[摘 要]《群仙祝壽圖》為承前啟后集大成者海派畫家任伯年的早期代表作,規模宏大,技法精湛,藝術價值極高。其與陳洪綬人物畫存在異同點。從作品的布局、造型、線條、色彩四個方面分析和歸納其獨特的藝術特征,以供其他人學習借鑒。
[關鍵詞]任伯年;《群仙祝壽圖》;藝術特征
[中圖分類號]J2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7556(2024)1-0080-03
本文文獻著錄格式:顏廷坤.任伯年《群仙祝壽圖》的藝術探析[J].天工,2024(1):80-82.
清末中西文化滲透融合,以迎合市民的審美要求。任伯年作為此時期“海派”的巨擘,熟知民間習俗,并致力于對不同種類的中國畫的探索實踐,《群仙祝壽圖》便是其早期人物畫的經典之作。此幀畫作為他存世最大的金箋通景屏畫作,規模宏大,主題鮮明、造型奇古、敷色華美,在線條、色彩、造型、布局等方面具有極高的藝術造詣。
《群仙祝壽圖》,金箋紙本設色,現藏于上海美術館。寬206.8 cm,長714 cm,單幅縱206.8 cm,橫59.5 cm,共十二幀,均可獨立成畫。畫面描繪農歷三月初三,眾仙共赴瑤池仙境,為西王母祝壽的盛大場景。涉及人物、流云、山峰、怪石、花卉、珍禽等。人物姿態各異,造型高古生動,色彩和諧富麗,充分描繪了群仙祝壽的歡愉之景;立意選取中國民間故事,質樸深刻,表現了人們對美好神仙境界的向往和對多壽多福的祈愿。單幅觀摩無殘缺之感,通屏合攏起來更顯氣勢恢宏,美妙絕倫。
一、《群仙祝壽圖》的藝術特征
任伯年存世人物畫作和研究文獻眾多,其人物畫風格匠心獨運,工筆細而有神,寫意豪放灑脫。而對《群仙祝壽圖》的研究文獻甚少,多從人物造型、線條設色、立意構圖等方面探析雅俗共賞之貌。潘天壽對《群仙祝壽圖》的評價:“畫幅浩大,構圖別致,敷色清新高雅,人物逼真生動,與背景得體協調……這樣復雜的巨作,沒有很深的功力和藝術修養,是畫不出來的。”筆者將結合陳洪綬的人物畫特點,比較、探析二者的人物畫在布局、造型、線條、色彩四個方面的異同點。
(一)布局
潘天壽在《關于構圖問題》中說:“構圖,顧愷之稱為置陳布勢……畫家往往運用開合、藏露、繁簡、疏密等對立統一法則……立畫之氣象,達畫之奇變。”①陳洪綬作品布局多為四平八穩的“三角形、四邊形”,給人穩定深沉感。如《隱居十六觀圖》中“澆書”“味象”“漱句”等冊頁中既有平穩之勢,又有動感之妙。再如,《籠鵝圖》中通過人物高低錯落和“主大從小”的布局手法,呈“四邊形”構圖,表現王羲之文采盎然的文人形象。此外,人物和景物的布局多為“C”形構圖,如《楊升庵簪花圖》中楊升庵及侍女為疏,背景枝葉為密,以高低位置、物象大小和繁簡疏密關系來襯托主體人物,虛實對比極為巧妙。
相比陳洪綬作品的布局,《群仙祝壽圖》中人物和景物的主次關系、強弱節奏、高低錯落等均有所差異。群仙整體呈“S”形和斜線型布局排列,氣息貫通。人物章法分為三大板塊:空中王母及眾仙娥怡然而至、陸地侍仙設宴演樂、海上群仙悠然赴會。畫中多處景點與陳洪綬作品布局相似,為不規則的“三角形”,具有節奏性和穩定性,如瑤池設宴演樂部分、海上眾仙部分、山石樹木部分等。不同的是因人物眾多,布局變化豐富,呈“S”形、斜線、弧形排列,依次如第三屏中演樂仙女形象、第八屏空中飛揚人物和第九屏至十二屏中海上群仙布局。通景屏呈大開大合之勢,景物居于前九屏,自左向右呈“一”字形排列,分為近景、中景和遠景。畫中花卉、珍禽、樹木、奇石等景物以云水為分界線,虛實對比強烈,近景的花木設色艷麗,刻畫精細,如青綠山石皴染結合,色彩厚重。荷花形象清新雅致;較之近景,中景花木稍稀疏,以人物布局為主,以弧線構圖排列。中景的屋宇樓閣運用“界畫”方式,規整大氣、一絲不茍,與飄動的流云和眾仙飛揚的飄帶形成鮮明對比,動靜結合、顧盼照應;遠景多為流云、山峰,山峰與近景青綠相比,顏色淺淡且略施微染,前實后虛,拉開畫面的空間層次。
(二)造型
據周亮工《讀畫錄》記載:“章候兒時學畫,便不規則形似。蓋數摩而便其法,易圓易方,易整易散。”①陳洪綬人物畫的造型特點可用高古、奇駭來概括。他曾說:“以唐之韻,運宋之板、宋之理,行元之格。”可見人物高古氣質是集眾家之長為我用。陳洪綬人物畫的造型古拙質樸,奇駭夸張,主要表現為頭身比例夸張、五官脫離客觀實際。形體造型可分為身形魁岸型和夸張奇駭型。身形魁岸型以《籠鵝圖》《楊升庵簪花圖》為例,畫中人物頭身比例均在1∶6.3之內,身長肩窄,長袍寬袖,形態夸張。且《籠鵝圖》中,陳洪綬運用傳統人物畫中“主大從小”的布局手法,以矮小的仆人形象襯托王羲之的高大偉岸,實為巧妙。夸張奇駭型是將人物比例縮短,其《隱居十六觀圖》,如“澆書”情節中蘇東坡身首比例為4.8∶1,但將畫主好茶酒的性情躍然于紙上。再如“縹香”“漱句”情節中身首比例為5∶1、4.5∶1,皆縮短像主頭身比例,頗有生趣。面部造型規律多表現為臉型圓潤、眉毛上挑、眼睛和耳朵等五官大于實際比例、鼻子高挺且一筆寫成。陳洪綬人物畫3/4側形象居多,如《阮修沽酒圖》中阮修的造型、《歸去來圖》“歸去”“解印”情節中陶淵明的造型,皆下巴圓潤、五官夸大、鼻形相似、眼似丹鳳;全側造型表現為鼻梁高挺、眉毛聳翹、額頭窄小、后腦勺扁平。如《歸去來圖》“卻饋”檀道濟的形象、“寄力”陶淵明之子的形象等。
《群仙祝壽圖》中人物眾多、姿態各異、形象高古、面容衣飾極致夸張,巧奪天工,皆沿襲陳洪綬繪畫中極盡裝飾夸張之能。人物造型為三類:空中騰云、海上赴宴、瑤池設宴。《群仙祝壽圖》中面部全側造型皆為昂首眺望,臉形似月牙形,顴骨突出,額頭寬大隆起;3/4側造型為中庭較長,眼似丹鳳,臉頰豐滿圓潤;背面造型為頭圓且發絲飽滿。空中騰云由王母和眾多仙女組成,臉型圓潤,五官造型夸張放大,眉眼高挑,中庭較長,有失正常比例。王母造型儀態肅穆,衣冠華貴,駕于仙鳥之上,仙女或手持仙杖,或扶云飛揚,此類人物造型選取民間身份華貴的貴族婦女形象;瑤池設宴形象以活潑悠閑為主,五官夸張,首身比例為1∶7.2,選取民間雜耍和賣藝的人民形象;以海上赴宴人物形象最為精彩,規模龐大。仙女侍童駕云與流云之上,手托果盤,襟飄帶舞,面部造型雍容華貴,面形似圓盤,五官聚于中庭,下巴尖翹:群仙神情各異,五官處理皆主觀夸張,額頭窄小,五官距離縮短,頗有裝飾意趣,如壽星、老子的形象等。此類人物造型多選取民間書生、武生、放牧人等平民形象。
相比陳洪綬人物畫中的人物造型,《群仙祝壽圖》中的人物面部造型大多臉型稍長,陳洪綬嘴形圓潤小巧改為扁寬,且嘴角微挑;顴骨突出且施赭色,立體生動;鼻頭翹而鼻梁低;下巴多圓潤凸起,如第四屏中演樂仙女造型,體現對陳老蓮奇古面部造型的繼承與創新。此外,《群仙祝壽圖》中人物造型并未遵從陳洪綬人物“主大從小”的布局規律,如王母、侍仙、呂洞賓及牽牛仙童等形象,均為實際人物比例大小。
(三)線條
南齊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提到“骨法用筆”,強調以筆畫“骨”。《群仙祝壽圖》中的線條以“釘頭鼠尾描”為主,下筆取勢如釘頭,中鋒行筆,收筆如鼠尾,起伏有力。線條分為三類:人物服飾、山石樹木、云水。人物服飾或圓潤流暢飄逸,類似“高古游絲描”飛揚之感,如白衣呂洞賓形象。或轉折頓挫顯然,方折且多變化,依據衣紋的節奏和形體的結構變化,畫中大多運用此類線條,衣紋線條以3~5根為一組,關節處線條較疏,靠近袖口、領口的線條密集,且線條聚于一點,平行排列,如老子、壽星等形象;山石樹木線條亦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石質山體用線堅挺,多方硬,行筆以側鋒為主,線條粗獷健壯,干脆利索。老樹中側鋒并用,長線短皴,盡顯滄桑之感。另一種是土質山體用線圓柔,與老樹用筆相似,筆墨皴點結合,具有松散自然之意。嫩枝用線細致挺拔,類似柳公權楷書書寫筆法,起筆收筆頓挫方折,盡顯枝干挺拔之勢;云水線條皆以類似“高古游絲描”,流暢飄逸,略施微染,輕盈靈動。此外,《群仙祝壽圖》最突出的特點是受陳洪綬中期人物畫的影響,如畫中對芭蕉、荷花、水草等配景刻畫的線條上,以方折之筆盡顯柔韌姿態。
張庚在《國朝畫征錄》中記載:“洪綬畫人物,軀干偉岸,衣紋清圓細勁,兼有公麟、子昂之妙。”②陳老蓮受李公麟白描影響,晚期人物畫作中線條多呈圓潤之態,如高士和仕女題材所用線條飄逸靈動,粗細均勻。《歸去來圖》表現陶淵明不同狀態下的造型特點,以圓潤細筆勾勒陶淵明首大身小的造型。在“歸去”片段中,陶淵明呈站立姿態,風拂衣袖,衣著均夸張化處理,與中期畫作方折遒勁的線條風格相背離,畫中以圓轉長線將畫主高古雅潔的氣質表現出來。此外,人物衣紋組織有疏密長短之分,多為一長兩短的線條形式組織衣紋,無一雷同。
相比《群仙祝壽圖》,任伯年所用線條與陳氏存在異同點。如,第十二屏中,紅衣太上老君以方折線條勾勒,衣紋組織以一條主線與2~3根較短的輔線排列,幾乎平行,相比陳洪綬中期畫作線條,方折增多且變化微妙。再如,第九屏中,壽星形象,側身直立,多為3~5根線條組織衣紋,如三根為一組,呈兩短一長和兩聚一散的線條程式。四根為一組,呈三聚一散和三長一短的線條排列,此類衣紋組織規律皆與《歸去來圖》線條程式極為相似。不同的是二者線條質感的不同,如《歸去來圖》《籠鵝圖》中線條多圓潤渾厚,人物形象高古柔美,而任伯年描繪眾仙多用方折勁爽的“釘頭鼠尾描”,形象愈發暢快。
(四)色彩
《群仙祝壽圖》中的人物造型線條大大繼承并發展陳洪綬奇古的造型特點,但在色彩運用上卻大相徑庭。陳洪綬人物畫背景衣飾大多設色淡雅,以墨色、青墨、赭墨或朱砂為主,略施微染,以輔助墨線增強畫面的節奏感。如《阮修沽酒圖》中除杖頭紅色鮮果和重色暈染的酒壺外,衣袖、寬袍、飄帶均用極少而淡雅的色彩描繪,表現阮修不染塵俗雜事的個性。人物面部敷色上,淡雅的設色與高古的造型和諧統一。高士題材多以赭墨暈染面部結構,再敷膚色,如《歸去來圖》《隱居十六觀圖》等;仕女和兒童題材頭部設色亦運用“三白法”,面部立體突出,與深色發髻對比鮮明,如《撫樂仕女圖》《執扇仕女圖》等。
相比之下,《群仙祝壽圖》作為清末工筆重彩人物畫之范本,任伯年將所繪物象的真實顏色概括提煉,色彩鮮艷富麗,金碧輝煌,與陳老蓮人物設色相反。人物面部以朱砂或赭石渲染,造型立體生動。衣飾敷色艷麗,多用白、朱紅、石綠、花青、墨色,變化豐富。整體色彩分為三個方面:一是色彩和諧,任伯年在畫面中除運用對比強烈的色彩外,為避免失去觀賞焦點,刻意將人物衣袖著高明度的白色和繪制深黑色的發髻,壓住畫面,和諧畫面色相,吸引觀者的視線,畫面中白色的流云、荷花上的白點以及仙人白色的衣袖,在高明度的金黃色底上均增強了畫面的裝飾性和節奏感。任伯年選取大面積的青綠色、白色以迎合金黃色底,人物服飾則以赭石、紅色、黃色等色彩豐富畫面,艷而不俗,畫面氛圍熱鬧愉快。二是色彩冷暖的對比,他選擇金箋紙的金黃色做底,與青綠山水形成強烈的冷暖對比,極具夸張和亮麗的裝飾感。雖然金黃色做底脫離真實生活,但符合具有吉祥寓意的“祝壽”主題,別具匠心。此外,任伯年為使冷暖色協調,在眾多物象上使用重墨線條,以緩和色彩間的矛盾,如石頭、衣紋服飾等描繪上。三是色彩表達的創新,任伯年一方面突破以往在絹和紙上的作畫方式,大膽以金箋紙做底,突破繪畫的形式語言。另一方面,畫面多平涂大色塊,簡潔均勻,輕薄透亮,從而烘托眾仙繁密的衣紋服飾和豐富的配景,如第一屏、第十屏、第十二屏中幾抹紅色均以平涂的方式展現,疏密對比,增強畫面視覺效果。
二、結束語
通過上述對《群仙祝壽圖》與陳洪綬人物畫的藝術特征的對比探析,可見此畫作氣息貫通、布局精巧、設色華美、造型奇古,當真為近代工筆重彩人物畫的絕妙之作,具有現實意義。一方面,眾多元素皆為“祝壽”主題服務,情感真摯,傳達市民階層對多福多壽的希冀,指引筆者在繪畫創作中注重對情感的表達;另一方面,《群仙祝壽圖》中線條的程式化、色彩的韻律性、造型的夸張化、布局的節奏性等特征對筆者的人物畫創作具有指示作用,啟發筆者在創作中既協調物象間用線、色彩和布局等技法的運用,又要突破程式化的傳統技法,大膽創新,實現創作形式與內容的和諧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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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① 潘天壽:《關于構圖問題》,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9,第1頁。
作者簡介:顏廷坤(1997—),男,漢族,江蘇淮安人,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畫。
注釋:① 周亮工:《讀畫錄》,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
② 張庚、劉瑗:《國朝畫征錄》,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