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業內對文物保護優化方式的廣泛關注,亟需對不同文物保護理念進行探索,對文物保護手段科學依據進行研究。本文從“封護”這一文物保護的重要流程出發,探索了古人樸素的封護理念背后的科學依據與文化內涵,列舉了不同的傳統封護形式,并剖析了古代不同封護方式背后的科學原理;論證了現代文物保護中實體封護的基本定義,并根據文物保護中所涉及封護材料與封護對象的差異將各類封護手段進行了全新的規整與劃分。采用文獻法、類比法與文化因素分析法等研究方法,以不同的文物保護實例為支撐,探討了封護材料的可再處理性、封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的匹配性、文物封護界面環境的動態平衡問題、文物封護膜孔隙尺寸的直接意義、文物封護膜表面張力對封護效益的影響、文物封護膜的透氣性、文物封護膜耐老化能力及降解產物與文物實體材料的關系問題、文物封護膜對文物實體內部水鹽運移的影響等八個問題,詳盡論證了文物實體封護理念背后的科學問題。
關鍵詞:文物保護;封護理念;實體封護;動態平衡
文物在歷經千百年的埋藏后,其自身的材料性能已有所改變,輕者變形、斷裂,重者糟朽、灰化。究其原因,是文物自身與外界環境中物質能量交換的不平衡所致。這種不平衡首先表現在文物表面。如果文物表面與外界環境的這種平衡狀態被打破,會將表面的各種應力蔓延至文物實體內部,導致整個文物的損毀。現存的大多數文物從發掘出土的那一刻起,這種埋藏的平衡狀態就已被打破。雖然當代博物館和文保機構都有相對成熟的恒溫恒濕設備,但要還原到原始的埋藏條件是極其困難的。因此,從文物本體著手,研究其實體封護的科學問題,有助于減少由文物實體與外部環境物質能量交換不平衡所帶來的不利影響,從而達到保護文物,延長其保存壽命的目的。
一、古人樸素的“封護”理念
實體封護理念古已有之。古人的“實體封護”理念是伴隨著生產生活需要而產生的,主要體現在食物的保存、工具的防銹以及葬俗觀念上。據現存文獻及考古發掘出土實物考證,古人用以封護食物、材料的方法多種多樣。如在日常生活中用于腌制泡菜的雙唇罐,其原理是利用兩口沿之間的空隙盛滿水,再用蓋蓋住以隔絕外界空氣,從而達到延長食物保存時間的目的。因其獨特的造型和科學的水封原理,雙唇罐在漢代就被用來屯放、腌制食物[1]。此外,古人也利用類似原理的封存方法來儲藏織物原材料——蠶繭。徐光啟《農政全書·蠶書》中記載了腌漬保存蠶繭的相關操作技術:“凡浥繭,列埋大甕地上,甕中先鋪竹,次以大桐葉覆之,乃鋪繭一重,以十斤為率,摻鹽二兩,上又以桐葉平鋪。以此重重隔之,以至滿甕,然后密蓋,以泥封之”[2]。這就是古代養蠶繅絲中常用的鹽漬貯繭法。宋人用膏油涂抹生活中常用的金屬工具以達到防銹去銹的目的。蘇軾在《物類相感志》中就有用香油涂抹刀、則“刀不脆”,涂抹針、則“香油拌烰炭”、避免針生銹的記載[3]。《吟窗雜錄》中有“縫靴臈線油涂錐”“噬噫水鳥也,其膏可以涂劍”、使劍更鋒利的相關記載[4]。這是古人“封護理念”在日常生活方面的運用體現。
在我國古代將“封護理念”發揮到極致的表現便是與葬俗觀念的結合。如利用朱砂具有防蟲防腐的特性,將其與古人“肉體不腐,靈魂不滅”的傳統宗教思想一起融入到墓葬之中。白崇斌等對寶雞益門二號墓出土的紅色粉末的化學組成及作用進行了分析研究[5],結果表明,鋪在棺槨之下的紅色粉末為純朱砂,它對墓藏中的尸體和棺木有著防蟲防腐的作用。這種情況也多出現在其他古代墓葬之中,其中又以商周時期的一些墓葬最為常見。古人認為朱砂具有防腐作用,因此常在墓葬填土過程中混入朱砂,或者在人骨、葬具、隨葬器物的表面涂抹朱砂[6]。在新石器時代遺址的考古發掘中,例如靈寶西坡遺址房址和墓葬中曾多次發現紅色物質,經鑒定這些遺存為朱砂[7]。此外,早商時期的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中,發現大量墓葬中均有使用朱砂奠基現象[8];北京琉璃河燕國墓地發現墓主人的尸骨下多有朱砂[9]。起初一些考古學家認為,墓道中放置朱砂可能是某種宗教意義上的典禮,而朱砂在其中起到辟邪的作用。但根據大量醫學著作中有關朱砂性能的記載來看,朱砂所特有的理學特性很可能是作為一種保護尸體和棺木的防腐保護劑,實際作用就是防蟲和保護尸骨及棺槨[10]。同樣擁有燦爛文化的古埃及,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就有著與中國相似的封護理念,其典型代表就是“木乃伊”的制作。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和狄奧多羅斯的著作中精確記錄下了尸體防腐的每個步驟[11]。
由此可見,古人在生產生活中產生了相應的“封護理念”。隨著生產力與自身能動性的不斷提升,古人在認識與改造世界的過程中將“封護理念”從日常生活中抽離出來,并與宗教儀式相結合。古代的這種傳統樸素又飽含科學原理的“封護理念”對今天文物修復的實體封護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為科學封護理念的形成奠定了思想基礎。
二、文物保護中的實體封護
封護理念隨古人生產勞動而產生,經歷了漫長的理論框架構建逐漸發展到今天。其科學理論的建立得益于近代自然科學的興起,化學、物理、生物等學科的發展與學科理論體系的建立為傳統封護理念過渡到科學理論奠定了基礎。科學理論的建立使得文物實體封護技術變得有理可依。許淳淳和潘路在《金屬文物保護——全程技術方案》一書中將文物封護定義為“在文物表面涂覆天然或合成材料,以防止或減緩環境(介質)對文物造成的損害的過程”,即使用有機、無機、高分子材料在文物實體表面形成一層防護膜,以隔絕空氣中有害氣體、微生物、浮塵顆粒等有害物與文物接觸,進而達到保護文物的目的[12]。根據文物實體封護中常用的封護材料,大致可以將現行的封護手段劃分為小環境控制封護和成膜封護兩大類型。小環境控制封護指通過人工干預控制文物保存的環境,使文物實體遠離有害物以達到保護的目的,如小型可移動有機質文物中紙質文物常用的充氮、真空保護。成膜封護即指利用某種有機高分子材料在文物表面形成一層致密的保護膜,阻止污染氣體、微生物孢子、水分子、光和飄塵等有害因素對文物實體造成損害。此外,根據封護對象的不同,又可將文物封護分為完全封護和部分封護。完全封護指可移動文物的封護,如陶瓷器、書畫文物、青銅器、玉器等;部分封護指不可移動文物,如室外大型石刻、磚雕、壁畫等。無論是哪種封護手段,都是以保護文物安全、延長文物壽命為目的。
文物出現病害的主要原因,很大程度在于所處環境對其產生的不利影響。因此,文物實體封護要從減少環境中的水、污染氣體、有害微生物、光和浮塵顆粒等跟文物表面直接接觸的因素著手。根據前文述及的封護理念與現行兩大封護手段來看,文物實體無論是已產生病害或是還未產生的病害都需要進行防護。對目前安全無病害的文物而言,現在處于無病害狀態并不代表以后在時間與環境的作用下不會發生病害。因此,對沒有病害的文物實施封護是有必要的,這同時也符合文物保護中預防性保護的理念。那么,對于已經產生病害的文物,尤其是處于以下狀態時需要進行封護:首先是文物實體在視覺上所呈現的表面性能已經改變,如金屬文物表面的銹蝕、彩陶表面釉彩脫落、石質文物的酥粉等;其次是文物實體內部性能發生改變,這是肉眼看不見的,主要是環境中的水分子、有害氣體、有害顆粒物等深入文物實體內部并與文物材料發生作用,如水鹽運移使文物內部產生溶脹、纖維素水解等病害。文物實體封護技術是文物經處理后,可實現長期保存的有效手段,是文物保護中至關重要的一步,對于文物實體的安全有著重要作用。
三、文物實體封護中的科學問題
“封”是使文物實體處于一種相對封閉的狀態,是方式;“護”是使文物實體免受侵害,是目的。封護的目的是保護文物,盡可能減少環境中的水、污染氣體、有害微生物、光和飄塵等不利因素對文物實體的傷害。這些都是造成文物病害的直接元兇。如大量的水分子進入漆木竹器內部,會使漆木竹器處于飽水狀態,促使內部纖維素水解,從而導致胎體糟朽;空氣中的氯離子附著在青銅器表面,會與青銅器發生化學反應,進而腐蝕青銅胎體,產生青銅病。基于以上論述,在文物封護保護實施過程中,為使文物封護取得最佳防護效果,應從探索科學問題的角度考慮文物實體封護技術問題。
(一)封護材料的可再處理性
封護材料的可再處理性是指在對文物修復過程中所采用的封護材料,可以通過再次處理進行去除,完成對文物無損修復的目的,實現對文物的可持續保護。如壁畫封護中使用的三甲樹脂、經蟲膠封護的金屬器,都可用乙醇和丙酮的復合溶液貼敷去除。文物實體封護材料有一定的服役期限,任何一種封護材料的有效期都不可能是無限的,一旦失效或者更換保護材料,勢必需要對文物實體再次進行保護。此時,倘若封護材料不具有可再處理性,不僅會對文物造成永久性損傷,更會導致文物的二次保護無法開展。如環氧樹脂作為封護劑使用,強度高、韌性好,但因其屬于熱固性樹脂,不可避免地會帶來老化問題,且膠黏度大,可再處理性低,在文物保護封護中應謹慎使用[13]。因此,對文物的保護處理而言,選擇合適封護材料的前提是對文物實體和所選封護材料有深入的了解。在此基礎上,研究文物實體與保護封護材料界面間的相互作用,如粘結、相容性等,對于文物保護材料的選擇、減緩文物實體的老化、增加文物的壽命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二)封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匹配性
匹配性即指材料兼容性,封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的匹配性是影響封護效果的首要因素之一。通常情況下,材料之間的耦合相對復雜,研究難度較大。例如文物實體材料為柔性材料,而封護材料則是剛性材料,此時二者的耦合性必然不佳,不利于文物實體的保護。就保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之間的相容性問題,不少學者做了研究。和玲等考慮到磚石陶質文物所處環境的多樣性、復雜性和風化特征,選擇合成所得二氧化硅(SiO2)、籠形多面體低聚倍半硅氧烷(POSS)、聚硅氧烷(PDMS)等硅基材料進行粘接、回粘、加固和表面保護的模擬研究,從濕熱老化和光老化后文物表面色差、潤濕性和機械性能等方面的變化,研究保護材料與本體的匹配性,實驗證明微納米SiO2基、POSS基和PDMS基保護材料具有良好的基體兼容性[14]。PDMS與POSS軟硬鏈段結合,不但提高了保護材料的兼容性,也提高了保護材料的熱性能、機械性能和透氣性。此項模擬研究中所使用的硅基材料在磚石陶質文物加固封護方面獲得良好的保護效果,為磚石陶質類疏松多孔的文物封護材料提供了更多選擇。
(三)封護界面環境的動態平衡
表面環境動態平衡是指在文物實體材料表面與外界環境之間,通過能量流動、物質循環和物化反應,使其達到高度適應、協調和同一的狀態[15]。文物實體表面是阻止有害因素侵入文物實體的重要屏障,它是由多因素組成的復雜系統,包括文物本體材料、水分、伴生物、污染物、腐蝕降解物、保護修復材料等。每一個組成因素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與外界環境相互聯系的綜合體。封護材料一般施加在文物實體表面,在實施封護時應研究封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形成的界面性質,封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形成的界面應滿足文物保護的相關要求,力求達到文物表面環境的物質交換平衡狀態。傳統方法中,采用蜂蠟對古代青銅器進行封護,表明古人已認識到封護對青銅文物保護的重要性。考古出土的青銅器,由于長期深埋于土壤或地下水中,并與周圍環境建立了較為穩定的平衡關系,一旦被發掘出來,則原先的環境平衡被打破,從而導致金屬文物進一步加速腐蝕。在經過前期的保護處理后,為防止青銅器繼續發生腐蝕,便需要對青銅器進行封護處理。國內外在青銅器封護材料的選擇上經歷了漫長的探索過程,從最初的天然封護材料石蠟、蜂蠟、蟲膠等,到現階段應用的高分子材料,如聚乙烯醇縮丁醛、聚氨醋、丙烯酸樹脂、聚硅氧烷、環氧樹脂、三甲樹脂等。1967年英國科學家Cotton和Scholes 發表了苯丙三氮唑(BTA)利于穩定和保護古代青銅器的研究,在文物保護界備受矚目[16],同年Madsen驗證了此方法可以在緩蝕過的文物表面形成一層致密薄膜,因而具有良好的抗腐蝕性能[17]。時至今日,BTA保護法仍在青銅器保護修復中廣泛使用。
(四)封護膜的孔隙尺寸
封護膜是指封護材料在文物實體表面形成的一層隔離保護膜,這就要求封護材料擁有良好的成膜性,其膜孔隙的直徑需小于有害分子的直徑,以此來阻止環境中有害分子侵入文物實體。然而,在實際操作中,文物實體表面封護膜雖阻擋了外界有害物質的侵入,但往往導致了文物實體材料孔隙堵塞,失去了物質輸送通道的功能,使表面透氣性下降。以長期保護效果來看,這勢必會造成文物的進一步損壞,尤其是對于特別脆弱的有機質文物,如紙質文物,由于長期埋藏或保存不當使得紙張的木質素、纖維素降解老化,從而導致機械性能下降,文物會出現發黃、糟朽、破損等病害。因此,對于此類文物封護材料的選擇必須小心謹慎。李青蓮用PVDF封護膜技術對脆弱紙質文物進行封護處理,在經各項模擬老化及污染環境性能檢測后,發現由大量無規律交織、重疊而成的PVDF膜,可以使得粒徑超過1.3μm的污染物不易通過,如粉塵、霉菌、細小微生物等;而同時由于纖維之間孔隙的存在,使得空氣、水汽小分子可以自由進出,這樣可以盡可能保證紙張與外界環境的物質能量交換處于平穩狀態[18]。
(五)封護膜表面張力
造成文物病害的大部分有害物分子是極性的,首先是被表面吸附,然后通過孔隙滲透入文物實體中。因此,在選擇相應的封護試劑時,要求封護膜的表面張力越小越好,這樣既可以防止環境中有害物分子在封護膜表面吸附,又可以減少因細小浮塵等顆粒的吸附導致封護膜孔隙堵塞,從而影響文物內部與外界環境物質交換通道的正常運營。在眾多有害因素中,水是文物老化劣變的主要因素之一,且又是極性溶劑,因此在文物封護處理中防水封護是多種文物保護的重要內容。從出土文物數量與保存狀況來看,有機質文物的機械性能較低,如紡織品、紙張等文物本身脆弱、強度低、耐久性差,同時易受環境中潮濕空氣、液態水等引發的微生物腐蝕、霉變病害影響。在此類有機質文物或無機質文物的封護試劑選擇上,除考慮傳統封護劑以外,還需借鑒材料學中仿生材料的研究成果,將其運用到文物保護中來,其中,超抗浸潤材料最具代表。超抗浸潤材料是一種對如水、油等表面張力不同的液體表現出不被潤濕特性的一類材料的統稱[19]。Karapanagiotis等研發了水溶性硅氧烷和納米SiO2作為絲綢表面封護涂層材料,通過調節SiO2濃度,噴涂后制得的涂層展現出超雙疏特性和自清潔功能,能夠有效阻止水這種極性溶劑將其他有害物溶解帶入文物實體內部。此種封護劑不僅可以用于絲綢的表面處理工作,保留其原本的顏色、花紋等外在特征,而且適用于諸如紙張、皮革等其他文物的表面處理,具有一定的普適性,更重要的是該方法還具備可再處理性。因此,超抗浸潤材料在多種文物的保護中具有良好的應用前景[20]。
(六)封護膜的透氣性能
一般情況下,不可移動文物的封護應考慮文物實體的“呼吸作用”,其含義是地下水由毛細作用通過文物實體與地面接觸的部位進入文物實體后,應能夠借助文物實體和封護膜的孔隙溢出,同時環境中的水分子也能夠由文物自身的孔隙和封護膜孔隙進入文物實體,使文物實體維持含水率穩定,避免產生較強的濕脹干縮現象,導致內應力集聚,發生應力破壞。特別是露天的大型文物,其底部往往與潮濕土壤接觸,一旦封護膜孔隙堵塞,來自土壤的水汽聚集在文物實體材料內部散發不出去,容易造成文物實體的酥粉化。因此,根據文物材質的特性選擇適合的封護材料至關重要。目前在石質文物的封護措施中,多采用無機或有機高分子材料,如低粘度的環氧樹脂、甲基丙烯酸酯類、有機硅樹脂、氟碳樹脂等,這些材料都具備良好的粘合性、滲透性、抗水性、透氣性、耐老化性等特點。其中,有機硅樹脂是一種介于有機高分子和無機材料之間的聚合物,因此具有一般高聚物的抗水性、透氣性、透水性。經有機硅樹脂處理的石質文物,其毛細管壁由于有機硅氧烷中的硅醇和石質表面上的硅醇發生脫水作用,使水對毛細管的接觸角從小于90度而變為大于90度,而原來對水的毛細吸收則變為毛細管壓力,形成“倒漏斗形”結構,漏斗大口向內,小口向外,在毛細壓力作用下外部的水不能從小口進入石質文物表面。同時,漏斗大口向內因毛細壓力而使毛細孔敞開,使文物內部水分可緩慢溢出而減少內部儲存,從而起到透水、防水的作用,阻止或減緩環境中水分與文物實體內部水分循環交替導致的風化、酥堿[21]。利用既有烷基又有硅氧鍵的有機硅樹脂對石質文物進行封護,能夠取得良好的封護效果。
(七)封護膜耐老化能力與降解產物
封護材料的耐老化能力及降解產物是否會對文物實體材料產生影響,是選取封護材料時所要考慮的問題之一,即封護材料老化失效后,其降解產物是否會對文物實體產生破壞作用,在封護材料研發時所必須考慮的問題。例如封護材料降解產物是否具有酸性或強氧化性,對大多數文物實體是否會有腐蝕作用,尤其是在紙質、絲織品、漆木器等有機質文物上的運用。近年來常用在陶器保護中的改性硅溶膠溶液,其主要成分為硅溶膠、PVAC(聚醋酸乙烯脂)和PVB(聚乙烯醇縮丁醛),在陶器中主要是作為加固劑來使用,因其長鏈分子中含有眾多的官能團,在常壓或加壓滲透,涂刷于陶、磚瓦類文物時,提高了材料的疏水性、耐老化性;且改性硅溶膠不僅附著力強,還有著良好的抗壓抗折性;此外,改性硅溶膠還具有良好分散性及化學穩定性,即便老化,最終產物主要為二氧化硅,與陶器原材料的主成分一致,不會對陶器本體造成破壞。因此,此款改性硅溶膠在陶器的加固、封護保護方面運用廣泛[22]。實際上,在文物保護工作中,因文物常常會有多種復合病害,所以常會選擇封護劑與加固劑聯合使用,甚至封護劑即加固劑,如陶瓷磚瓦類文物中常用的有機硅樹脂、聚丙烯酸酯類溶液,它們不僅能在器物表面形成一層無色透明的薄膜起到封護的作用,同時還能夠深入文物實體內部達到加固的效果。
(八)封護膜對文物實體內部水鹽運移的影響
前文提到依據封護對象的差異,文物封護可分為完全封護和部分封護。完全封護所應用的對象為可移動文物,如青銅器、書畫、漆木器等,而部分封護主要針對大型室外文物,如室外大型石刻、壁畫、磚雕等,這類文物封護技術的顯著特點是與地面接觸的部分無法封護。很顯然,部分經封護的文物,未封護部位有可能是有害物進入文物實體內部的主要通道。石質文物、建筑壁畫等不可移動文物的酥堿病害大多是由此而引發的。事實上,石質文物由于水鹽運移而造成的酥堿病害是以水為溶液與巖石發生的水—巖作用[23]。這種作用在各大石窟造像、石刻、建筑構件中經常發生。我們常看到室外石質、磚瓦類文物出現大面積風化病害,正是由于地下水攜帶著可溶性鹽類物質沿裂隙通道滲透至文物實體內部,水分蒸發后,可溶鹽從中析出結晶而聚集在文物實體內部縫隙與表面,并逐漸把滲水通道堵塞,使水另辟通道,沿薄弱部位滲出,可溶鹽在新的通道中再次析晶,反復析出結晶會產生一定的膨脹應力,使文物出現酥粉、脫落等病害。袁悅利用思諾化工的SINO-2500全氟防護劑(由氟碳樹脂、氟硅氧烷等組成的復合材料)涂刷在青磚砌體上,模擬現實中多孔材質文物內部的水鹽運移作用,經Zeta電位觀察及砌體表面鹽結晶觀察后,得出經SINO-2500石材防護劑處理過的青磚砌體,具有很強的疏水性,幾乎阻擋了溶鹽液的入侵,緩解文物實體內部水鹽運移的影響,具有很好的封護效果[24]。
四、文物實體封護的特殊案例研究
文物保護封護措施常在鐵質文物、青銅器、石質文物、漆木器、壁畫等文物的保護實施過程中運用,目的是防止環境中有害物對文物實體的侵害。由于我國文物種類繁多,各文物個體之間存在差異,以及文物本體對技術的制約性等,有可能導致在文物保護技術的實施中出現個性大于共性的情況。例如鐵質文物生銹時體積膨脹會引起封護膜層脹裂,使封護膜失去效力。因此,針對不同類別文物的材料性能,應該采取“對癥下藥”的封護思路。在鐵質文物的封護技術中,早期的封護材料主要是微晶石蠟、蟲膠、澳大利亞的魚油基材料等,其中微晶石蠟是在鐵質文物封護中較早且廣泛使用的材料。但此類材料在長期使用后容易老化、吸附空氣中的有害物質,如浮塵等小顆粒物。其次,是有機高分子材料,如硝基清漆、聚乙烯醇縮丁醛、聚氨酯、丙烯酸樹脂、聚硅氧烷等多種合成聚合物。但合成聚合物涂層強度和耐候性與后期可再處理性之間存在矛盾,即封護膜越厚,后期去除就越困難[25]。最后,是復合材料,即有機—無機雜化材料,有機—無機雜化材料的有機相和無機相之間,界面面積非常大,界面相互作用強,使原本尖銳清晰的界面變得模糊,微區尺寸通常在納米量級,甚至有些情況下減少到“分子復合”的水平,因此具有許多優異的性能[26]。齊迎萍、李振興等利用磷化—封護處理方法對鐵質文物進行保護研究并取得良好效果。磷化處理選用主要成分為硝酸鋅和磷酸二氫鋅的鋅系磷化液;采用100克乙醇+1克苯并三氮唑+4克聚乙烯醇縮丁醛作為封護劑,將樣品放入配制好的磷化液中放置一夜,然后放入封護液中浸涂,用濾紙吸去多余的液體,自然干燥,再放置一夜。經掃描電鏡及X射線衍射分析后發現:磷化膜具有較好的防護性能,磷化處理試樣僅在磷化膜的孔隙處發生了腐蝕。磷化膜是多孔膜,封護處理可達到封孔的效果[27]。另外,磷化膜與鐵基體以及封護膜,均具有良好的結合強度,提高了整體的防護性能。在文物實體封護中,因使用單一封護劑,封護膜防護能力較差,封護處理試樣腐蝕嚴重,磷化—封護處理成功地解決了鐵基體與封護膜交界面處腐蝕產物體積膨脹引起膜層脹裂,使膜層較快地失去保護作用的問題,在因銹蝕而產生體積膨脹的鐵質文物封護中有較好的應用效果。
五、結語
封護是文物經過修整、補配等一系列保護措施后最為關鍵的一步,對日后文物的壽命保存有著重要影響。縱觀文物實體封護的發展歷程,無論是古人傳統樸素的封護理念,還是如今借用高分子材料而展開的封護方法,文物封護中蘊含著許多值得探索的科學問題。本文綜合各類文物實體的封護實踐研究,從探討這些科學問題的角度出發,論述了文物實體封護過程中封護材料的可再處理性、封護材料與文物實體材料的匹配性、封護界面環境的動態平衡、封護膜的孔隙尺寸、封護膜表面張力、封護膜的耐老化能力與降解產物、封護膜的透氣性能、封護膜對文物實體內部水鹽運移的影響及特殊案例研究,并舉例論證這一些問題在選擇與研發文物實體封護材料中所承載的科學意義。以期在此基礎之上,建立相應的文物封護技術評估指標,用以評判封護材料的封護效果,促進文物保護封護領域技術指標的規范與科學發展。
[基金項目: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館藏典型脆弱有機質文物病害防治與評價技術研究項目”(項目編號:2019YFC1520400);國家重點研發計劃“館藏脆弱青銅器保護關鍵技術研究”資助(項目編號:2020YFC152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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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孫秀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