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青銅時代晚期以降的東西方溝通日益密切,以殷墟、周原、秦咸陽城、漢長安城、西漢諸侯王大型巖穴墓等商周秦漢宮廟陵墓為代表的東方建筑,與底比斯、阿瑪納、孟斐斯宮廟陵墓代表的古埃及建筑特征息息相通,包括建筑組群規劃布局、建筑單體空間結構、建筑空間尺度與比例等,形成共性顯著又自成體系的空間設計理念,典型如多宮布局、多重闕門、前殿后室、陵前巷道。其影響波及古代朝鮮半島與日本,塑造了兩地以飛鳥宮苑與寺院、伊勢神宮、朝鮮王朝宗廟等為代表的七世紀以至后期宮廟寺剎的空間形態,如橫院格局、宮室與池苑關系、雙院設計等,部分建筑禮俗也傳承至今。
關鍵詞:東西方交流;古埃及;殷墟;秦漢都城;飛鳥京
古埃及地處西亞新月沃地西南側,北臨地中海,東北方經黎凡特、安納托利亞與高加索,即可到達歐亞草原地帶。自公元前三千紀末開始,以北方草原為通道,距離遙遠的東西方溝通日益密切。陜西神木石峁遺址的建筑已被發現與包含古埃及在內的早期西亞北非建筑技藝共通[1],最早見于烏拉爾河流域的馬戰車技術隨后也擴散開來。到公元前二千紀中葉,“同時位于古代社會兩端的中國商朝國王和希臘邁錫尼國王,都使用了由歐亞草原青銅時代晚期牧人發明的戰車駕馭技術”[2]。地處太行東麓的中晚商都城(殷墟)就在這種背景下創建,以之為發端,古代東西方建筑文化在悠久深邃的歷史時空中深度接觸,以古埃及尤為顯著。
一、殷墟、周原、鎬京與底比斯的空間同構
殷墟已發現的商王室建筑遺存,包含小屯宮廟、洹北城址、西北岡王陵三處。小屯北臨洹河,后兩者分居其東北、西北。小屯宮廟主體為一組南北向布局的建筑群,數進院落串連,各進順次為橫、橫、縱、橫、縱式,被認為始建于武丁時期,可能是商王朝寢、宗廟、社稷、衙署所在[3]。洹北城址內有宮城,宮城內有南北兩組橫長院落。該城址被認為可能是盤庚殷都或河亶甲相都所在,院落功能尚無定論。西北岡王陵為商王墓地,分東、西二組,各設方形環壕,內均有亞字型四墓道大墓,東組1座、西組7座,兩組內另有甲字型、中字型大墓及大量殉葬坑。三處建筑群多呈現出不同于前的新意——小屯宮廟多院串連,似已存在有意設計的長軸線;西北岡王陵更以迄今未見更早實例的亞字型大墓,成為周秦西漢最高等級陵墓之圭臬。
自公元前四千紀末以來,古埃及歷古王國、中王國、新王國共約2000余年。新王國時代大致與商相當,其宗教中心在底比斯(Thebes),地處尼羅河中游一處巨大轉彎地帶。底比斯王室建筑同樣由三組構成:盧克索神廟,在尼羅河東岸居南;卡納克神廟,在盧克索神廟東北;王陵區,在尼羅河西岸。盧克索神廟是祭祀太陽神阿蒙及其妃、子之所,由阿蒙諾菲斯三世(AmenophisIII,公元前1391—前1353年在位)、拉美西斯二世(Ramses II,公元前1290—前1224年在位)等數代法老經營而成,坐南向北,主體有數個廊院及列柱大殿、內殿串連。盧克索神廟東北有斯芬克斯大道延伸,直對卡納克神廟區。卡納克主神廟為古埃及諸廟規模之最,坐東朝西,是阿蒙神祭祀中心。卡納克神廟肇建于公元前二千紀中葉,同樣歷阿蒙霍特普一世(Amenhotep I,公元前1525—前1504年在位)、圖特摩斯一世(Thutmose I,公元前1504—前1492年在位)、哈特謝普蘇特(Hatshepsut,公元前1473—前1458年在位)等數代法老,持續千年方才完成主體,后世仍有增葺,沿用到羅馬時代。神廟外圍繚墻,主體建筑群中軸串連,前為一組日字形空間、后為一組回字形空間, 由數個塔門、宮院、列柱大殿及大量小室構成。前宮院一側還有座小神廟“插”入,第三、四塔門間又開辟出側通道,另設四重塔門。廟院中還有拉美西斯二世神廟、方形圣水池、洪斯神廟等。底比斯王陵區,臨尼羅河排列著國王葬廟群,其中哈特謝普蘇特女王廟區有神道東延,直對對岸卡納克神廟區。反向延伸,則指向山中“王陵谷”巖穴墓群。
遙居東西方的這兩組都邑(圖1a),呈現出多處不尋常的共性:
其一,三組為度。王室建筑群均以三組布局,南、東北均有一組宮殿或廟宇,陵墓均居西方。其中兩地陵墓與東北宮廟的距離,呈現恰好2倍的關系。洹北、小屯兩組宮廟雖早晚有別,但功能當為有機組合。
其二,陵廟遙對。兩地陵墓區均直對東方宮廟區,底比斯哈特謝普蘇特葬廟“女王廟”作為陵區標志性建筑,有神道東延標示與東方宮廟關系,殷墟西北岡與洹北宮廟間也有道路跡象探出。路線角度差異之因,是卡納克廟—陵墓軸線以冬至日出角度確立,洹北宮廟—陵墓軸線與周邊地勢走向契合。但洹河南側發現的西北—東南走向引水渠道,角度與卡納克廟—陵墓軸線角度相同,當是有意設計,推測有關乎冬至時令的宗教功能。
其三,因循水勢。兩地各自三組建筑均與相鄰河川有相似空間關系。南部宮廟均側對河川、與之平行,東北宮廟均正對河川。但洹河、尼羅河流向有別,洹北宮廟與卡納克神廟也在似與不似之間,洹北宮廟以長邊為正面而南對洹河,以短邊西對陵墓而似卡納克神廟。
其四,宮廟同構。小屯宮廟與盧克索神廟,具有等規模且組合邏輯相近的空間序列,中軸線更存在幾近相同的偏轉角度,設計構思密切相通(圖1b)。小屯宮廟北區軸線北延,指向洹北宮廟與西北岡陵區連線中點,南區軸線南延,恰為南方兩縱道所夾空間中分線,各有用意。盧克索神廟北區軸線北延合于斯芬克斯大道,指向卡納克神廟,南區軸線與尼羅河平行。東北兩廟規模關聯密切,洹北宮廟南宮院同卡納克神廟內殿區模度,北宮院同卡納克神廟列柱前殿模度。
其五,陵寢同形。兩地陵墓群均分為東、西兩組,東組陵少,西組陵多。殷墟已完整探明的東組環壕空間規模,等于底比斯東組內門圖霍特普二世(Mentuhotep Ⅱ,公元前2061—前2010年在位)、哈特謝普蘇特兩法老葬廟(墓)的組合空間。殷墟王陵墓壙及壙內要素,與底比斯法老巖穴墓主室布局相通,包括兩重空間規模的相似性、四角殉葬坑與四角小室的同構性(圖1c)。底比斯鑿巖為橫穴,殷墟掘土為豎穴的巨大差異,以第十八王朝法老埃赫納頓(Akhenaten,公元前1353—前1335年在位)都城阿瑪納(Amarna)城郊的一組祭壇得以彌合(圖1d)。該祭壇可能與附近墓地有關,方形繚墻內有三壇南北排列,兩端亞字型,中部甲字型,造型、規模均與西北岡東組王陵明顯近似。三壇軸線平行于尼羅河,規模及距離關系同于盧克索神廟兩方院及其間通道,由此可窺埃赫納頓宗教改革背景下建筑設計理念的繼承與變化。這種理念,當與殷墟亞字型陵墓創制有著特殊關聯。
蠡測底比斯三組建筑布局有“法象天地”意圖:一方面,卡納克神廟至陵墓確立的東西向主軸隱喻著太陽升落的宇宙秩序,尼羅河確立的南北向主軸則標示著地理方位秩序;另一方面,盧克索神廟刻意設計的“曲軸”與卡納克神廟梯形繚墻恰可組成北斗形態,斗魁所向王陵區則如小熊、天龍座等所在的北極星區。法老巖穴墓表達更加具象,主室圓頂如天,四角四小室意如小熊座(勾陳)中“魁”處四星,墓道則如略呈直線的其余三星。整個墓內空間路線還往往作“斗折蛇行”設計,以進一步表達擬象意圖,象征金字塔文曾提及的法老將化身環繞天極的星辰理念。古王國、中王國金字塔,已盛行契合太陽升落的東西向陵園設計與面向極星的墓道設計,塔內路線亦常回轉曲折。以此類推,底比斯作為新王國宗教中心而選址于尼羅河略呈斗形的轉彎地帶,可能同樣具有“象天”目的。洹河過小屯處同樣曲折如斗,這種自成邏輯的規劃理念,是兩地“鏡像”的內在憑依。《史記·封禪書》載漢時趙人新垣平云“東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或與趙地殷墟相關理念傳承有關。
以上現象互為參證,充分說明,公元前三千紀后期的中晚商,與新王國時期古埃及的溝通交流與知識共享相當密切、直接、深入。新王國王權、宗教盛期,也是殷墟的都城時代,兩地均與周邊活躍互動,暢通的文化傳播隨即展開。這也為殷墟甲骨文創造的文化背景提供了關鍵啟示,如甲骨文“宮”字的字形結構與洹北宮室、卡納克大廟的平面空間都至為接近。
以此角度觀察商周之際的周原建筑群,理念的延續性得以呈現——鳳雛甲組格局一如卡納克神廟內殿區,中設列柱主殿,周圈布小室。其前的鳳雛三號一如卡納克神廟前院區,中設石柱,廊院四合,并也有一側凸出的設計(圖2c)。甲組兩側更有乙組、四號建筑拱衛,仍如卡納克主廟兩側有孟圖、穆特廟(圖2b),較洹北宮廟更顯著而完整似于卡納克神廟空間,但也繼承了洹北宮廟的南北朝向。鳳雛西南的王家嘴先周建筑,規模及“滿堂柱”式設計則與盧克索神廟列柱大殿區域相類,與鳳雛相對方位關系也同樣延續了前述傳統。被推測為周公家族葬地的周公廟亞字型大墓群,亦在周原城西方向,與周原隔鳳凰山相望,意如卡納克神廟與王陵谷間隔以金字塔形山峰(圖2a)。
西周鎬京宮室僅有少量究明,但仍可窺見理念的持續。鎬京五號建筑為工字布局,中軸對稱,中軸通道夾以厚夯墻,兩端為條狀屋室排列,整體規模與格局有似卡納克神廟內殿區中軸通道與兩側小室組合。整齊排列的條狀屋室,更是古埃及神廟府庫的常用形制。建筑軸線角度也與卡納克神廟以冬至日出方位確立的軸線相合,其西臨灃水一如卡納克神廟西臨尼羅河,這或許暗示了西周王陵方位所在(圖2d)。
二、秦漢宮廟陵墓的“異域特質”
與商周鼎革時代相當,古埃及新王國在公元前二千紀末覆滅,嗣后為亞述等勢力占領,公元前6—前4世紀為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國吞并,但文化并未中斷,波斯與古希臘均受其影響。公元前4世紀,亞歷山大東征后的古埃及進入托勒密時代,但古風不輟,一些金字塔、巖穴陵墓雖已成游覽之所,無意間卻也使其空間得到再發現與記錄。東征以后,地中海文化也深入東方。公元前一千紀間,歐亞北方草原游牧民族也持續活躍,其中典型者斯基泰人與波斯、希臘均密切接觸。此時東亞諸國也與北方草原互動頻繁,東西方文化得以繼續暢通流動。
鎬京左近的秦都咸陽規劃,也體現了宮—廟—陵布局理念。咸陽宮區在渭北臨水的頭道塬上,沿臺塬邊緣方向布置,朝殿在東、寢宮居西,合于關中地理大勢,一如古埃及平行尼羅河方向的盧克索神廟與阿瑪納的河濱宮室。秦在東方海濱所建碣石宮與波斯波利斯宮共性頗多,而后者正是阿契美尼德帝國廣采包括古埃及在內的疆域各地理念設計而成,波斯波利斯與阿瑪納宮室共性顯而易見(圖3a)。咸陽路網以順塬道路、登塬道路構成,至今道道溝壑有跡可尋。這也與沿尼羅河東岸鋪展街區的阿瑪納城頗似,或可解釋咸陽不見城垣之因。
咸陽首個陵區亦設于宮區之西,并有道路與宮相連。今確認嚴家溝、周陵鎮、司家莊、上召窯四陵均為亞字型大墓,有的陵園最內重空間規模仍同于殷墟西北岡圍溝。司家莊秦陵陵園規模最大,特異處是設有一條居中南延的巷道,指向阿房宮前殿。按《史記·秦本紀》,秦人宗廟皆在渭水之南,今發現秦代建筑基址密集處即阿房宮前殿臺基及周邊,韓森冢秦陵正西亦直對此處(圖3b左)。由此推測,阿房宮一帶很可能曾是戰國秦宗廟所在。秦宗廟與渭北宮殿、陵墓,恰也呈三足鼎立之勢,一如殷墟。所不同處,是宮殿、陵墓同在渭北高地,宗廟獨在渭南,或與東周時“禮崩樂壞”、宗廟重要性下降有關,但也反而更似底比斯廟、墓分居兩岸,陵墓神道指向廟區的設計。咸陽規劃的“象天”意圖更見諸文獻:“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史記·秦始皇本紀》),“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橫橋南渡以法牽牛”(《三輔黃圖》)。渭水過始皇陵處也曲折如斗,始皇陵恰在斗魁梯形兩腰延線交點。該段河道造型極似人工改成,改前舊跡猶存。此外,戰國亞字型的秦王或后陵四墓道常有一側凸出,意如旋轉,似是北斗或勾陳四時運行的另一種表達,也反向解釋了亞字型陵墓設計的由來。
漢長安城宮廟陵墓規劃更顯著同構于底比斯、阿瑪納——高祖長陵位于未央、長樂二宮間街道北延之地,意如底比斯王陵區東延神道軸線也非直對卡納克主廟本身,而是穿過主廟與南廟之間(圖3b中、右)。阿瑪納城同樣如此,其東方山中埃赫納頓陵墓確立的都城—陵墓軸線,穿城處是小阿吞廟與宮室前殿南側道路。殷墟王陵東對處,同樣是洹北宮中兩院之間。長安城內高廟與長陵隔水相望,亦同于底比斯、秦咸陽。漢長安未央、長樂、建章三宮與底比斯阿蒙、穆特、孟圖三廟同為駢列布局,漢長安“斗城”之稱更與底比斯斗形格局異曲同工。此外,長安未央宮與底比斯卡納克主廟面向前述軸線處,均有刻意凸顯的重重闕門(塔門)通道,未央宮謂之“東闕”。史載未央宮與東側長樂宮間空中跨街的“復道”,亦有阿瑪納城由河濱宮室至東側宮室間跨街“復道”遙相契合,其旁武庫、高廟可與阿瑪納宮旁府庫、廟宇對應。
金字塔作為古埃及另一類陵墓設計,同樣“鏡像”于東方。古王國至中王國流行的完整金字塔陵園,包含主塔、塔側葬廟、儲法老精神“Ka”的小塔、后妃塔、周垣、自葬廟引向尼羅河谷的堤道、河谷廟。設有堤道的東方實例見于司家莊秦陵,與之最契合的金字塔陵園,是森沃斯勒一世(SenwosretI,公元前1971—前1926年在位)陵墓,其堤道端部“T”字形設計也見于未央宮東闕(圖4a左、中)。
這似乎暗示了戰國以來覆斗形封土墓的興起緣由。以具有標志意義的東周天子陵為例,洛陽周山“周靈王陵”方錐形封土平面規模,同于諸金字塔時代之首的左塞(Djoser,公元前2630—前2611年在位)金字塔,也與30余座尺度明確金字塔中的10座近同,是金字塔最常用的一類模度,邊長約當秦漢450尺,合于古人所重的“九五”象數。西漢諸陵中規模最大的茂陵封土平面規模(圖4a右),則同于諸金字塔中最大的胡夫(Khufu,公元前2551—前2528年在位)金字塔,邊長約當秦漢1000尺,暗示兩地尺制起源亦有相通性。
陵園各要素亦可資比照,西漢帝陵陵園內有寢殿、便殿等象征生前寢宮區與宮廷服務機構的建筑群與帝后陵院相連,可對應與金字塔相接、安置法老雕像并儲藏祭祀用品的葬廟;有皇后、夫人墓冢,可對應金字塔陵園內法老妃、女陪葬金字塔;有十字對稱式的陵廟,可對應形同主塔的“Ka”塔。西漢陵廟內置墓主神主,并在每月接受自寢園送至、附有“靈魂”的衣冠入廟享祭[4],與“Ka”塔內置法老雕像意義相通。另有一類前、后院組合式后妃墓園,如神禾原秦陵與漢延陵后妃墓園,極似古埃及常用的同格局神廟。司家莊秦陵外延巷道,也暗示了河谷廟在東方的存在。史地文獻透露西漢帝陵陵園外也設有“廟”,如昭帝徘徊廟被認為在咸陽頭道塬邊肖家堡,南臨渭水,一如金字塔河谷廟選址。另傳文帝顧成廟在長安東南側,宣帝樂游廟在杜陵西北方樂游原上,可見“外廟”遠離陵園,一如古埃及。金字塔陵園附近往往專設城鎮,以為物資供給與建造者居住,有如同樣有經營陵墓作用的西漢陵邑。
秦漢陵墓“黃腸題湊”空間同樣如此,典型如定陶王陵二號墓,其木槨及內、外臺空間尺度,與左塞金字塔內重重回字形空間尺度多有對應(圖4b),后者東部空間還有同于漢地“方色”理念的藍色裝飾,暗示了悠久的時空淵源。左塞墓的“叉牙”式空間,也見于新發現的洛陽紗廠路西漢墓[5]。姜生先生還發現陵墓中心“梓棺”與古埃及努特神信仰有關,并指出“絲綢之路在上古原本也是文化交流的大通道,中國古代禮制的某些核心要素也在這種交通交流的背景下形成”[6]。兩地皆有的人形葬具、種種陪葬陶俑等則是進一步的暗示。
除卻木槨墓,西漢諸侯王巖穴墓亦莫能外。芒碭山梁王、九龍山魯王、徐州楚王巖穴墓中,均有顯著同構于底比斯王陵谷巖穴墓者,核心共性是主室與四角小室的“象天”式設計(圖4c)。這種相隔千年的“驚人”契合,應緣于古埃及法老時代有傳承設計圖籍的傳統,并延續至希臘化與羅馬時期,理念得以不輟。西漢諸侯王巖穴墓皆在漢帝國疆域東部,加以同地漢畫像石常用與古埃及相似的平格式構圖,并頻頻出現“胡人”形象,推測其地或與古埃及存在海上溝通,是自西亞北非連古印度海上通道的延續。7世紀,巖穴墓因唐陵而復興。格局雖未究明,但寢宮、下宮有秦漢“外廟”以至古埃及葬廟、河谷廟意味,其中軸宮院串連、兩側小院整齊列置的微觀格局更見相通,創制期的獻、昭二陵寢宮尤其顯著(圖5c)。而諸陵巖穴在關中北山一字排開、山前置下宮、太祖陵直對大明宮的“T”字形格局,同樣具有底比斯特質。
西漢以后,以卡納克神廟為代表的前設列柱大殿、后設整齊廊室環繞主室(院)的“前殿后室”式空間設計,還可見于東漢帝陵、曹操高陵、北魏洛陽宮。但東亞公元前三千紀前后的建筑中已存在其原始形態,以南佐遺址中心建筑為典型(圖5a)。南佐遺址周圈環壕圍合為長矩形空間,這也是同時代古埃及宗教圣地阿比多斯(Abydos)王室圍地的通行設計。與后者格局、角度極為相近的空間,更見于公元前二千紀前后的陶寺宮城(圖5d、e)。可知更早的時代,兩地間已存在復雜多向的建筑文化交流,并可能促成了殷墟長矩形院落設計。“前殿后室”且外圍長矩形空間的宮廟,后世以阿瑪納大阿吞神廟與北魏洛陽宮中閶闔門—顯陽殿區間宮院為典型,共性相當顯著(圖5a、d)。而殿前設多重闕門,既是新王國神廟通制,也關乎東方宮室制度的形成。底比斯阿蒙諾菲斯三世廟、圖特摩斯四世廟與北魏洛陽宮中軸宮區,均以兩重門、廊院門、廊院、列柱殿、內殿及兩側對稱配殿依次遞進(圖5b、d)。共同的早期原型,因營造技術、材料差異而在后世呈現不同視覺面貌,但空間構成精神仍得以傳承。
三、古代朝鮮半島和日本的“殷墟制度”與建筑禮俗
甲骨文與金文專家白川靜認為,古代日本傳承至今的“大嘗祭”中,至關重要的“真床覆衾”儀軌與殷商同源同構[7]。由此推測,不排除古埃及建筑文化經由“殷商古道”“轉譯”而入列島的可能性。7世紀的飛鳥宮苑及其周邊寺院、陵墓建筑布局首先提供了支持。
飛鳥與小屯宮苑規劃的高度同構,是一系列證據之首(圖6a)。飛鳥宮在奈良盆地南緣的丘陵圍合地帶,自畿內王權在6世紀末定都于此,沿用直至8世紀初。這一時期是律令制國家誕生時代,飛鳥宮址大多一代一遷,但均不離飛鳥川左近。遺跡較清晰者,是天武、持統朝的“飛鳥凈御原宮”,此宮為南側略窄的矩形,中軸對稱。南半較清晰的宮院深廣規模,均與殷墟小屯宮廟相近,整體規模則同于偃師商城宮區。中軸宮院兩側遺跡,似可構成兩組“脅侍”空間,也見于古埃及神廟、葬廟與唐陵寢宮、下宮。關鍵要素,一是宮外東南側,有處似于小屯宮廟丁組建筑位置、格局的橫長宮院。二是宮外西北側,有一處與小屯宮廟西側人工水域形態相似的池苑。池形的高度相似,暗示存在刻意傳承的特殊象征意義,相似設計甚至可見于明清紫禁城西“三海”與什剎海、積水潭組合。而小屯宮廟區西、南環濠及東側洹河確立的界域規模,則大略由飛鳥川西側的川原寺、橘寺與東側界域實現。相通實例,還有7世紀前期的王宮里百濟宮室、14世紀建成的京都御所,呈現出小屯宮廟以來的制式繼承性(圖6b),也是百濟對古代日本影響的實證,后兩者空間規模與劃分模度甚至可追溯至阿瑪納宮。
獨見于飛鳥時代、不見于彼岸大陸的堂塔駢列橫院式佛寺,是殷商建筑文化東渡的另類跡象。典型如“百濟大寺”(吉備池廢寺)、法隆寺西院伽藍、川原寺,比照可見,百濟大寺橫院規模等于洹北南宮院,而北宮院規模,則是法隆寺西院伽藍、川原寺的模度,飛鳥宮內也同樣使用橫院設計。以此推知,堂塔駢列佛寺,當是將殷人特有的橫院建筑文化傳統注入列島新渡來佛教建筑中的結果,有似后世表述神道教與佛教信仰融合的“神佛習合”。14世紀以后的朝鮮王朝宗廟也是規模相近的橫院式,同古史傳說中“箕子朝鮮”與殷商的關聯形成微妙對照(圖6c)。
飛鳥“王陵之谷”位于宮西丘陵地帶,宮、陵之間的川原寺與橘寺,構成了與宮區相似的格局。川原寺前身為齊明帝川原宮,并曾作為其殯宮,暗示飛鳥川西兩寺有更西陵區的“葬廟”功能——飛鳥宮、川原寺、小山田古墳、菖蒲池古墳大致一線,東南宮院、橘寺、野口王墓古墳、鬼之俎古墳、金塚古墳、梅山古墳大致一線。而在飛鳥京西北方的斑鳩,最早建造的法隆寺若草伽藍堂塔軸線北指今城塚古墳、南指飛鳥川。今城塚為飛鳥諸王直系先祖繼體大王墓,飛鳥、斑鳩間還連以名為“太子道”的古道,形成如底比斯般的宮廟區—葬廟及神道—陵墓三點一線式設計。只是葬廟因時而易,變通為佛寺。
飛鳥時代延續至今的兩類建筑禮俗,亦可窺見古埃及建筑文化播遷東方的痕跡。其一是白川靜言及君主即位所用大嘗宮,與古埃及共有一種以駢列式建筑象征“王土”的獨特制度。大嘗宮兩駢列院中主基殿、悠紀殿分別象征國土西半部、東半部。午夜前行“夕之儀”,午夜后行“曉之儀”,君主在兩殿中各行“真床覆衾”,與“神”共食共寢,隱喻太陽西落東升巡行“王土”、先王靈魂注入重生的“傳遞更新”。在古埃及,不但專有兩種建筑形文字表達上埃及、下埃及,左塞陵園中也有多組駢列空間象征上、下埃及。典型的赫伯塞蒂院(Heb-Sed)與奈良平城宮內發現的大嘗宮復原廣度近同,專設西、東兩組建筑,各有上、下埃及建筑特征(圖6d),并奉兩地神靈或先王雕像。赫伯塞蒂院中儀式,也是法老先在院中兩組建筑與雕像前巡行,確證統治力后,登南端壇臺上象征上、下埃及的兩個王座,舉行兩次象征“重生”的加冕式[8]。平城宮內大嘗宮主殿規模也近于底比斯法老墓主室下凹空間,并均表達了“太陽重生”的宗教意義——底比斯法老巖穴墓以壁畫表現法老隨太陽與眾神進行地下旅程后以神格重生的過程,并以多段式設計象征地下旅程的不同階段(圖6e)。墓葬中段有一豎井,比照太陽升落于尼羅河兩岸及古埃及神廟內井常有觀察尼羅河漲落的神圣意義,豎井可能象征著尼羅河。古埃及依賴尼羅河規律性泛濫進行農業耕種,大嘗祭也有祈禱農業豐饒的內容,并在冬至前不久舉行,暗合底比斯的冬至日軸線。在收獲季節新月前夕,古王國孟斐斯有法老出席的大宴節會,祭祀關乎太陽崇拜的哈索爾女神,為年中諸節之最,頗似彼方同在收獲季舉行、以新谷祭神的“新嘗祭”。
另一處臨近冬至日舉行“式年遷宮”的太陽神崇拜建筑,是飛鳥時代確立為君主祖廟的伊勢神宮。被稱為“唯一神明造”的內宮正殿,在延續古代東亞稻作文化中谷倉建筑技藝之外,也呈現出多種古埃及特質:空間尺度上,其平面、豎向規模近于法老墓主室,以王陵谷典型的KV8主室比照,二者均前后各四柱,正殿高床高度近于KV8主室內棺槨及四壁特意強調的白石線腳高度,正殿前后四柱高近于KV8直壁頂部高度,正殿屋蓋恰可外接于KV8室頂弧線。建筑造型上,正殿屋蓋似于金字塔內主室常用的、可能有太陽光線實體象征的兩巨石對疊坡頂。內部空間中,伊勢正殿高床之下是四柱圍合主柱、被賦予特殊神圣意義的“心御柱”,位置猶似法老墓葬主室同等位置的棺槨,構圖更如尼烏塞爾(Niuserre)太陽神廟壇臺,并皆象征著兩地宗教中宇宙中心暨“太陽重生之地”。宏觀觀察,宮院中軸空間序列也與法老巖穴墓設計相通,甚至各進門室之廣也多近同。宮院規模又極近于古埃及阿比多斯的若干初代王朝長矩形圣所模度,其刻意表現重重垣墻圍合的設計,則有如重建于托勒密時代的克姆博(Kom Ombo)神廟,該神廟祭祀王權守護神荷魯斯(Horus)與當地神靈索貝克(Sobek),同樣是駢列空間設計,主室總尺度近于伊勢正殿。宮院也與多數金字塔葬廟廣度相近,空間序列起承轉合多有對應,佐證了正殿與金字塔主室造型相似背后的理念相通。遠隔山海的兩地建筑文化,對太陽運行有著高度相似的空間擬象與儀式表達(圖6e、f)。
引發思考的是,“伊勢”(Ise)發音頗似古埃及生命女神伊西斯(Isis),后者常被視為荷魯斯及法老之母,與伊勢所奉神祇性別、意義相通無違。而伊勢神祇躲入巖中、聞雞鳴而出的傳說,也契合底比斯規劃中蘊含的太陽夕入巖穴、次而重生的理念。伊西斯崇拜之風延及古希臘、羅馬,在羅馬時代成為航海守護神,并在古埃及文化衰微之末的7世紀仍存留于菲萊。恰在7世紀,東方列島上的古典建筑與禮俗,延續了古埃及文化與“殷商古道”融合而來的綿綿余緒,至今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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