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琵琶記》是由民間南戲《趙貞女蔡二郎》改編而來的,是中國戲劇史上非常重要的作品之一。二者以同一個故事為基底,但是人物性格、故事情節,包括結局都是不一樣的。為了研究造成這兩部劇作差異化的原因,本文從社會背景、作者思想、角色形象分析及與其他相同題材戲劇的對比四個方面來研究此問題。
關鍵詞:《琵琶記》;南戲;《趙貞女蔡二郎》
《琵琶記》是元末戲劇家高明根據民間戲文所著的南戲,主要講述了蔡伯喈和趙五娘的愛情故事。對于《琵琶記》的研究文獻有很多,但是目前研究《琵琶記》和《趙貞女蔡二郎》題材對比分析的文獻較少,很少有學者對《琵琶記》題材流變做細致的研究。劉敘武和劉赟的論文《從南戲〈趙貞女蔡二郎〉到傳奇〈琵琶記〉》認為造成這一轉變的根本原因在于兩劇分別是文人之作和藝人之作,所以出現差異,出現這一差異的原因是由于創作主體身份的差異[1]P107。黃仕中的論文《從〈趙貞女〉到〈琵琶記〉》中提出兩部文學作品的差異是因為社會背景的不同、文人地位的不同而出現的。高明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創作出了和睦的大結局與他所推崇的儒學思想和時代風氣是分不開的[2]P14。與其他學者觀點不同,李昕的論文《從〈趙貞女〉到〈琵琶記〉》認為《琵琶記》中蔡伯喈的形象改編不成功,脫離現實[3]P55。學者們對于《琵琶記》和《趙貞女蔡二郎》這兩個作品的優劣各有看法,對于《琵琶記》的改編行為也褒貶不一。所以本文從社會背景、作者思想、角色形象和與其他相同題材作品對比這些不同的角度來深入研究這兩個作品,這是非常有意義的。
一、社會背景:文人地位的改變
《趙貞女蔡二郎》是起源于宋代的民間南戲,劇作家想要讓劇作叫好、叫座,就得貼近民眾心理。起源于民間決定了《趙貞女蔡二郎》的戲劇語言會比較粗糙,更貼近民間俗語,故事情節打磨也比較粗糙,情節中還出現了“雷劈蔡伯喈”這種天理報應的情節。這種情節的出現體現出了民眾對于書生發跡后負心的行為深深地唾棄和指責,這也是符合民眾心理的。
宋代的科舉制度讓文人們擁有了進士之階,不論門第出身,只要通過了科舉考試,就可以當官。在宋代“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為一個常見的現象,書生們步入官場需要尋找靠山,與此同時朝中派系也需要新鮮血液。所以當時有很多重臣會將自己的女兒嫁給新科狀元;有不少狀元禁不住金錢權利的誘惑,拋棄糟糠之妻來換取自己的榮華富貴。因此,在當時的民間南戲中,書生多是以薄情的負心漢形象出現的。在鄧夢鶴的論文《從〈趙貞女〉到《琵琶記〉主旨演變的原因》中也說道:“地位的優越、仕途的暢達,伴隨而來的便是文人內部的腐化,貪污受賄、始亂終棄成為普遍現象”“與其說是對發跡書生的指責,倒不如看成是借罵書生之口來宣泄百姓對官僚階級的憎恨?!盵4]P9因此在《趙貞女蔡二郎》中出現了“馬踏趙貞女,雷劈蔡伯喈”的情節就十分順理成章了。到了元代,科舉考試被取消,文人失去了進士之階,所以人們對書生的情感轉為同情。在當時,正面形象的書生開始出現,雖然有時在戲劇作品中有一部分書生是木訥呆滯的形象,但是最起碼已經不再是反面形象。到了元末,書生文人更被同情,所以書生多是正面形象,而《琵琶記》正是在這種時代背景下寫出來的。所以,《趙貞女蔡二郎》中背親棄婦的蔡二郎被改編成了全忠全孝的蔡伯喈,故事情節也從原來的“馬踏趙貞女,雷劈蔡伯喈”改編成蔡伯喈和趙五娘團聚的結局。這種結局是受到社會背景影響的。同時,中國人的美學觀念是十分崇尚大團圓結局的,《琵琶記》的改編也符合民眾的審美特性,是民眾喜聞樂見的。
在何麗麗的論文《元雜劇悲劇的“大團圓”結局探因》中提出:“大團圓結局,并不等于狀元及第、夫榮妻貴,它主要還是側重于善惡的賞罰,給人以樂觀和希望,相信正義、善良、美好的事物必定戰勝假、惡、丑的事物?!盵5]P48所以,值得注意的是,《琵琶記》最后雖然是團圓結局,但是蔡伯喈的父母已經在饑荒中去世,趙五娘去往京城一路吃苦無數,不能說是完全的喜劇大團圓結局?!杜糜洝分惺怯斜瘎群舜嬖诘模@里的“正義、善良、美好”是在戰勝“假、丑、惡”的基礎上得到的。這讓整個故事情節在曲折中前進,展現出了戲劇中重要的“戲劇沖突”,代入感更強,讓觀眾在欣賞“正義、善良、美好”的同時,對于“假、丑、惡”更加地唾棄。這種設計是符合民眾的審美心理的。這也就更說明了當時的社會背景對高明的改編是有影響的。
二、封建倫理道德對作者的影響
《趙貞女蔡二郎》來源于民間,民間南戲為了迎合受眾,大多數都沒有什么深刻思想,《趙貞女蔡二郎》就是一個講述見利忘義的蔡伯喈在拋妻背親后遭受到天譴懲罰的簡單故事。高明作為一個文人,在簡單的戲劇情節中融入了文人的思想主張,讓整個故事耐人尋味,意蘊悠長。高明曾被譽為“染指南戲第一文人”。在《琵琶記》的開場中高明就提出:“不關風化體,縱好也徒然?!薄靶菡摬蹇拼蛘?,也不尋宮數調,只看子孝共妻賢。”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琵琶記》是一部高明用來宣傳封建傳統倫理道德的作品,在《琵琶記》中也透露出高明思想中矛盾的一面。一方面,高明在《琵琶記》中表現出了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和批判,在《琵琶記》中有關于饑荒的描寫,也有對趙五娘吃糠的描寫等,揭露了現實,展現出當時窮苦人民的現狀,表達了高明同情窮苦底層人民的思想。與此同時,高明也對科舉制度進行了批判,在一定程度上對于社會的黑暗面進行了揭露。另一方面,高明卻也在作品當中表達了對封建倫理道德的維護。明太祖朱元璋就非常喜歡《琵琶記》,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看中了《琵琶記》的教化作用。高明在《琵琶記》中宣傳了忠君孝親的思想,他是能夠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人們成為具有完美封建倫理人格的人。所以,《琵琶記》在整體上基本延續了民間南戲《趙貞女蔡二郎》的故事框架,但是卻把《趙貞女蔡二郎》中背信棄義被暴雷轟死的蔡二郎改寫成全忠全孝的蔡伯喈,結局也由悲劇改為團圓,高明把自己維護封建倫理道德的思想融入到作品當中也是結局不同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兩部作品中角色形象的區別分析
首先,我們先來談一談蔡伯喈的形象。在民間南戲《趙貞女蔡二郎》中蔡伯喈有著“三不孝”,也就是生不能養,死不能葬,葬不能祭。蔡伯喈在《趙貞女蔡二郎》中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人形象,作者最后借用“天譴”的方式來懲罰蔡伯喈,讓其被暴雷轟死。到了《琵琶記》中,小人蔡伯喈被改寫成了“全忠全孝蔡伯喈”,三不孝也被改寫成了“三不從”:辭試不從,辭官不從,辭婚不從。蔡伯喈一直是被迫的,被迫考試,所以不能在家孝順爹娘;被迫當官,所以不能回家和父母妻子團聚;被迫娶妻,所以只能留在京城。這些情節也有學者提出過質疑,認為太過于巧合,不符合實際情況,但是亞里士多德的著作《詩學》中提出:“如果詩人編排了不可能發生之事,這固然是個過錯,但是演示這么做能實現詩藝的目的,即能使詩的這一部分或者其他部分產生更為驚人的效果,那么,這么做是對的?!盵6]P177所以,高明虛構的“不真實”使得《琵琶記》的戲劇性加深,同時更加深化了蔡伯喈的形象。蔡伯喈雖然人在牛府享受榮華富貴,但是內心卻備受煎熬,這也表達了蔡伯喈的忠孝,這就是高明想宣揚的“封建倫理道德”的具體體現。
趙五娘是《琵琶記》中另外一個重要的角色。趙五娘在《琵琶記》中是集所有中華傳統美德于一身的女子,她新婚燕爾丈夫便去科考,她在家無怨無悔地侍奉公婆,也從沒有改嫁的想法。饑荒來臨,她把糧食都給公婆吃,自己吃糠,最后竟然通過賣發來埋葬公婆,這無疑做到了人間至善。趙五娘是高明心中所有女子美好品德的集合,她勤勞、勇敢、堅貞、溫柔。與此同時,高明所寫的《琵琶記》高超的技巧就顯現出來了。趙五娘并不只是一個扁平化的人物,她不單單是優秀傳統道德的集合,她也有軟弱的一面和柔弱的一面,也正是這些,讓趙五娘更加像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趙五娘的形象就豐滿了起來。趙五娘柔弱和軟弱的一面,一是在吃糠的時候含淚把自己比作糠,把蔡伯喈比作米,貶低自己抬高蔡伯喈,擔心蔡伯喈變心。還有就是千里迢迢走到京城,發現蔡伯喈另娶也沒有反抗,接受了一夫二妻的生活。以現代的眼光看,這是不對的,但是在高明的年代,或許坦然接受是另外一種美德的體現。
四、其他題材相同但結局和情感基調改變的作品的對比
不只是《琵琶記》,有很多戲劇也都是有故事基底的,和《琵琶記》一樣將故事結局轉悲為喜的戲劇還有白樸的《墻頭馬上》。《墻頭馬上》是由白居易的長詩《井底引銀瓶》改編而來的?!秹︻^馬上》和《井底引銀瓶》的結局是截然不同的。這種不同是由于作者所處時代的不同,以及作者想要表達的思想不同造成的。《井底引銀瓶》是具有教育意義的,教育女子不要“淫奔”,也就是私奔;而《墻頭馬上》則是作者贊揚女子大膽追愛之作。兩部作品明明講的是一個故事,但是卻表達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思想。雖然兩部作品都起到了教化作用,但是教育的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面。作者想要表達不同的思想,是造成相同題材戲劇結局和文章基調不同的最重要的原因,而造成作者思想不同的重要原因就是所處社會背景的不同。
除此以外,還有外國相同題材作品的對比,“浮士德”的題材流變就是其中的典型。浮士德的故事來源于民間傳說,我們挑最著名的兩部來說,一就是馬洛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劇》,還有就是歌德的《浮士德》。這兩部作品都是講述浮士德向魔鬼出售自己的靈魂用來換取知識、滿足欲望的故事?!陡∈康虏┦康谋瘎 肥潜瘎〗Y局,在這部作品中浮士德的最后時刻是在恐慌中向上帝祈禱,但是靈魂還是被魔鬼拖入了地獄。歌德所寫的《浮士德》則不盡相同。歌德寫的是浮士德一生的發展過程,浮士德逐漸找到生命的真諦,在最后時刻,他的靈魂被天使接去了天堂。這兩部戲劇作品也是一喜一悲,從思想架構到寫作形式,從發展過程到結局,兩個“浮士德”的故事都是大不相同的,他們更像是同一個主角的兩個故事。馬洛和歌德所處的時代背景是不一樣的,兩個人想表達的核心思想也是不同的。馬洛是一個叛逆者,他從不屈服于傳統,他非常善于創新,追求標新立異;歌德則和馬洛相反,他認為直覺更為重要,他把自己作為人類的典范,在他看來戲劇的教化作用是戲劇最為重要的特點。這也從另外一個層面印證了題材流變產生變化和作者所處的社會背景、還有作者本人的思想是分不開的。
《琵琶記》是我國戲劇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琵琶記》比《趙貞女蔡二郎》流傳更廣是和它的成功改編脫離不了關系的。戲劇家所處的社會背景,要表達的作品思想都是對作品改編起決定性作用的,對于趙五娘和蔡伯喈形象塑造的改編也是《琵琶記》能夠獲得成功、經久不衰的重要因素。
參考文獻:
[1]劉敘武,劉赟:《從南戲〈趙貞女蔡二郎〉到傳奇〈琵琶記〉》,《溫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4期
[2]黃仕忠:《從〈趙貞女〉到〈琵琶記〉》,《藝術百家》,1996年第1期
[3]李昕:《從〈趙貞女〉到〈琵琶記〉》,《濟南大學學報(綜合版)》,1990年
[4]鄧夢鶴:《從〈趙貞女〉到〈琵琶記〉主旨演變的原因》,《戲劇之家》,2018年第6期
[5]何麗麗:《元雜劇悲劇的“大團圓”結局探因》,《現代語文(文學研究版)》,2009年第3期
[6][希]亞里士多德,陳中梅譯:《詩學》,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
(作者單位:吉林藝術學院)
責任編輯 岳瑩 王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