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發聲的發生：《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史與戲》戲劇敘事

摘 要：美國當代戲劇家、普利策戲劇獎得主杰基·希波利斯·朱里的《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史與戲》基于納米比亞種族屠殺歷史，通過元戲劇“戲中戲”舞臺藝術展示了關于屠殺歷史的排練演出過程。劇中德國殖民者信件敘事塵封了納米比亞曾遭遇種族屠殺的歷史，演員多聲部舞臺復調敘事打破被殖民者的失語沉默，種族暴力的主題并置敘事將非洲納米比亞殖民歷史與美國南方私刑關聯，揭示現代社會暴力痼疾主題。

關鍵詞：《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史與戲》；信件敘事；復調敘事；主題并置

當代美籍非裔女性戲劇家杰基·希波利斯·朱里（Jackie Sibblies Drury，1982—）憑借《公平視角》（Fairview）榮獲2019年普利策戲劇獎，被譽為“琳恩·諾塔奇之后聲名鵲起的美籍非裔女性戲劇家”[1]P44。朱里處女作《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史與戲》①（We Are Proud to Present a Presentation about the Herero of Namibia，2012）以納米比亞種族屠殺歷史作為戲劇素材，以“戲中戲”的元戲劇舞臺藝術展示了關于屠殺歷史的排練演出過程，并將歷史殖民暴力主題與美國社會種族問題關聯，表達了對于社會種族暴力痼疾的反思性、批判性和警示性。

已有研究從表演性歷史學視角來分析劇中隱含的權力結構[2]P35（Rosa Elizabeth Schneider，2019），從元戲劇視角解構歐洲中心主義戲劇傳統[3]P57（Emma Willis， 2021），從黑人挽歌視角分析戲劇舞臺空間作為緬懷逝者的公共空間功能[4]P406（Jamele Watkins，2022）等。這些研究有益于多維度深刻理解該劇舞臺藝術和主題意蘊。本文擬探討劇中德國殖民者信件敘事的不可靠性，抹除納米比亞曾遭遇種族屠殺的歷史；演員多聲部舞臺復調敘事打破被殖民者的失語沉默，種族暴力的主題并置敘事將非洲納米比亞殖民歷史與美國南方私刑關聯，揭示了暴力痼疾主題，直擊美國當代社會嚴峻現實問題。

一、信件敘事：抹除暴力歷史

作為美籍非裔劇作家，朱里敏銳地洞察到，20世紀初德國殖民者曾在德屬西南非洲（今納米比亞）施行慘絕人寰的赫雷羅種族滅絕事件，不應該被遺忘。1884至1915年間，赫雷羅部落因不堪忍受德國殖民者掠奪房屋、占據土地、欺凌侮辱等奮起抗爭卻反遭鎮壓。1904年德國將軍洛塔爾·馮·特羅塔發布滅絕令大肆屠殺赫雷羅人，據記載，“8萬赫雷羅人中約65000人喪生，80%的赫雷羅人慘遭殺害”[5]P114，幸存者被關入集中營，死于疾病勞役。

該劇以舞臺演員探究德國士兵書信內容為顯性線索，以殖民者屠殺赫雷羅人史實為隱形背景，將個體日常信件敘事置于社會歷史發展宏大敘事之中。兩條線索互為關聯，相互交織，揭示了德國殖民者刻意抹除暴力歷史的事實。一般而言，書信往往是真實情況的記錄，對于追溯歷史、還原史實意義重大。劇中德國士兵演員的書信對屠殺驅逐赫雷羅人史實幾乎只字未提，士兵信件均以第一人稱內視角進行敘事，揭示殖民語境下單線敘事視角暗含不可靠敘述。美國文學批評家韋恩·布思指出，不可靠敘述是看敘述者的言行與隱含作者的規范是否保持一致的問題，規范指“作品中的事件、人物、文體、語氣、技巧等各種成分體現的作品倫理、信念、情感、藝術等各方面的標準。敘述者與隱含作者的規范不一致的情況往往發生在第一人稱敘述中”[6]P134。美國當代敘事學家詹姆遜·費倫提出六種不可靠敘述的亞類型：“事實/事件軸上的‘錯誤報道’和‘不充分報道’、價值/判斷軸上的‘錯誤判斷’和‘不充分判斷’、知識/認知軸上的‘錯誤解讀’和‘不充分解讀’。”[6]P135在士兵信件中，第一人稱敘述者德國士兵描述殖民地經歷時，僅是基于個體情感角度提及身處異國他鄉的苦惱和對非洲烈日炎炎的無盡抱怨，絲毫未提赫雷羅部落的悲慘遭遇、種族屠殺、暴力滅絕等殖民歷史細節。究其原因，或許基于士兵故意隱瞞導致“不充分報道”，或許士兵未曾意識到殖民罪惡而導致“不充分解讀”。在德國士兵眼中，非洲土著人無權擁有歷史，赫雷羅人的歷史、反抗殖民者入侵、被屠殺被驅逐等史實都可以被忽視。殖民者掌控話語權言說非洲殖民故事，強勢抹除殖民暴力歷史，“按照利己規則定義事件性質，建構何為‘故事’，何為‘事實’”[7]P100。因此德國士兵信件內容多是惡劣生活環境等細節化描述，而不是殖民者對殖民地生活的全視角下的如實詳細記錄。

德國士兵信件可折射出殖民者統治視域下的土著部落被殖民者形象。德國士兵信件中唯一一次談及赫雷羅人為“我對一個部落成員印象深刻：赫雷羅人身材高大，肌肉發達，他們比我想象得要溫和，也善于社交”[8]P49。信件描述凸顯赫雷羅人的軀體特征和溫順性格，揭示了殖民視域下赫雷羅人被物化為工具，易被馴服、控制的特征。德屬西南非洲官方文件中傳教士埃爾格的記載同樣可以作為佐證：“德國人認為土著人同高等靈長類動物一樣，把他們當作動物對待。”[9]P26殖民者帶著心理優越感“凝視”作為“他者”的被殖民者的原始愚昧落后性，進行非人化或動物化的想象，建構自身文明種族的身份。德國士兵書信敘事揭示了被埋葬的非洲原住民殖民歷史，以及殖民霸權下邊緣化他者的失語困境。

二、復調敘事：打破沉默失語

如果說沉默曾是殖民時代赫雷羅人的歷史宿命，那么戲劇舞臺上演員們排演不同版本的赫雷羅部落故事則是在失聲的歷史牢籠中奮力發聲，挑戰種族秩序，打破了失語與沉默。

戲劇舞臺上質疑和問詢的聲音共同匯成了巴赫金式復調敘事，構建了言語對峙的劇場空間。音樂術語“復調”指“眾多各自獨立而不相融合的聲音和意識……具有價值的不同聲音組成真正的復調”[10]P4。巴赫金借用“復調”闡述小說人物之間的平等對話關系——“戲劇有舞臺表演這一先天條件，劇作家筆下各種主人公在舞臺上平等對話，與復調小說的對話性現象有著異曲同工的‘血緣’關系”。[11]P4戲劇舞臺給予演員們平等發聲機會，他們即興演繹自我意識中的赫雷羅經歷，各種意識彼此交鋒形成舞臺對話場景。

白人演員主導主演的赫雷羅故事版本折射出歐洲白人中心主義觀念，他們堅持基于德國士兵信件內容排演，只是凸顯德國士兵在非洲的經歷感受，對種族滅絕只字不提。舞臺表演中，“白人男子”扮演的德國士兵描述了漂洋過海的顛沛流離的行軍旅程，以及對于非洲蠻荒之地的陌生與不適感；扮演士兵妻子的“白人女子”表達著對異國他鄉丈夫的思念愛意。“黑人男子”扮演的赫雷羅人則被安置在舞臺邊緣地帶的暗影之中，很少能夠現身于高光下，舞臺臺詞也僅限于簡要自我介紹。白人演員堅持認為信件具有歷史真實性，“這是歷史，有事實，有真相”[8]P72，在戲劇導演和演出過程中應處于中心指導地位，他竭力排除異議，否認種族屠殺，回避歷史真相與罪責，聲稱根本“沒有找到任何赫雷羅屠殺的相關記載”[8]P69。黑人演員版本期望戲劇可以重述“赫雷羅真實故事”[8]P73，“黑人男子”指出白人排演版本抹殺了赫雷羅部落的悲慘經歷，質疑道：“難道我們坐在這里就為看白人寫信談情說愛嗎？為什么沒有非洲人呢？”[8]P58“黑人女子”也附和要求“多看赫雷羅人”[8]P58。他們質疑德國殖民者信件作為歷史檔案的權威性與真實性，并試圖通過成為舞臺敘事言說主體來消解白人話語霸權。

根據歷史記載，德國殖民者因貪婪侵略惡行而遭遇赫雷羅部落抵抗，百余德國人因而喪命。德皇威廉二世下令軍事鎮壓，1905年特羅塔率軍將赫雷羅人逼至沙漠并下達滅絕令：“德國人統治范圍的任何赫雷羅人，無論武裝人員還是平民百姓，一律處死。”[13]P10數千名赫雷羅人被射殺。戲劇舞臺再現了德國士兵向試圖逃離沙漠的赫雷羅人開槍射殺的歷史場景，墻外“黑人演員”扮演的赫雷羅人懇求歸家，卻被“白人男子”扮演的德國士兵粗暴拒絕，雙方激烈爭執。當赫雷羅人試圖跨墻而入時，舞臺上陣陣槍聲響起，“赫雷羅人倒下，他還活著，還在呼吸，德國士兵再次向他開槍，赫雷羅人此時還能夠呼吸、喘氣”[8]P91。舞臺展示了極具諷刺的對比鮮明的場景：墻外槍聲不絕于耳，虛弱呼吸亦聲聲在聞，然而墻內德國士兵若無其事地說“今天和以往任何一天沒什么不同”[8]P91，則揭露了殖民暴力死亡血腥事件發生的日常性。復調敘事猶如多聲部合奏，形成闡述交流的舞臺空間話語。黑人和白人雙重視角和立場的并置，構建了相互碰撞、交織、對話的戲劇場景空間。

三、主題并置敘事：直面種族暴力

劇終情節設置獨具匠心，通過“主題并置”敘事手法將納米比亞種族屠殺與美國南方私刑相聯，揭示種族暴力痼疾主題，直擊美國社會嚴峻的種族問題。“主題并置”敘事是指“因共同主題而將幾條敘事線索聯系在一起的敘事模式”[13]P24，“文本局部成為表達、強化觀念”的手段[13]P34。在戲劇最后一場，舞臺排演納米比亞種族屠殺歷史劇的線性敘事進程被打斷，插入美國南方私刑的并置性場景，因此在戲劇落幕，關于納米比亞種族滅絕的戲劇與針對“黑人”的歷史私刑事件相關聯。“美國南方私刑”與“納米比亞種族屠殺”事件從內容層面上既無時間關聯順序，又無特定的因果聯系，該劇將兩個事件并置的原因在于共同的種族暴力主題。

該劇并置“赫雷羅人逃離被德國士兵關押集中營遭受非人待遇”及“美國非裔黑奴的逃離被憤怒的白人暴徒私刑處死”戲劇場景，展現黑人承受著殖民種族雙重暴力。劇中演員再現赫雷羅人與德國士兵之間驚心動魄的追逐戰，兩名被流放至奧馬赫克沙漠的赫雷羅人（黑人演員飾）走向沙漠邊隔離墻，德國士兵（白人演員飾）察覺后高喊道“圍捕他們！把他們鎖起來！帶他們上去！把他們關進集中營”[8]P102，此刻舞臺上響起代表美國南方的“奴隸之歌”的背景音樂，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戲劇敘事戛然而止，舞臺戲劇時空場景轉換至美國奴隸制時期的種植園，白人演員化身為種植園監工，黑人演員扮演種植園黑奴，演員角色的口音變為美國南方口音。在令人壓抑的種植園中，驚恐的黑奴試圖逃跑，白人監工一把抓住黑奴，用“套索”套住黑奴脖子施以私刑，強制其戴上3K黨白色面具進行精神羞辱。黑奴竭力掙脫，大叫道“我不屬于這里”[8]P102。白人監工的言語恐嚇和暴力威脅，如同歷史上的私刑暴民，劇中私刑場景將戲劇推向高潮。

非洲納米比亞赫雷羅人與美國南方奴隸制下黑奴都遭受著種族暴力下的精神羞辱和身體折磨，言語暴力下的赫雷羅人被稱為“狒狒”，美國奴隸制下黑人被喚作“黑鬼”等。赫雷羅人遭受鞭笞殺戮酷刑、勞役苦刑、活體醫學實驗等非人折磨，他們被關押的集中營中食物匱乏，病魔肆虐；因沙漠附近水源被德軍投毒，被逼至沙漠饑渴而死者不計其數，水坑邊尸體成堆……美國奴隸制下，私刑是白人殘暴迫害黑奴的集中體現，殺戮折磨、毆打辱罵、強奸凌辱等私刑暴行屢見不鮮，黑奴被禁錮于人間煉獄之中。

戲劇舞臺上的暴力行為直擊美國現實社會暴力痼疾。白人演員在扮演黑奴的黑人演員脖子套上絞索。黑人演員極為驚恐，他立即中斷表演，大聲驚叫：“快把這該死的東西解開！”[8]P108驚叫打破了現實殘酷真實性與舞臺表演虛幻性之間的界限，他迅速解開絞索后逃離舞臺。演員“在舞臺上的身份和行動具有戲劇與現實的雙重性……模糊了劇中角色與現實自我身份”[14]P93。“絞索”的舞臺象征為美國奴隸制下白人的致命性統治，也暴露了現代社會人性深處潛藏的的邪惡暴力欲望。暴力從虛幻舞臺空間潛入現實生活，不僅存在于過往歷史，仍然如同幽靈縈繞在現代社會上空。

歷史學家貝奈戴托·克羅齊提出“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15]P14。奔流不息的時間長河中的赫雷羅種族滅絕的歷史陰影映射出后種族時代美國社會的潛藏種族暴力；白人警察對黑人的暴力執法，從奪命跪壓到連續槍擊再到濫殺無辜等層出不窮的現代社會暴力行徑令人不寒而栗。21世紀人類更加趨近于文明時代，為何暴力與野蠻仍舊不斷？《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史與戲》觸及種族屠殺歷史的不堪過往，通過納米比亞種族屠殺史實管窺人類社會暴力，探討歷史與現實、種族與暴力、記憶與創傷等關乎人類命運未來走向的主題，深度觀照歷史，實現文學批判歷史的人性深度。

注釋：

①該劇英語劇名為We Are Proud to Present a Presentation about the Herero of Namibia，筆者意譯為《納米比亞種族屠殺的史與戲》，該劇基于納米比亞種族屠殺史實，演員們在戲劇舞臺上通過角色扮演試圖探尋歷史真相。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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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理查德·埃文斯著，梁本斌、孫勻譯：《歷史與記憶中的第三帝國》，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年

[13]龍迪勇：《試論作為空間敘事的主題——并置敘事》，《江西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

[14]李言實：《后現代視域下的模糊地帶——薩拉·魯爾戲劇研究》，《外國文學動態研究》，2022年第3期

[15]貝奈戴托·克羅齊著，道格拉斯·安斯利英譯，傅任敢譯，《歷史學的理論和實際》，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年

（本文系2023年度山西師范大學研究生科研創新項目《美國都市戲劇中女性共同體研究》，項目編號：2023XSY039；2019年度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當代歐美戲劇研究》，項目批號：19ZD10；2022年度山西師范大學研究生課程思政示范課程《美國當代戲劇》，項目編號：2022YJSKCSZSFK—08；2022年山西省重點智庫“黨的二十大精神研究”專項課題《高校英語教學中強化主流意識形態路徑研究》，項目編號：ESD—17的階段性成果。作者單位：山西師范大學）

責任編輯 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