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療愈與精神救贖

摘 要：作為國內第一部心理音樂劇，《花開河西巷》關注精神障礙人群的內心世界，以音樂劇的方式探索藝術療愈的路徑，成為國內戲劇療愈的先行者；同時，該劇秉承現實主義精神，聚焦精神障礙人群的社會處境，喚起觀眾的深層思考，試圖推動社會給予精神障礙人群更多善意。為完成藝術療愈和精神救贖的目標，《花開河西巷》采用歌劇式獨白、旋律呼應情感的表達方式，以散點透視和隱性遞進的結構，在虛實景結合的舞臺環境中塑造了陳曉江等鮮明的人物形象，表達了對社會進步改善弱勢群體處境的期待。

關鍵詞：藝術療愈；精神救贖；心理音樂劇；《花開河西巷》

藝術通過感官作用受眾的身體，使之產生感知覺方面的變化，進而影響、調適他們的精神世界，達到治療、放松的效果，這是藝術療愈的主旨。作為專注于心理問題和戲劇治療的代表劇種，心理音樂劇是“以現代心理學理論為依托建構人物，以對人物精神問題或精神障礙的歌舞化表現為主要特征的作品”[1]。 其專注于以音樂和表演結合的方式來關注精神障礙問題，通過觀演來對精神障礙人群進行藝術療愈，同時促使心理健康人群關注精神障礙人群的生存環境與治療需求。周琰編劇、周云導演的《花開河西巷》是國內第一部心理音樂劇。該劇關注精神障礙患者的精神生態，表現他們的內在世界。音樂和表演的結合不僅增強了劇作的藝術感染力，而且能夠對精神障礙患者起到療愈作用，展現了心理音樂劇的獨特價值，開拓了國內音樂劇類型創作的實踐。

《花開河西巷》作為心理音樂劇，它的藝術療愈效果主要通過音樂表達和心理揭示達成。

首先，在音樂表達上，通過借鑒西方歌劇“評論式唱段”的特點，將歌詞創作和音樂表達結合在一起，用歌唱來表達精神障礙患者的內心世界，用旋律來傳達和加深角色的情感波動。畢竟，對于音樂劇來講，“無論是作為背景的音樂，還是作為演唱的歌曲或是作為臺詞的對話，都是塑造人物的手段”[2] 。《花開河西巷》充分利用音樂劇的特點，在音樂表達上有兩方面的貢獻。一方面，是“歌劇式獨白”的歌唱表達，通過演唱袒露患者的精神自我，讓觀眾認識到精神障礙患者也有自己正常的心理需要，也渴望親情、愛情、尊重和正常生活；在音樂劇中，歌唱成為角色表達自我和溝通世界的主要方式，跟人物的形象和故事緊密結合在一起。例如，夭夭在展現自我內心世界的時候唱了《哪里才是我的家》：“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兩個家里都是團圓，哪里才是我的家？”把其患上抑郁癥的原因唱了出來。歌聲凄婉動人，歌詞交代了她的人生故事。又如，陳曉江的內心獨白是通過歌曲《現實世界在我眼前坍塌》展現出來的：“每一次發病，現實世界在我眼前坍塌，每一次發病，理智遭受不間斷的拷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把一個間歇發作的精神病人的真實感受用歌聲生動地表達出來，觀眾在歌聲中感同身受。這種歌劇式獨白在每一幕的關鍵部分出現，歌詞契合人物的情感波動和故事核心，展現了心理音樂劇的獨到魅力。最后，全劇以大合唱的方式點明劇作的訴求，表達了精神障礙患者的內心呼聲，尤其是“大腦發出了錯誤信號，我們奮力掙扎著重回軌道……我們還想活出人的驕傲”，歌唱與主題交錯，眾人輪番開口，最終合唱達到高潮，展現了音樂劇的核心——關注精神障礙患者的處境和內心需求，尊重他們，幫助他們實現精神救贖。另一方面，用不同的音樂旋律呼應角色內心和故事發展，形成旋律與情感相呼應的特點。在陳曉江與他人爭斗時，音樂高昂激烈，展現了沖突和緊張的情緒基調。在他與自我內心斗爭時，旋律沉郁頓挫，表達了內心的猶豫和懷疑；在徐美鳳和夭夭歌唱自己內心的時候，旋律凄婉動人，如泣如訴，表達了角色內心的抑郁情感，將觀眾也帶入到悲傷的情景中。最后，大家合唱《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音樂先是低沉，展示了精神障礙患者的內心痛苦，然后旋律逐漸高昂起來，呼應著他們的內心渴望與情感訴求，旋律與故事結合，展示出強大的藝術感染力。劇中，音樂成為角色表達內心情感律動的最佳方式，旋律與角色情感、意識形成互文，不但對精神障礙患者有著直接的療愈作用，對正常的觀眾也有強大的感染力，讓觀眾不由自主地就進入到音樂劇所創設的敘事場景中，跟隨角色的內心情感起伏，對角色的困境與痛苦產生認同，從而促使他們在無形中關注精神障礙患者的處境。從歌唱內心到旋律導引，心理音樂劇借助音樂表達精神障礙患者的內心，引導患者和健康受眾接受精神洗禮，受眾在音樂旋律中精神得到凈化。這正是心理音樂劇的獨特優勢，也是文學藝術產生藝術療愈作用的途徑。

其次，該劇不僅在音樂表達上做出了大膽探索，展現了藝術療愈的效果，而且在劇作結構和情節設置方面也有一定創新，為心理音樂劇發揮更深遠的社會影響奠定了基礎。全劇采用散點敘事和隱性遞進的方法構建，主要結構由四個精神障礙患者的各自故事組成，而這四個故事又通過姚站長和康復站聯系在一起，并在精神障礙患者的心理需求層次上逐漸遞進，最終表達出他們希望獲得精神救贖和社會尊重的高層次心理需求。

劇作在開始設置了一個沖突場景，激烈的場面、熟悉的人設迅速吸引了觀眾。精神分裂患者陳曉江跟警察產生沖突，不知情的路人紛紛站在陳曉江的一方，為他打氣撐腰。劇作高度還原了這個現實中常見的場面，體現了人民對弱勢個體的關注和支持，證明了社會意識的進步。但是，當圍觀者知道陳曉江是精神障礙患者后，立即紛紛躲避，并表態支持警察把他控制起來。這個情節轉換非常巧妙，把精神障礙患者的“孤島”處境一下子就展現出來，也為劇作呼吁觀眾關注精神障礙患者的權利奠定了基礎。隨后，場景從路上偶發事件切換到陳曉江長期生活的環境，知曉其是精神障礙患者的鄰居議論紛紛，指指點點，讓曉江感受到無處不在的敵意。再加上之前造成曉江心理障礙的陰影，他愈發躲進自己的世界，自我隔離，精神分裂，不愿融入現實。此時，姚站長的出現和幫助成為黑暗中唯一的光芒，她對曉江溫言勸慰，對那些敵視曉江的人理性安撫，彰顯了“好人模范”所具有的強大感召力。這些場景的設置展現了劇作者對于精神障礙患者日常生活的精準把握與細致刻畫，具有一種動人的現實主義力量。

劇作的第二個精神障礙角色是微笑型抑郁癥患者夭夭，她用《我臉上永遠帶笑》這首歌來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悠揚的歌聲與微笑的臉龐、抑郁的內心并置，帶給觀眾強烈的藝術沖擊，讓他們對抑郁癥患者有更直觀的感受。夭夭唱的“我臉上永遠帶著笑，內心悲觀厭世黑暗籠罩”，生動地把抑郁患者的內心特征展現出來。姚站長讓她“喜歡自己，與自己和解”，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抑郁癥患者很難做到喜歡自己，他們要斗爭的不僅是自己的心理慣性，還有來自他人的評價和看法，而后者尤其難以改變。因此，這部心理音樂劇才聚焦他們，呼喚觀眾改變對精神障礙患者的看法和行為，這也正是心理音樂劇發揮藝術療愈效果的路徑之一。

夭夭之后，第三個讓觀眾動容的故事是劉文強和徐美鳳的愛情。很多人并不知道精神障礙患者也有戀愛的權利和自由，通過他們的故事，這樣的法律知識得到普及。而且，借助故事情節，兩位演員在這部劇中生動塑造了精神障礙患者的愛情狀態，從眼神到動作，交談到考慮，兩個人在一舉一動中都展現著對彼此的關注與愛戀。可是，劉文強的嫂子卻來大鬧一通，她主觀認定他們“談戀愛”的原因是徐美鳳看中了劉文強的家產，并且惡言惡語，說了一大堆刺激他們的話，說徐美鳳“一個瘋子還不要臉，四處勾搭男人”。這種不負責任的惡言對兩個精神障礙患者的刺激是巨大的，劉文強幾乎因此而暴走，而徐美鳳也陷入了深深的傷心和自我懷疑之中。本來，徐美鳳就因為婚姻不幸對自我有深刻懷疑，現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情投意合的人，又遭到別人的毀滅式打擊。這個沖突場景激烈且富有張力，毫不避諱地展現了現實的尖銳與殘酷，尤其當徐美鳳幽幽唱到《人老珠黃又落單》時，引發觀眾對女性身份地位和內心渴望的關注和思考，很多觀眾在此時掉下眼淚。

再加上先天腦癱患者啟明的故事，四個精神障礙患者的人生故事被劇作運用多種敘事手法串聯在一起。劇作從關注徐曉江與社會的和解開始，隨后分別安排了夭夭跟家庭和自我的和解，啟明戰勝先天腦癱的意志，以及文強和美鳳經歷波折后的堅定愛情，形成了一個隱性遞進敘事的邏輯，展現了劇作者深厚的結構功底。這些故事和邏輯主要通過兩種敘事手法來展現，一種是插敘，一種是倒敘。在表現精神障礙患者個人故事的時候，劇作往往通過插敘的手法把精神障礙患者的個人故事和內心情結展現出來，畢竟，“心理音樂劇作品的重心是人物面對精神上的某種障礙，或者人格上某種殘缺的心路歷程”[1]。如徐曉江因為檢舉揭發被報復打擊，就是運用歌唱把之前的內容插入進來，解釋了其精神障礙的發病原因；而夭夭的微笑型抑郁，也是家庭不幸帶來的心理陰影，通過夭夭的內心獨白，控訴原生家庭及父母離婚對孩子的巨大影響；此外，劉文強與哥哥嫂子因為財產而產生的沖突，徐美鳳的三次不幸婚姻與自己的選擇，都是通過插敘的手法表現，這種敘事手法滿足了多主角共場的需求。在塑造姚站長這個人物時，關鍵情節運用了倒敘的手法。尤其是姚站長在臨退休時回憶自己剛來康復站的時光，年輕的她和要退休的她同時出現在舞臺上，一個年輕貌美，一個即將退休，兩個人雖然近在咫尺，但在時間上卻是有著二十五年的距離。這種年老和年輕并置的安排具有強大的沖擊力。二十五年一晃而過，時間是無情的，但是這二十余年的默默奉獻，強力凸顯了姚站長對于這份工作的付出和努力，傳達了無私奉獻的正面價值觀。

《花開河西巷》的探索價值不只是在音樂表達和劇作結構上的創新，而且還在場景布置和人物塑造方面做出了貢獻。該劇塑造了陳曉江、夭夭、啟明、劉文強、徐美鳳、姚站長等諸多鮮明的角色，這些角色依托于別具匠心的舞臺布景、燈光引導、服裝造型，生動傳達出精神障礙患者的生存狀況。演出布景采用了實物與多媒體相結合的方式，在一些展現精神障礙患者關鍵特質的布景上采用實物道具，如康復站的中心布景，有桌子有椅子，旁邊是劉文強伺候的花花草草。此外，還有劉文強為姚站長做的旋轉花架，夭夭的玩偶與石榴，徐曉江的掃把與圖書，啟明心心念念的凳子，姚站長的生日蛋糕，這些展現關鍵節點的布景和道具都采用實物。在一些烘托氣氛的布景上則采用虛擬背景和多媒體畫面。比如角色歌唱時后面的電子背景板會隨著角色的狀態而呈現不同的顏色與花紋；啟明父親在陳述自己內心苦惱時舞臺上也出現了電子虛擬的升降旋轉桌凳，表達了其內心所受的煎熬。這種實景虛景相結合的布景方式尤其適用于心理音樂劇，可以靈活采用合適的多媒體畫面來展示角色的精神狀態。此外，燈光的運用為整個舞臺增色不少，從主角的打光聚焦，到烘托情緒時的光色變化，燈光以引導觀眾注意力的方式進行敘事，跟故事情節、演員表演和音樂旋律結合起來，營造了一種沉浸式觀看的環境。

在整個音樂劇中，尤其動人的是演員的表演。他們以自己的精湛演技給劇本人物注入靈魂，讓這些角色活生生地出現在觀眾面前，實現了“從劇本中去把握人物的情感體驗，并通過自己的角色塑造引起觀眾的共鳴”[2]的目標。在演出中，幾個演員能夠充分把握精神障礙患者的日常表現，始終處在角色的世界中，呈現出完美的舞臺效果。第一個出場的是陳曉江，演員對他精神分裂的特質表現到位，先是拿著大掃把到處揮舞，展現了躁狂的狀態，然后回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后則是畏畏縮縮，不敢與他人交往，呈現出社恐怕生的特點。從外向激動到內向恐懼，陳曉江的扮演者游離在精神分裂者的不同狀態之間，呈現出憂郁和理性交換的特質。腦癱患者啟明的演出也非常到位，他的步態踉踉蹌蹌，神情天真單純，對凳子深深迷戀，出神地傳達了一個先天腦癱影響智力的精神患者的日常。不過，整部戲中最精彩的演出來自劉文強和徐美鳳這一對，兩個人從入畫開始就“在戲”，無處安放的雙手，躲躲閃閃的眼神，扭扭捏捏的步伐，把精神障礙患者的特質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們的表演貢獻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對于精神障礙患者的情感狀態的表達。通過二人在一起時的眼神、動作，展現了精神上的彼此吸引，尤其兩人目光交匯，微微一笑又羞澀不已，手足無措然而又很甜蜜，把精神障礙的感情演活了。后面，因為愛情受到損害，他們的憤怒和恐懼的表演也很傳神。劉文強憤怒時的手足無措及無處發泄，把精神患者壓抑的狀態給展現出來。徐美鳳則是憤怒、自卑、恐懼的特點都有，表演富有張力。第二，對各自角色精神特質的把握和表現。比如徐美鳳的眼睛從來不敢直視他人，緊張就會雙手搓衣服，走路也是內八加蹣跚，這些動作細節都非常到位，展現了演員高超的專業素養。

與那些“脫離時代、社會、人民的文藝活動只會在格局上愈發狹窄”[3]的作品不同，《花開河西巷》以心理音樂劇的形式關注當下，聚焦精神障礙人群，表達他們的精神世界和心理需求，音樂和歌唱貫穿始終，情節連貫緊湊，表演傳神入畫，具有深刻的藝術魅力。而且，該劇關注了邊緣人群，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其社會價值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引發觀眾認識精神障礙患者的真實日常生活。現實主義關注人民大眾，尤其關注那些真實存在但往往被忽視的人群，以藝術的形式表達被回避的真實，具有振聾發聵的作用。精神障礙患者作為被誤解的人群，往往面臨著污名化的處境，而《花開河西巷》為觀眾真正認識他們提供了契機。為完成這個劇作，編劇周琰歷經三個多月幾十次的實地調研，積累無數的素材，并閱讀大量有關精神障礙的著作，最終創作出這個劇本。而導演和演員接到這個劇本后，認真細致觀察精神障礙患者的日常表現，在排練中多次磨合和更正，最終把劇本角色塑造成生動的人物形象。劇作上映后無論對精神障礙患者還是現實人群都有巨大的社會價值。第二，呼吁社會關注和包容精神障礙人群。中國是一個日益強大的發展中社會，發展是文明和經濟的共同進步。隨著文明的進步，精神障礙患者的權利逐漸得到保障，有地方去，有飯吃，能在康復站享受一個接近正常人的生活。然而，社會對精神障礙人群的包容度還很有限。從這個角度上講，《花開河西巷》傳達精神障礙患者及相關友好人士的共同心聲，即呼吁社會能夠接受和包容精神障礙患者，正視他們的心理需求，與他們友好相處。在劇中，老站長最終留任，政府也考慮設置六十歲以上精神障礙患者的托養機構，這些都表達了一個文明社會的層次提升，即對于弱勢群體的關愛和包容。

《花開河西巷》以心理音樂劇的方式關注精神障礙人群，用藝術的方式進行治療，“能夠最大程度地促進角色內心積極力量的獲得和創造性治愈潛能的最大發揮”[4]，引領了中國心理音樂劇的創作，有力推動了戲劇“藝術療愈”的發展。該劇呼喚社會關注精神障礙這種弱勢群體，改善他們的生存環境，最終在自我和社會的幫助下實現精神救贖，這恰恰也是文明高度發展的社會的美好愿景。

參考文獻：

[1]尹迪：《試論美國心理音樂劇的審美特征》，《汕頭大學學報》，2018年第7期

[2]黃慧：《角色塑造導向下音樂劇聲樂戲劇化訓練方法探索》，《戲劇藝術》，2021年第6期

[3]韓郁濤，盧鑫鑫：《昆劇紅色革命題材的當代書寫——評現代昆劇〈瞿秋白〉》，《四川戲劇》，2020年第9期

[4]傅聰：《蒙古族薩滿治療儀式與西方音樂心理劇之比較研究》，《中國音樂》，2019年第6期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點項目《生態藝術學建構研究》的階段性成果之一，批準號：23AA001。作者單位：蘇州科技大學）

責任編輯 姜藝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