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性的迷宮里捉迷藏

摘 要：澳門戲劇《捉迷藏》涉及到親情、倫理、金錢、罪惡、家庭教育、心理問題，以及東西方不同文化差異等諸多社會問題。劇中的外孫女喜歡捉迷藏，是希望引起大人的關注。不過，這部戲真正意義上的捉迷藏卻是發生在成人世界里，信任缺失，相互猜忌，母女倆在人性的迷宮里彼此較量、躲閃、傷害。這部現實主義戲劇揭示出的社會問題與人性的黑暗是深刻的，足以引起我們的反思。

關鍵詞：澳門戲?。蛔矫圆兀唤疱X；人性；東西方文化差異

提到澳門，也許大多數人會以為那里只有博彩業。其實，澳門人的文化生活很豐富，內地與澳門的文化交流也非常多。印象較深的是2022年12月我在澳門世界文化遺產建筑鄭家大屋欣賞了由舞蹈家劉迎宏編導、主演的沉浸式舞蹈劇場《夜·觀應》，把被譽為“澳門之子”的鄭觀應的重大事跡，以舞蹈藝術的形式在他的老屋娓娓道來。這正是澳門人講自己的故事，它契合了促進澳門本土人文歷史教育、弘揚愛國愛澳的精神，很有現實意義和不可復制性。澳門的話劇同樣是活躍的，2023年下半年，一部表現澳門本土故事的原創話劇《繾綣南灣》和根據加拿大同名話劇改編的《紀念碑》，被澳門導演鄭繼生先后搬上澳門文化中心舞臺。同年12月，還是在澳門文化中心小劇場，由澳門著名戲劇家李宇樑編劇、導演，澳門曉角戲劇研進社出品的話劇《捉迷藏》登臺亮相。這是一部以粵語為主，夾雜著少量英語、普通話的舞臺劇。因為不懂粵語，難以領略這一方言的妙趣，周邊的觀眾時不時發出會心的笑聲讓我欲問不能。不過，我還是憑借字幕，被這部戲所深深震撼，走出劇場，心久久不能平靜。

一、歲月天涯萬般滋味

《捉迷藏》的創作靈感來自于編導李宇樑在加拿大多倫多寓所一街鄰女兒買兇殺死父母的慘案。全劇故事發生在Crystal家里，澳門一位剛退休并離婚的小學教員惠貞，賣掉房子，帶著她所有的積蓄，千里迢迢投靠在加拿大多倫多的獨生女兒Crystal。豈知女兒破產，想在異國他鄉老有所依的惠貞經歷了一場意想不到的情感風暴，她會做出怎樣的應對和選擇？

在中國人的傳統觀念里，生兒育女是生命的延續，也是為了養兒防老?；葚懸泼襁€有一個目的，就是彌補從11歲就被送到國外的Crystal所缺失的母愛。當初她把女兒送出國是因為丈夫出軌，惠貞不想讓女兒看到父母關系破裂，在破碎的家庭中成長。然而，25年的疏離，母女之間真能彼此理解、相互取暖嗎？惠貞剛進門是開心的，Crystal在餐桌上放了一張寫著“Welcome”的紙牌，并給她一個擁抱，這是西方人的待客之道?；葚戇€不習慣這一親昵舉動，在擁抱Crystal時雙手不知道該往哪里放?；葚懪c女婿Jack熱情打招呼，Jack卻始終背對著剛進家門的惠貞，眼睛只盯著電腦玩游戲，Crystal話里話外總是處處維護Jack。還有會走動的紙箱，那是四歲的外孫女Chloe躲在里面玩捉迷藏的游戲，不知情的惠貞當場去揭開紙箱，弄得Chloe掃興逃走?；葚懴牒缺瓱崴?，Crystal卻遞給她一杯自來水龍頭里放出的冷水；惠貞主動拉著女兒的手，Crystal卻去洗了洗手。好在這些細節惠貞并不在意，她打量著四周，深深地去嗅著家的味道，那神態是一種幸福、滿足的感覺，認為自己找到了新生活，找到了晚年的依靠和歸宿。

然而好景不長，一旦涉及到金錢，母女關系一下子變得敏感、微妙起來?；葚懱岢鲆狢rystal盡快帶她去銀行開個賬戶，把她從澳門匯來的母女聯名賬戶里的錢轉回到她個人的名下?！斑@么急，怕我會吞了你的錢？”Crystal明顯不悅。她甚至逼問母親，在金錢和女兒之間她會選擇哪一個？這是她們之間第一次試探與交鋒。盡管惠貞說她只有Crystal一個女兒，不存在選擇的問題。事實上，金錢讓惠貞與Crystal之間的母女親情關系開始有了明顯的嫌隙。惠貞后來讓來看她的老同學Ana陪她去銀行辦理了她的獨立賬戶。當Crystal得知母親把存款取走后當即惱羞成怒?；葚懸姞钜睬榫w失控，申明那是她日后養老的錢，是她的身家性命。母女兩個人在金錢面前的本相暴露無疑。

惠貞的內心五味雜陳。親生兒不如近身錢，這是現實生活教給她的。惠貞那個叫美珍的老同學就是因為過早把錢財分給了兒女，自己生病沒錢治，也進不了好一點的養老院，結果60歲就走了。老了兜里沒有錢，可比地上的泥還要賤?；葚懻驹谧约旱牧錾希疵靼兹死狭吮仨氂薪洕霰Ｕ?。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意識并沒有錯，女兒怎么能打她養老金的主意呢？惠貞想不通，自己拿回了賬戶上屬于她自己的錢，Crystal憑什么發火，還口口聲聲說這是對她的不信任。其實，Crystal已經背著媽媽在沒征求她同意的前提下，私自挪用了500加元來緩解她的信用危機。得知女兒的做法，惠貞忍不住氣憤地指責Crystal是不問自??！惠貞和女兒烏雞眼般地四目怒視，那場面是令人難堪的。金錢與親情，孰輕孰重？這是個問題。在當今世界里，金錢的威力往往會所向無敵，正如瑞士作家迪倫馬特在他的戲劇《老婦還鄉》里所表現的，在女富翁拋出的巨額美金面前，居侖人為她殺死了自己的同鄉伊爾，這是集體性的道德淪喪、人性失落。在《捉迷藏》里，哪怕是關系最近的親人之間，金錢同樣具有可怕的殺傷力。

惠貞從Crystal每次接電話總是背著她的慌張神情中發現了端倪，女兒的境況比她想象得還要糟。因為鄰居家是一座兇宅，加上多倫多房市跌落，Crystal的丈夫Jack早就辭職回家拿家里房子做抵押炒股，結果血本無歸，致使原本想大房置換成小排屋的Crystal彌補虧空的計劃徹底失敗，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和焦慮之中。這讓媽媽大驚失色，一向喜歡看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作品的惠貞，對人性背后的陰暗與險惡有所設防，但她從沒有想過這種險惡會距離自己這么近。種種跡象表明，她來多倫多之前Crystal就已經陷入到嚴重的經濟困境之中，難怪女兒讓她把所有的積蓄都打在以她們共同的名義開設的銀行賬戶上，這豈不是在打她的主意，覬覦她的全部家當？惠貞心里很是惱火，她有一種被騙的感覺。

當惠貞聽到Crystal鄰居家一對年近60的越南華僑夫婦被人槍殺了，兇手竟然是他們的親生兒子Nam時，她立即想到了香港女模特兒被前夫一家殺害分尸的故事?；葚懹芍缘馗袊@那兇手好冷血啊，這是泯滅人性！不料Crystal卻不以為然地說這就是人的本性，是金錢讓人冷血！個體的價值取向與道德選擇，再次拉開了母女之間的心理距離，讓惠貞倒吸了一口冷氣。緊接著Crystal帶著嚇唬的口氣問媽媽是否像那些老華僑一樣身上帶著很多現金?；葚懻嬗悬c毛骨悚然，親情裂隙的出現，使她再也輕松不起來了。

歲月天涯萬般滋味。在一系列發生的事端與暗藏陰冷的玩笑話里，惠貞感覺到寒意的無孔不入。她痛心地問女兒：“你為什么總是把金錢看作是我們之間的問題根源？”都說母子關系是人類情感里最親近最珍貴的情感，但也是最能反映出人性本質的?；葚懸庾R到自己正落入到女兒的計謀里，盡管Crystal是她唯一的女兒，卻讓她在有著血緣血親關系的女兒家里失去了安全感，而且越來越有一種心驚膽戰的感覺，直到她經歷了一個人在家時突然受到可怕的襲擊。到底是誰想害死她？惠貞心中是有猜疑的，她震驚于年輕一代華裔移民對中國傳統的倫理道德竟然如此的毫無忌憚！一種巨大的撕裂感纏繞在她的心頭。

到此，觀眾終于明白了序幕里惠貞為何緊張地給她的女友Ana偷偷打電話：萬一Ana聯絡不上她，就馬上開車來找她，她是不會自殺的?；葚憦陌拈T過來時所有的憧憬都被撕碎了，成為一地雞毛，她是多么絕望與憂慮啊。編導李宇樑巧妙地在劇中設置了懸疑劇的元素，在看似隨意的家常聊天中卻暗含了一絲殺機，從而使這部話劇從最初母女久別團聚的喜樂走向危機四伏的驚悚。

二、暗含隱喻的弦外有音

面對近在咫尺的鄰居家剛發生的慘絕人寰的兇殺，到底是泯滅人性，還是這就是人性，惠貞與Crystal的看法截然不同，暴露出她們完全對立的人生觀和倫理觀。Crystal進而講了一個關于貓咪媽媽與它孩子的故事更是耐人尋味。貓媽媽從最初日夜警惕地守護著自己的小貓，到小貓被主人送走。一年多后小貓回來，貓媽媽已經不認識自己的孩子?？吹街魅藴厝岬負崦∝?，貓媽媽突然撲上去撕咬自己的貓仔還抓傷了主人?；葚懧牫隽讼彝庵簦堖涞墓适吕锇岛环N隱喻，這是Crystal對惠貞所謂的母愛是與生俱來的一種諷刺。于是，惠貞辯解說即使父母做錯了什么也是父母，天下無不是之父母。Crystal立即反唇相譏：“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你教我，英語怎樣說？”那是一股從心底冒出的深深的怨氣。

惠貞完全想不到Crystal內心的陰冷，與她從小與父母分離、缺失家庭關愛有著因果關系。Crystal公開宣稱她11歲后就沒了爸媽了！她甚至惡作劇似的向惠貞調侃她不是她真正的女兒——“你那女兒其實在二十多年前已經因為那宗意外死掉了?！痹瓉鞢rystal的監護人表舅要去地下室，突然停電失足摔了下去，撞傷了腦袋和脊髓神經成了植物人。Crystal想去拉他沒有拉住也一起摔了下去，好在她只是額頭受了點輕傷，不過從此她對地下室產生了恐懼癥。這是惠貞所了解的情況，她這次來多倫多后還去護理院看望了她那個說不出話來的表哥。只是眼前的這個Crystal叫惠貞寒心，她變得如此陌生，似乎她和她之間隔著一堵墻，讓惠貞無法看清與觸摸。

Crystal的徹底破產，對惠貞來說無疑是巨大打擊。如果要幫女兒填補這個大窟窿，就要填進去她一生的積蓄，她需要考慮清楚。面對Crystal的質問：“不想伸手去救掉進水里的人，也毋須為自己找個安心的借口吧！”惠貞苦笑道：“那個人是向抱著救生圈的老人家借救生圈哦！”這筆存款是惠貞的護身符，Crystal卻責怪母親見死不救，還聲稱換了她不會這樣做?；葚懛磽羲疤爝€在問她什么時候搬走。兩個人針尖對麥芒?，F實的苦澀，也包裹了在場的觀眾。

Crystal在現實生活中的遭遇，讓我們看到了個人的奮力掙扎和一股鋒芒?；葚懽猿埃骸拔译x婚，你破產。還以為終于在我的黃昏找到夕陽，沒了老公，可以投靠女兒。”Crystal卻還口口聲聲辯解她可從來沒要求過媽媽的幫助，這分明是用倫理道德來綁架她，這難道不是一種成人世界里的捉迷藏嗎？惠貞是教師，她不可能把看到的裝作看不到，她直截了當告訴Crystal：“對不起，這不是你女兒捉迷藏的游戲?！庇H情是一杯牛奶，一個金幣就可以把它變質。那些過往和當下所發生的樁樁件件，藏著怎樣的凜冽?。?/p>

邪惡會使自己對親近的人起殺意。正如Crystal所言：“自己人才可以放心傷害自己人?！本帉Ю钣顦攀钦嬲膶懭藢懭宋镄睦淼母呤?，他借用自然界的暴風雪來象征這對母女之間的情感風暴。Crystal冷冷地告訴母親特大暴風雪明天就會來到?！懊看?snow storm都會有人因意外而死?！本驮诨葚懙脚畠杭业牡谖逄禳S昏，超級暴風雪不期而至，窗外風雪呼嘯，惠貞獨自在家，在為女兒煮清火潤肺的蘿卜豬腳湯。突然有個男人從暗中躥出來猛地卡住惠貞的脖子，試圖把她掐死，偏偏這時候家里的電燈和報警器突然都失效了。搏斗中自衛的本能讓惠貞抄起平底鍋狠狠打向對方的腿，致使那個男人一瘸一拐地慌張逃走。她感覺那人好像是女婿Jack。就在惠貞驚魂未定中，Crystal及時回到家。蹊蹺的是自己的手機被Crystal“錯拿走”了，這讓惠貞不能報警，而且女兒也不同意她報警。Crystal找了個現在加拿大失業人多，一定是流浪漢進來找東西吃的說辭，還不忘告訴媽媽Jack送女兒Chloe去奶奶家住了，雪地路滑他摔了一跤?；葚懓胄虐胍?，給Crystal盛了一碗熱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幾天后惠貞發現家里又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Nam，他的體型跟Jack長得差不多，個頭相仿，還穿同樣的夾克衫。他是來找他藏在Crystal家地下室的錢袋子的，惠貞以為那個背包是外孫女的玩具便拿了上來。不過，這一次Crystal在家，母女兩人共同對付一個闖入者。一開始她們占了上風，惠貞逼著Nam走兩步，她要證實自己對Jack的懷疑是錯的，結果完全不理解惠貞動機的Nam走路很正常?；葚懸姞畈粍勇暽?，眼下她必須集中精力對付這個為錢殺人的鄰家小伙子。

在行動中刻畫人物是戲劇創作的基本法則。當Nam拿到錢袋子時，突然從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槍，一把他親手殺死他父母的手槍。他用槍威脅這對母女，規定情境十分危險。偏偏這時Crystal、惠貞、Jack的手機先后響起，原來是Crystal父親打來的網絡電話。遠在澳門老家的父親完全不知道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又聽不懂英語，對于惠貞與Crystal的求救，他完全不知所以，自顧自埋怨惠貞對女兒不好，抱怨明明是給女婿打的手機卻被Crystal接聽了。這一父親來電的喜劇性插曲，為《捉迷藏》高潮戲的危機感起到了先揚后抑的喜劇性效果。

生死危機時刻，惠貞展示出難以置信的母愛與堅韌。為了保護女兒，她豁出去了，找準時機抄起一把刀，把裝錢的背包放在腳下，一副冷森的無所懼的神氣，立即震懾住了兩個年輕人，一個停頓靜場。只見惠貞拿出教師的姿態教訓起Nam：“你這個廢青，沒膽量面對挫折，只敢用‘愛’當利器去傷害家人！為了幾個錢，你可以毫不猶豫在養大你的老爸老媽背后插一刀。”惠貞痛心疾首地說道：“誰愛得你愈深，你刀插得也愈深！”惠貞讓女兒當翻譯說給Nam聽，其實這些話她也是說給Crystal聽的。她看清了出現在Crystal與她之間的情感空白，以及在被社會、經濟、內心世界圍堵的Crystal為了生存與保全小家而使出的渾身解數，她理解這是在嚴酷環境下弱者的掙扎與走投無路。她告訴Crystal她已經買了人壽保險，并對著Nam高喊朝她射擊！ Crystal第一次被這份母愛打動了，她撲向母親，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板上，躲過了闖入者的子彈。當Nam用槍逼惠貞母女去地下室時，Crystal再次無法自控地恐懼起來，突然她憤怒地長嘶一聲，奮力把Nam推下了地下室。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媽媽看得目瞪口呆，其實這是Crystal第二次害人。

高潮戲演繹得扣人心弦、蕩氣回腸。惠貞把異乎尋常冷靜的Crystal緊緊摟在懷里，Crystal心底的秘密終于向媽媽暢開：“我就是這樣把你表哥推下去的?！彼f出了自己難以啟齒的隱痛——還未成年的Crystal被她的監護人在地下室性侵過，那時候媽媽在哪里？媽媽正和美珍阿姨去國外度假旅游了。無助的Crystal無法與人訴說，只能把委屈與怨恨埋在心里。當這一可怕的事情再次發生時，她把表舅從樓梯上推下去摔成了植物人。這是Crystal作為微小的個體進行的反抗。聽到真相，惠貞痛心不已。事實上Crystal、Nam都有一種被自己人傷害的痛楚，這讓他們的靈魂變得扭曲。Crystal的女兒喜歡捉迷藏，Crystal特別理解女兒，因為她們想被人注意，關心她們的存在。這足以引起家長們的反思，這場生死劫也令Crystal與母親的關系得到了緩解。

三、諧趣背后的審視與思辨

這部現實主義話劇結構精巧，細節精彩，語言幽默，諧趣橫生，充滿了生活氣息。比如，惠貞與Ana聊天，說起兒女與非華裔對象結婚，丈母娘跟著吃韓國泡菜，嘗非洲公雞，如果兒女多可以吃遍天下，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加拿大當地的多元文化。聽Crystal夸照片里的美珍阿姨長得漂亮，惠貞說：“對，跟我有得拼?！被葚懭嗽诙鄠惗嗳匝匾u著在澳門的生活方式，比如要去酒樓喝早茶，想看《中年好聲音》，讓Google播梅艷芳的《夕陽之歌》等，不過沒有一樣能夠滿足她這些小小的愿望。于是，無奈的惠貞冒出一句話還是“小愛同學”比你的 Google牛。還有惠貞在門上、冰箱上、墻上到處貼揮春（福貼），上面寫著逢兇化吉、家庭和睦、橫財就手、上落平安，想掃掃女兒家的晦氣，以及要外孫女Chloe跟她學習中文，只要一天背十個生字，她很快就會背唐詩宋詞，把小孩子嚇得尖叫著跑掉了。澳門中老年人的生活習慣和思維模式不經意間就流露了出來，這大概就是觀眾席里時不時發出會心笑聲的原因吧。而更多的時候這部戲是沉重的，它會讓觀眾笑中帶淚。

事實上，東西方文化上的對立與兩代人觀念上的差異所造成的摩擦，非但不滑稽可笑，反而是有傷感情的。Crystal告訴剛來幾天的惠貞，每個人都要 learn to be alone （學習孤獨）。聽說Jack的母親含辛茹苦把兒子養大，卻還一個人租住在沒有窗戶的地庫里，Crystal和Jack從沒有想過要把她接過來同住，這讓惠貞若有所思。Ana的兒子結婚，她養的狗可以留下來，Ana卻得搬走在外面租房，自己的房子則轉到了兒子媳婦名下。年輕一代對老一代的付出全然覺得心安理得。Crystal好多次提到personal（個人的、隱私的）這個詞，這讓惠貞內心很受傷。她有膝蓋痛的毛病，澳門的家住四樓，她每天忍痛跑上跑下沒舍得換電梯房，就是為了幫女兒買房付首付?，F在她把澳門房子賣了，回不了頭了，“回去也沒有地方落腳”。然而，女兒根本就沒有打算讓媽媽長住下來。短短十來天的經歷讓惠貞選擇了離去，回到已經沒有家的澳門，因為澳門人重情重義。

在領略了年輕一代暗黑的人生觀后，惠貞不由得感慨西方文化中沒有“孝”這個字，Crystal馬上反駁說有Respect（尊重）。Crystal宣稱她快到三十歲才得到一個完整的家，她會不惜任何方法去守住她的家。聽到媽媽說她像是來寄宿的，于是她帶著嘲笑的意味回擊道：“我應該好感恩，你沒有拿這里看作黑店?！被葚懶睦锖懿皇亲涛?，頓了一下，告訴Crystal今晚沒事發生，她可以叫Jack安心回來了。母女倆話中有話，心照不宣，令人不寒而栗。這種戲劇情境讓人想起了法國加繆的戲劇《誤會》，男主人公外出打工多年，好不容易積攢了一大筆錢高高興興地回家，卻在自己家里被妹妹和母親謀財害命。Crystal只給媽媽提供了一個臨時的物理空間，卻不是心靈的庇護所。

編導李宇樑滿懷悲憫表現了Crystal、Jack和Nam這類被忽視的社會邊緣人，這些華裔的命運在西方社會里飽受挫折。孤苦伶仃的Crystal小小年紀受到過性侵，“我11歲后就沒了爸媽了”其背后的隱痛和絕望只有自知。出生在加拿大的Jack在與Crystal成家之前沒有睡過床，沒有住過有窗戶的房間，他和母親長期住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睡在膠墊上，每早起床他媽咪已經出了門趕最早那班公交車上班去，直到睡前才見到她回來，一副累壞了的樣子。媽咪一星期只給Jack煮一次簡單的飯，Jack從小就得學會照顧自己，大一點邊讀書邊打工默默忍受苦難，以至于Jack臉上少有笑容。

殺人嫌疑犯Nam也有自己的委屈與痛苦。Nam15歲從越南被帶到陌生的加拿大就遭受到校園霸凌，回到家爸媽非但不去安慰他，反而嘲笑他是娘娘腔、膽小鬼，這讓一個剛移民過來的少年感到無比絕望。所以當惠貞質問他為何要殺生養他的父母時，他振振有詞地說：“他們逼我的！他們帶我來到自由的社會，卻限制我的自由、封鎖我的經濟！還帶著封建、專橫的管教。什么都要聽他們的。我父母眼里只有金錢，一直忽視我的存在。在他們眼里我是隱形的。”言語中是Nam對父母滿腔的怨恨，殺了父母也不知懺悔。家庭教育、親子關系、孩子成長中的心理問題等一系列社會問題被端到了觀眾面前，不得不引人思索。事實上Crystal需要用一生的愛與親情來療愈。

這部話劇寫得很深刻，它以小見大，弦外有音，其所反映出來的親情、倫理、金錢、罪惡、東西方文化差異問題等，絕不是個案。這部戲真正意義上的捉迷藏是發生在成人世界里，在深不可測的人性的迷宮里?；葚懪cCrystal因信任的缺失而彼此試探與傷害，不同層次的觀眾可能都可以從中發現自己或周圍人的影子。此外，這部話劇也點到了夫妻人倫、婚姻關系問題，惠貞不能原諒丈夫的出軌——“你老爸臟了就是臟了！時間不能夠把他漂白?！毙湃挝C使惠貞做出了離婚、遠離澳門投靠女兒的選擇。受西方文化影響的Crystal卻認為“時間漂不了白，但時間可以讓骯臟沉淀”。在她看來，都過去二十多年了，母親沒有必要對父親耿耿于懷不能放下，“提款機按錯密碼還有三次機會”。這部具有生活質感的黑色喜劇，看得人悲喜交加，揪心難安。

《捉迷藏》認真審視了當代人的人際關系，這里有對靈魂的拷問，有不同價值觀、人生觀的碰撞，有親人之間觸目驚心的傷害，以及關于個人隱私、東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家庭觀念、人生哲學等差異，它們彼此交織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頗為殘酷又略帶溫情的母女相聚圖景。這種現代審美的表達，獲得了觀眾的情感認同。歲月并不靜好，在令人啼笑皆非的母女關系中，人物內在情感的豐滿是富有沖擊力的。僵局要打破，唯有惠貞適時地離去?！叭死狭?，醫生就是親人。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愛。如果沒有愛，很多錢也是好的。如果兩者都沒有，我還有健康。”這是惠貞這個退休教師對老人們的忠告，相信很多人也會感同身受的。

《捉迷藏》具有一種動人的力量。戲的末尾，母女倆一起把家里的圣誕樹點亮了，Crystal說要拍一張全家福，惠貞高興地抹了口紅，這是個重要的細節。等到女婿、外孫女出來坐穩，惠貞正想走向女兒一家，不料Crystal卻把手機遞給了惠貞，要媽媽給他們照相?；葚懸幌伦訉擂蔚劂对诹嗽兀K于明白她移民過來，不是女兒需要媽媽，而是媽媽需要女兒。惠貞最后對女兒說：“你為了保住自己的家所做過的任何事……媽咪都會體諒的?！痹谶@句意味深長的話里，蘊含著惠貞對女兒的真摯的愛。

惠貞、Crystal的飾演者梁翠珊（中國香港）、梁建婷在表演上自然質樸，人物刻畫個性鮮明。她們以成熟的演技將母女之間的情感糾葛和內心活動表現得疏密有致、細膩真實，富有生命的質感，可謂是相得益彰。導演很擅長駕馭戲劇節奏，舞臺調度如行云流水。Crystal四歲的女兒Chloe由人偶扮演，她捉迷藏箱子的移動是電動操控的。此外，Jack和Nam則由同一個演員來扮演，從而增加了這部戲的懸念和喜劇性。

總之，澳門話劇《捉迷藏》具有較高的審美價值與深厚的人文關懷，它所揭示出普通人生存的不確定性與危機感，多側面、多維度地反映出當代人安全感的匱乏。盡管惠貞安慰女兒“一個家不在于有沒有房子，家人在哪，家就在哪”，卻依然給人一種苦澀與無奈之感，讓觀眾走出劇場還深深地沉浸在回味與思索之中。

（作者單位：上海戲劇學院）

責任編輯 姜藝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