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亞民堅持走出了草地、翻過了雪山……她總想著爸爸在前方,只要走下去,總能見到爸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陳亞民在《陜西省革命烈士英名錄》中,看到了爸爸、二爸、三爸的名字。
“我們投紅軍去”
1899年,陳錦章出生于陜西省寧強縣大安鎮烈金壩村的一個富裕農民家庭。1925年,陳錦章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事黨的宣傳工作。
1935年,紅軍將要攻打寧強之時,陳錦章和弟弟陳文華(陳文華后來擔任過中共陜南特委組織部部長、書記,紅29軍第3游擊大隊政委等職)帶領全家參加紅軍。陳錦章的女兒陳亞民回憶:“三個爸爸和三個媽媽(指爸爸媽媽和叔叔嬸嬸)都要參加紅軍了,姑姑陳真仁也要去,爺爺也跟著走了,年邁的奶奶被留在家中。奶奶要留下我,但我要求跟著去。”就這樣,陳錦章帶著妻子和女兒陳亞民、陳漢蘭,二弟陳文華及妻女,三弟陳文芳夫婦、妹妹陳真仁和父親陳大訓一起走上了長征路。
長征出發后,陳錦章三兄弟被編入作戰部隊,向西開進。他們與家人分別后,再無音信。以下是陳亞民的回憶:
最初,我們一家人是走在一起的。爸爸照顧爺爺,二爸和三爸輪換著背4歲的妹妹漢蘭,媽媽幫二媽照顧女兒月娃兒,我和姑姑、三媽緊跟其后。部隊一路向西,在寧強作了休整,接著向南進入四川。那時候剛剛過年,紅軍一路打土豪,士氣很高,連年邁的爺爺都勁頭十足,走路一沖一沖的。二爸把妹妹架在脖子上走在最前頭。到了旺蒼,紅軍重新編隊,爸爸、二爸、三爸編入作戰部隊,爺爺被留在旺蒼,幫紅軍種菜地。
女人和孩子也分了工作。我和三個媽媽、姑姑被分配到紅軍被服工廠。我被分去縫褲頭,最初一天縫一個,后來一天縫兩個,大人們都夸我能干。后來被服廠和后方機關一起渡江西進。我們身背布匹跟著部隊前進。爺爺被留下了,我永遠也忘不了爺爺在蒜薹地里笨拙地抽蒜薹的樣子,那是他留給我最后的印象,從此我再沒有看見爺爺。
戰斗一場接著一場,媽媽、二媽都染上了傷寒,病得很重。一夜,部隊行至江油,我們在一個村子住下。江油的戰斗是場惡戰,夜里怕敵人突襲,我們不敢點火把,媽媽和二媽掉隊了,姑姑拖著我,三媽背著妹妹一起隨部隊突圍。我們在竹林里跑,槍聲像炒豆一樣,子彈不斷把竹竿打斷,不時有人在身邊倒下。我們一口氣跑到天亮,待天亮清點人數時,三媽不見了,我心想三媽肯定被槍彈打死了。那時一家人只剩下我、姑姑和漢蘭了。
妹妹長得好看,性格乖巧,有點小大人的樣子。但她瘦骨嶙峋,臉上沒有一點光澤。參加長征時她才4歲,生著病就上路了,路上她病得更厲害了,只能由大人背著走。起初我和姑姑輪換著背,但不久后,姑姑也得了傷寒病,我要攙扶姑姑,還要把妹妹拖上。
到達土門后,我們來到一座藥王廟,里面住著一些后方機關的病人。我一路照顧姑姑和妹妹,累得難以支撐。部隊明天又要西進進入草地。姑姑和妹妹兩人,我必須舍棄一個,最終決定舍棄妹妹。
我背著妹妹來到一家茶鋪,一進門我就給看門的老婆婆磕頭,求她把妹妹收下。妹妹知道我要扔她,大顆大顆地落淚……我揮淚跑出小街,我深知妹妹病成那個樣子,沒人管,她就活不了多久。
“小妹妹走快點,掉隊了土匪就把你殺了”
1935年6月12日,紅四方面軍和中央紅軍在懋功會師。6月29日,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重新編隊,編為左、中、右路軍和岷江支隊共同北上。姑姑被編入紅軍醫院,我被編入劇團。我們都是后方部隊,能常在一起。在阿壩地區,第一次過草地,我身子輕,沒感覺難走。晚上歇夜,大家圍著火,跳舞唱歌。我的任務就是跳舞唱歌,宣傳紅軍,擴大紅軍。我們每到一處地方就唱起來,把當地人吸引來,宣傳紅軍的好政策。
后來,紅軍突然南下,說是要打成都,當時我并不知道這是因為張國燾和中央鬧分裂。我們再過草地,沿著中央紅軍來時的路反方向走,翻過了夾金山。但在天全、蘆山、雅安一帶,紅軍受挫,被迫翻過海拔近5000米的折多山,進入藏區。
從9月中旬南下開始,部隊經歷了綏崇丹戰役、天蘆名雅邛戰役,兩過草地雪山,兜了很大一個圈子,紅軍減員將近一半,并且越來越艱難。在轉戰懋功、丹巴、寶興、天全、蘆山一帶時,紅軍就常常以野菜、土豆充饑,最好的時候也只是每日吃到“兩稀一干”。1936年4月,經過半年多輾轉,我們終于來到甘孜。
1936年5月,紅二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在甘孜會師。7月初,紅二、四方面軍又開始北上。紅軍又一次向包座、巴西一線進軍,第三次過草地,這是我們最長的一次行軍,前前后后走了一個多月,越往北走越難。因為是第三次路過草地,找吃的實在不易,我們比任何一支紅軍都走得艱難。我們甚至在馬糞里找馬沒有消化的豌豆吃,還把牛皮割成一條條的,燒著吃。我的鞋走爛了,勉強用繩子綁住,結果腳被繩子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很艱難。當時,我是隊伍里最小的,大家都說:“小妹妹走快點,掉隊了土匪就把你殺了。”所以我只能走。
我堅持走出了草地、翻過了雪山……我總想著爸爸在前方,我只要走下去,總能見到爸爸。
“我掉隊僅僅兩個月后,紅四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在會寧會師,姑姑也到達了陜北”
在達拉山我掉隊了,那時候我的腳腫得不能再腫了。我不知道先頭部隊已經搶占了臘子口,攻占了大草灘、哈達鋪。到了哈達鋪,前面基本上就是坦途了。當時連后方機關也翻到山的那邊去了,而我還在山這邊。
無奈,我一個人翻過了一座山。翻過山,我發現掉隊的人很多。大家都一臉愁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幫不了誰了。大家繼續往前走,越走越沒有人煙。這一帶老百姓把我們當成土匪,都跑光了。漸漸地,我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人們一個一個都走到我前面去了。在茫茫的荒野里,13歲的我并不害怕,只是一片迷茫。
接著,我遇到了馬家軍,騎兵一隊接一隊地從路上過。我爬到一片酸刺叢里躲著,一共躲了四天,白天不敢走,夜里勉強走幾步,直到后面沒有人了。我坐在酸刺叢里,看著一雙腫得粗粗的腿傷心地哭了,因為再沒有人了,沒有紅軍,也沒有敵人。
我走到一個叫麻石川的地方,終于有了人煙。一個老婆婆和老漢在巷子里看見了我。他們說的話我不懂,我說的話他們也不懂。我指著腳,告訴他們我的腳痛。老婆婆和老漢很窮,他們還是收留了我,我在他們家里住了4個月。老婆婆和老漢知道我是紅軍,對外說我是他們成都來的親戚,讓我裝成啞巴。他們不敢長期收留我,為我準備了衣裳和干糧,我就上路了。我沿路要飯,沒走多遠就到了哈達鋪,我在哈達鋪先是要飯,后給人幫工。不久,我被人賣到岷縣一帶,在那里失去自由達八年之久。
我掉隊的時候,我的姑姑在大草灘。大草灘在山的那邊,后勤機關在那里住了一夜,姑姑夜里尋找我,沒有找到。翌日清早,她又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找我,還是沒見我的蹤影,姑姑堅持要找到我,同志們都來拉姑姑,姑姑抱著頭放聲大哭,被人扯著又向前行軍了………
1936年10月9日,我掉隊僅僅兩個月后,紅四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在會寧會師。同月,姑姑到達陜北。不久,姑姑在陜北與紅軍總醫院院長傅連暲結婚。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陳真仁被授予上校軍銜。陳亞民作為老紅軍,曾任陜西省寧強縣政協委員。她在《陜西省革命烈士英名錄》中,看到了爸爸陳錦章、二爸陳文華、三爸陳文芳的名字。她說:“爸爸是怎么犧牲的?我始終不得而知。”
1996年,長征勝利60周年,上海電視臺《長征·世紀豐碑》攝制組聽說了陳錦章一家人長征的故事。在他們的幫助下,陳真仁、陳亞民和陳漢蘭終于團聚。
李中權一家9人長征
“一定要跟著隊伍走下去!”
“母親已經53歲了。她拽著弟弟妹妹,走了一年零三個月。李中權最后一次見母親是1936年6月,他明白此次一別恐難再見。一個月后,母親倒在了長征的路上,臨咽下最后一口氣時,叮囑說:‘跟著紅軍走!’”
母親在父親的墳上畫了一顆五角星
開國少將李中權出生在四川省達縣碑牌河石家壩一個貧苦農民家庭。在學校里,李中權接觸到了馬克思列寧主義。他說:“上高小時,張愛萍將軍曾是我的老師,是他給我看了列寧的《論兩個策略》和《唯物史觀》,對我進行最早的思想啟蒙。”
兩年后,李中權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入達縣中學。他加入了共青團,積極組織參加學生愛國行動……同年,李中權到蒲家場參加了川東紅軍游擊隊,成為一名紅軍戰士。
1932年底,李中權回到家鄉,組織農民協會打土豪、分田地,宣傳紅軍。在他的帶動下,全家都成了這場斗爭的骨干分子。父親李惠榮沖在了斗爭第一線,和那些土豪劣紳進行面對面的斗爭,大哥李中泮被選為鄉蘇維埃主席(長征途中犧牲),五妹李中珍被選為婦女主席。
斗爭非常殘酷,經常出現拉鋸狀態。只要紅軍一撤離,白軍馬上就殺過來,進行瘋狂的報復。李中權說:“我當了紅軍,在國民黨那里掛了號,是有名的‘赤匪’。1933年,我帶著隊伍路過家鄉時,還看到懸賞通緝我的告示。他們抓到我,是一定要殺頭的。紅軍隊伍走了,他們會瘋狂報復,會把我們全家人都殺光。那個時候我的弟弟妹妹最小的只有7歲,他們只能跟著這支隊伍走,如果留在家里,要么餓死,要么被殺死……”為了生存,為了解放,李中權和母親王理詩、大哥李中泮、二哥李中池、四弟李中柏、五弟李中衡、五妹李中珍、五妹夫石映昌、幺妹李中秋相繼走上了長征路。
1934年4月,李中權所在部隊經過通江縣北的茅峪鎮時,他突然看到路邊有個人,很像自己的母親。他跑過去一看真的是母親,他欣喜地一把抱住母親。李中權見到了母親,卻沒有見到父親。原來,家鄉被白匪占了以后,父母就跟著紅軍游擊隊來到通江。“父親上山砍柴時,一個紅軍通訊員跑上山來,后面有幾個白軍緊緊追趕,父親把通訊員的帽子戴在自己頭上,讓通訊員快跑。白軍追上來,父親拿起鐮刀跟敵人拼命,在搏斗中砍死兩個敵兵,自己也身負重傷,爬回家后就犧牲了……”李中池說道。
李中權聽后,和二哥在崎嶇的山路上跑了一夜,找到了埋葬父親的地方。荒野里,有好幾個墳丘,二哥指著一個畫著五角星的墳丘說:“這就是父親的墳塋,五角星是母親親手畫上去的。父親的墳沒有棺材,只用土埋上了。”李中權趴在父親的墳上,趴在那顆五角星上失聲痛哭。
李中權與母親的最后一面
母親帶著兄弟姐妹北上時,李中權已是一位師級指揮員。一路上,他知道母親和兄弟姐妹就在長征的隊伍中,但由于沒有任何聯絡方式,他們音訊皆無……李中權常常思索,他們究竟在哪里?跟在哪支隊伍的后面?有沒有遇上兇險?
后來,李中權兩次遇見母親。李中權回憶:
1936年3月,我帶著隊伍翻越雪山到達寶興縣城,此時母親帶著弟弟李中柏、李中衡和妹妹李中秋也來到了這里。那天宿營,我在一個小樓上,從樓上往下一看,前面有個老太太,后面站著三個孩子。我心想,那會不會是我娘?我趕快下去一看,果然是。母親看見我就開始流淚,我也抱著母親哭……
我把母親接到我的宿舍,母親說:“不會耽誤你的事吧?”我心里難受極了,恨自己不能夠照顧母親。
那天晚上母親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們說了很多話,母親講起了他們在長征路上的經歷:二哥李中池在戰斗中犧牲了,妹妹李中珍在過草地時活活餓死了,她的丈夫石映昌在路上遇到了敵人的襲擊,也犧牲了……我們家在長征路上已經犧牲了三人。
第二天,部隊要第三次過草地。天剛亮,我就要帶著隊伍出發。分手時,母親說:“你走吧,一定要跟著隊伍走下去。”
我最后一次見母親是1936年6月,在西康省丹巴縣。那時已擔任紅四方面軍大金川獨立2師政委的我正在行軍路上。見面后,我與母親都心照不宣,當時的條件,我很難為她解決任何問題,也明白此次一別恐難再見。
看我萬分為難,通訊員說:“李政委,要不讓我留下來照顧伯母吧!”通訊員的這個主意,真使我有些動心了。“不成,北上的紅軍一個也不能少!”母親叫中柏弟弟攙著她,走到我的面前,訓斥般地說:“你甭想歪點子了,我能走,一兩年都過來了,還愁走不到陜北?”母親說著把弟弟妹妹拉到身邊,親切地說:“我們到陜北找毛主席去好不好?”“好!”中衡、中秋異口同聲地回答,母親微微地笑了。
母親的微笑絲毫解除不了我內心的憂慮。望著她憔悴多病的身體與幼小的弟弟妹妹,聯想到今后她們將面對的嚴峻征程和可怕處境,我難過得心如刀割。我不忍心留下重病纏身的母親和年少的弟妹不管,但紅軍獨立師不能缺少政委。
“李政委,隊伍都過去了。”通訊員再次報告說。他的意思我清楚,我們必須走了。“快走吧,別誤了大事呀。”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娘,我走了。”我向母親辭行,母親沒有說話,雙眼滿含淚水,久久凝望著我。
我還能為母親做些什么呢?我摸摸口袋,鹽巴、銀圓都沒有了。就在我轉身的時候,一眼望見了我的那匹戰馬,心里不由一陣歡喜。我牽過那匹馬,把它交給了中柏弟弟,深情地說:“弟弟,多照顧一下娘,多勞你了。”
我朝母親和弟弟、妹妹看了最后一眼,含淚而去,不忍回頭再看。然后我和警衛員一道跨上戰馬走上征途,繼續向著北方、向著陜北奔去。
李中柏:“當時就有一個念頭,跟著紅軍走心里就踏實”
1934年10月,紅軍收復儀隴,之后又收復了巷溪、閬中等地,恢復并擴大了川陜根據地。李中柏說:“這次勝利,我們非常高興。聽縣委的干部說,我們有家的可以回家,不愿回家的可以留下來照顧傷員。但母親說‘咱不能扔下傷員不管,紅軍幫咱解放了家鄉,咱要等傷員好了再走’。”據李中柏回憶:
當時,紅軍隊伍一個勁兒地西撤,家屬隊伍緊緊地跟在后面,紅軍要到哪里去、要走到什么時候,誰也不知道,當時就有一個念頭,跟著紅軍走心里就踏實,盡管一路艱苦并隨時有犧牲的可能。
在過涪江時,有四百多名紅軍家屬被敵人“圍剿”,很多人還來不及過江,就犧牲在敵人的槍下。我們一路上沒有吃的,沒有交通工具,弟弟李中衡、妹妹李中秋幾次想停下來不走了,但在母親極大的鼓勵下還是堅持走。我和二哥輪換著替媽媽背著弟弟和妹妹走過了岷江繩索橋,又渡過了理河。在理縣,得知中珍參加了紅軍,就在前面的隊伍,一家人非常高興。母親說,跟上隊伍,以后都當紅軍。
我們來到了翻越雪山的出發地達維時,一千多人的紅軍家屬隊伍只剩下三百零幾人了。夾金山白雪皚皚,高不可測,剛剛走到半山腰,母親就喘不上來氣了,但上山不能歇,一停下來就走不動了,會把人活活凍死。我們手里拿著棍子,艱難地攀登著,沒敢停下來。我在山上看到了紅軍戰士的遺體,帽子上有紅星,身上背著鐵鍋,鍋上還系著一把砍刀。
過了夾金山,幾天就到了寶興城,我們和三哥相見了。此時,家中已有三人在長征路上犧牲,我們雖悲痛但沒有氣餒,與敵人斗爭到底的決心更堅定了。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腿和腳已腫得非常厲害,雖經紅軍醫生診治,但在極端艱苦的條件下,母親好得很慢。
以后的路,大都由我背著母親。第二次翻越夾金山是走南側,南側比北側更不好走。此時人們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北上,上陜北找黨中央。翻過山頂,又在北坡走了十余里,中衡、中秋實在走不動了,他倆凍得渾身發抖、雙唇發紫,不時捂著肚子叫餓。這時,在一陡坡的凸石邊發現一具牛尸,饑餓的人們非常興奮,有兩個年輕人高興地朝凸石邊奔去。一陣颶風呼嘯著席卷而來,幾分鐘后,牛尸不見了,兩個年輕人也不見了,人們拼命地喊著那兩個人的名字,但沒有回聲。中秋當時嚇壞了,她小聲對我說:“四哥,我不餓了,再也不餓了。”
走過了嘉陵江、渠江、涪江、岷江,二次翻越夾金山,我們又來到了丹巴河邊。霧氣蒙蒙的江面上,橫著一道烏黑的橋影,這是三根鐵索做梁、上面捆著些木板的橋,兩旁沒有扶手,一步三晃。在縣長的指揮下,二百多名紅軍家屬扒著鐵索,爬著過去。
1936年7月,我們走到了爐霍縣,為了第二天有精力過草地,我們在冬古喇嘛寺歇了一夜。這時母親的腿腫得已不能行走,腹部左邊長著個碗大的瘡,黑黃黑黃的,之前只是一個小硬塊,現在已成了水泡狀,母親將發髻上的銀針取下來,讓我挑水泡。我緊握銀針,一下子將膿瘡挑破,膿和血一齊涌了出來,母親疼得昏過去。她醒過來時,用微弱的聲音囑咐我,一定要把弟弟妹妹帶到陜北參加紅軍,找到三哥。母親就這樣犧牲了。
1936年10月,紅軍三大主力在陜北勝利會師。1937年春節,李中權、李中柏、李中衡、李中秋四兄妹終于在延安團聚。1953年,他們兄妹四人把父母的遺骨移到了家鄉碑牌河,并為父母樹了一塊石碑,上刻“父母勞動終身苦,追隨紅軍死光榮”。
侯德臣一家8人長征
“死不后悔!”
“賀將軍!我生是你們的人,死是你們的鬼。我什么苦都吃過,我們不怕苦也不怕死!”過雪山前,侯德臣叮囑全家:“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哪個掉隊了,只要剩下一口氣,也要找到紅軍隊伍。”
侯德臣沒想到賀龍竟然知道自己
1934年11月24日,賀龍領導的紅二、六軍團解放大庸,建立了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侯德臣積極地投身革命,當上了大庸永定鎮東北區土地委員。
為了壯大紅軍隊伍,侯德臣把弟弟侯貴臣、兒子侯清芝、侯清平都送去當了紅軍。在他的帶領和發動下,不到1000人口的東北區有200余人參加了紅軍。
1935年,紅二、六軍團領導機關決定撤離大庸,侯德臣聽說后立即跑到紅軍駐地,找到紅軍的一位指導員說:“我這條命是你們救的,我要上前線和他們拼去!”“你們走,我也要跟你們一起走!家里人我都帶著走!”
指導員說:“那怎么行,我們還要行軍打仗,你拖兒帶女不方便。再說你家有三人當了紅軍,貢獻已經不小了。”
侯德臣堅持說:“你放心,我自有辦法,不會礙你們的事,不會掉隊的。”侯貴臣、侯清芝、侯清平也趕來懇求。
指導員沉思了片刻說:“好吧!待我請示首長后再答復你們。”
不一會兒,一位身材高大、留有胡須的首長走來,指導員介紹說:“這是我們的司令員。”
侯德臣十分驚奇地問:“你就是賀將軍?”賀龍點點頭,笑著說:“你叫侯德臣,東北區的土地委員,紅軍的好幫手,對嗎?”
侯德臣萬萬沒想到,統率千軍萬馬的司令員竟然知道自己。他不禁熱淚盈眶,說:“我就是你們救出來的,聽說國民黨又要來,我要跟你們走。”
“你家里人呢?”賀龍問道。
“一起走!”侯德臣干脆地說。
“一起走?我們要打仗呀!”
“我就是要打仗,我要跟他們拼!”
“你老婆和孩子呢?”
“讓他們給你們洗衣服。”
“你還是不要去,留下來的好。行軍打仗是要吃苦的,說不定還要流血掉腦殼呀!”
“賀將軍!我生是你們的人,死是你們的鬼。我什么苦都吃過,我們不怕苦也不怕死!”
賀龍見勸解不聽,大聲笑著說:“喲!堅決得很呀!要走,就走吧!可不要后悔啊!”
“死不后悔!”侯德臣堅定地答道。
第二天,侯德臣全家八人都被編入了二軍團。他和妻子殷成福還有八歲的小兒子侯清源被編到家屬連,兒媳劉大妹、女兒侯幺妹被編到衛生隊,弟弟侯貴臣在6師17團任管理員。侯清芝在5師14團2連任班長,侯清平在警衛連當戰士。
有的傷病員感動地說:“我是在侯連長的肩上長征的”
1935年11月19日,湖南省桑植縣劉家坪紅旗飄揚,軍號嘹亮,紅二、六軍團舉行突圍誓師大會。侯德臣一家八口在誓師隊伍里團聚,他們死心塌地地跟隨紅軍。侯德臣說:“沒有共產黨和紅軍,就沒有我們一家。如今大敵當前,我們不能離開紅軍,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起!”殷成福說:“我們一家人,我們各自照顧,絕不給組織上添麻煩。”劉大妹更是慷慨激昂地表示:“我們哪個掉了隊,拼命也要跟上隊伍!”14歲的侯幺妹說:“我死也不離開,紅軍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11月20日,部隊開到黃家鋪、張家灣一帶搶渡澧水,21日突破澧水天險,過了長征第一渡,侯德臣一家離故鄉越來越遠。“我們從桑植出發北上長征,賀龍見我們一家人口多,我年齡又小,就把在陳家河戰斗中繳獲的一匹小馬給我騎,不騎的時候還可以馱物件。”侯清源回憶說。
一路上,侯德臣一家主動擔當,各司其職,作出了很多貢獻。侯德臣成為軍團公認的“籌糧能手”,侯貴臣則成為令人稱贊的“鐵肩膀”。
行軍路上,傷病員一天天增加,擔架連的任務越來越繁重,首長決定要侯貴臣任擔架連連長。
侯貴臣當時47歲,個子不高,濃眉大眼,油黑臉絡腮胡,寬肩短腿,天生一個剛強硬漢子。不久前,他在便水地區的一次戰斗中,一人生擒兩個俘虜,獲得了部隊首長的表揚。
擔架連除了有幾個衛生員跟著外,沒有固定的抬擔架的人。抬擔架全是沿途雇請的民夫。民夫中大多數人都擔心害怕,一般不愿意久留,甚至常常開小差。
侯貴臣來到擔架連后,哪里缺人換班,他就到哪里頂替。隊伍出發了,他的肩上不是放著擔架就是挑著干糧和草鞋。有的傷病員感動地說:“我是在侯連長的肩上長征的。”侯貴臣常常對傷病員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抬著你們,跟上部隊。”
劉大妹和侯幺妹一直在衛生隊工作,為傷病員燒水、喂飯、敷藥、換衣、洗衣、采集草藥等。衛生隊沒有正規的藥品,還常常吃不飽飯。她們眼看著一些本來傷勢不重的傷員,由于缺藥和饑餓導致病情惡化。
一次,劉大妹為一個身受重傷的連長處理腐爛的傷口,連長痛得受不了,不受控制地用拐杖打劉大妹,劉大妹不顧挨打,仍埋頭處理完傷口。傷口包扎完后,劉大妹和這位連長抱在一起失聲痛哭起來,在場的人感動得流下了眼淚。
侯德臣聽說兒媳挨打后,連忙去看望她。劉大妹笑著向父親解釋說:“眼看傷員痛苦成那個樣子,我替他們去死都愿意,打幾下算得了什么呀!”
“只要剩下一口氣,也要找到紅軍隊伍”
1936年5月,紅二、六軍團來到位于云南、四川、西藏交界的橫斷山脈,巨大的雪山橫亙眼前。過雪山前,侯德臣叮囑全家:“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哪個掉隊了,只要剩下一口氣,也要找到紅軍隊伍。”
雪山上空氣稀薄,氣候變化無常,時而陰云密布,時而大雪紛飛,許多紅軍將士犧牲在皚皚雪地里。劉大妹和侯貴臣都在這期間犧牲。
劉大妹已懷有身孕,部隊首長特意安排侯清芝照顧她。侯清芝扶著妻子趕路,一步一步向雪山前進,由于劉大妹行動不便,他們與部隊的距離越來越遠。侯清芝焦急地對妻子說:“怎么辦?情況這么嚴重,一旦掉了隊,脫離紅軍,就會有生命危險!”劉大妹堅定地說:“你別管我了,快去趕上部隊,讓我一個人慢慢走吧!”
侯清芝想來想去,把妻子寄養在一戶老百姓家里,一再叮囑妻子將孩子生下來,千萬不要落到敵人的手里,兩人揮淚告別。后來,劉大妹生下一子,她把兒子托付給藏區群眾,動身去尋找紅軍,最終沒能走出茫茫草地。
劉大妹掉隊沒多久,侯貴臣染上重病,一連幾天沒有進食,晚上他有時燒得神志不清,嘴里喊著:“快跟上……我來抬……”到了白天,侯貴臣的高燒退下來了,他便撐著拐杖,跟在擔架連后面。部隊領導勸他上擔架,同志們也都喊著:“侯連長,我們抬你!”侯貴臣卻笑著說:“我這是夜里的病,白天不礙事!”一天早飯后,部隊開始登山,雪山上,空氣漸漸稀薄,呼吸困難,氣候也變化無常。時而晴空萬里,金色的太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時而又陰云密布,大風呼嘯,雪花飛舞。時近中午,一個傷員跌倒了,侯貴臣用盡全力去扶他,他自己卻倒了下去,再也起不來了。
1936年8月,紅二、六軍團通過松潘草地進入甘肅成縣境內,著名的甘南戰役在這里打響。
紅二、六軍團在歷時10天的戰斗中殲滅國民黨第3軍的兩個營,繳獲槍支500余支。“這一仗打得漂亮,部隊士氣很高漲。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我又失去了一位親人。”侯清源說,五龍山戰斗中,他的姐姐侯幺妹冒著槍林彈雨搶救傷員時,被敵人的子彈擊中。遺體是侯清芝打掃戰場時發現的,頭部、胸部都有彈孔……侯幺妹犧牲時年僅16歲。
一個月后,紅二、六軍團由甘肅向河北轉移時遭遇敵人重兵阻擊,侯德臣中彈身受重傷,不能繼續行軍。部隊把侯德臣和侯清源安置在當地老百姓家里。幾天后,因傷勢太重、流血過多,侯德臣不幸犧牲。侯清源說:
我的父親是懷著對紅軍、對親人的不舍離開人世的。那時我還小,只有8歲,跟不上已經走遠的部隊,被當地老百姓收養,在他們的撫養下長大成人。
長征是真苦啊!我們一路邊走邊打,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無數次。爬雪山、過草地,沒有吃的就挖草根、扒樹皮。我的母親殷成福在四川西部白玉地區患病掉隊,病好后她孤身一人從四川經甘肅到陜西,歷盡千難萬險,終于在陜西渭南找到了隊伍。
我們家最后只有哥哥侯清芝、侯清平和母親完成了長征。
侯清芝后來參加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多次負傷,1955年被授予上校軍銜。1949年,侯清源在甘肅再次入伍,1954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后來,他相繼找到母親、侄子等親人,留在了家鄉。
向以貴父子三人長征
兄弟倆在朝鮮戰場相認
“老鄉,你老家是四川什么地方的?”向守全開口問。“是四川達縣巖門場的。”向守義答。“壩上還是壩下?”“壩下。”“咱們是真正的老鄉!”向守全激動地拉住對方的手說。
“我總算找到救星了!”
向守全、向守義兄弟倆出生在四川達縣一個叫巖門場的小山村,他們的父親向以貴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終年勞累,全家人仍吃不飽穿不暖,艱難度日。
1926年是一個大旱之年。向守全、向守義的母親不幸病逝。向以貴靠給富人抬轎子養家糊口。
1933年的一天,他在抬轎的路上看到一支部隊浩浩蕩蕩地開過來。這是一支身穿粗布衣、頭戴紅五星、衣領綴著紅領章的部隊。令他感到驚奇的是,他們無論走到哪里,對老百姓總是和和氣氣的,不僅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而且主動幫助群眾干活。“以前見過的軍隊總是走到哪里搶到哪里的!”向以貴從來未見過這樣的部隊,覺得很好奇,便悄悄來到這支部隊的一個營地打聽虛實。
“我們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紅軍,是為廣大勞苦大眾求翻身解放的隊伍。”一位紅軍將領接待了他。“我總算找到救星了!”向以貴對那位將領說:“我一家五口人,早幾年因饑荒,妻子和小兒子都餓死了,剩下我們父子三人掙扎在討飯的路上,就讓我們父子都參加紅軍吧,我們愿意為解放勞苦大眾去戰斗。”就這樣,向以貴父子三人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一年后,紅軍開始新的戰略轉移,向以貴父子三人分別。向以貴被分在紅33團團部當炊事員,向守全被分到紅30軍88師師部警衛連當戰士,向守義則被安排到紅四方面軍后方醫院當看護員。
他吃力地解下干糧袋,艱難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話:“這干糧你們帶走,祝長征勝利”
父子分別后,向守全隨88師從通江出發,經巴沙、毛兒蓋,向川邊馬爾康進軍。
1935年8月29日夜,88師伏擊部隊等了一天后,敵人終于進入了伏擊圈,戰士們在師長熊厚發、政委鄭維山的率領下向敵人猛撲過去。向守全英勇頑強,一直沖在隊伍的前頭,擊斃多名敵人,榮立一等功,并被提升為班長,后又被提為排長。那一年他只有16歲。
1936年8月,紅四方面軍第三次過草地北上,向守全經受了嚴峻的考驗。他所在的88師翻越岷山,到達甘肅岷縣搶占天險臘子口,全殲臘子口守敵一個營,為全軍打開了通道。在圍攻岷縣的戰斗中,敵機投下的一枚炸彈在向守全身邊幾米外爆炸,向守全腰部和右腳受傷,血流如注……
向守義隨紅四方面軍后方醫院長征時,稚氣未脫,個子小、力氣弱,行軍途中差點兒跟不上,但他咬緊牙關堅持著。他邊走邊想:“過了草地,紅軍會師后就可以見到父親和哥哥了吧。”正是這種信念激勵他走出草地。
向守義隨部隊來到川西重鎮馬爾康時,正好88師也從這里經過,向守義意外地看到了哥哥,兄弟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爹呢?”向守義迫不及待地問。
“我正想問你呢。你知道爹的情況嗎?”
此刻,兄弟倆最想知道的就是父親的下落。然而,他倆你問我,我問你,誰也不曉得父親的情況。由于部隊要急行軍,兄弟倆相聚僅半個小時就不得不揮淚而別。他倆分手時商定,各自尋找父親的下落,一旦有消息就互相轉告。然而,他們哪里知道,父親永遠地留在了長征路上。
長征開始后,向以貴吃苦耐勞,他堅信為紅軍官兵做好飯,就是為革命作貢獻。進入草地的第五天,向以貴所在的部隊與敵人相遇,他不幸中彈倒下,再也未能站起來。當戰友們搶救他時,發現他身上背的行軍鍋也被打穿了幾個孔,干糧全被鮮血染紅了。他吃力地解下干糧袋,艱難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話:“這干糧你們帶走,祝長征勝利。”
紅軍兄弟朝鮮戰場相逢
1936年,向守全、向守義跟隨各自的隊伍到達延安,經歷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兩兄弟都未曾遇見。
1950年10月19日,時任中國人民志愿軍炮5師47團副團長的向守全跨過鴨綠江(后調任炮兵44團團長),第一批入朝作戰。1952年9月,時任46軍137師518炮團政委的向守義也奔赴朝鮮戰場。朝鮮戰爭即將停戰的前夕,著名的馬踏里東山戰役把向守全、向守義奇跡般地拉在了一起。
馬踏里東山戰役結束后,137師召開戰斗總結暨慶功大會,各參戰部隊的團以上干部出席了這次為期3天的盛會。會議開始時,師政委趙振遠介紹本師及友軍部隊的主要領導干部,當他向與會者介紹向守義時,突然停下來,若有所思說:“支援我的炮兵44團團長也姓向,而且你們倆都是四川人,還都是炮兵,真巧啊!”
會議休息時,代表們走出會場,向守全思索著趙振遠的話,決定要認識下“向政委”。他看到“向政委”是個一身材魁梧的人,不禁有些悵然:“這哪兒像自己體弱的弟弟呢?”
“老鄉,你老家是四川什么地方的?”向守全開口問。“是四川達縣巖門場的。”向守義答。“壩上還是壩下?”“壩下。”“咱們是真正的老鄉!”向守全激動地拉住對方的手,說:“我外出當兵20多年了,還沒遇見過真正的老鄉哩!”
第二天吃過晚飯后,向守全又主動邀“向政委”下象棋。他們一邊下棋一邊聊天。“向政委”說他的父親叫向以貴,哥哥叫向守金,都參加了紅軍,可能在長征中犧牲了。
聽到這里,向守全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感情,他一手拉過對方,激動地說:“你小時候叫向守銀吧?我就是你哥呀!小時候我叫向守金,是參加革命后才改為向守全的。”
“哥哥,可找到你了!”向守義泣不成聲,一下撲到向守全懷里,說:“我找你找得好苦呀!”兩位紅軍兄弟朝鮮戰場上喜相逢的消息不脛而走,引起了很大轟動。
1955年,向守全、向守義都被授予上校軍銜。
(責編/張超 責校/劉靜怡 來源/《長征一家人》,蕭青/文,《黨史文匯》1995年第9期;《舉家八口參加長征僅剩三人》,尹黎、王經國、遇際坤/文,新華社2016年9月21日;《老紅軍侯清源深情講述一家八口參加長征的感人故事——舉家踏上長征路,革命理想高于天》,張覺先、田泉、楊洋/文,《解放軍報》2021年8月7日;《侯清芝:舉家八口事長征》,馮曉蔚/文,《文史春秋》2006年第10期;《長征路上父親與奶奶的三次相遇》,李洋/文,人民網2020年4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