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期,紅巖村是中國共產黨在國統區的指揮中心。抗日戰爭時期,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八路軍駐渝辦事處設于紅巖村。周恩來、董必武、葉劍英、博古、吳玉章、王若飛、鄧穎超等中國共產黨著名領導人曾在此生活、工作,歷時8年,為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1939年1月16日,中共中央南方局在重慶正式成立,最初在機房街70號和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簡稱“八辦”)一起辦公,同年5月因駐地被日軍炸毀搬遷到紅巖嘴?!凹t巖”從此與中國革命緊密聯系在一起。
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另有一處辦公地在城里的曾家巖50號,人稱周公館,用于接待民主人士和外國記者。周恩來白天在曾家巖開會應酬,晚上回紅巖安排地下工作。從紅巖到曾家巖,沿途十余里常年有七八十個特務蹲守。國共合作期間,他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抓捕中共工作人員和有名望的文化人,只能沒完沒了地跟著。時間長了,互相都認得。中統特務說:“我們是給共產黨義務保鏢的?!?/p>
在紅巖,頭頂不時有日機轟炸,周圍始終有國民黨特務監視,同志們吃水要從兩公里外的嘉陵江邊挑回來,蔬菜都是自己栽種,經常一兩個月見不到葷腥。每天都要穿的粗布單軍裝,近8年間每個人只發了兩套。這樣極其艱苦的環境,沒有阻斷革命志士熱血的腳步,去延安、到紅巖,追隨中國共產黨,是當年無數熱血青年無怨無悔的選擇。
1940年5月的一天,日機空襲重慶,投下的一顆炸彈落在了辦事處前面的山溝里。警報解除后,大家回到辦事處,發現大樓的墻壁被震壞了很大一塊,非常氣憤也很擔心。這時,周恩來站到被震壞的大樓前面,堅定地對大家說:“日寇企圖用轟炸來摧毀我們的抗戰意志、迫使我們屈服投降,但我們是炸不走的。”說完,特意讓辦事處人員給他和鄧穎超在震壞的墻壁前照相留念。
在紅巖,中國共產黨通過《新華日報》宣傳團結抗戰、宣傳真理,揭露黑暗。為此,國民黨千方百計的破壞、壓制和封鎖。周恩來領導《新華日報》的同志們同國民黨反動派斗智斗勇,使得報紙總是能夠沖破封鎖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在紅巖村八路軍辦事處舊址約三百米外,有一排灰色的小青瓦房,這是重慶八路軍辦事處在鄧穎超的指示下辦的“紅巖托兒所”。生長在紅巖的孩子們從小接受了革命的洗禮,他們目睹了父母在紅巖的殘酷斗爭,時任《新華日報》總經理熊瑾玎的女兒熊暢蘇曾回憶:
我們姐妹就像被關在籠子里的小鳥一樣,不能出門,只能在樓上走廊觀風望景。通過“觀風”,我們學著怎樣偵察敵人。報館周圍也居住著許多貧苦老百姓。我每天都看到穿的破破爛爛的窮孩子在山坡上的垃圾堆里撿煤渣、拾破爛。我心里很同情他們。有一次,國民黨特務沖進新華日報館,營業部被查封了,很多人被打傷。敵人在報館周圍架起機關槍。我看見父母沉著鎮定地處理著一份一份文件,我懂得了,這就是與敵人作斗爭。
本專題整理了部分紅巖兒女的口述材料,講述其父輩的紅巖斗爭,感悟光輝的紅巖精神。
彭曉吉:“這里既有公開的特務,也有隱蔽的特務,我們的工作人員接近誰、到哪里,都有特務跟蹤”
彭曉吉的父親彭祖貴1934年9月投身革命,在重慶紅巖期間擔任周恩來的警衛隊長。以下是彭曉吉的回憶:
父親作為警衛隊長,住在周副主席樓下的一間裝有電話和電鈴的房間里。住下來以后,辦事處主任錢之光給他們介紹了辦事處周圍的環境、社情、敵情及注意事項。錢之光說:“我們住的這個地方很復雜,是國民黨特務集中的地方,除了戴笠的軍統特務以外,還有總統府的特務、四川的地方特務;我們附近是國民黨參政會,住的都是監視我們的特務;這里既有公開的特務,也有隱蔽的特務,我們的工作人員接近誰、到哪里,都有特務跟蹤。大家在沒有任務的情況下不要到外邊亂走,少出去,不要接近外人,不要隨便和生人說話?!编嚪f超也囑咐父親等人:“你們慢慢了解情況。恩來同志來了,更引起敵人注意。公開的、隱蔽的特務都會來監視我們,大家要格外小心。”
聽了這些,父親進一步提高了警惕性,馬上投入緊張的警衛工作。他們對辦事處附近的地形、通道以及住宅一一察看、熟悉,在很短的時間里摸清了周圍的一切情況。
父親說,來往辦事處的必經之道——花龍橋到辦事處有三條路:第一條是通往山下離我們辦事處只有200多米遠的國民黨參政會;第二條是通往半山坡我們辦事處的所在地;第三條是通往山上駐扎著一個營的國民黨部隊營地。辦事處有三道門:第一道是一扇竹編的正門;第二道是通往廁所的門;第三道是通往后山的門,第三道門一般不開,只有偵察敵情時才開。
由于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是黨在國統區唯一公開代表機構,自然成了國民黨關注的地方。國民黨特務常在路上監視辦事處來往人員的行蹤。在辦事處周圍還有一些穿黑呢大衣、戴英國博士帽和墨鏡的流動特務盯梢,國民黨參政會辦公樓也就成了有名的特務聚集地。進紅巖村的路口敵人憲兵連、警察把守,四周山上是國民黨達官貴人的眾多公館,機槍陣地、瞭望哨星羅棋布,辦事處小樓里的一舉一動都在其俯瞰監視之下。
那時候,各省地下黨的同志和愛國進步青年來紅巖找“八辦”和南方局,或匯報工作,或接轉組織關系,或要求去延安、八路軍、新四軍工作。但是,有的人不熟悉去辦事處的路線,走錯了方向,走到國民黨參政會那邊去了,遭到了特務的糾纏,甚至被殺害。為了幫助來“八辦”、南方局聯系工作的同志不走錯方向,父親等人在路口安排了便衣,他們以擺攤作掩護,暗地里給來人指路,避免其遭特務的迫害。
父親跟隨周副主席進入重慶以后,國民黨曾掀起三次反共高潮。1941年皖南事變后,重慶的形勢也隨之緊張,“八辦”的情況就更不用說了,憲兵和特務加強了對共產黨的限制、監視、盤查,氣焰十分囂張。特務和憲兵經常找各種借口到辦事處“檢查”、搗亂。
有一次,特務和憲兵一起來“檢查”,父親接到傳達室的通知后,馬上回到房間,按響了電鈴,及時報告周副主席、董老(董必武)及有關負責同志,通知二樓南方局的組織部、宣傳部以及三樓的機要電臺。大家聞訊后及時采取措施,轉移或燒毀機密文件,做好應付特務和憲兵的準備。
在當時緊張的秘密斗爭中,為了統一思想加強教育,辦事處每個星期都要舉辦一次報告會,由周副主席、葉劍英、董老等作報告。一般是周副主席講國際形勢,董老講黨史,葉劍英講軍事斗爭形勢。新華日報社工作人員、辦事處工作人員都參加。每當辦事處禮堂舉行報告會時,國民黨特務就企圖千方百計混進會場。舉行報告會時,辦事處前面的門都是“鐵將軍”把守,聽報告的人只能從旁邊的側門進出。為了防止國民黨特務混進來,父親對小門加強了警衛,登記、檢查后才能放行。一旦發現可疑人員,就攔在門外仔細盤問。由于他們把關嚴,特務沒有可乘之機。
1941年,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時期,日軍天天派飛機轟炸重慶,有時一天二至三次,一次一二十架。有一次,父親和周副主席的秘書何謙在辦事處的后山偵察,這時敵人的飛機又開始轟炸了。敵機在辦事處的周圍扔了四枚炸彈:第一次是在離辦事處不到百米遠的地方;第二次是在離辦事處廚房只有三四米遠的地方;第三次是在離辦事處不遠的防空洞門口;第四次是在離辦事處不遠的山溝里。
飛機轟炸的高潮時間是從上午8至9時,連續轟炸了好幾個月,父親的警衛工作更加緊張,給周副主席的行動也帶來極大的不方便。那時,周副主席每次出去,基本上是下午3至4時空襲警報解除后,每次回來都是6、7時。周副主席回來之前先打電話,只說兩個字:“回來。”從花龍橋到辦事處有兩里多路,父親會帶上兩個人到花龍橋的公路上接周副主席,并安排兩個人在劉家花園、兩個人在后山上予以接應。有一天上午8時多,周副主席要出去。父親勸他不要出去,周副主席堅定地說:“我們是革命者,什么困難也難不倒我們!”說完,周副主席執意要出去。車剛到花龍橋不遠處,空襲警報響了。父親立即帶了三名警衛戰士,把周副主席接了回來。父親說,那時環境真是緊張,絲毫大意不得。
熊暢蘇:“我們姐妹就像被關在籠子里的小鳥一樣,不能出門,只能在樓上走廊觀風望景。通過‘觀風’,我們學著怎樣偵察敵人”
熊暢蘇的父親熊瑾玎1927年入黨,1940年至1946年在重慶任《新華日報》總經理,與妻女在紅巖生活工作六年之久。以下是熊暢蘇的回憶:
1940年,父母帶我去了紅巖村,爬上一座高高的石臺階,有一棟樓房,大門口掛著“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的牌子。
1941年皖南事變后的一個漆黑的夜晚,天空中只有幾顆寒星在閃爍。媽媽準備把我和姐姐送去延安。我在延安生活了五年。1946年春節前的一天,天還沒有全亮,老師就來到我的炕頭前,輕輕地叫醒我:“小熊,快起來吧,今天坐飛機送你去見爸爸媽媽?!焙髞?,我才知道,這是周副主席安排的。
到了重慶,我們在辦事處小禮堂等著家人來接,別人都被接走了,天也快黑了,只剩下我一人,我越等越著急。正在這時,一個老頭子提著一個布袋子,朝我走來,問我:“你是暢伢子嗎?”“是的,你是誰呀?”“我是爸爸呀!”我用陌生的眼光看著站在面前的這個人,心里想:“怎么是這么老的爸爸呀?”我叫不出來爸爸,但對爸爸當時的形象印象很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的長衫,剃著光頭,戴著一頂小氈帽,手上提著一個布口袋,這個布口袋實際上是跟著爸爸抗戰八年的“公文包”。爸爸一臉慈祥的笑容,吹散了我滿腦子的疑問?!皶池笞?,你怎么剃了一個男孩子的光頭呀?交通員來接你,沒有找到一個女孩。所以,我得親自來接你?!蔽腋嬖V爸爸,留長發會長虱子,在延安多半女孩都留成男孩發型。這時,爸爸拉著我的手說:“快跟我走,咱們回家去見媽媽、妹妹?!蔽罩职值拇笫郑业纳眢w一下子感到特別溫暖、親切?;氐郊?,我一下子撲到媽媽的懷里,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五年了,五年中有多少夜晚在夢中才能與媽媽見面講話,夢醒后,我又是高興,又是傷心。媽媽馬上去抱起剛剛會走路的小妹妹馬四午給我介紹。不久,朱慧姨媽帶著姐姐也來到重慶,我們一家人真是大團圓了。那時,爸爸已經60歲了,我和姐姐調皮地叫他老頭子爸爸,他一點兒也不生氣。我們全家到照相館,拍了第一張“全家?!?。
在重慶的日子雖然不長,卻使我見了世面,增長了不少社會知識。當時,新華日報社在重慶化龍橋,那里看起來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有賣擔擔面的,有修鞋的,還有算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整天川流不息。而在這些人中,隱藏著無數雙監視的眼睛。我們姐妹就像被關在籠子里的小鳥一樣,不能出門,只能在樓上走廊觀風望景。通過“觀風”,我們學著怎樣偵察敵人、特務。在報館周圍也居住著許多窮苦老百姓。我每天都看到穿得破破爛爛的窮孩子在山坡上的垃圾堆里撿煤渣、拾破爛,我心里很同情他們。有一次,國民黨特務沖進新華日報社,營業部被查封了,很多人被打傷。敵人在報館周圍架起機關槍。我看見父母沉著鎮定地處理著一件一件文件,我懂得了,這就是與敵人作斗爭。
申丹妮:“毛主席來重慶談判曾住在我們樓下”
申丹妮的父親申光193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重慶紅巖負責通信工作;母親王彥之1936年入黨,在重慶紅巖負責報務工作。以下是申丹妮的回憶:
在紅巖,為了確保南方局與中央的通信,父親和戰友們設了三道防線:(一)設立公開電臺;(二)設立兩個室內密臺;(三)設立三個市內地下通信臺。國民黨一直封閉我們的電臺不準啟用,有電報必須通過他們的軍政部電臺收發,直到毛主席來重慶后經我方嚴正交涉才允許我黨恢復公開臺,但實際上黨的絕密電報是通過秘密電臺在夜深人靜時收發的。
1945年,毛主席在重慶與國民黨談判期間,父親參與組織了通信保障工作,用5瓦小功率電臺,通過空中看不見的橋梁準確及時地傳遞毛主席對全黨全軍的指示、對劉鄧大軍反擊國民黨軍隊在上黨地區猖狂進攻的指令。
周副主席利用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的合法條件,親自指示童小鵬(時任南方局秘書處處長)和父親通過各種社會關系采購了大批電訊器材運往延安等地,以加強我黨我軍的機要通訊工作網,此外還培訓了一大批機要譯電員、電臺報務員和技術員。
南方局在渝期間,國民黨一貫消極抗戰、積極反共,以皖南事變為標志的第二次反共高潮達到極點。幾年來南方局和“八辦”基本被封鎖在辦事處所在地紅巖村的籬笆圍子里,紅巖村處在國民黨特務的層層包圍中。在這種白色恐怖的環境下,同志們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很好地完成黨交給的各項任務,同時積極地參加周副主席和董必武領導的三年整風學習。過去,父親經常在外獨立執行黨交給的各項任務,能回到南方局的家里工作、生活,感到振奮、溫暖,在自己“家里”學習,更是提高革命思想的極好機會。
為安全保密,南方局把電臺、文書設在辦公樓三層。二樓通往三樓的樓梯口處專門安裝了一個結實的門,有電鈴,以防備國民黨反動派突然襲擊時緊急通知用以迅速處理密件、隱蔽機器等,平時同志們非常自覺地遵守保密條例,無關人員都不上三樓。
重慶是個大火爐,夏天又長又熱,非常潮濕,電臺室在三樓頂屋只有五六平方米,房間就像個鴿子籠,密不透風,猶如火爐酷熱難耐,室內房頂開了個通氣天窗,陽光正好直射而入。為保障通訊聯絡順利進行,大家夜以繼日地在這狹小的空間中工作,一天下來好像洗了幾次熱水澡。雖然條件艱苦,但對國民黨反動派的仇恨、對革命的堅定信念使大家在工作中始終保持著昂揚的斗志、飽滿的精神。
1945年2月7日,我降生在紅巖村內辦公樓一層的衛生所,這一天重慶漫天雪花飄飛。我剛剛來到這個世界,鄧穎超媽媽就親吻了我的小額頭,向我父母表示祝賀。父母用代表出生地紅巖并寓意革命的“丹”字和中國人對女孩的昵稱“妮”,為我取名“丹妮”。我出生時只有四斤半,先天不足,加上生活條件非常艱苦,母親工作沒幾天就沒有奶水了,我患上多種疾病,情況很不好。父母沒辦法只能用小米粥撇出米油來喂我,沒想到竟把我喂活了,還慢慢地胖起來。后來,我被送到托兒所,在阿姨們的辛勤照料下,在哥哥姐姐們的玩耍喧鬧聲中漸漸長大。
毛主席來重慶與蔣介石談判的45天中曾有41天正好在我們所住房間的樓下,我那時小,身體羸弱,比較愛哭,為了不打擾毛主席的工作和休息,父母經常抱著我、哄著我,以免我吵鬧。
1945年《雙十協定》簽署后父母帶著哥哥和我乘飛機離開重慶回到延安。父親說,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工作的那些年,他做了一些應該做的工作。在那種險惡復雜的環境中工作,父親深刻體會到沒有黨的領導將一事無成。
楊延林、楊小萬:“我站在一個小橋上,像在托兒所一樣,對周圍的人說:‘我爸爸是共產黨,我們是八路軍。我教你們唱抗日歌,好不好?’”
楊延林、楊小萬的父親楊超1929年參加革命,1932年5月加入中國共產黨。1945年在紅巖任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情報科長;母親羅迭在紅巖從事情報工作。以下是楊延林的回憶:
在紅巖我們住在二樓,平時不能下樓,也沒有星期天。母親一忙就把我送去托兒所住幾天,忙過了再來接我。我在紅巖托兒所大約住了三四個月。有個星期天,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大家閑來無事,媽媽和一樓的幾位阿姨、叔叔湊在一起打撲克。不一會兒周伯伯和鄧媽媽也來了,在旁邊看大家玩。那一次母親把別的牌都打出去,最后只剩一張牌,是大王。周伯伯笑著說:“哈,羅迭,你還留了一手啊?!贝蠹叶夹α?。在當時艱苦困難的環境下,紅巖這個革命的大家庭中,大家都團結在黨中央和周伯伯周圍,艱苦奮斗而和諧、幸福。
蔣介石撕毀《雙十協定》挑起內戰后,紅巖人員限期撤離。為了工作方便,母親把我交給達縣老家的楊復秋。在達縣,當時才三歲多的我站在一個小橋上,像在托兒所一樣,對周圍的人說:“我爸爸是共產黨,我們是八路軍。老鄉,你們過來給八路軍洗衣服,我教你們唱抗日歌,好不好?”我的話把楊復秋嚇出一身冷汗,趕緊托人把我送回重慶。
在曾家巖,周伯伯安排搞情報工作的同志住三樓,他說:“我住二樓為你們把門、放哨。”一樓是會客廳、餐廳、廚房、廁所和后門。我們住在三樓樓角的小房間里,隔壁就是戴笠的公館,里面的特務們時時監視著這邊每一個進出曾家巖的人,對面的每一扇窗戶的后面常常反射出鏡頭的光。這里院子很小,各房間之間不允許串門。母親沒有時間陪我,我很想出去玩,但只能站在窗臺上看外面。我就這樣在曾家巖過了半年多。
以下是楊小萬的回憶:
在紅巖村,爸爸化名“楊道”,媽媽化名“鄧育華”。他們夜以繼日地工作,收集各界人士對重慶談判的反映,搜集國民黨反動派發動內戰的各種部署,找尋各種報刊資料,供延安決策。
剛到重慶時,媽媽身穿舊灰藍制服。紅巖村婦女組副組長張曉梅拿出一套淺藍色旗袍和黑色半高跟鞋給媽媽,說:“你的延安裝束該改一改,不然一上街,人家就會認出你是個‘延安’?!?/p>
有一次,有兩個華僑到紅巖,媽媽交給他們一包衣物,他們取到衣物就離開了。同事張明趕來問媽媽:“來客了?他們是誰?報紙包的是什么?”媽媽不經意地答道:“他們和我同車從延安來,要上街置辦服裝,來借楊超的衣物試試。紙包里包的是衣服和皮鞋?!睆埫骶璧爻蛑鴭寢?,“啊”了一聲,笑笑走了。媽媽立刻悟出自己太大意,得盡快轉變作風,要努力適應國統區的形勢。
經過這些小事,還不習慣地下工作的媽媽變得非常注意。她不再像在延安時那樣活潑隨意了,開始處處謹慎,就連有事要找同住一層樓房對面的同事,媽媽也只是站在房間門口請他們出來,在門口說事情,不輕易進他們的房間。
父母在隱蔽戰線從事情報工作,認真執行黨中央“隱蔽精干、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的方針,父母絕對服從,嚴格遵守鐵的紀律,不該問的事不問,組織上沒讓接觸的人不接觸。在重慶14個月,媽媽跑外勤時無數次路過桂園和新華日報館,但她從來沒有進去過。當時有個小青年朱B(對內的化名)和媽媽一起整理文件,領導沒作進一步介紹,媽媽從不詢問朱B的真實姓名;爸爸青年時崇拜郭沫若,甚至能成章成段地背誦一些篇章,但沒有工作任務,哪怕郭老就在身邊,父親也不去與他攀談。就連郭老的話劇《屈原》《棠棣之花》在重慶公演,父親也不得不壓抑他的渴望,嚴守紀律,不去觀看。
1946年初,父母調到曾家巖50號。周公館附近往來人員多且雜,數以百計的大小特務蒼蠅似的來往盯梢,后來特務干脆在周公館門口開茶館、商店,路口的店鋪、比鄰的樓房,都是特務的機關崗哨。
母親說,每次材料發出之前,周副主席都要親自上樓檢查工作,看材料齊不齊、密封怎么樣,直到把情報送上飛機,周副主席才放下心來。周副主席還經常教他們如何與敵人斗智,巧妙甩掉“尾巴”。
有一次開支部會議,周副主席親切又嚴肅地鼓勵同志們:“不管白色恐怖如何嚴重,反動派多么狠毒,共產黨員頭可斷、血可流,寧死不屈的革命氣節不可丟。今天是過組織生活。在黨內,我是一個普通黨員,是以一個普通黨員的身份來過組織生活,不存在作指示的問題?,F在,我以一個普通黨員的身份發言?!倍潭處拙湓?,說得大伙心里熱乎乎的,父母切身感到,周副主席和他們是一個支部的同志。
由于隱蔽戰線工作特殊,父親多是單線接頭搜集情報。父親單線接頭的關系中,他最看重身為戴笠手下“72賢”之一的共產黨臥底軍統“特務”葛亦遠,還有國民黨司法部部長居政的女婿祁世謙。
葛亦遠,1940年奉命打入國民黨軍統系統。他和父親來往情報代號為“黎”。1946年之后由媽媽與葛亦遠夫婦接頭。葛家是湖南人,媽媽常以看老鄉為由到他家取情報。葛夫人吳德明在電信局當話務員,利用電話局的職業作掩護。如果她打電話說:“請到我家來玩?!蹦蔷褪且獘寢屓ト∏閳?。有一次,媽媽未事先聯系順路經過進了葛家門,發現軍統的人在里邊打麻將。葛家老太太一看到媽媽,急忙擺手示意,媽媽見狀,用湖南話在門口說:“葛太太,回湖南時,記著幫我捎點兒東西回去啊?!闭f完趕緊扭頭離開。父母和葛亦遠碰頭時,常給他傳達黨中央文件精神,讓他了解延安所需情報。葛亦遠提供了許多特務系統內部的情報,如組織機構、任務、動態、裝備、武器等,為延安掌握國民黨軍統、中美合作所內部組織情況作出了重大貢獻。
無論在紅巖村還是在曾家巖,媽媽的主要工作是搞內勤整理情報。情報送來后,她和同事分類整理編寫,然后燒掉情報原件。那時沒有鋼板也沒有蠟紙,她們因陋就簡,把窗上的玻璃取下來當簡易鋼板,把大頭針的尖頭稍稍磨鈍,把另一頭綁在竹筒里,做成簡易刻蠟筆,用復寫紙把文件復寫十多份。情報整理工作時間非常緊張,常常“趕貨”,有時有乘飛機可免檢之士來取情報,一來就十萬火急刻不容緩。往往“貨”還沒有趕好,周副主席就親自進屋催促,經常忙得不可開交,但媽媽非常快活。有一次,一個專司送情報的人來說:“家里對你們的材料很滿意。”媽媽說,這就是最高獎賞。
李少石(周恩來的英文秘書)遇難后,紅巖村氣氛十分緊張。大家認為國民黨背信棄義挑動事端,都做好了被捕坐牢的思想準備。一天晚上,組織部部長錢瑛到父母房間來問:“形勢如此嚴峻,你們的文件怎么處理?”媽媽說:“我把文件藏起來。娃娃的床是竹子做的,把文件藏在竹節里?!卞X瑛果斷地說:“不行,得堅壁清野。把重要文件交給我,其余全部燒掉?!蹦峭恚赣H執行任務未回,媽媽獨自到坡下的廚房去燒毀文件。時值深夜,天色突變,滾滾驚雷震天炸響,瓢潑暴雨傾盆而下,雷鳴閃電中,她看見遠處閃著一兩道手電筒光。不好,特務來了!媽媽立即把所有的文件全扔進火堆。烈火熊熊騰起,映得媽媽的臉龐鮮紅,她的心咚咚亂跳,心里默念著:“快,快燒,決不能讓文件落入敵手?!?/p>
在廚房小屋里,媽媽一邊用竹棍挑著灰燼中尚未燒透的紙張,一邊緊張地仔細觀看,霹靂靂,一道雪亮的閃電,將一個畫面定格在媽媽的記憶中——周副主席扶著毛主席,冒著雷雨,朝紅巖的小山坡走來,同行的還有鄧大姐、王若飛夫婦和幾個警衛。看到此情景,媽媽癱坐在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原來周副主席冒雨連夜將毛主席從桂園轉移到安全之地。
1946年夏,局勢十分緊張,媽媽隱蔽進居政女兒居贏棣的婆家。媽媽住過去沒幾天警察來查戶口,如果查出媽媽的身份是“楊太太”,居贏棣婆媳將獲通“匪”之罪,婆媳倆驚恐不安。為了不連累她們,媽媽只得再搬回到中山三路。
后來,白色恐怖愈演愈烈,省委決定分批撤回延安,并決定婦女和孩子先走。形勢嚴峻,誰走、何時走都嚴格保密。媽媽頭天晚上接到通知第二天離開,匆匆收拾衣物銷毀文字材料。
第二天,媽媽牽著孩子們急急趕到嘉陵江邊的重慶機場。機場內國民黨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進候機室,哨兵大喊:“把箱子放下!”他們奪過箱子,把東西“嘩”地倒了一地,用刺刀亂挑亂捅,沒發現什么,就厲聲喝道:“走!”
在重慶,父母在一起工作了14個月,這段經歷令他們終生難忘。
陳慶立:“公共汽車的行駛途中,我口中突然冒出一句:‘我見到毛主席了!’氣氛異常緊張起來”
陳慶立的父親陳于彤193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重慶紅巖,任新華日報館資料室主任;母親黃紀1936年入黨,在紅巖任《新華日報》編輯。以下是陳慶立的回憶:
我出生在紅巖村,并在那里度過了一段歡樂的童年時光。當年曾在紅巖村工作的叔叔阿姨們曾對我說,母親懷著我時,正在《新華日報》負責編輯“婦女之路”專欄。臨產的前幾天,母親還堅持去上班。母親生我時難產,是周恩來伯伯花金條請了英國的婦產醫生接生,我才得以平安降生。
1945年毛澤東主席赴重慶參加國共和平談判期間,在紅巖村接見了部分八路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社的工作人員。母親有幸參加了這次接見。當時我才兩歲,正處在咿呀學語的階段,被母親懷抱著到了接見的現場。對于長期生活在國民黨陪都的共產黨人來說,能親耳聆聽毛澤東主席的講話,能目睹領袖的風采,那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參加者都非常激動興奮。散會出來,在紅巖村自己的同志中間,大家便不加掩飾,歡樂之情溢于言表,逢人便說:“我見到毛主席了!我見到毛主席了!”
我這個黃毛小子,雖然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卻被這強烈的氣氛感染,跟著大人學語。這在紅巖村沒有什么,但出了辦事處再說這些便非常危險,會招來殺身之禍。母親帶我回家時,中間要乘一段公共汽車。公共汽車的行駛途中,我口中突然冒出一句:“我見到毛主席了!”聲音很大,把母親嚇了一跳。有人不懷好意地問母親:“這小孩喊的什么?”車上的人都用吃驚的眼神看著母親。有幾個國民黨特務用惡毒的眼光盯著母親,氣氛異常緊張。此時,母親并沒有驚慌失措地用手去堵我的嘴,而是把我抱起來,讓我背對著其他乘客,減少我與其他人直接對話的機會;又指著車外的景色和行人,以分散我的注意力。同時不緊不慢、輕描淡寫地回答:“學說話的孩子,誰知他在說些什么。”又故意摸我腋下的癢癢肉逗我發笑,我的笑聲緩解了車上凝重的氣氛。但為防止意外,也為了不影響同車其他同志的安全,母親提前下了車,帶著我一邊逛市場繞彎路,一邊觀察身旁有無異常情況,直到確認徹底安全了才回家。
我二三歲的時候和哥哥、姐姐生活在紅巖村的托兒所里。由于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數量有限,幾乎沒有專職老師管理托兒所。常常抽調年輕阿姨來輪流照顧我們。五六歲的男孩,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沒事都會生出事來。
一次,大哥帶著我們偷偷溜到了院子里。我們便如同龍歸大海、老虎歸山,撒開了歡兒地蹦啊、跳啊、喊啊、叫啊。紅巖村的院子本來就沒有多大,又夾在山坳里,我們的喧鬧聲不一會兒就把正在午休的叔叔阿姨們吵醒了。我哥哥搶球時,還把皮球扔到了董必武伯伯的窗戶上,把他老人家也給攪起來了。
董伯伯和周伯伯沒有責備孩子們,只是要求托兒所的老師多留點心,把托兒所的大門關嚴些,不要讓孩子們跑出來,避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父親向董伯伯誠懇道歉,又向周伯伯作自我批評,董伯伯和周伯伯沒有責備他,這反而使父親更加不安,他回到家里,好生地責罵了我們一頓。
在紅巖村,像父親這樣準備在蔣管區工作的同志都被稱作“客人”,住在二樓專設的房間里,平時不出房門,吃飯都有人送來,聽報告也坐在隔壁的房間里,還會掛上簾子。按規定,“客人”只能與自己工作有關的機關工作人員接觸,即使是老朋友、熟人也不允許私下往來。這期間父親除了向各部門首長匯報工作,聆聽董伯伯和周伯伯的當面教誨外,每天就是抓緊時間看文件、讀書、看報、聽報告,學習黨的政策,為下一步的工作做好思想理論的儲備。
我小時候喜歡聽驚險故事,一有機會就磨著大人講故事,至今還記得一些父親講述他脫險的故事情節。一次父親在一家茶館里等人,突然走進來幾個不三不四的家伙,憑著與敵斗爭經驗,父親馬上意識到這幾個人可能是特務,他們的眼睛總不住地四下張望,還不時地從父親身上掃過,門口也安排了人把守。父親非常熟悉這里的環境,心里已經有了主意,他先把茶館的伙計叫過來,拿出錢來讓他去幫忙買報紙,同時有意大聲地問伙計廁所在什么地方,順手把多余的錢放在桌上,用他的帽子壓住邊角,還留一半在帽沿外讓人看得見錢,父親不緊不慢地脫下身上的長衫搭在椅背上,擺出一副只是去上個廁所、還要繼續喝茶的架勢,又大聲囑咐伙計,讓他幫助看好這里的錢、衣物和茶水,而后大搖大擺地向廁所走去。后來,廁所旁有一條通向燒水間的過道,燒水間里有個不為人注意的后門,能通往一條小夾道,夾道的兩端都連著大路。就這樣父親在特務毫無察覺的情況下飛快地穿過過道、走出后門、沿著夾道離開了險境。
由于父親所執行的任務十分危險,一般都干不長。只要南方局發現他的安全受到威脅就會把他調離。1947年春,南方局撤離重慶,父母親也撤回延安,結束了南方局的工作。
石曉華:“大人們組成三道‘防線’來保護我們這些革命的后代”
石曉華的父親石西民192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紅巖歷任《新華日報》編委、編輯部主任、采訪部主任;母親吳偉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在紅巖與石西民同在《新華日報》任職。以下是石曉華的回憶:
1941年皖南事變后,在國統區工作的同志處境十分危險,為了預防不測,黨中央和南方局領導決定,新華日報留下部分骨干堅守工作,其余的同志迅速轉移到香港和根據地。
我父親石西民是留守人員之一,他寫了一首贈別詞給戰友:“夜正黑,但長虹在手,壯志不滅??粗腥A兒女斬荊棘,熱血頭顱拋擲處,旭日東升急。待重逢,共飲三百杯,試比誰英杰!”
當時我母親懷我已8個月,她在四川中部三臺縣東北大學做地下工作。1942年,形勢有所好轉,母親就帶我回到重慶新華日報社。
當年在新華日報工作十分危險,生活也很艱苦。駐地附近國民黨特務裝扮成居民、小販,嚴密監視進出新華日報的每一個人。父母不僅要躲避日軍的空襲,還要時時提防國民黨以各種借口的搜查和挑釁。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中,我們這些孩子成了大家的牽掛,叔叔阿姨們千方百計保護我們,為我們創造了一塊能健康成長的樂園,我們也成了叔叔阿姨工余之時的開心果。
小時候我比較胖,叔叔阿姨都親切地叫我“石胖子”。我們家后屋的樓前有條小河。有一次,河水上漲,我在河邊玩耍等待爸爸媽媽回來,不知怎么就被人推到河里,頓時什么也不知道了,后來隱隱約約聽見有人說:“醒了,醒過來了。”等我睜開眼睛,天已經黑了,我躺在床上,爸媽和一些叔叔阿姨正緊張地看著我。事后聽媽媽說,我被壞人推下去后,被河水沖出一段路,被路人發現,他們趕來將我從河中撈起,保住了我這條小命。
從此以后,為了孩子的安全,就在新華日報社大本營大門附近的房子建立起托兒所,把孩子集中起來,由家屬充當保育員。我母親以前曾在上海同濟大學學過醫,所以她就被分配去托兒所工作。
當年紅巖生活十分艱苦,但逢年過節大家都會舉行各種各樣的聯歡會、體育比賽自娛自樂,也經常邀請一些民主人士前來觀看、同樂?!缎置瞄_荒》《朱大嫂送雞蛋》《黃河大合唱》等在延安演出的節目,也在紅巖唱響。紅巖革命者的歌聲、樂觀主義的精神一掃籠罩在重慶的悲觀失望的頹廢暮氣,極大地感染了也鼓舞了“陪都”廣大各階層人士和普通百姓的士氣。
我記得有一次,托兒所的阿姨手把手教會了我幾個撿雞蛋和扭秧歌的動作。在聯歡會上,隨著阿姨的歌聲:“母雞下雞蛋呀,咯噠咯噠叫,朱大嫂送雞蛋,出呀么出了門……”由我這個胖丫頭扮演的朱大嫂扭上了臺,我那可愛又笨拙的動作,頓時將臺下的叔叔阿姨們逗得前仰后合。從此“石胖子”的名字深深地印在了叔叔阿姨們的心中。
孩子們進了托兒所并不是就高枕無憂了。國民黨為了掩人耳目,常常教唆一批流氓到新華日報社來搗亂,他們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十分兇殘。因為托兒所地處大門附近,所以每次有緊急情況,報社領導一定會派一批年輕的男同志手拿木棍守住托兒所的大門,組成第一道防線。阿姨把孩子們集中到最里面的一間房子,手持木棍的阿姨守住房門和窗戶,組成第二道防線。沒有“武器”的阿姨圍坐在孩子們四周,組成第三道防線。萬一第一道、第二道防線守不住,國民黨暴徒沖進來,她們將用自己的血肉之軀來保護我們這些革命的后代。
那時我們都只有幾歲,看著這些平時慈祥的叔叔阿姨們一張張嚴峻的面容,懂事地安靜下來,緊緊地圍坐在阿姨身邊,不吵不鬧。此情此景,我永生難忘。
(責編/張超 責校/劉靜怡 來源/《我們的爸爸媽媽:紅巖村孩子們的回憶》,童丹寧主編,中共黨史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