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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神”粟裕

2024-04-29 00:00:00
今古傳奇·人物版 2024年4期

“難得粟裕!壯哉粟裕!”

2024年2月5日,是杰出的軍事家、共和國第一大將粟裕逝世40周年的日子。粟裕素有“戰神”的美譽,為新中國的成立立下了汗馬功勞。毛澤東對粟裕的軍事才能贊賞有加。1961年,毛澤東接見英國的蒙哥馬利元帥。蒙哥馬利稱贊毛澤東是高明的軍事家,用兵如神,特別是淮海戰役不可思議。毛澤東說:“在我的戰友中,有一個最會帶兵打仗的人,這個人叫粟裕,淮海戰役就是他指揮的。”

據統計,在近四年的解放戰爭中,中國人民解放軍進行的較為重要的戰役共134次,每役殲敵3萬人以上有38次,其中粟裕指揮的有12次;每役殲敵5萬人以上有23次,其中粟裕指揮的有8次。從蘇中戰役“七戰七捷”,到孟良崮戰役全殲國民黨王牌74師,再到淮海戰役,以60萬解放軍大勝80萬國民黨軍,奠定解放戰爭的勝局,粟裕的大名威震天下。

粟裕并不是一開始就顯示出他驚人的軍事才華的。南昌起義時,他還只是起義軍總指揮部的警衛隊班長。1928年,他上了井岡山,在毛澤東、朱德的指揮下戰斗,從戰爭中學習戰爭。此后,在南方三年極其艱難的游擊戰爭中,粟裕迅速成長起來。皖南事變后,粟裕在蘇中地區指揮新四軍神出鬼沒,打得日偽軍鬼哭狼嚎,大長了中國人的志氣。至抗戰末期,粟裕的新四軍已經使華中、山東解放區連成一片,為迎擊國民黨軍的進攻準備了內線作戰的有利條件。

解放戰爭初期,粟裕率華東野戰軍先后發起了宿北戰役、魯南戰役、萊蕪戰役、泰蒙戰役、孟良崮戰役等,共殲國民黨7個軍(整編師)和1個快速縱隊。1948年11月6日,粟裕率華東野戰軍發起淮海戰役。在整個淮海戰役中,他運籌帷幄、指揮若定,與陳毅、劉伯承、鄧小平、譚震林等配合默契,一舉殲滅國民黨軍44萬余人。淮海戰役徹底改變了中國革命的形勢和局面。

1955年,粟裕被授予大將軍銜,排名第一。由于大將授銜時間早于元帥,所以粟裕成為中國人民解放軍所有將帥中,第一個被授銜的人。當時,中央書記處曾開會討論過粟裕的軍銜問題。毛澤東的意見是:“論功、論歷、論才、論德,粟裕可以領元帥銜。”周恩來回應道:“粟裕同志已經請求辭帥。”毛澤東感慨:“難得粟裕!壯哉粟裕!”

粟裕一生先后6次負傷。1984年2月5日他逝世后,家人從他火化的頭顱骨灰中發現了三塊彈片。這些彈片困擾了粟裕很久,指揮朝鮮戰爭原本的第一人選是粟裕,但“因我的病經久未愈,后來改由彭德懷去擔任了”(粟裕語)。

粟裕的一生,兩袖清風,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中國的革命事業。今天緬懷粟裕,重溫他杰出的軍事思想,更重要的是要學習他謙遜樸素的為人風范和堅持真理的堅定信念。

將軍如何煉成

從南昌起義到井岡山時期,粟裕與林彪職務相當,但粟裕并不顯山露水。及至1944年車橋戰役的捷報傳到延安,毛澤東當場說了一句極有預見性的話:“這個從士兵成長起來的人,將來可以指揮四五十萬軍隊。”

“長大以后要做個為民除害的劍俠”

粟裕原名粟志裕,又名粟多珍,出生于湖南會同縣坪村鎮楓木樹腳村一個地主家庭。坪村鎮民風剽悍,自古盛行習武之風。粟裕從小玩槍舞棒,他在回憶錄中回憶:

那個時候我聽阿陀(粟裕家的長工)講故事,對故事里的受苦受難的人們同情極了,對故事里的壞人痛恨極了,對故事里“專管人間不平事”的劍俠崇拜極了。我雖然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毛孩子,但確實萌生了一種遐想:長大以后要做個為民除害的劍俠。

當劍俠,當然要有真功夫。于是我非常認真地跟著阿陀練功習武。為了練“飛毛腿”,阿陀教我用布袋子裝滿沙子,捆在小腿上,每天不停地跑啊跳的,常常練得汗流浹背,還勁頭十足。阿陀教我舞“狼牙棒”。我挑選了一根一丈左右長的竹竿,把一頭的竹節留著,其余全部打通了,灌滿沙子,再用木塞或布條將另一頭塞緊。在阿陀的指點下,我揮動沉甸甸的“狼牙棒”,上捅下壓、左攻右擋地練了起來,常常練得筋骨酸痛也不肯停手。

阿陀特意給我制造了一把“槍”——他揀來一顆子彈殼,用釘子鉆個洞,彈殼里裝上黑色火藥,再添加一些沙子,一點燃,沙子就噴射出去了,還有一定的威力哩。每當我用這把“槍”打中了我任意選擇的假想的“惡霸”時,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隨著年歲的增長,封建習俗漸漸使粟裕感到束縛,于是他產生了出走的念頭。他回憶:

1913年我剛滿六歲,也許是家里見我成天弄棍舞棒太野了,提前把我送到私塾讀書去了。我在私塾念了二三年,教私塾的先生是一位年紀很大的堂伯伯。教學方式完全是口傳口授,先生念一句,學生跟一句,背熟為止。

1918年,家鄉一帶鬧土匪,那是“經濟土匪”,有天晚上,土匪到了離我們村子三四里的地方,把我堂叔家只有幾歲的兒子搶走了,后來帶信說要給多少錢才可以贖回,留孩子一條命。

這一下可把我們全家嚇壞了。很快,全家從我出生的楓木樹腳村搬到了會同縣城。我也因此離開私塾,先是進縣里的模范小學,后來轉入高等小學讀書。小學的功課比私塾廣得多,也有趣得多,我各門功課的成績還過得去。可是,我在高小二年級讀了兩三年,一次次留級,就是升不上去。這是為什么呢?

其實,原因是很簡單的。父親一心想把我培養成封建地主式的接班人,見我念了幾年私塾,又讀了幾年洋學堂,覺得我有出息有本事了,就要我來管家、記賬,認為不畢業也夠用了,常常要我請假不到校,留在家里管這管那。不聽課,不做作業,這怎么會不留級呢?

父親要我管家記賬,不讓我讀書,很使我心煩。另外還有件事情也使我心煩,就是家里做主,硬是給我訂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個富農的女兒,比我大二三歲,還是裹小腳的。我認為這是干涉我的自由,堅決不干。

封建的習俗,使正在成長的我受到很大壓抑。我深深感到,繼續在這樣一個家庭和環境里生活實在無法讀好書,將來絕不會有出息,于是就產生了離家到外面去念書的想法。

粟裕14歲那年,軍閥部隊一個連進駐會同縣,連長姓盧,在街頭橫行霸道,胡作非為,老百姓深惡痛絕,敢怒不敢言。粟裕看不慣這些兵痞,組織幾十個同學與他們決斗,把那個連長打得服服帖帖。經過這場斗爭,他產生了“自己搞隊伍”的念頭,“想到外面去闖一闖,搞一支保護老百姓的好隊伍,帶回來狠狠地懲罰盧連長那支作威作福欺侮老百姓的壞隊伍”。

1925年春天,18歲的粟裕考入湖南省立第二師范學校(簡稱“二師”),在校內積極參加中共領導的學生運動,并加入了共青團。1927年5月,“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不久,粟裕參加了常德各界聲討蔣介石的活動,被當局通緝。反動軍警派出兩個營將“二師”團團圍住,粟裕和一些同學悄悄從校內下水道撤離到了常德城外,擠上了開往當時中共中央所在地武昌的火車。

“在偉大的革命熔爐中,鋼和渣就這樣分出來”

粟裕他們一到武昌就接上了組織關系,知道黨在葉挺領導的國民革命軍11軍24師設立了一個教導大隊。1927年5月末,粟裕來到設在武昌賓陽門的招募處,辦好入學手續,進入教導大隊。教導大隊當時駐扎在武昌一所學校里,專門接收兩湖地區被迫害的青年學生和工人,學員有1000多名。

教導大隊的很多學員,革命熱情雖高,但缺乏革命斗爭的實際經驗。為了盡快把他們打造成掌握武裝的革命軍人,與一般軍隊“三操”不同,教導大隊實行“四操”:早晨一次跑步,上、下午各一次軍事課目操練,黃昏一次軍事體操。初夏的武昌烈日炎炎,為培養學員吃苦耐勞的精神,教官時常特意命令學員們脫下帽子,承受曝曬;長官訓話,大家肅靜立正,連蟲子叮咬都不準動;食堂的飯菜里經常故意摻雜谷粒、沙子,吃飯時間規定五分鐘,誰也顧不上細嚼慢咽……

粟裕在教導隊受訓期間,周恩來、惲代英等人常來作報告,每次聽完報告,他都備受鼓舞。粟裕回憶:

恩來同志給我們作過兩次報告,主要是講形勢和任務,他那爽朗明快的語言、鮮明的觀點、透徹的分析、對革命前途充滿信心的堅定態度,給大家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的講話,總是有的放矢、針對性很強的。他不止一次地親切詢問我們:“你們都是些學生,怕不怕苦,現在這樣嚴格的軍事生活,吃得消嗎?”他還語重心長地鼓勵大家說:“你們這支隊伍,全都是黨、團員,是建設紅軍的基礎,一定要肩負起階級的重托!將來你們要到部隊中去,到士兵中去,掌握革命武裝,學會打仗,用革命的軍隊去戰勝反革命的軍隊,去奪取革命的勝利!”

當時,我們大多數同志是直接受到過反革命武裝叛變的迫害的,深知革命無武裝之苦,大家剛剛拿起了槍,心情是很振奮的,聽了恩來同志的報告,更是受到很大鼓舞,同時也體會到我們黨是在加強軍隊工作和武裝斗爭了。

惲代英同志講話十分幽默,富有鼓動力量。蔣介石叛變,一部分國民黨人士實際親蔣,表面上卻標榜自己是中間派,孫科就是其中一個代表。惲代英同志就挖苦他說:“人家說孫科是中間派,我看他是站在中間,向前一步走,向右看齊!”很生動形象地刻畫出孫科之流的真實面目。惲代英同志鼓勵我們要在戰爭中學會打仗。某部在參加討伐夏斗寅叛軍的戰斗中曾一度失利,退了下來。當時有人說他們不會打仗。惲代英同志卻說:“我看不是這樣,而是演習了一次退卻,打仗總是要在戰爭中才能學會的。”

“艱苦與死,何者更難受?”粟裕記得一名教員曾發問。有學員回答:“死更難受。”教員搖搖頭說:“不對,艱苦比死更難受。死只是一瞬間的事,而艱苦則是長期的、時刻都會遇到的。如果你們能戰勝艱苦,那么還有什么不可戰勝的呢?”

對于這段經歷,粟裕描述道:“經過一兩個月以后,我們開始習慣甚至喜愛起軍隊生活了。身體鍛煉得異常結實,青銅般的面孔,鼓起肌肉的臂和腿,我們手執武器,再也看不出一兩個月以前那種自由散漫的學生樣子了。當然,這樣嚴格的軍事訓練,確實使一部分意志不堅定的人動搖了,他們吃不了苦,偷偷地開了小差,成了革命隊伍中可恥的逃兵。堅持下來的同志絕大部分都成了堅強的革命戰士。在偉大的革命熔爐中,鋼和渣就這樣分出來了。”

1927年6月,粟裕加入中國共產黨。7月中旬,教導大隊奉命離開武昌前往九江,為南昌起義作準備。

從南昌起義到井岡山時期,粟裕并不顯山露水

粟裕作為開國第一大將,人們常拿他與林彪對比。兩人身材頗為相似,都屬于瘦弱型,看起來弱不禁風。論打仗,粟裕與林彪旗鼓相當,作戰風格卻不同——林彪精于算計,勝算不大的仗不打;粟裕用兵神出鬼沒,經常走險棋。林彪從不輕易夸贊他人,唯獨對粟裕是個例外。他曾對劉亞樓大發感慨:“粟裕打仗真行,盡打神仙仗,他打的仗我都不敢下決心。”林彪還說,“南昌起義之后,從南征路上開始,及至井岡山時期,就數我們兩個打得好”。其實,粟裕與林彪相比,從南昌起義到井岡山時期,盡管職務相當,粟裕并不顯山露水。

1927年8月,粟裕隨教導隊參加了南昌起義,并擔任警衛隊班長,主要負責保護后勤物資。南昌起義后,起義軍南下廣東,警衛隊一人背30公斤輜重,還得人盯人地照看挑槍民夫。這些民夫隨時有逃逸的可能,人一走,就把槍扔了,結果沿途丟棄了不少武器彈藥。到了廣東,一場仗沒打好,撤退過于慌張,好不容易籌集到的冬衣、物資、軍餉大部分被扔掉了,粟裕心疼得直跺腳。

這是粟裕經歷的第一次長途行軍,也是第一次巨大考驗。9月下旬,起義軍攻占潮汕地區,先勝后敗,損失慘重。起義軍主力不得不向海豐、陸豐轉移。粟裕所在排的任務是保衛后勤部門領導和其他干部的安全。他們找到幾條船,東渡韓江,經饒平縣去三河壩,同朱德指揮的起義軍會合。

朱德完成阻擊任務后,率部從饒平縣出發,踏上了艱難轉戰的道路。10天后,他們到達閩贛交界處的福建武平縣,很快被敵人發覺。國民黨第32軍軍長錢大鈞率18師追過來。起義軍長途行軍,十分疲憊,又缺糧少彈,無法與強敵持久硬拼硬打。

激戰兩個小時后,朱德命令部隊撤出戰斗,向西北方向轉移。在掩護大隊撤退中,粟裕第一次受傷。他回憶:

一顆子彈從我右耳上側頭部顳骨穿了過去,當時我只覺得受到猛烈的一擊,就倒了下來,動彈不得,但心里卻還明白。依稀聽到排長說了一句:“粟裕呀,我不能管你啦。”他卸下我的駁殼槍,丟下我走了(這個排長后來自行離隊了)。當我稍稍能動彈時,身邊已空無一人。只覺得渾身無力,爬不起來。我抱著無論如何要趕上隊伍的信念,奮力站了起來,可是身子一晃,又跌倒了。只好順著山坡滾下去,艱難地爬行到路上,卻又滑到了路邊的水田里。這時,有幾個同志沿著山邊走過來,幫助我爬出水田,替我包扎好傷口,又攙著我走了一段路,終于趕上了部隊。

武平縣西北五公里處,有條山路叫石徑嶺,地勢險峻,懸崖峭壁間只有一個隘口可以通過。起義軍余部要向西北轉移,這是一條必經之路。經過偵察,發現隘口被地主武裝民團占領著。狹路相逢勇者勝。朱德率領幾名警衛人員,從長滿灌木的陡壁攀登而上,從側后發起進攻,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民團遭到突然打擊,丟下武器四散逃命。朱德站在斷壁上,手握駁殼槍,指揮部隊順利通過了石徑嶺。為了擺脫國民黨軍的追擊,他們進入了贛南山區。這時,饑餓、疲憊、傷病折磨著官兵,逃跑的,掉隊的,叛變投敵的,每天都有。粟裕拖著重傷的身軀,堅定地跟著部隊前進。此時,五六千人的部隊,只剩下兩千多人。朱德率領他們先后轉戰安遠、信豐、大余、崇義等地,進行了整隊、整紀、整軍、整訓活動,史稱“贛南四整”。最后,留下的800余人成為革命的火種,從此沒有熄滅。

朱德、陳毅率領著“八百羅漢”,幾經周折,輾轉到粵北和湘南。他們先是隱蔽在汝城縣的范石生部(時為國民革命軍第16軍軍長,與朱德是云南講武堂同窗),后來,進入宜章縣。他們智取宜章縣城,舉行年關暴動,1928年1月揭開了湘南起義的序幕。緊接著,起義軍在坪石打敗了許克祥的部隊,繳獲大批槍支彈藥和藥品,鼓舞了湘南人民的革命斗志。粟裕在回憶錄中說:“宜章起義的勝利,揭開了湘南起義的序幕。坪石戰斗的勝利,轟動了整個湖南。武裝起義的烽火越燒越旺。這時只要我們派出一個排的兵力,在地方黨和農民武裝的支援配合下,就可以解放一座縣城。”“朱德、陳毅同志發動和領導的湘南起義,是我們黨所領導的農民武裝起義的光輝典范之一。”

湘南起義中,粟裕隨同朱德在耒陽戰斗。在二打耒陽戰斗中,粟裕的3連擔任先鋒,林彪的2連擔任側翼,最終收復了耒陽。隨后,粟裕和林彪一起找到朱德,提出應一鼓作氣,兵分三路,把耒陽境內敵軍全部殲滅。朱德再次采納了他們的建議,派出他們兩個連,直搗新市街的耒陽縣常備隊,消滅了駐扎在大市的縣團防總局。他倆緊密配合,協同作戰,取得了重大勝利。

“我的學習道路是從戰爭中學習戰爭”

從1928年4月上井岡山開始,到參加中央蘇區的創建和歷次反“圍剿”斗爭,粟裕一直跟著毛澤東、朱德轉戰,從一次次執行毛澤東、朱德的戰略決策和軍事命令中學習他們指揮戰爭的精髓、領悟中國革命戰爭的規律。在一次次與兇狠敵人的頑強作戰中,粟裕逐漸展示出過人的膽識、氣魄和指揮才能,迅速從一名基層干部成長為高級指揮員,成為我軍最年輕的將領之一。

粟裕在回憶錄中回憶了自己這時期在軍事斗爭中的親身經歷和體會,稱“戰斗生涯中,也沒有機會進學校專門學習革命戰爭的理論,我的學習道路是從戰爭中學習戰爭”。他回憶:

我跟隨毛澤東、朱德同志學習打仗所得到的最深刻的體會,是戰爭有它自己的規律,克敵制勝的辦法必須依據敵我雙方的實際情況和戰爭內在規律去尋找。我學到的這個道理,使我終身受益。

南昌起義后向廣東進軍,沿途同蔣介石的軍隊打的是正規戰,兩軍對陣,正面交鋒,把敵人打垮了,仗就打勝了。朱德、陳毅同志率領南昌起義余部轉戰粵、閩、湘、贛,部隊只有幾百人了,不能再按老辦法打仗了。

當我們到達湘粵贛三省交界處的崇義縣西邊的上堡、文英、古亭地區后,朱德、陳毅同志決定把部隊帶上山,開展游擊戰爭。雖然在那一帶只搞了個把月,但上上下下都覺得這樣搞有出路。于是從打正規戰轉變為打游擊戰的思想,就這樣在同敵人戰斗的實踐中產生出來了。

湘南起義后,許克祥帶五個團人馬來進攻我們,朱德同志運用游擊戰與運動戰相結合的戰法,部隊撤出宜章城,隱蔽集結于有利之地域,第二天同許克祥打了一個預期的遭遇戰。此仗,我們運用新的戰法,以一個團打敗敵許克祥五個團,創造了以少勝多的范例。

南昌起義余部和秋收起義部隊的勝利會師,繼承了大革命時期軍事斗爭的成果,建成了黨領導的最強大的一支工農紅軍,使黨領導的武裝斗爭從一開始就有了有力的拳頭。所以井岡山時期的戰爭形式,初期以游擊戰為主,也有運動戰;后期則是游擊戰與運動戰相結合。當然,那時的運動戰還是初級的,或者說是游擊性的運動戰。

在井岡山時期,為適應紅軍戰略戰術的要求,部隊的軍事訓練不同于國民革命軍了。沒有花架子,訓練從實戰需要出發。為了提高部隊的機動能力,很重視爬山。我們在連隊,每天起床后第一個課目就是爬山。不管山多高,一口氣沖上山頂。休息幾分鐘又跑下山。然后才吃早飯。其次是重視夜戰的訓練。有的干部、戰士,受封建思想的影響,夜晚怕鬼,經過講科學知識,現場訓練,逐漸地克服了。

此外就是訓練射擊、刺殺和投手榴彈三大技術。這是同當時的武器裝備情況相適應的。那時彈藥很少,一支槍一般只有三發子彈,有五發子彈就算很多了,因此特別重視射擊訓練。每天要練單手無依托舉槍射擊瞄準。我一只手舉起步槍,可以舉一二十分鐘。我的手勁在葉挺部24師教導隊時已有鍛煉,后來就更強健了。記得1950年,我在蘇聯養病,療養院的一位按摩醫生同我比握力,他見到我的握力和他差不多,大為吃驚。

經過嚴格訓練,我的槍打得比較準。打起仗來,三發子彈怎樣使用呢?就是沖鋒前打一二發子彈,都是打排槍,用作火力準備,接著就是沖鋒。第三發子彈要留著打追擊時用。

上井岡山不久,毛澤東、朱德同志就總結出了“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游擊戰爭的十六字訣。這十六字訣,把保存自己和消滅敵人的辯證關系貫穿于游擊戰爭的作戰原則之中。因為是從實際出發的,很容易為干部、戰士所理解和接受。

由于紅軍是在敵人包圍之中作戰,武器裝備一切取之于敵,因此殲滅戰一直是我軍作戰的基本方針。戰略戰術的運用常以能否達到殲滅敵人為標準。當時,朱德同志帶領我們打仗,為了達到殲滅敵人的目的,依據不同的敵人,采取不同的戰法。對于一打就垮的部隊,采取窮追;對于戰斗力較強的部隊,則運用迂回包圍。

在井岡山第二次反“進剿”時,我們打贛南劉士毅的部隊,它是地方部隊,戰斗力不強。當時我們從黃坳出發,向遂川運動,剛一接觸,敵人就逃跑了。這時朱德同志和我們在一起,他一面領著我們跑,一面不停地督促:“快追!快追!”我們一口氣追了35公里,俘虜了敵人營長以下官兵300人,繳槍250支。這種追擊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追擊,而是為了達到殲滅敵人的一種戰術。

運用迂回包圍而達到殲滅的戰例,可舉1928年6月粉碎國民黨軍對我井岡山根據地的“會剿”。敵抽調湘贛兩省十個團的兵力,分兩路向我進犯,以湘敵吳尚部五個團由茶陵向寧岡推進,以贛敵楊池生、楊如軒部五個團由吉安向永新推進。

毛澤東、朱德同志決定采用避強打弱的方針,即對湘敵采取守勢,集中兵力打贛敵。我主動撤出永新城,退到根據地的中心地區寧岡,集中主力,在地方赤衛隊配合下,堅決控制敵進攻我必經之路新、老七溪嶺,尋機殲敵。作戰部署是以29團及31團之一個營擔任正面阻擊牽制,以28團及32團之一個營迂回到白口、龍源口,斷敵后路,以求殲滅敵人。這次戰役在朱德同志的親自指揮下,取得了殲滅敵人一個團、擊潰敵人兩個團的重大勝利。

那時,我還在28團當連長。我們的第一個任務是控制老七溪嶺。當我們迂回到達時,敵右路先頭部隊已先我們搶占了老七溪嶺的制高點。我們發起多次攻擊,都未能奏效。午后,我們乘敵疲憊松懈,隱蔽接敵,突然發起攻擊,一下子突破了敵人的防御。

七溪嶺山巒重疊,地形險要,我跑步沖向制高點,回頭一看,只跟我上來了九個人,連里其余的人還掉在后面,于是我留下六個人控制制高點,帶領三個人越過山頂,猛追逃敵。一過山坳,發現有百余敵人猬集在一起。我們立即沖上去,大喊:“槍放下,你們被俘虜了。”這時留在制高點的司號員也很機靈,雖見不到我們的動作,但他在山頂揮起了紅旗,吹起了沖鋒號。敵人不知我們底細,嚇得乖乖地把槍放下了。

我們只有三個人,沒法拿百余條槍,于是命令俘虜把機柄卸下來。我們拿機柄,空槍讓他們背。這是很驚險的,如果敵人對我們來個反撲,我們就要吃虧了。但敵人被我們的氣勢嚇倒,不敢進行反撲。這就是“兩軍相逢勇者勝”。

到了1930年夏,紅軍和蘇區都有了較大的發展,軍事戰略由游擊戰向運動戰轉變。依據形勢的發展,適時地實施軍事戰略的轉變,是戰爭指導藝術中的重大課題。當時我是基層干部,談不上從理論上做深刻的認識,但感到這是順理成章的事。這里面包含著實踐出真知的道理哩!

攻占老七溪嶺的戰斗中,粟裕的機智勇敢和精彩指揮在紅軍中迅速傳開,為他贏得了“青年戰術家”的美譽。

在1930年12月的中央蘇區第一次反“圍剿”作戰中,年僅23歲的粟裕擔任紅64師師長,在毛澤東、朱德的領導和指揮下全殲國民黨軍18師,并活捉敵中將師長張輝瓚。毛澤東為此還專門填詞《漁家傲·反第一次大“圍剿”》,記錄下了這一歷史性勝利和粟裕率領下的紅64師的輝煌戰績:“萬木霜天紅爛漫,天兵怒氣沖霄漢。霧滿龍岡千嶂暗,齊聲喚,前頭捉了張輝瓚。”

在艱難曲折的浙南三年游擊戰爭中,粟裕迅速成長

1934年7月,中共中央和中央革命軍事委員會主要領導人宣布由紅七軍團組成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立即向閩、浙、贛、皖等省出動,宣傳中共北上抗日主張,推動抗日救亡運動的發展。北上抗日先遣隊保持軍團體制,尋淮洲任軍團長,樂少華為軍團政治委員,粟裕擔任軍團參謀長。7月6日,北上抗日先遣隊乘夜色踏上漫漫征程。

先遣隊經過長汀、連城、永安縣境,打下大田縣城和樟湖坂,渡過閩江。9月30日,部隊到達皖贛邊之段莘一帶,獲悉皖南幾個縣的暴動早已失敗,先遣隊只能向閩浙贛蘇區轉移,先遣隊經浮梁、德興之間進入閩浙贛蘇區。11月4日,中革軍委命令紅七軍團同閩浙贛蘇區的新紅10軍及地方武裝合編,成立紅十軍團,繼續擔負抗日先遣隊的任務。同時,調整閩浙贛軍區的領導干部,由省蘇維埃主席方志敏兼軍區司令員,粟裕任軍區參謀長。

11月下旬,紅十軍團由內線作戰轉到外線作戰。方志敏隨軍團行動,粟裕任紅十軍團參謀長。在方志敏的領導下,部隊進入皖浙贛邊區與國民黨軍作戰。國民黨軍調集20多個團的優勢兵力對紅十軍團瘋狂追堵和圍攻。為粉碎國民黨軍圍殲紅十軍團的企圖,軍團決定在黃山東麓的烏泥關至譚家橋一線設伏,殲滅尾追之國民黨軍補充第一旅。由于軍團主要領導在戰斗中指揮失誤等原因,作戰未能取得勝利,軍團愈加陷于被動。

1935年1月9日,紅十軍團在浙江省遂安縣茶山村召開緊急會議,粟裕在會上提出,部隊要擺脫困境,必須改變大兵團集結的部署,立即分兵,迅速實現由正規軍轉變為游擊隊、由正規戰轉變為游擊戰的兩個轉變,才能適應當前斗爭需要。但軍團領導對分兵顧慮很大,未予采納。15日,部隊大部進入化婺德小蘇區,方志敏決定讓粟裕率先頭部隊先走,他留下來督促軍團主力隨后趕上。但粟裕率部安全到達閩浙贛蘇區后,軍團主力被7倍于己的國民黨軍合圍于江西懷玉山地區,大部分壯烈犧牲,方志敏被俘,北上抗日先遣隊失敗。

2月初,中共中央指示,以先遣隊突圍出來的部隊為基礎,組建挺進師,由粟裕任師長,劉英任政治委員。粟裕、劉英率挺進師三個支隊和師直屬隊500余人挺進浙江,并選定創建以仙霞嶺為中心的浙西南游擊根據地。5月上旬,挺進師進入龍泉、遂昌、松陽三縣邊界地區,粟裕和劉英運用井岡山時期毛澤東的領導方法,分兵以發動群眾,集中以打擊敵人,經過艱苦斗爭,建立起游擊根據地。國民黨浙江省主席黃紹竑親自指揮八九個保安團前來“進剿”。粟裕、劉英決定將主力分為南北兩路,趁敵人尚在運動之中,先一步轉入敵后,打擊敵人,把革命烈火引到浙贛鐵路沿線等地,又以突然襲擊的方式,殲滅黃紹竑視為“懷中利劍”的士官教育團兩個整連。國民黨軍的“進剿”遂匆匆收場。

在反“圍剿”中,粟裕認為不能照搬過去的經驗,必須以游擊戰的戰略戰術來粉碎敵人“圍剿”,因此提出實行“敵進我進”的戰略方針,留少數部隊就地堅持斗爭,主力部隊跳出包圍圈,巧妙運用游擊戰術,與敵周旋于浙閩邊界地區,積極打擊國民黨軍。由于實施了正確的戰略戰術,粟裕率部進退自如,有時甚至打到武義湯恩伯的家鄉,打到青田高市村陳誠的老家,逼近蔣介石的老家奉化溪口,給敵人造成極大困擾。

粟裕在《回憶浙南三年游擊戰爭》中說,在整個三年游擊戰爭中,他們的處境都十分艱苦:

有時我們整日整夜都在跑路,中間還要打幾仗,有時甚至幾天幾夜得不到休息,搞得精疲力竭。記得有一次,我們連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到了金華附近的秘密游擊基點,在革命群眾的掩護下,我一覺睡了差不多四十個小時。

有了傷員更不好辦。那時我們的衛生人員不多,藥品很缺乏,有了重傷員,只能安置在群眾家里。自從敵人搞移民并村以后,困難更大,不能抬著傷員行軍打仗,寄到群眾家里,又怕敵人搜查時連累群眾,藏進山洞也不安全,因為山洞是敵人搜查的重點目標。怎么辦?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向死人“借房子”,把棺材打開,把里面的尸骨搬出來,墊上干草,把傷員放進去,暫時隱蔽、養傷。

在這樣艱難困苦的游擊戰斗中,粟裕迅速成長起來。1937年7月,全面抗日戰爭爆發后,粟裕在失去與上級黨組織和中共閩浙臨時省委聯系的情況下,正確判斷形勢,主動發表挺進師抗日宣言和通電,要求遂昌縣政府派人進行談判,遂昌縣當局積極回應,在談判中同意挺進師保持獨立和合作抗日等要求。挺進師改編為國民革命軍浙閩邊抗日游擊總隊,結束了艱難曲折的浙南三年游擊戰爭。

毛澤東:“這個從士兵成長起來的人,將來可以指揮四五十萬軍隊”

1937年10月,根據國共兩黨談判達成的協議,在南方八省的紅軍和游擊隊改編為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簡稱新四軍)。1938年3月18日,粟裕率領浙閩邊抗日游擊總隊由浙南開赴皖南,加入新四軍的戰斗序列,編為新四軍第2支隊第4團第3營,粟裕任第2支隊副司令員、先遣支隊司令員。4月,他率領新四軍先遣支隊向蘇南敵后挺進。6月17日,粟裕指揮先遣支隊在鎮江以南的韋崗伏擊敵人,斃傷日軍少佐土井以下官兵20余人,擊毀汽車5輛,繳獲一批彈藥和軍需物資。這是新四軍挺進江南敵后的第一戰。陳毅賦詩祝賀勝利:“彎弓射日到江南,終夜喧呼敵膽寒;鎮江城下初遭遇,脫手斬得小樓蘭。”蔣介石聞訊后,也致電新四軍軍長葉挺:“所屬粟部襲擊韋崗,斬獲頗多,殊堪嘉尚。”

8月22日至26日,日軍在20余架轟炸機的協同配合下,兵分八路,水陸并進,瘋狂“掃蕩”小丹陽地區。粟裕率部由內線作戰轉到外線作戰,分散襲擊敵人后方,斃傷日偽軍50余人,粉碎敵人的“掃蕩”。在此期間,粟裕還指揮部隊先后襲擊南京近郊的麒麟門、秣陵關、大校場機場,組織坍橋、和尚橋、祿口等戰斗。

新四軍挺進蘇南后,日軍在蘇南地區以交通網為基礎構筑封鎖線,在封鎖線內又建立了眾多據點,企圖以此來壓縮新四軍的活動范圍。日軍的封鎖線和據點構成了棋盤式布局,而官陡門據點就處在棋盤中心位置。為打破日軍的分割、封鎖和分區“掃蕩”,爭取戰場的主動權,粟裕經過充分醞釀和周密籌劃,決定率第2支隊第3團遠程奔襲,直插敵人的心臟地帶,一舉拔掉官陡門據點。1939年1月21日凌晨,第3團在粟裕的帶領下沖進官陡門偽軍據點,從開始攻擊到結束戰斗用時8分鐘,連同清掃戰場也不過20分鐘。奇襲官陡門,新四軍大獲全勝,以輕傷2人的代價,殲敵200余人、俘敵57人,繳獲了大批槍支彈藥和軍用物資。此次戰斗在敵人心臟地帶上演“虎口拔牙”,狠狠地打擊了日偽軍的囂張氣焰,鼓舞了人民的抗戰信心和斗志。蕪湖北鄉一位民間藝人編寫的歌謠到處傳唱:“四老板(群眾對新四軍的愛稱)是天神,一飛飛到官陡門。黑頭鬼子(群眾對偽軍蔑稱)呼呼睡,閻羅殿上已點名。百姓心里暗自喜,都夸老四是神兵……”

1940年7月下旬,遵照中共中央指示,進入江北的新四軍部隊成立新四軍蘇北指揮部,陳毅、粟裕分任正、副指揮,粟裕兼任參謀長。為迅速打開蘇北抗戰局面,粟裕協助陳毅制定東進黃橋、開辟以黃橋為中心的抗日根據地,在南下八路軍的戰略配合下與國民黨頑固派江蘇省主席兼魯蘇戰區副總司令韓德勤部決戰的兩項重大決策。政治仗與軍事仗緊密結合,部隊迅速取得攻占黃橋和營溪、姜堰等戰斗的勝利,積極進行以黃橋為中心的根據地建設。10月,韓德勤調集重兵大舉進攻,妄圖一舉殲滅新四軍蘇北部隊于黃橋地區。4日,頑軍第89軍之第33師一部向黃橋東門進攻,翁達率領的獨立第6旅從高橋南下。為了確實把握最有利的出擊時機,粟裕趕到黃橋北門,登上土城高處觀望,根據觀察,判明翁旅先頭部隊已到距黃橋約三千米處,全旅已完全進入我伏擊地段,即下令出擊。經過激戰,全殲獨立第6旅,翁達自殺。蘇北新四軍第一、第二縱隊迅速穿插,圍殲進入黃橋以東的頑軍第89軍,軍長李守維逃竄中落水而亡,第33師師長孫啟人被俘虜。7日,粟裕率部占領海安,直下東臺。10日,在東臺縣白駒鎮,與黃克誠率領的八路軍南下部隊會師。此戰,粟裕組織嚴密,指揮果斷,用兵靈活,駕馭戰局,顯示出卓越的軍事思想和高超的指揮才能。

1944年3月5日至7日,粟裕指揮了華中抗戰史上對日軍震動最大的一次攻勢作戰——車橋戰役,斃俘日偽1000余人。車橋戰役的勝利,溝通了蘇中與蘇北、淮北、淮南根據地的聯系,擴大了我軍的機動范圍。八路軍總部公布:“車橋戰役,在抗日戰爭史上,是1944年以前我軍在一次戰役中俘敵最多的一次。”日本東京的日軍本部也承認:“車橋戰役,標志著新四軍反攻的開始,日軍從此向下坡滑行。”被俘的一個日本中尉曾敬畏地說:“你們的粟裕埃拉伊(日語,了不起)!”當捷報傳到延安,毛澤東當場說了一句極有預見性的話:“這個從士兵成長起來的人,將來可以指揮四五十萬軍隊。”

“粟司令打仗仗仗勝”

粟裕真正的崛起是從解放戰爭開始的,作為華東戰場的主將,他率部南征北戰、逐鹿中原,為奪取解放戰爭的勝利建立了不朽功勛。解放區的民謠唱道:“毛主席當家家家旺,粟司令打仗仗仗勝。”

蘇中戰役“七戰七捷”,毛澤東稱是“偉大勝利”

1946年6月,國共決戰大幕拉開。7月,國民黨軍5個整編師15個旅約12萬人,向江蘇中部的解放區大舉進犯。7月13日至8月27日,粟裕指揮了蘇中戰役,“七戰七捷”,首創一個戰役殲敵5.3萬余人的記錄,殲敵總數為自身兵力總數的1.76倍,堪稱戰爭史上的奇跡。

7月10日,粟裕獲悉敵軍將在三至四天內分四路向如皋、海安大舉進攻。通過對敵情的分析判斷,粟裕認為這一仗不應等敵人發起進攻后再打,他提出把初戰的戰場選擇在蘇中解放區的前部地區,發起宣家堡泰興作戰,把裝備最好、戰斗力最強,也是最驕傲的敵嫡系整編第83師作為首殲對象,并一改我軍誘敵深入的傳統戰法,決心先發制人,主動出擊,大膽殲敵于進攻出發地。這是一個異乎尋常甚至是有悖常理的決策。后來的事實證明,這一決策完全正確,完全出乎敵人的預料。

7月13日夜間,我軍首先發起宣(家堡)泰(興)攻堅戰。經過一夜激戰,發現敵人已經于白晝增加了兵力。14日夜,我軍調整部署,增加攻城兵力。第1師三個團于當夜一舉突入宣家堡街區,與敵巷戰,守敵于15日拂曉突圍,被我全殲。第6師四個團亦于14日夜突入泰興城內,與敵展開激戰,至次日拂曉,守敵大部就殲,殘敵數百人退踞慶云寺核心陣地固守待援。

7月15日,敵軍指揮官李默庵發現我軍主力在宣泰地區作戰后,企圖乘虛進攻如皋、海安,斷華中野戰軍東去之路,并組織兵力援救泰興。因敵情對我軍威脅較大,我軍決心停攻泰興殘敵,揮師東進,殲敵第49師于如皋以南地區。宣泰戰斗取得初戰勝利,我軍共殲敵第83師2個團另2個營3000余人,首創殲滅美械裝備的蔣介石嫡系部隊的紀錄。

16日,敵第49師開始進占林梓、南馬塘。17日,49師第26旅進至鬼頭街、田肚里地區,敵79旅進至宋家橋、楊花橋地區,企圖合擊如皋。同時,敵65師及敵69師99旅分自泰興、靖江向黃橋進犯,敵25師148旅自泰州東犯姜堰。粟裕立即決定主力轉兵東進,不顧疲勞、長途奔襲,直插如皋以南地區。18日,戰斗打響。戰至21日下午,激戰整整四晝夜,華中野戰軍殲滅敵49師師部、26旅全部及79旅大部共1萬余人,生俘少將旅長胡坤以下6000多人,整編第49師師長王鐵漢被俘后化裝潛逃。一次殲敵如此之眾,是解放戰爭我軍第一次取得的大勝仗。戰斗結束當天,中央軍委和毛澤東致電華中野戰軍:“慶祝你們打了大勝仗!”

宣泰、皋南兩戰之后,粟裕率部連續作戰,又取得海安、李堡、丁堰、邵伯、如黃路戰斗的勝利。毛澤東總結這次作戰經驗:“指揮正確,既靈活,又勇敢,故能取得偉大勝利。”朱德后來回憶:“粟裕在蘇中戰役中消滅的敵人,比他自己的兵力還要多。”彭德懷稱贊道:“打得好,打得好,開了個好頭!”

孟良崮戰役:“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

蘇中戰役后,粟裕指揮了宿北、魯南、萊蕪、泰蒙、孟良崮、沙土集等戰役,殲敵20余萬人。1947年5月的孟良崮戰役,是他軍事生涯中的得意之筆。

1947年春,國民黨軍集中了24個整編師、60個旅,約45萬人向山東解放區發起進攻,企圖以一場決戰來消滅華東野戰軍(以下簡稱華野),進而解除華野對上海和南京構成的威脅。中央軍委命令華野“聚精會神選擇比較好打之一路,不失時機發起殲擊”。根據指示,粟裕率領華野決定采取“猛虎掏心”戰法,在山東省臨沂市蒙陰縣東南孟良崮地區,集中主力部隊殲滅猖狂冒進的國民黨整編第74師。

張靈甫任敵軍74師師長,企圖對我軍實施中央突破,矛頭直指華東野戰軍前線指揮部所在地坦埠。粟裕及時發現敵74師位置稍顯突出,而且與左右鄰軍空隙較大,果斷決定抓住這一稍縱即逝的戰機,大膽進行穿插分割,將其從敵人的重兵集團中“挖”出來,進而集中優勢兵力圍殲該敵。1947年5月13日晚,粟裕命4縱、9縱從正面發起攻擊,1縱、8縱從兩側迂回穿插,6縱兼程北上斷敵后路,2縱、3縱、7縱和10縱分別阻擊敵援軍,在孟良崮地區形成了對敵74師的四面合圍。國民黨軍企圖以74師為“磨心”吸引我軍主力,從外圍調集10個整編師(軍)的強大兵力對我軍進行反包圍,以求突圍。

5月14日夜,粟裕命5個縱隊從幾個方向向敵74師盤踞的山頭發起攻擊,各級指揮員靠前指揮,各部隊在強大炮火掩護下組織波浪式的連續攻擊,像潮水一般涌向敵人陣地。敵人竭力頑抗,每一個陣地都反復爭奪、幾易其手,經過數次乃至十幾次沖鋒和反沖鋒。激戰至5月16日下午,我軍5個縱隊會師于孟良崮、蘆山山頂,戰斗基本結束。

在清查上報斃傷俘虜敵軍數字時,粟裕發現各縱隊所報殲敵數字與敵74師編制數相差較大,經過仔細搜索,發現約有7000余殘敵隱藏在孟良崮、雕窩之間的山谷中,當即將其包圍全殲。至此,孟良崮戰役大獲全勝,國民黨“王牌軍”整編第74師全軍覆滅,師長張靈甫被擊斃,蔣介石驚呼:“這是我軍剿匪以來,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一年后,毛澤東在西柏坡對粟裕說,這場戰役“中國有兩個人沒有想到,一個是蔣介石,另一個就是我毛澤東”。陳毅稱贊此戰為“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

“斗膽直呈”為勝戰

粟裕不但善于組織指揮大兵團作戰,而且能從戰略全局思考問題,結合實際,獨立思考,積極探索戰爭的特點和規律,一次次向上級“斗膽直呈”具有戰略意義的建議,獲得黨中央和毛澤東的信任支持,在波瀾壯闊的解放戰爭中創造了一個個經典戰例。

為迎接抗戰后新的斗爭,1945年10月,中央軍委要求新四軍“必須將占領地段向南北擴展,創造出有利于打運動戰的戰場”,后又強調“將創造戰場的任務當作戰略任務”。“運河是道門,高郵是把鎖。”粟裕從戰略全局及其發展趨勢考慮,提出在南北兩線各組織一個戰役:在南線組織高郵邵伯戰役,創造未來自衛反擊作戰的戰場;在北線組織隴海路東段戰役,使華中與山東兩大戰略區連成一片,創造華野與山東野戰軍在戰略上相配合作戰的廣闊戰場。12月5日中央軍委復電同意粟裕意見。

11日,陳毅等新四軍領導根據中央軍委新的指示作出津浦路作戰部署,指令粟裕部隊投入津浦南段進行大的戰略破擊。“為了準備內線殲敵戰場,我們建議主力不置于津浦路。”粟裕手捧電令,心急如焚。他親自起草長達千言的電報,分析敵我雙方的戰略態勢,建議仍按原計劃舉行高郵邵伯戰役和隴海東段戰役。當時情況下,這是一個符合全局利益、符合華東戰場實際的戰略構想。

粟裕調整部署,縮小作戰規模,在我軍兵力不占優勢情況下,運用“轉三闕一”的戰法,順利攻占邵伯,經過一夜又一天激戰勝利攻克高郵,駐扎的日偽軍宣布投降。此戰打破了蔣軍“開鎖進門,長驅直入,直搗兩淮”的企圖,大大改善了華中南線戰略態勢,為后來的蘇中戰役創造了良好的戰場條件。

1946年1月4日,華中分局向黨中央、華東局和陳毅發電,再次提出組織隴海路東段戰役的建議,“為打破頑之企圖,在主要方向采取先發制人手段”。10日接到同意的復電。13日午夜國共兩黨停戰協定將生效。機不可失,粟裕決定將戰斗提前到11日晚發起。時間緊迫,來不及發布書面作戰命令,就派人當面傳達。經過三晝夜激戰,控制了隴海東段鐵路線300余里,使華中和山東兩大戰略區連成一片。

1947年,蘇中戰役發動前,中央軍委、毛澤東提出以山東、晉冀魯豫和華中三支野戰軍進入國民黨統治區作戰,實行外線出擊的方針,并指示華野主力兵出淮南,與山東野戰軍配合作戰。接到命令后,粟裕從敵我實際出發,深入分析研究。他認為,各主要作戰方向應充分利用內線殲敵的有利條件,哪里好消滅敵人就在哪里打仗。并指出蘇中與淮南作戰相比,蘇中之敵較弱。6月27日,粟裕向中央軍委和陳毅發電建議,在蘇中先打一仗再西移。

軍委對粟裕的建議高度重視,7月4日決定“我先在內線打幾個勝仗再轉至外線,在政治上更為有利”。這個決定是中央軍委對原定戰略計劃的一次重要調整,實際上是批準了華中軍區的建議。

遵照中央內線打幾個勝仗的指示,粟裕以蘇中解放區為依托,乘敵人正在實施戰略展開之際,以殲滅敵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首戰宣泰、再勝如南、三戰海安,捷報頻傳,但關于內線作戰與外線出擊得失利弊的討論仍在進行中。

7月27、28日,陳毅根據津浦線戰場情況,兩次電示要求5旅留在淮南,粟部亦宜逐漸向西轉移。戰爭年代不成文的規矩,下級向上級提同樣內容建議,只允許提三次。雖然已經提了兩次,但粟裕認為華野主力使用方向關系全局,確有必要再次建議。第三次他采取十分鄭重的態度,建議5旅到蘇中參戰,集中兵力大量殲敵,使用了“斗膽直呈”的措辭。解放戰爭期間的電報中,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樣的措辭。

中央軍委經過慎重研究并反復征求意見,復電接受粟裕建議。8月10日成功發起的李堡戰斗,進一步統一了部隊思想,內線殲戰的方針成為上下共識。隨后取得攻黃救邵的勝利,徹底打破了蔣介石三個星期解決蘇中問題的迷夢,在我軍民中樹立了必勝的信心。

1947年底,中國的革命戰爭已達到一個歷史轉折點,我軍由戰略防御進入攻勢作戰。蔣介石為改變其戰略上的被動地位,調整部署,調集重兵于中原戰場,國共兩軍在整個中原地區形成拉鋸狀態。

為迅速改變中原戰局,繼續發展戰略進攻,1948年1月27日,中央軍委向粟裕發出絕密電報,提出了由粟裕率部渡江南進執行寬大機動任務的三個方案,希望粟裕“熟籌見復”。粟裕1月31日回電就渡江時間、路線、渡江后留在中原各部隊的作戰方針等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簡要重申了前次電報中對中原戰局的看法。

接到粟裕電報,毛澤東特意把原定2月1日返回的陳毅留下一起研究,結論仍是堅持渡江南進。粟裕依據軍委批準的方案加緊組織準備,同時敏銳地觀察中原戰局出現的重要變化。他權衡中原作戰和渡江作戰的利弊:一是中原地區地勢和交通既便于敵人互相支援,也有利于我軍實施機動作戰;二是中原黃淮地區的新解放區已有初步基礎,且背靠老解放區,可以及時得到人力物力支援,而渡江南進既無根據地依托,連續作戰將遇到很大困難,減員必大又無法得到補充。綜合分析,粟裕認為,留在中原地區作戰,對打開中原戰局更有利。

盡管有充足的根據,但粟裕深知對軍委已經確定并正在付諸實施的戰略決策,是不宜輕易提出不同建議的。經過深思熟慮,粟裕放下個人顧慮,報陳毅、劉鄧(劉伯承、鄧小平)后,于4月18日以個人名義致電軍委和華東局,報告主力暫不渡江南進而留在中原作戰的構想。他寫道:“以上是職個人不成熟的意見,加以對政局方面情況了解太少,斗膽直呈,是否正確尚祈指示。”

4月30日,陳毅、粟裕奉命到達毛澤東住地匯報,毛澤東一改會見黨內同志不迎出門的習慣,大步走到門外,同粟裕長時間握手問候。毛澤東主持召開中央書記處擴大會議,聽取了粟裕的匯報,與會同志一致同意粟裕的建議,并決定他任華東野戰軍的代司令員和代政治委員。這一重大決策,擂響了中原會戰的戰鼓,對此后南線作戰的整個進程,包括豫東戰役、濟南戰役、淮海戰役、渡江戰役等,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淮海戰役:“粟裕同志立了第一功”

1948年6月17日至7月6日,在中原野戰軍的配合下,粟裕指揮了大規模攻城打援作戰——豫東戰役,殲敵15.3萬人,打破了中原戰場上的僵持局面,使我軍由戰略進攻階段轉向戰略決戰階段,為全殲國民黨軍主力于長江以北、徹底解決中原問題創造了條件。

豫東戰役結束后不久,1948年9月,在粟裕的指揮下,華東野戰軍又取得了濟南戰役的勝利,使華東、華北兩大解放區完全連成一片,為而后同敵人大規模的決戰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并由此拉開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同國民黨軍進行南線戰略決戰的序幕。

1948年9月,粟裕向中央軍委提出“進行淮海戰役”的建議。在《粟裕軍事回憶錄》中,粟裕回憶:

在濟南戰役以前,我就考慮攻下濟南后的行動方向。當時軍委賦予我們的殲滅整編第5軍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預期在攻濟引援中將該軍殲滅,然后再遵軍委指示實現渡江。我還反復思考,認為濟南戰役結束后,還是兵出徐蚌線以東為宜。

因為如回師與中野會合,尋戰于徐州西南,則我軍處于蔣軍的武漢集團與徐州集團之間,戰斗一開始便將和優勢之敵決戰。如兵出徐蚌線以東,攻占兩淮(即淮陰、淮安)、高郵、寶應,則可暴露津浦線。并迫使敵人退守(至少要加強)津浦沿線與江邊,以減少其機動兵力,便于我恢復江邊工作,為將來渡江創造有利條件,也便于爾后華野全軍進入隴海路以南作戰時能得到華中人力、物力的更大支持和運輸車輛供應的方便。

濟南戰役還未結束,9月24日晨,粟裕就將自己的考慮向軍委報告請示,并將下一步舉行的戰役定名為“淮海戰役”。粟裕實為提出“淮海戰役”的第一人。次日,在濟南祝捷聲中,接到軍委復示:“我們認為舉行淮海戰役,甚為必要。”劉伯承、陳毅、鄧小平也來電贊同舉行淮海戰役。淮海戰役由此拉開帷幕。

11月,由鄧小平、劉伯承、陳毅、粟裕、譚震林組成的總前委,統籌指揮華東、中原兩大野戰軍共60萬人,發動了震驚中外的淮海戰役。戰役至1949年1月10日勝利結束,歷時66天,消滅國民黨軍55.5萬余人,基本殲滅了蔣介石在長江以北的精銳部隊,解放了華東、中原地區,取得了解放戰爭的決定性勝利。此時,國民黨統治中心南京已處于解放軍直接威脅之下,國民黨統治集團陷入土崩瓦解狀態。在這次戰役中,由粟裕直接指揮的華東野戰軍殲滅包括杜聿明集團在內的國民黨軍44.3萬人,占淮海戰役殲敵總數的80%。毛澤東在1949年的一次談話中說:“淮海戰役,粟裕同志立了第一功。”

淮海戰役殲敵人數超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蘇聯軍隊在莫斯科會戰和庫爾斯克會戰中的殲敵人數(兩戰均殲德軍50萬人)。斯大林得知淮海戰役勝利的消息,在筆記本上寫道:“60萬戰勝80萬,奇跡,真是奇跡!”在蘇聯與新中國建立外交關系時,斯大林對蘇駐華大使尤金說:“淮海戰役打得成功,是中國革命戰爭史上的奇跡,也是世界戰爭史上少有的。這個戰役值得我們學習研究,也值得世界各國人民學習研究。你到中國幫我辦一件事,就是研究淮海戰役勝利的原因。”尤金到中國后,向毛澤東轉達了斯大林的要求。毛澤東說:“這個戰役是粟裕同志在濟南戰役快結束時提出來的,中央軍委確定了方針、原則和戰役的兵力部署,戰役的具體指揮是總前委的劉伯承、陳毅、鄧小平、粟裕、譚震林五位同志。在這個戰爭奇跡過程中,在戰略決策和戰役指揮兩方面,粟裕都作出了獨特的貢獻。”

粟裕的秘書鞠開曾回憶了粟裕在淮海戰役前后。他說:

1948年那個夏天,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指揮完豫東戰役之后,7月27日,粟裕同志率領華東野戰軍司令部機關到達安徽渦陽縣義門集宿營。義門集有一條渦河,很寬很深,水很清涼,野戰軍司令部就設在河邊。我和其他秘書、警衛員都勸粟裕同志下河游泳,涼快涼快。一陣軟磨硬泡后,他終于同意了。

粟裕同志水性很好,變換著各種泳姿,側泳、仰泳、蛙泳、自由泳。沒一會兒他就上了岸,大家勸他再游一會兒,他說:“不要了,剩下的時間保存起來,等到解放以后再游吧。”

即使是在戰爭間隙,粟裕同志的神經也一直處于緊繃狀態。有時跟他說話,他像沒聽見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大家也不敢繼續打擾。每次召開作戰會議,休息時,與會者都要從煙氣嗆人的農家小屋中出去透透氣,招呼粟裕同志出來休息,經常叫不動他。即使他偶爾同意出去散步,休息一下,也總是走著走著就突然折回去,拿起筆開始起草電報。

粟裕同志配有馬匹,但很少騎,多數時候都讓給體弱者,或者用于馱行李。他自學了駕駛摩托車、吉普車和卡車。一次,他騎摩托車時摔到河里,被車身壓在河底,他抽身游了出來,斷了一根手指。

粟裕同志有將指揮位置前推的習慣,只要在指揮部把戰役部署完畢,不論白天黑夜,他就馬上帶少數參謀趕到縱隊或者師部,甚至關鍵性的作戰前線。

他很重視機要科和秘書處,無論到哪都會把這兩個辦公室設在自己住所附近。他的作息很不規律,機要秘書的作息要與之保持一致,保證隨叫隨到。粟裕同志規定,來了電報馬上給他看,一刻不得耽誤。我開始時嚴格執行,時間久了,如果來的不是緊急性的作戰電報,趕上粟裕同志在吃飯或休息,我就會暫時壓一下。一次,我怕打擾粟裕同志休息,壓下了一份后勤電報,粟裕同志發現后嚴厲告誡我:“打仗,時間就是生命,不論哪方面的電報都不要壓。孫子說,兵馬未到,糧草先行,可見后勤工作的重要。尤其現在打大規模的運動戰,后勤更是爭奪勝利的保障,你怎么可以小看呢?”從此,來了電報我再也不敢耽擱。

1948年9月23日晚,粟裕同志通宵未眠。24日早上7時許,他將親自起草的一份電報交到秘書處,吩咐:“趕快送機要科發去,我要急等毛主席的回電呢!”我馬上將電文封好,交給通訊員王元明,送到了機要科。就是在這封電報里,粟裕同志向毛澤東、中央軍委提出:“建議即進行淮海戰役。”并提出,戰役可分為兩個階段。9月25日19時,毛主席復電:“我們認為舉行淮海戰役,甚為必要。”

淮海戰役第二階段(1948年11月23日至12月15日,圍殲黃維兵團)是粟裕同志最為緊張的時期。他幾乎7天7夜未睡,整天守在電話機旁,實在困了就躺在帆布行軍床上指揮戰役。我經常在天快亮時去送電報,還見他在起草電文。

長期的高度緊張,使粟裕同志的老毛病美尼爾氏綜合征又發作了(上次發作是孟良崮戰役期間),頭暈目眩,滿臉通紅,太陽穴青筋凸起,血壓高達180至200毫米汞柱。醫生給他制作了一個簡陋的鋁制“健腦器”,頭部發燙疼痛時就戴在頭上幫助散熱,但收效甚微,只能一次次用冷水澆頭,有時干脆用冷水浸濕毛巾扎在頭上。當時正值寒冬,一次,我看到粟裕同志抓了一把雪搓臉,還把頭貼在結了冰晶的窗戶玻璃上,緩解不適。戰爭年代,有些首長會下死命令,比如“某某山頭必須拿下來”,但我從未聽到粟裕同志發出過類似指示,也從未見過他發脾氣。

1949年1月10日中午,粟裕同志跑到秘書處,一進門就沖大家喊:“同志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敵人全部解決了!”在我的印象中,這是粟裕同志唯一一次專門到秘書處分享打勝仗的消息。這一天,淮海戰役勝利結束。

“掛帥出征朝鮮的人選,毛澤東最先考慮的是粟裕”

淮海戰役后,粟裕于1949年4月下旬指揮的渡江戰役解放了南京、杭州,5月指揮上海戰役,在上海外圍殲敵主力8個軍。第十五屆中央政治局委員、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原部長遲浩田曾寫文章回憶上海戰役時的粟裕:

我是在解放戰爭初期,華中野戰軍和山東野戰軍合并為華東野戰軍后,才在粟裕首長領導和指揮下工作學習、訓練作戰的。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上海戰役中的一些往事。由于明確規定在市區作戰不許打炮,也不準使用炸藥包。我軍在向蘇州河北岸進攻時,對岸高樓上多挺機槍的封鎖下,我軍傷亡很大而毫無進展。戰士們情緒激動地說:“是資產階級的大樓重要,還是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生命重要?”我們的軍長聶鳳智把戰士們的激動情緒報告給了粟裕首長,并請求對敵占大樓開一炮。首長回答說:“半炮也不準打!要用智慧戰勝敵人,想辦法盡快把大樓拿下來,讓它變成無產階級的。”接著,粟司令采取了兩項措施:一是在上海地下組織的幫助下,派小部隊,深夜于長寧區一個垃圾碼頭偷渡到蘇州河北岸,干擾敵人的部署;二是任命聶鳳智為全權代表,在地下組織的協同下,與劉昌義談判,接受了劉昌義的投降,并讓劉昌義所部享受起義待遇。于是,大上海順利地回到了人民的懷抱。

對于上海戰役,周恩來總理說:“上海戰役是親自交給粟裕同志的任務,明確要求既要解放上海,又要保全上海。這好比瓷器店里抓老鼠,既要抓住老鼠,又不準損壞瓷器。談何容易!然而,我們的粟裕同志,是個追求完美的人,硬是解放了上海,保全了上海,了不起啊!”

1950年6月,毛澤東宣布,攻臺作戰由粟裕負責。不久,朝鮮戰爭爆發,攻臺作戰擱置。7月7日,東北邊防軍成立,粟裕被任命為司令員兼政治委員。在南京的粟裕收到了新的任命,但因高血壓、腸胃病和美尼爾氏綜合征發作,無法到任。經毛澤東批準,他離開南京去青島療養。

半個月后,粟裕的病情仍不見好,頭痛厲害,一轉頭就會頭暈目眩,不能看書,也不能批閱文件,每天最多只能看不超過二十分鐘的報紙,外出也不能超過一小時。

8月1日,粟裕特地托到青島探望他的公安部部長羅瑞卿帶信給毛澤東,報告自己的情況。信中說,因新任務在即,而自己病癥未見轉好,心中甚是焦慮,以致愈加不能定心休息。

8月8日,毛澤東回了一封親筆信:“羅瑞卿帶來的信收到了,病情仍重,甚為系念。目前新任務不迫切,你可以安心養,直至病愈。休養地點如青島合適,則在青島,如青島不甚合適,可來北京,望酌定之。”

粟裕一直保存著這封信。1983年4月,他將信贈給了中央文獻研究室,并附上了親筆說明:“信中所指新任務是參加抗美援朝作戰,因我的病經久未愈,后來改由彭德懷去擔任了。”

國防大學教授徐焰著書稱:“掛帥出征朝鮮的人選,毛澤東最先考慮的是粟裕。”

直到11月底,粟裕的病情仍不見好轉,經毛澤東批準,赴蘇養病。

“人格品德,光彩照人”

粟裕是一個永不退役的老兵,一輩子在等待、在準備硝煙來臨。除了戰爭,他別無所慮;除了勝利,他別無所求。“在這樣的軍人面前,不管你懂不懂軍事、是不是軍人,都會明白:國家安全應該托付給這樣的人。”

“難得粟裕!壯哉粟裕!竟三次辭帥”

1951年9月下旬,粟裕從莫斯科回國。11月,粟裕被調到總參工作。動身去北京前,他給秘書鞠開寫了一個條子:“你也跟我到北京去工作,我先去,你晚一點走,幫我搬一下家,有幾樣東西你要給我帶上:一是鋼琴,二是彈子臺,三是收音電唱兩用機,其他的東西都不要。”并囑咐:“搬好家后,你到了北京,就跟我住在一起,跟我一同上班。”

在南京,粟裕所住的是戰爭年代收回的一座小別墅,里面的鋼琴等物品也一并繳獲。粟裕會彈鋼琴,但很少彈,彈子臺也很少用,到北京后送給了軍委辦公廳俱樂部。

1951年12月12日,粟裕正式就任中央軍委副總參謀長,協助代總參謀長聶榮臻主管作戰、訓練、海空軍和陸軍特種兵建設。鞠開回憶,粟裕經常加班,下班鈴響后還常繼續工作。頭疼病犯了,他就開窗戶吹冷風,或者把頭貼在涼玻璃上。

1952年1月,經毛澤東批準,粟裕住進北京醫院,開刀取出了埋在手臂里17年的一個子彈頭。粟裕把這顆生銹的子彈裝進了一個小盒子里,保存在身邊,一直到去世。

1954年,國防部大樓在北海西側的旃壇寺建成,粟裕辦公室從中南海搬到旃壇寺大樓。11月9日,粟裕被任命為解放軍總參謀長。此后,粟裕因為外事活動較多,名字經常見報。一次,他對鞠開說:“你們要注意一個問題,以后不要總是說總長去參加外事活動了,天天在報上看見我的名字不好。不是還有幾位副總長,大家輪著來嘛。”

1955年9月27日,粟裕被授予大將軍銜,位列十大大將之首。

粟裕被授予大將軍銜后,一時間議論紛紛,一些人認為他戰功很大,應該授元帥銜。根據毛澤東衛士長李銀橋的回憶,1955年在頤年堂,中央書記處曾開會討論過粟裕的軍銜問題。當時毛澤東的意見是:“論功、論歷、論才、論德,粟裕可以領元帥銜。”周恩來說:“可是粟裕已經請求辭帥呢!”毛澤東又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授銜時。我們軍隊中有些人,打仗時連命都不要了,現在為肩上一顆星,硬要爭一爭、鬧一鬧,有什么意思?”朱德笑笑說:“肩上少一顆豆,臉上無光嘛!同一時間當兵,誰也沒有少打仗,回到家中老婆也要說哩!”劉少奇說:“要做思想工作,黨在軍隊中的思想工作,這時候決不可放松。”毛澤東還說:“難得粟裕!壯哉粟裕!竟三次辭帥,1945年讓了華中軍區司令員,1948年讓了華東野戰軍司令員,現在辭了元帥銜,比起那些要跳樓的人,強千百倍嘛!”周恩來也說:“粟裕二讓司令一讓元帥,人才難得,大將還是要當的。”

李銀橋曾和鞠開談了毛澤東當時要給粟裕授元帥的一些情況。鞠開認為李銀橋的回憶可以說明和澄清如下幾個問題:

第一,毛澤東是要給粟裕授元帥的,是粟裕高風亮節,自己不要,把元帥辭了。

第二,粟裕對評大將軍銜根本不存在不滿意,也不存在毛澤東找他談話,把他批哭了的問題。有一天,我看到黨內的一份材料上,黨外高層民主人士邵力子說粟裕應該評元帥的信息后,當面報告了粟裕,并把材料指給他看,原以為他會高興的。哪知他臉一沉,脫口而出說:“評我大將,就是夠高的了,要什么元帥呢?我只嫌高,不嫌低。”然后他又進一步向我嚴肅指出:“今后不要議論這方面的問題了,議論這些都是低級趣味,沒有什么意思。”粟裕同志對他的軍銜問題,看得是多么淡泊啊!這次談話,對我教育很深,震動不小。

第三,毛澤東是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授銜時”的話。有的文章說,這是指粟裕,如此張冠李戴,在社會上流傳很廣,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根據毛澤東對粟裕評銜的態度,可以肯定他指的不是粟裕,而是指有些鬧軍銜的人。當時,確實有人鬧軍銜,有的人評了大校不滿意,要少將;有的人評為少將不滿意,要中將;有的人嫌軍銜低,拒絕接受組織上授予的軍銜,軍裝也不穿,軍銜也不戴。這些現象匯報到毛澤東那里,他能不批評嗎?

粟裕對地位、名利、榮譽、權力,一向不感興趣,看得淡如水。像他這樣不為名,不為利,一心為人民,兩讓司令、一辭元帥的事例,在我黨、我軍的歷史上,是不多見的;在古今中外的歷史上,也屬罕見,堪稱楷模。

從結婚起,粟裕就包攬了家務事

到北京后,粟裕一家住在雨兒胡同12號院。一排平房有四五間,粟裕和夫人楚青分別住在平房最西側的里外間,平房里還住著兩個兒子粟戎生、粟寒生,小女兒粟惠寧跟保姆。鞠開住在正房和平房之間的花房里。

院落年久失修,人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直響,夜里老鼠從地板縫里鉆出來,在房間里來回跑。管理部門提議把老房子扒掉,新建幾間,粟裕拒絕了。直到去世,他再也沒有換過住處。房子多次維修,每次他都親自把關,總嫌花銷太多。

粟裕在院子里種了桃樹和最喜歡的白皮松,養了魚,種了花。休息時,他喜歡聽樂曲《春江花月夜》、京劇《空城計》和《蘇武牧羊》。鞠開經常聽到他哼唱歌曲《滿江紅》。粟裕偶爾提起,他年輕時喜歡音樂,會彈風琴、月琴,會吹口琴,拉二胡,還登臺演過戲。但鞠開幾乎沒見過他參加任何文娛活動。

粟裕仍然保留著戰爭年代的生活習慣,每晚睡前把衣服鞋襪、腰帶背包放到隨手可及的地方。

從結婚起,粟裕就包攬了家務事。家里的賬是他在管,楚青每個月的工資如數交給他。孩子的生活用品,大都是他親自上街去買。孩子上托兒所是他去送,汗衫穿破了自己用針線縫補,節假日陪妻兒去郊區散步。

他和楚青雙方老人的生活費,他每月會按時寄去。解放后,他把母親從湖南會同接到了南京。去北京后,母親留在了南京家中,由他的大姐照顧。粟裕去世后,鞠開聽楚青說,粟裕當年追求楚青時,楚青開始不答應,說自己不愿意做大首長的夫人,要有自己的獨立性。粟裕說,不會把她當家庭主婦看待。解放后,楚青一心忙于工作,每天搭公交車到電報大樓東邊的商業部上班。

鞠開經常陪粟裕外出。粟裕喜歡看市容,走一路看一路。他喜歡晚飯后去北海公園散步,也愛逛商場和菜市場,還愛打聽商品的價格。粟裕有時不帶警衛自己去坐公交車。一次,粟裕乘三輪車從北京地安門去天橋體驗生活,夜里11時半還沒回來,大家很著急,到處打電話問,結果他不聲不響地坐三輪車回來了。鞠開說:“你連個警衛員也不帶,出了問題我們吃不消。”粟裕說:“沒關系,你們盡管放心,不會出事的,我目標小,人家認不出來。再說,瑞典、挪威的首相都夾著皮包坐公共汽車上班,難道我們就不行?我們的命就比人家的寶貴?”

粟裕的身體狀況時好時壞。1952年底,他先在南京休養,不見好轉,血壓一直很高,轉到杭州休養。1953年2月下旬,他結束休養,去廈門前線考察大、小金門和臺灣國民黨軍隊的防務情況。不到半年,他病情加重,又轉到青島休養。1956年,他有近五個月時間在廣州和青島養病,這期間被診斷為心血管主動脈硬化。

教子“十字”秘笈

粟裕和楚青有三個子女,長子粟戎生、次子粟寒生、女兒粟惠寧。對子女的關愛和教育,粟裕是嚴厲“無情”的。在教育過程中,也更多地充滿了軍人特殊的教育方式:吃苦、耐勞、嚴肅、頑強、勇敢。這也是粟裕教子的“十字”秘笈。

粟裕在培養孩子的吃苦精神和膽量時,采取的辦法是體育鍛煉。粟裕說:“從事體育鍛煉,既鍛煉了身體,又磨練了意志,能夠培養一種吃苦的精神。”所以粟裕一有空就帶著孩子們去游泳或滑冰。

在粟戎生剛滿三歲的時候,粟裕與楚青就帶著他去河邊游泳,粟裕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竹筒,塞給孩子說:“抱緊了,跳下去!”年幼的粟戎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父親猛地拋進了水里。粟戎生嚇壞了,他大聲呼救。粟裕卻在岸上喊:“小戎,不要怕,自己游!”因抱著竹筒,粟戎生勉強浮在水面,手腳忙亂地撲騰。楚青急得不得了,責備粟裕:“你就不怕淹著他?”粟裕說:“就是要把他扔進水里,要不老是學不會,你看怎么樣?現在不是也沒淹著嗎?”

粟裕的舉動在當時新四軍內部傳開后,人們就流傳著這樣一句歇后語:“粟司令教兒子游泳——扔進去不管!”

粟裕不希望自己的兒女在安逸舒適的環境中成長,哪里危險,哪里艱苦,他就想方設法要求兒女到那里去鍛煉。他常常這樣鼓勵他的兒女:“年輕人不要貪戀小家庭,只想著坐機關。”

粟戎生從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畢業后,粟裕就要求他到作戰部隊,從一名普通士兵做起。所以粟戎生沒有進大機關,也沒有留在大城市,而是到了援越抗美的一個導彈分隊,在祖國的南陲經歷了四年艱苦緊張的日子。當這支部隊調回內地的時候,恰逢中蘇邊境形勢緊張,珍寶島燃起戰火,粟裕又“使勁”把粟戎生送到了前線。

粟寒生入伍后,一直在艦艇上工作。因長期海上作業,粟寒生得了風濕性關節炎,轉業到交通部。

粟裕又支持他繼續上遠洋輪工作,所以粟寒生又轉業到了遠洋公司。粟裕還經常寫信鼓勵粟寒生要不畏艱難困苦,要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成績,為祖國交通事業的發展作出貢獻。

粟裕對女兒粟惠寧的要求也十分嚴格。粟惠寧在當兵頭三年,就做過通信值機員、展覽會講解員、宣傳隊員、炊事兵等多種工作。這樣頻繁的工作變動,粟惠寧起先也有微詞,認為工作環境不固定,會影響到自己的進步。

粟惠寧把這些想法寫信向父親匯報,沒想到父親的回信來得很快,他在信中說:“生活環境固然對人的進步有影響,但這只是外部的條件,而決定的因素還是要靠自己的自覺。高爾基不也曾經做過洗碗筷、燒鍋爐的工作嗎?但是他勤奮好學,最終成了世界聞名的革命文學家,所以決定的關鍵還在于自己。”“你們是在甜水里長大的,更要自覺地鍛煉吃苦耐勞的能力啊!”粟惠寧看完父親的回信后,完全明白了父親的一片苦心,懂得了父親的殷切希望,從此以后,粟惠寧再也沒有為環境的惡劣和工作的艱辛而求助于父親。

在粟裕眼里,一個軍人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要保持高度的戰斗警惕性。粟戎生當兵后,好不容易有休假在家的時間,不必像在部隊那樣每天保持高度作戰準備,所以背包也不打,內務也沒有整理,就出門了。粟裕看到他的房間衣服鞋子放置很亂,就把他叫回來進行了嚴肅地批評:“你這是怎么搞的,鞋子亂放,沒有個規矩!”粟戎生見自己的鞋子并不是亂扔,只是沒有放整齊,就說:“不是回家休假了嗎?我平時不是這樣的。”粟裕不高興地說:“什么是平時,現在就不是平時?”粟裕要求他將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固定的地方,隨手就能摸到,一有情況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準備,放假休息時間也要這樣。粟戎生看著父親那嚴整的軍容,深刻理解到父親是要自己從戰士做起,腳踏實地,才能成長為一名合格的軍人。

此后,粟戎生在父親的教誨下一步一個腳印,終于成長為一名合格的高級將領。

“圖癡”“槍迷”

粟裕對于地圖和槍支,有著深入的研究和熱愛。

行軍途中,每到一個地方,粟裕首先是掛地圖,隨后就是看地圖——常常倒騎椅子,盯住地圖,半天不動。

許多人大惑不解,好奇地問他:“地圖究竟有何奧妙?”粟裕笑著說:“奧妙無窮!熟悉地圖,熟悉地形,是指揮員的基本功,‘不諳地圖,無以為宿將’。”這正是他百戰百勝的法寶之一。

地圖對粟裕而言,已不再是平面、抽象和靜止的線條,而是立體、具體與運動的戰場。面對地圖,他仿佛在指揮千軍萬馬,反復演習各種作戰方案,最后遴選出最佳之策。

他的作戰參謀秦叔瑾回憶,粟裕用圖有一個特點,“不僅看1/50000的地圖,還要看友鄰部隊地區的1/200000圖,以及更大范圍的1/500000圖和全國1/1000000圖”。也就是說,粟裕不只考慮當時的戰役、戰斗,還從戰略全局考慮問題。所以,“他總是把戰役的局部和戰略的全局結合得很好”。

粟裕不僅愛看地圖,還能熟記地圖上的內容。一次戰斗打響前,偵察員向粟裕匯報情況,粟裕忽然插問:“那個村子有座石橋,還在不在?”偵察員大吃一驚:“首長沒有去,怎么知道?”粟裕早就反復察看過這一帶的地圖,背得滾瓜爛熟了。

一次,參謀崔協祥標繪地圖時,將一個山頭上的一段道路遺漏了。粟裕發現后,馬上糾正,嚴肅地說:“地圖正確與否,對部隊作戰有嚴重影響,過去實戰有血的教訓,不能有半點粗心大意。”

地圖是須臾不離的珍寶,粟裕也就格外愛惜。用地圖時,他要求整潔平整,不許有一處污點,更不許將地圖用作其他方面。即使是廢舊地圖,他也提出不能隨便亂丟,要交專門部門保密處理。一次行軍途中,粟裕看到有人將地圖墊在行李背包下,馬上叫來參謀處長,讓他嚴肅處理。如果行軍時遇到大雨,粟裕總是交代先保管好地圖,不許打濕一點;有時雨具不夠,他寧愿自己淋雨,也要騰出雨具蓋好地圖箱。新中國成立前夕,許多抗戰初期用過的地圖(不少還是粗陋的油印件),粟裕都十分小心地包好;有些已過時的破舊地圖,他也依然“敝帚自珍”,帶著它們南征北戰,舍不得精簡一件。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粟裕雖然不再親臨戰場前線,卻依然對地圖情有獨鐘,愛不釋手。他的辦公室和家里,最打眼的是各種地圖。世界哪個地區發生了動蕩,他就把這里的地圖掛起來,隨時關注事態的發展。

槍是粟裕的另一大愛好。少年時代,粟裕就請家里長工阿陀給他做過“土槍”。在湖南省立第二師范學校念書時,他應中共組織的號召,與同學滕久忠一起自掏腰包,湊錢買了一支駁殼槍——這是他的第一把真“家伙”,后來因為形勢嚴峻,被迫處理掉了。參加葉挺部隊后,粟裕可以堂而皇之地配槍了,并從此槍不離身。即使后來成了野戰軍統帥,身邊有專門的警衛,他腰里也總掛著手槍。

粟裕家里的槍幾乎每支都有一段故事,有的來自他指揮戰斗的戰場繳獲,有的則是部隊或者國際友人給他的贈品。槍的家族龐大,種類繁多,粟裕從不厚此薄彼,都一樣感興趣。凡接觸過的槍,他都試打過,而且一定要了解其性能。

一次,粟裕的長子粟戎生擦槍時,出于好奇,將粟裕保存的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卸了下來。粟裕一見,少有的大發脾氣,說隨便分解瞄準鏡,會影響射擊精度。

中國自行制造的槍,粟裕“愛戀”尤深。粟裕擔任總參謀長時,粟戎生向父親抱怨說:“咱們的槍不好,美國的卡賓槍又輕又靈活。”粟裕嚴肅地說:“你就知道洋人的好!告訴你,咱們也有好槍——半自動步槍!”隨后,他又耐心地講道理,說要立足于以自己的武器消滅敵人。

20世紀60年代,粟裕收到一件珍貴的禮物:解放軍某部贈送的一支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他欣喜萬分,當即就擺弄起來。粟裕的左手因戰傷殘疾,握槍不大方便。他后來想到一個辦法,請人在槍的下護木上安了一個握把,果然可以自如射擊了。

解放軍準備裝備一種新型步槍,粟裕知道后,仔細研究了很久,認為這種槍目前還不太適合裝備部隊。他說:“槍的射速太高,彈藥供應有一定的困難,現在的后勤保障能力跟不上。”粟戎生這時已在部隊工作,聽說后,不大相信,趕緊翻閱資料,查對了許多數據,最后不得不心服口服。按這種槍的射速,一個士兵攜帶的子彈,最多只能打兩分鐘,如果遠距離出擊,后勤供應困難,的確后果嚴重。顯然,粟裕的考慮是正確的。他曾說,看不出問題,或者不敢把看出的問題講出來,一旦打起仗來,我們這些老兵就會成為歷史罪人。

然而,這樣一個愛槍的老兵,最后也不得不與槍道別。20世紀60年代,中共中央決定各級領導私人保有的武器一律上交。粟裕把槍擦得一塵不染,戀戀不舍地交給接收的人,再三說請他們保管好。

粟裕愛槍,當然不是獵奇或者有收藏愛好,而是對逝去的戰爭歲月深切的懷念,也是“枕戈待旦”,時刻準備再上疆場。國防大學教授金一南說,粟裕是一個永不退役的老兵,一輩子在等待、在準備硝煙來臨。除了戰爭,他別無所慮;除了勝利,他別無所求。“在這樣的軍人面前,不管你懂不懂軍事、是不是軍人,都會明白:國家安全應該托付給這樣的人。”

粟裕不僅愛槍,而且善射,彈無虛發。一次視察訓練場時,粟裕走到一個戰士前,拿出一枚硬幣,放在他的槍的準星上,命令他射擊。戰士的扳機一扣,硬幣應聲落地。粟裕當即取過槍支,臥姿趴下,又將硬幣放到槍的準星上,連續擊發,硬幣卻紋絲不動。在場的戰士嘆服不已。

1934年12月,紅十軍團設伏安徽譚家橋。14日上午,王耀武所部補充1旅第2團首先進入伏擊圈,紅軍躍身而起,攻勢猛烈。敵團長周志道忙叫號兵吹號,呼叫援兵。粟裕見狀,從一個戰士手中接過步槍,抬手一槍,敵方號兵應聲而倒。周志道叫來第二個號兵,粟裕再發一槍,號兵又被擊斃。隨后,粟裕不容周志道再叫,第三槍將周志道打成重傷,昏死過去。此戰,紅十軍團雖然最終失利,但一提到這次遭遇的“狙擊手”,多年后的周志道還心有余悸。

未了的夙愿

在1958年的軍委擴大會議上,粟裕受到不公正的批判,他被撤去總參謀長職務,被扣上了“個人主義”的帽子。直到他去世之后,1994年他的問題才得到徹底平反。

但粟裕對此寵辱不驚,他不表白、不埋怨、不消沉,全身心地投入到軍事科學院的工作中去。

廬山會議上,領導、戰友、同事紛紛勸粟裕乘此機會把冤案說清楚。粟裕卻說:“我決不利用黨內政治風云的起伏來為自己說話。我堅信幾十年的革命實踐能夠證明自己。”張聞天多次十分感慨地說:“粟裕同志,人格品德,光彩照人!”

1962年初夏,東南沿海緊急戰備期間,粟裕來到福建前線視察,在深入實地調查研究后,根據敵情我情,向福州軍區領導提出殲滅入侵之敵的具體方案,該方案被認為是“奇特的作戰構想”和殲敵的“錦囊妙計”。

1967年春,粟裕任中共中央軍委常委后,協助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秘書長葉劍英發布和制訂許多命令、規定,極力把軍隊的運動限制在院校和部分機關,保持部隊的基本穩定。

1970年四五月,受周恩來委托,粟裕歷時50天行程7000多千米,視察西北、華北邊防,調查了駐軍部隊、邊防哨所、國防工事、軍工企業及工礦和農村生產大隊等基層點數十個,獲得北部邊防大量第一手材料,特別是進一步發現作戰指導思想和國防工程方面存在的某些嚴重問題。返京后,他如實地向中共中央反映情況。

1972年,陳毅去世。作為陳毅的老戰友,粟裕早早來到了追悼會。毛澤東看到了粟裕,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井岡山時期的戰友不多了。”粟裕感動得淚流滿面。

1975年,粟裕擔任中央軍委常委,重新進入中央軍委領導層。但他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好,長期住院治療,身體已經無法勝任高強度的工作。

粟裕一生先后六次負傷,其中在武平和水南作戰中,頭部兩次負傷;在硝石與敵作戰以及在浙西遂安向皖贛邊的轉戰中,手臂兩次負傷;1929年攻占寧都時,他臀部負傷;1936年在云合開展游擊戰中,他腳踝負傷。

1984年2月5日,粟裕逝世。遺體火化后,骨灰里篩出來三塊彈片,大家才找到粟裕總頭疼的原因。遵照他的遺囑,他的骨灰被撒在了山東、江蘇、浙江、福建、江西、安徽、河南等他戰斗過的地方,以及他四次渡過的長江中。

粟裕曾對兒女許愿,全國解放了,就帶他們回湖南老家,但一直未能了卻這個夙愿。自從1927年跟隨毛澤東、朱德上了井岡山,終其一生,他再未踏上故土一步。

(責編/黃夢怡 責校/張超 來源/《莽莽昆侖:粟裕大將征戰軼事》,侗楓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7月第1版;《粟裕回憶錄》,粟裕著,人民出版社2022年7月第1版;《“戰神”粟裕逝世四十周年:他是改變解放戰爭戰局的人》,河西/文,《新民周刊》2024年第5期;《百戰名將粟裕》,楊涓/文,《湘潮》2019年第5期;《“常勝將軍”粟裕》,張瑞安/文,《文史春秋》2021年第4期;《青年粟裕的革命戰斗生涯》,李新市/文,《文史春秋》2016年第2期;《粟裕大將的故事》,張應松、劉以順、陸大同、顏東岳/文,《鐵軍》2019年第2期;《官陡門戰斗——長途奔襲“虎口拔牙”》,孫楚藝、呂超/文,《解放軍報》2022年12月4日;《韋崗戰斗:新四軍出動江南的第一戰》,王祥、張瑞安/文,《學習時報》2022年10月4日;《在粟裕身邊的日子》,宋春丹/文,《中國新聞周刊》2017年第29期;《粟裕授銜的真相》,鞠開/文,《晚晴》2008年第11期;《粟裕的愛好》,張雄文/文,《湘潮》2021年第9期;《軍事家粟裕》,關泠、金立昕/文,《百年潮》2017年第8期;《粟裕五計定勝局》,韓繼云/文,《湘潮》2022年第3期等)

粟裕大事年表

1907年8月10日:生于湖南會同坪村鄉楓木樹腳村。侗族。

1927年6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1928年:參加湘南起義后到井岡山。歷任中國工農紅軍連長、營長、團長、師長,紅4軍參謀長、紅七軍團參謀長等職。

1934年7月:任紅軍北上抗日先遣隊參謀長。

1935年1月:任挺進師師長、閩浙軍區司令員。

1938年4月:任新四軍第2支隊副司令員、先遣支隊司令員。

1939年8月至1944年12月:任新四軍江南指揮部副指揮、蘇北指揮部副指揮兼參謀長、第1師師長(后兼政治委員),蘇中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中共蘇中區委員會書記、蘇浙軍區司令員兼政治委員等職。

1945年10月:任華中軍區副司令員、華中野戰軍司令員。

1947年1月:任華東野戰軍副司令員。

1948年5月:任華東野戰軍代司令員兼代政治委員。

1949年1月:任第三野戰軍副司令員兼第二副政治委員(仍代理司令員、政治委員職務)。

1951年:任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1954年任總參謀長。

1955年:被授予大將軍銜。

1958年:調任國防部副部長兼軍事科學院副院長。

1972年:任軍事科學院第一政治委員。

1980年:當選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

1984年2月5日:病逝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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