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蝶變

張研

北京人對胡同的感情自不必多說，這些或窄或寬的巷子連接的是他們的家。但是在二三十年前，在北京人心中，胡同卻是要離開的地方。胡同之外的北京變化飛快，最直觀的就是高樓大廈越來越多。住進樓房，享受更現代、更干凈、更方便的生活，讓胡同的居民生出了搬離胡同的愿望。越來越多的人從平房搬進樓房，胡同日漸蕭條，胡同的發展也一度走入“死胡同”。

變化源于北京將古都保護寫入城市發展規劃。古都風貌和傳統特色在北京城市發展中占據越來越重要的地位。北京城區劃定了二十余條胡同為歷史文化保護區，像南鑼鼓巷、西四北一條至八條等就被定為四合院平房保護區。胡同里的民生問題解決了，隨著各地、各國文化的涌入，胡同也融入了更多的色彩。

受到保護和修復的胡同，真正從一個供人居住的容身之所蛻變為北京的文化地標。在老北京記憶和城市更新之間、在宜居性與觀賞性之間、在本土與舶來之間，胡同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并向著更寬、更廣的維度擴展。胡同的發展有如“活胡同”一樣四通八達，通向更遠的地方。

三里河兩岸 人文與自然景象的復興

在三里河岸邊的所有植物中，蘆葦最為茂盛，長得比人還高。據《北京三里河考》，元代三里河一帶蘆葦成片，此處設立草場，集中收儲蘆葦，由此便有了蘆草園、草廠等地名。今天，蘆葦婆娑的景色重又在岸邊復現。

在三里河公園，夏天與冬天的景致大不相同。夏天時兩岸郁郁蔥蔥，樹木青草，河里的蓮葉，盆栽種植的“水葫蘆”……流水小橋與放眼望去的綠色相得益彰，一派江南水鄉景致。

“這是北京天橋東邊的一條有名的臭溝，溝里全是紅紅綠綠的稠泥漿，夾雜著垃圾、破布、死老鼠、死貓、死狗和偶爾發現的死孩子。”這是老舍在書中對龍須溝的描述，現在看來簡直不可想象，但它就是這么一條真實存在過的河。這條河，或者說臭水溝，曾是京城主要泄水河道之一—（東）三里河的一部分。

三里河是明朝為泄洪而人工挖掘出來的一條河。因為壕口距崇文門外大通橋約3里，故稱三里河。打開老北京地圖會發現，在前門大街鮮魚口東側，有幾條胡同并不是橫平豎直的，而是在北京極少見的扇形布局。這是因為明朝三里河流域河道縱橫，人們依河而居，形成了成片的居民點。大約在明朝正德、嘉靖年間，因河道嚴重淤積，河水斷流，三里河已基本廢棄，但是河道保留了下來。

到了清末，只有三里河南段尚遺存部分狹窄的河道，“龍須溝”便是其中一段。這條窄窄的水道，最后變成一條只有兩三米寬的臭水溝，兩岸垃圾成堆，污水橫流。新中國成立后，為改善城市衛生環境，政府對三里河進行治理，將原有溝身填平，臭水溝的問題終于得到根治，三里河遺存的部分河道也完全消失。老舍的《龍須溝》就是20世紀50年代為歌頌北京市政府整治龍須溝所創作的話劇作品。

三里河的歷史大致就是這樣。它自明正統二年（1437年）形成，到明末湮沒，2 0 0年之久的歷史對北京城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修建之初，它豐沛的水流灌溉著老北京南城（今草廠和長巷一帶）—蘆草園、南北橋灣、金魚池、紅橋等與“水”有關的地名都跟它脫不了干系。此外，修通三里河使得正陽門、崇文門兩座城門外的商業區和居民區不斷擴大、發展，到了明正德、嘉靖年間，三里河西側已然發展為京城最繁華的商業區，出現了豬（珠）市口、鮮魚巷、煤市等集市，其中很多地名沿用至今。歷史上三里河的存在對前門地區的地名、地標、布局產生了直接影響，這種影響從南城輻射至整個北京，作用于在漫漫時間長河中形成的城市肌理、居民生活和市井文化。

這條體現著北京南城特有的傳統民居文化和商業文化的古河道，使得前門東區成為一個充滿回憶的歷史文化街區。但是三里河水系的痕跡隨著時代變遷蕩然無存，只有獨特的胡同形態和相關地名還依稀殘存著一些古河的歷史氣息……然而，值得慶幸的是，伴隨著北京的古城保護不斷推進，它的重要性被看到了。

“一個城市的歷史遺跡、文化古跡、人文底蘊，是城市生命的一部分……老北京的一個顯著特色就是胡同，要注意保留胡同特色，讓城市留住記憶，讓人們記住鄉愁。”具有重要歷史價值的三里河和草廠胡同一帶成為《北京城市總體規劃（2 0 1 6 年— 2035 年）》建設一流文明風尚的文化休閑地區的改造樣板。2016年8月，恢復古三里河作為前門東區整體提升的核心工程正式啟動。八個月后，幾百年前三里河蜿蜒曲折、水穿街巷的景象又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中。

在恢復三里河的過程中，胡同環境的整治也得到關注。雜亂的架空電線被重新梳理，埋入地下，再也不見頭頂橫飛的電線；胡同里年久失修的房屋被修葺一新，地面鋪設帶有復古意味的青磚石；區域內綠化不足的問題也得到解決，桃柳映岸的三里河公園給這一帶增添了一處后花園。6 0 0多年前，三里河正興旺，人們沿河而居，這條古河穿過街巷宅院，滋養灌溉著人們的生活。時間更迭變幻，6 0 0多年后的今天，恢復生機的河道、雅致的自然環境、整潔的草廠胡同、河岸邊灰墻灰瓦的春風習習書店和V o y a g e咖啡館互為借景，和諧地融合滲透為一個生態，舊日安居樂業、繁榮興盛的景象又回歸三里河畔。

眼下正是冬日，三里河公園的綠色暫時褪去，由茫茫白色接管。雪地里，番鴨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呆滯地盯著來往的游人。河中冰面上的綠頭鴨倒是活潑，三兩成群地拉長脖子伸展，跳進最后一片還沒有結冰的河水中，黃色的腳蹼在水面下不住地撲騰著。嚴寒之下，一家三口徜徉在棧道之上，戴著虎頭帽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兩只手被爸爸媽媽一人牽一邊。

這里是古與今、南與北、民居與河道、歷史與人文交融的京城水鄉。

法源寺街區 見證宣南文化回到日常

在北京法源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世俗氣。這里很不一樣，看不到扎堆的觀光客，來此地的香客都緊閉雙眼對著佛像虔誠地敬拜，嘴里念念有詞，給幽深的寺院平添了幾分神秘感。

中國臺灣作家李敖曾寫過一本名為《北京法源寺》的小說，書中以法源寺為背景，描述了康有為、梁啟超等一批仁人志士為民族振興所做的努力與犧牲。而寫出這本精彩之作的李敖本人，卻從未到過法源寺。也許他在腦海中無數次構想、感知過這里的一磚一瓦，但他始終無法在一個下午，站在寺院里煙氣裊裊的香爐邊，聆聽一陣悠揚的鴿哨聲，被帶回到幾十年前的北京。

法源寺是北京城內歷史最為悠久，保存最為完整的一座千年古剎。它始建于唐代，初名憫忠寺，至清雍正十一年（1733年）更名為“法源寺”。談到法源寺，就不得不提起宣南文化，就像提起宣南文化就無法忽視其中心與命脈法源寺那樣。清朝時，士人將大致涵蓋宣武門南部及廣安門內外一帶的區域稱為“宣南”。因為宣南地區人口聚集、混雜，所以宣南文化是一種由三個層面的文化融匯在一起的獨特地域性文化。其三分之一是在“滿漢分居”政策下分流到北京外城的漢官形成的官宦文化；三分之一是由全國各地赴京趕考匯聚在此的文人舉子形成的士人文化；最后三分之一則是居住于此的普羅百姓形成的平民文化。

在《北京法源寺》中，康有為等人以法源寺為據點。歷史上，受宣南士人文化的影響，這里確實是一片滋養有志之士的土壤，來自四面八方的先鋒人物、學貫中西的文人不約而同扎根于這一帶的會館之中，他們中的很多人，致力于改變國運。

法源寺以一年一度盛開的丁香聞名京城。到法源寺賞丁香，是文人雅士的風雅之舉。今天的法源寺中，起源于明清時期的“丁香詩會”仍然會在每年春天丁香花盛開之時如期而至。在這個文人雅集上，詩人、作家吟詩作賦，普通游人則踏青賞花，各自樂在其中。院內花香四溢的丁香肆意綻放，滾滾歷史撲面而來。

法源寺東面的爛縵胡同中，毛澤東曾居住的湖南會館而今是一所回族幼兒園。法源寺街區回族群眾眾多，西邊的牛街更是北京最出名的回族群眾聚居區。宣南是一個民族融合的地區，歷史上少數民族的聚集促進了這里宗教文化的興起：牛街清真寺、天寧寺塔、白云觀……宣南文化是各民族創造出的文化，兼容并蓄是它的特點。

緊挨著古剎法源寺，坐落著北京人熟悉的中國伊斯蘭教經學院大樓—灰白色的建筑主體上頂著幾個綠色的圓頂，伊斯蘭風格一目了然。鄰近的牛街一帶有眾多清真飯館，口味十分正宗，吸引著八方食客。

北京人好一口清真吃食。很多人開玩笑說北京是“美食荒漠”，那是因為他們不曾領略北京清真食品的獨特風味。品嘗最地道的清真食品，必須要到牛街。許多北京人從四面八方到牛街來，買上幾斤新鮮的牛羊肉，回家自己做醬牛肉，或者涮羊肉吃。這幾年，牛街的清真小吃突然成了“網紅”，街上排隊的場面比原來更盛。在賣鮮切牛羊肉卷的聚寶源、賣年糕的白記，賣電烤串的洪記小吃門口的大長隊中，出現了越來越多從全國各地來北京的游客的身影。

在一個平常的中午，牛街禮拜寺門口涌出大批做完晌禮的回族群眾，他們剛剛結束一天五次禮拜中的一次。魚貫而出的人群分成幾簇，分流至各家清真飯店里。在牛街北側的絲路伊蘭拉面館里，剛剛做完禮拜的爺爺帶著孫女，一人點了一碗牛肉面。一位漢族老人上前逗弄小孫女：“這是你爺爺啊？”頭戴白帽的回族老人催促道：“快叫爺爺。”小女孩低頭不語。漢族老人笑著說：“不認識我。”梳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姑娘害羞地笑了。這樣的場景在牛街一帶屢見不鮮，無需詢問民族背景，只要坐下來一起吃喝，從此便是“街坊”。

宣南文化是北京文化的根—很多北京人都這樣認為。它與北京最平淡也最有特色的日常息息相關，是北京人熟悉的一切。這樣的日常可以是法源寺里風雅的丁香詩會，是周末去天橋藝術中心看一場戲曲表演時滿懷期待的心情，是爛縵胡同里幼兒園傳出的嬉笑聲、小酒館飄揚的觥籌交錯聲，甚至可以是牛街上的一個酥皮牛肉餅。宣南文化集通俗、儒雅、華麗于一身，稱得上大眾的文化，真正“老北京”的文化。

城市的發展瞬息萬變，在法源寺街區里還有未曾走遠的老北京。

五道營胡同 傳統與異域風情的狂歡

“不管明天會在哪里，就一起煞出個黎明”—2 0 2 0年，糖果怪獸樂隊為宣傳最新單曲《女子武術隊》而推出的T恤周邊風靡北京樂隊圈，不管是普通樂迷，還是樂隊的樂手，幾乎人手一件。時不時在街上就能看到一件辨識度極高的短袖，每一件上都有一個做不同武術動作的小人兒印花，并配有對應的“錘！”“推！”“煞！”等口號，有多少個動作就有多少種款式。這首《女子武術隊》從歌名到每句歌詞都充滿力量感，開頭那句歌詞中的“煞”可以是一個武術動作，一種不屈不撓的勁頭，它也可以單純指一個喝酒的動作。

和許多北京年輕的樂隊一樣，糖果怪獸樂隊最早扎根于五道營胡同里的S c h o o l酒吧。這家酒吧清晰的定位始終未改變過，那就是北京最具搖滾氣質的酒吧。破爛的門臉上方裝飾著電吉他、貝斯等樂器，進入其中卻別有洞天。墻面是視覺沖擊力極強的紅黑配色，仔細一看才發現是紅色的墻體上密密麻麻覆蓋著黑色背景的搖滾明星照片。外面的吧臺循環播放著經典的搖滾樂曲，不大的內間里幾乎每晚都有獨立樂隊的演出。

在S c h o o l酒吧，經常可以聽到人們說：“來，煞一個。”這個“煞”指將小杯高度數洋酒一飲而盡，因為在英文中，小杯純酒被稱為“shot”，北京人把這個詞念成“煞”，漸漸就有了“煞一個”的說法。這不是唯一的西方文化與北京交融的例子。僅就這家酒吧來說，在稱得上簡陋的舞臺下，每逢有風格強烈的演出，外國的和中國的、清醒的和微醺的觀眾都會在一起進行“m o s h”“p o g o”等狂歡。這是一種源于西方的搖滾觀演儀式，人群熱烈碰撞在一起，是樂迷之間的互動，也是對演出樂隊的致敬。

“不想回家也沒關系，借快樂還給五道營。”歌里這樣唱道。五道營無疑是一個快樂之地，自由的氛圍在這條胡同里蔓延。在胡同口的V&A兩岸人文音樂酒吧里，國際元素隨處可見，時常有熱情的客人自己上臺唱歌。而在野鴿復古燙發店，可以體驗編一頭臟辮是什么樣的感覺。

五道營胡同熱烈而歡樂，也不乏沉穩的傳統文化。五道營胡同，在明朝屬崇教坊，稱武德衛營，據傳此地為明朝守城的兵營駐地，故而得名。時至今日，在這條長6 0 0多米的胡同里，以高端中式下午茶和素食為特色的京兆尹名聲在外，風格大氣端莊的新中式服裝店和國風首飾店幾乎每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家。可以說，這條街上一半是古香古色，余下的一半，是舶來文化。

外國元素最早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融入這條胡同的，現在已不可知。但明確的一點是，五道營胡同地理位置獨特、傳統風格顯著，這使得進駐五道營的早期投資客中，以鐘情于北京胡同文化的外國人居多。多少年過去了，這些店鋪有的經過數度易主，外國店主來來去去，各個國家的文化和形態卻留在了五道營胡同里。

在五道營，隨便進入一家古著店或者飾品店，店員無論在忙什么，都會停下來和你親切地問好，囑咐你隨意看看。這種熱情卻又不過分糾纏的風格很有外國店鋪的感覺。這里的很多小店都很有意思，有一家叫做“地利亞國際百貨商店”的古著店，在靠近門口的位置陳列著店主淘來的各樣古書，從聶魯達到魯迅一應俱全，價格自然也不菲。古書塑封上貼著“不買勿隨意翻動”等略顯生硬的提示語，卻也顯示出這些古書的高貴與難得。店里面還掛著從各個國家遠渡重洋來到國內的古著服飾。“我這家店開了十四年了，店里都是我自己淘的東西，”蓄著胡須的店主說，“我還接受過《北京日報》的采訪。”他似乎頗有文人清高的氣質，喜歡高談闊論。他與進店的顧客攀談完，轉頭又和店員討論起劇本和小說。

逛街逛餓了，五道營里有各色外國餐廳可供挑選。Pebbles卵石庭院是北京最早的幾家墨西哥餐廳之一，店主曾熱衷汽車拉力賽，于是有了店面車庫風格、店內卵石坑鋪就裝飾、“卵石”這樣粗糲硬朗的店名。不遠處的藏紅花西餐廳被一些食客稱為北京最好的西班牙餐廳，海鮮飯非常正宗，因而這家開了十幾年的餐廳擁有無數回頭客。一位老客說：“感覺‘藏紅花于我，更像是一位陪伴多年的老朋友。剛工作的時候，還覺得它有些貴，立志要做到在‘藏紅花吃飯而不顧忌價格。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我做到了，它還沒變，真是太好了。”

飄洋過海而來的異域風情也可以成為北京百姓懷念的味道、珍藏的音樂、舊時的記憶、昔日的情懷的一部分，在五道營胡同里，各地的文化與本土文化編織在一起，組成人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