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磊

在我心中,胡同是個動物園。北京人極愛養動物,從貓狗到蛐蛐兒什么都養。從前院子大的時候,還有人家養豬,養成群的雞鴨。北京人過去是不賣貓賣狗的,都是親友之間互相饋贈,連家里的貓狗都賣了,那不是成破產了么?北京人更受到滿族、蒙古族的風俗影響不吃狗肉,甚至有信佛的人家,連蒼蠅蚊子都不會打,只是轟走了事。
在我生活的胡同里,雨后的墻根兒上會爬出“先出犄角后出頭”的水妞兒(蝸牛),樹枝上掛著拉長絲的“吊死鬼兒”(尺蠖),樹桿上剛一離近,撲啦啦,一只剛成型的季鳥(蟬)甩著翅膀上的汁液飛走了,留下一具完整的蟬蛻—知了猴兒。家里常見的是蜈蚣和土鱉,我從小就喜歡把圓頭圓腦的土鱉翻過來,一邊跟它對眼兒,一邊數它的手腳和觸須,要么就數蜈蚣有多少只腳。據說父親小時候見到它們,會高興地抓起來賣給中藥鋪,每只能賣五分錢。
至于貓狗雞鴨鵝之類,更被胡同人養成家庭成員,它們本身就是三到六歲的孩子。
我們胡同有一家養鵝的,每天早晨起來,都能見到女主人帶著一只肥碩的大白鵝在胡同里漫步,人走,鵝也跟著走,警覺地用小鵝眼盯著四方。有時人走得快了,鵝張開翅膀,左右一顛一顛地追趕主人,像一只小號的企鵝。一路上街坊們都在跟鵝打著招呼,它會回以目光—它并不怕人,只是警覺。鵝是公鵝,比母鵝體型大上一號,一只公鵝要配四五只母鵝形成一小群,公鵝負責帶隊,吃飯是母鵝先吃,睡覺也是公鵝警戒,一有風吹草動就醒。
胡同里的公鵝沒有配母鵝,但它有個特殊功能:排隊。
在排隊買糖炒栗子的日子里,主人站煩了,都會讓鵝去排隊,自己則到一旁歇著。隊伍后的人都會遠遠地數著,面前還有幾個大人,幾個孩子,外加……一只鵝。忽然有一天,鵝在隊伍里等得厭煩了,它一眼看到方磚鋪成的便道上,磚縫之間還有碩果僅存的幾絲青草,徑直去用長脖子一下一下地啄草吃,把主人晾在一邊。
這時主人過去說:“大鵝,大鵝?!笔疽庵阉犖槔镱I。
“嘎—”一聲鵝叫,低頭接著吃,就不回去。
大白鵝是白天的一景,而午夜的一景是老人與老狗。
街坊里有一位彎腰駝背戴眼鏡的八旬老人,養了一條比他年紀還“大”的老狗—那狗子年過十八,相當于人的九十歲了。每天老人都遛老狗。老人的步子很小,老狗步子更小,他們倆走路都是一點一點地往前蹭。老人還要推一個買菜用的小推車。有一天我很晚回家,看到老狗走不動了,老人奮力把它趕到一層并不高的臺階上,用小推車懟到臺階上,讓老狗一點一點地蹭著下來臥倒在車上。老人很瘦,老狗很胖,像一截羊肉卷。它吐著舌頭,滿臉皺紋,法令紋頗深,牙也不剩幾顆—狗也是有皺紋的。它想沖著我叫或用力瞪我,可叫了一兩聲嗓子就啞了,滿眼的無精打采。老人催它趕緊從臺階上下來,可老狗動作很慢,許久,這截肉墩子才半蹭半滾著下到小推車上,老人和我打完招呼,推著老寶貝回家。
哪怕冬天的午夜滿地積雪,老人穿著皮襖,仍推著同樣穿小花襖的老狗出來。老人對我說,自己就是駝背,身子骨還硬朗,該遛的時候一定要遛。白天出來怕車多,走得慢礙事。他指了指狗,不知是怕自己礙事還是怕狗礙事。
不知多少次,我都在夕陽墜落、火燒云漫天的黃昏下,在昏暗的路燈下,在清晨杜鵑的叫聲和掃街工人用大掃帚唰唰的掃地聲中,看到老人與老狗蹣跚的背影,我愿永遠能看到他們的背影。
是他們讓我舍不得離開胡同,讓我明白人不過是胡同中的一個小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