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第一批丁克夫妻現狀曝光”的話題沖上微博熱搜。
一名視頻博主采訪了自己“奔六”的舅舅和舅媽,他們屬于國內最初幾批丁克家庭之一。如今面對“選擇丁克是否后悔”的靈魂拷問,舅媽聲稱“不后悔,這是正確選擇”;而舅舅卻勸誡準備做丁克的年輕人:“該結婚就結婚,該要孩子還得要!”
丁克,英語DINK(DualIncomeNoKids縮寫)的譯音,亦即雙重收入,沒有小孩。我國著名社會學家李銀河提出,丁克的社會學正規術語就是“自愿不育”,重點在于“自愿”。
自從這一概念于20世紀80年代傳入我國后,逐漸發生了本土化轉變,已經不限于已婚群體。當李銀河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對北京地區自愿不育群體進行社會調查時,就將未婚人士納入調查范圍。
根據不完全統計,中國在2021年時已有逾60萬丁克家庭,而2022年丁克人口進一步增長。那些在三四十年前選擇不生育的初代丁克,如今都已邁入老年。
事實上無論年齡,所有關于丁克的討論都繞不過這幾個核心問題:“后悔嗎?”“孤獨嗎?”,以及“老了怎么辦?”
記者采訪了幾個不同年齡段的丁克樣本,而一個思路在采訪中變得逐漸清晰:不止丁克,每個人或早或晚、或多或少都將直面這些人生的終極問題。
80+ 丁克,已喪偶老伴的骨灰盒還在火葬場放著
一對夫妻是否生育,最終也許只是一個骨灰盒的區別。
對于一般生育子女的夫妻而言,最常見的情況是在一方撒手人寰后,TA 的骨灰盒會先被取回家,然后在冬至或者清明,剩下的一方在孩子的陪同下前往墓地將骨灰落葬。或者進行近年來流行的海葬或林葬,無論采取哪種方式,可以保證逝者的骨灰得到妥善處置。
但是,對于丁克夫婦,尤其是進入人生暮年的丁克夫婦而言,一切未必會有順理成章的結果。網友“籽石榴”的叔父是北京人,現已年過八旬。年輕時在異地邂逅愛情,留在了當地。無兒無女相濡以沫過了大半輩子,前不久老伴去世。
這名叔父早在丁克的概念在中國被定義前, 就已經成為實踐者。因此,他算得上是比初代更早的丁克。
舉行完追悼會,面對被裝進了骨灰盒的太太,尚未走出喪偶之慟的他更感悲從中來:因為沒有子女,也沒有找到意定監護人,親戚關系又早已疏離,自己死后很可能將無人掃墓也不會再有人續費,因此是否必須購買墓地成了一個問題;而由于尚未考慮好有一天是否回京落葉歸根,所以即使購買墓地也無法確定買在哪座城市,以及是否要把太太的骨灰帶回北京和自己合葬。考慮到太太的親人都在當地,是不是應該給他們留一半骨灰?
老人無奈之下作出決定:先將骨灰盒放在火葬場保存一年,等自己安定下來以后再做決定。
所謂的“安定下來”,指的是解決接下去在哪里度過殘年的問題。他所在的城市社區養老機制相對落后,也就是說街道和居委會都無力承擔照看一名獨居老人的責任。而考慮到高齡老人獨居的危險性,“籽石榴”的叔父自己也傾向于入住養老院。
然而一名單身老人連入住養老院也并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因為沒有法定監護人。“籽石榴”介紹,老人找過意定監護人,但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選不愿意承擔這一角色。最后,“籽石榴”和養老院商量由自己暫時擔任遠程監護人,但需要多繳納5000 元應急押金。
老人的晚年景況也讓“籽石榴”感嘆:“人生無非就是用不同路徑走向同一個終點的過程,永遠是獨自來,又一個人走。”
50+丁克,異國婚姻中
中國人養兒防老的觀念在發生有趣的轉變
德國人Edward(涉及隱私,人物為化名)是個57歲的“鐵丁”(鐵了心做丁克)。“很難說從哪個時刻起決定不生孩子,”面對我們的提問,他回想了片刻,“因為一直不喜歡孩子,所以完全沒想過要生育。此外,我也并不特別為自己的基因感到自豪,以至于迫不及待地想讓它得到延續。”
10多年前,他遇到后來成為自己妻子的中國女人。在兩人結婚前他宣布:“我不要孩子。”太太試圖和他理論,但是他覺得對方給出的生娃理由完全站不住腳。“如果她的理由足夠讓我信服,也許我會考慮改變主意,也許。”
“然而她說,自己想生孩子主要是為了她的父母。‘他們這個年紀的老人都在抱外孫,如果他們沒有第三代,就會覺得很失落,也很丟人。’孩子難道是什么保時捷跑車,用來滿足老人的虛榮心嗎?因此你可以想象,我很堅決地說了‘不’。”
在網上眾多反對丁克的言論中占主導的一條是:不生孩子是自私的表現,因為社會的進步離不開人類的繁衍。“我覺得正相反,”Edward說,“這個地球的負擔已經很重了,也許多一些我這種想法的人,對于環境對于氣候的發展反而是好事。”
對他來說,無論一對夫妻是不是進行生育,他們在老年時遇到的問題都是一樣的:你是居家養老還是進養老院?無論哪一個都需要錢。因此,你需要為老年做好的準備就是存足夠多的錢。
在中國人的傳統思維里,“養兒防老”4個字是不容爭辯的。但在西方,尤其是德國這樣的發達國家并沒有這種說法。“我的父母最終都是在養老院去世的,而他們可生了不止一個孩子。”Edward說,“在一般德國人的思維里,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老年負責。如果一個人有辦法獨立維系自己的老年生活,卻依賴他們的孩子為自己養老,這是一種很冒險的做法。”
“比如說,我明明可以每個月為養老存錢,但我卻任性地給自己買了輛名貴跑車,然后指望依靠兒女生活。我知道絕大多數中國老人都不會有這種想法,他們通常都非常節儉,希望為子女留下更多的遺產。但在我們國家,的確會有這樣的人——盡管只是很小一部分。他們太相信孩子能為自己兜底,最后下場凄慘。”
Edward在上海生活了20年,他注意到“養兒防老”的觀念正在發生微妙的轉變。“我太太的父母那一輩人,通常都有4個以上兄弟姐妹。當父母生病或者因為年紀增長逐漸喪失生活自理能力的時候,孩子之間可以互相協同合作,分擔照顧老人的責任。”
但是到了他太太這一代,她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而且和父母并不生活在一個城市。“我很難想象,當他們將來行動不便的時候,我太太會回到老家,負擔起照顧他們的責任。”他說,“當然,她肯定會為他們支付一定的養老院費用,或者出錢請護理人員上門照顧。”
“這正在成為新一代中國人理解中的‘養兒防老’,這個觀念隨著時代的不同正在發生有意思的轉變。但是在德國,養老這件事如同大多數的事情,看不出時間的流逝帶來的不同。大多數人還是遵循存錢為自己付養老院費用的原則,這點從未改變過。”
30+丁克,已離異
左右臨床的病友都截肢了,但我覺得他們比我幸福
陳藍河(涉及隱私,人物為化名)和太太是高中同學,兩人大學畢業就結了婚,婚前彼此達成一致不要孩子。直到一切無可挽回的時候他細細回想過去,發現其實太太一開始答應也許只是為了遷就自己。
“好像就是我簡單提了一個想法,她簡單同意了而已。”他說,“就像倆人今天不想做飯說要出去吃,我想吃涮羊肉,她其實想吃披薩,但又覺得羊肉也無所謂。問題是,她再愛我也不能遷就我吃一輩子涮羊肉,她也沒想到我是真的打算吃一輩子涮羊肉。”
隨著時間的推移,爭吵便漸漸頻繁。以至于發展到后來兩個人出門遛彎,如果太太多看馬路上抱娃的人手里的孩子一眼,他就會感到莫名煩躁,覺得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給自己施壓。但當時兩個人都還年輕,彼此都確信時間會讓對方的想法發生改變。
后來,他們跨入了“三字頭”。再后來,疫情來了。他的工作性質特殊,進入了固定地區后直到一階段的任務結束前都不能離開。因此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他們分居兩地,就這樣過了三年。他以為眼不見心不煩,但太太已在暗中醞釀離婚,并逐漸為這個決定積攢起勇氣。
聽到她提出離婚要求時,陳藍河覺得自己算不上有多驚訝,似乎一部分的自己多年來已經為這一刻做好了準備。他沒有多挽留,“畢竟不是別的事兒,不能拖累人家,我可能已經拖累她太久了”。
然而,就在兩人離婚不到一年后發生的一件事,改變了他“鐵丁”的理念。去年秋天,他在踢野球時骨折住院。“所以就說啊,人在住院的時候真就是最脆弱的時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脆弱,你的意志也會跟著一起變薄弱。手術前一晚我哥們來看我,我沒忍住對他說,‘如果手術里發生點什么,你給我帶個話給她,說我對不起她。’”那晚他躺在病床上干瞪著窗外,久久無法入睡。
第二天手術做完,陳藍河被推回病房。隔天就是周末,病房里探視的人很多。“我第一次羨慕那些有娃的人,熱熱鬧鬧的,感覺他們床前有股人氣。”他說,“我左右兩邊床位的大哥都截肢了,照理說夠慘了吧?可不知怎么的,我覺得他們比我幸福得多,因為他們有完整的家庭。”
從這次經歷之后,陳藍河想再婚生娃了。我們問他:“是和你前妻復婚吧?”他搖搖頭,“復不了了,之前互相傷害得太深了……”
在關于丁克的討論中,很大一部分觀點認為不生育的女性人生是不完整的。
這讓人想到法國女作家西蒙·波伏娃晚年時的一段采訪。因為在青年時代決定和薩特維持開放式關系,波伏娃終身未婚且沒有生育。當被問及不曾生育的問題時,她是這樣說的:“……然而,和男人一樣,女人生活的方式有一萬種。因為我并不想要孩子,所以沒有經歷母性并不會使我殘缺。我們可以發現這觀念本身是對女性的偏見,因為沒有孩子的男人永遠不會說他是殘缺的。如果你想要什么但卻沒有,你才是殘缺的。但如果你不想要,也沒有,那就不一樣了。因為缺乏本身從來不是缺乏,人總會有無法滿足的欲望。”
顯然,這段言論已達到了當下年輕人熱衷的網絡用詞“NEXT LEVEL”(更高層次)所形容的境界。距離波伏娃發表這番言論半個多世紀后的今天,全世界的丁克數量也呈現出幾何式的上升。
雖然丁克現象的增多不利于個體繁衍,因此并不是一種值得提倡或者鼓吹的行為,但不可否認,這確實是社會進步帶來的產物。這種進步既體現在經濟上,也體現在思想上。
其中,丁克現象和女性實現經濟獨立的關系尤為密切。因為獲得了更大程度的獨立,女性如今在婚姻中獲得更多話語權,可以和丈夫一同決定生還是不生。
此外,社會觀念正變得更寬容,對于家庭施加的干涉更少。而隨著社會養老保障體系的健全,子女不再是“防老”的唯一保障。
在社會的不斷前進中,丁克已經從最初的社會奇觀發展成純屬個人的選擇。自己就是一名“鐵丁”的上海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呂永林認為,成為丁克最重要的一步是完成充分的內心準備。
他將內心準備總結為以下四點:
一、要明白孩子給父母帶來的最大歡樂和幸福是什么,同時也就明白了這歡樂和幸福是否是不可替代的。
二、要明白我們人生目的/生活方式和他人評價之間的關系。
三、一定要想辦法弄清楚,這輩子你到底要什么,什么是你最根本的欲望。
四、無論如何,要決心創造屬于自己的、新的日常生態和生命天地,建立自己新的精神地圖。以此來奔赴當下和未來,應對一切不明事理的反對和阻撓。
(來源:《新聞晨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