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謀恩
(西安交通大學 陜西 西安 710049)
《卡·馬克思 <1848 年至1850 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一書導言》(以下稱《導言》)是論述無產階級政黨革命斗爭策略的重要著作,分析了1848 年以來歐洲時代局勢以及無產階級革命形勢的變化,總結了1848 年至1850年歐洲革命的經驗和教訓,深刻反思了此前對革命作出的不準確的預判。基于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和歐洲社會的現實條件,恩格斯一方面提出了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無產階級革命有新的選擇和策略,另一方面堅持無產階級革命學說的核心理論,既與時俱進地創新和發展了無產階級革命理論,又堅決擁護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的權威,堅持無產階級革命道路不動搖:“革命權是唯一的真正‘歷史權利’。”[1]
《導言》是研究恩格斯晚年無產階級革命思想的重要文本,他對無產階級革命道路及策略的反思和創新不是對馬克思主義革命理論的背離,而是運用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對無產階級革命理論的堅持和發展,為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在新的歷史階段如何進行革命斗爭指明方向,也為而后的馬克思主義繼承者們武裝奪取政權、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提供理論依據。其中蘊含的豐富的原理和理念,對當代社會主義建設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
《導言》成書于1895 年,距離馬克思寫出《1848 年至1850 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將近半個世紀。這期間,資本主義進一步發展,歐洲國家的經濟、政治、社會狀況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無產階級隊伍進一步擴展,幾十年的工人運動提供了新的革命經驗,這些都構成了恩格斯晚年對無產階級革命及其策略進行反思的時代背景和現實條件。
19 世紀60 年代后期開始,以電氣技術為代表的科學技術廣泛應用于工業生產,歐洲主要資本主義國家開啟第二次工業革命,進入相對穩定的發展時期。到19世紀末,資本主義生產逐漸由蒸汽時代發展到電力時代,經營方式由自由競爭向壟斷方式過渡,資本邏輯由產業增殖轉向信用積累。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和生產需求不斷提升,資產階級一定程度上對無產階級做出讓步,包括縮短工人勞動時間、提升工人福利待遇等,勞資沖突有了緩和[2]。
第二次工業革命進一步釋放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力,擴大了資產階級的勢力,可見,不僅在1848 年“歐洲大陸經濟發展的狀況還遠沒有成熟到可以鏟除資本主義生產的程度”[1],乃至在1895年恩格斯寫下《導言》之時,資本主義所蘊含的生產力量也還未完全釋放,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發起決戰的時機還不成熟。
1848 年無產階級革命時期,受法國的革命和當時高漲的革命氛圍影響,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偉大的決戰已經開始,其結局只能是無產階級的最終勝利[1]。兩人在19 世紀40 年代的革命策略是:無產階級革命只能采取暴力革命的方式,并以一次突然襲擊取得最近和最終的勝利[3]。他們錯誤估計了無產階級斗爭所需要的時間,低估了資本主義的生產潛力及適應性。對此恩格斯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各種事件總能追溯到最終的經濟原因,但由于條件的限制,一定時期的經濟狀況的變化往往要到事后才能總結分析出來,在研究當前事件時,會在一定程度上忽略經濟狀況的種種變化,這很有可能導致錯誤,馬克思在研究1848 年到1850 年的革命時,也很難避免這種問題[1]。他坦然地承認,歷史事實不僅打破了兩人在當時的錯誤觀念,還改變了無產階級斗爭的條件[1],即便是如今的無產階級革命大軍也不得不慢慢推進,奪取一個個陣地,1848 年以一次簡單的突然襲擊來實現社會改造是不可能的[1]。
第二次工業革命不斷推進加劇企業競爭,具有競爭優勢的企業擠占了大量落后企業的生存空間,資本和生產走向了集中,形成了壟斷組織,資本主義世界市場基本形成。集中的資本和生產催生了真正的大資本家,資產階級得以創造巨大經濟效益,為爭取鞏固政治權益奠定物質基礎。另一方面,也將分散的無產階級進一步聯系起來,促使在競爭中失去生產資料的其他階級投入到無產階級的隊伍之中,“正是這個工業革命才到處都使各階級之間的關系明朗化起來……造成了真正的資產階級和真正的大工業無產階級”[1]。資本主義勢力在全歐洲乃至全世界的擴張的同時,也壯大了無產階級在各國的革命力量,“在1848 年除英國之外只在巴黎以及充其量在幾個大工業中心發生的這兩大階級之間的斗爭,現在已經遍及全歐洲,并且達到了在1848 年還難以想象的激烈程度”[1]。
因此,盡管19 世紀后半期以來資本主義展現出繁榮穩定的景象,一些人以為“戰斗的無產階級也跟著巴黎公社一起被徹底埋葬了”,[1]但事實上,工業革命及資本主義的發展,在釋放自己力量的同時,也催生和增強了自己對立面的力量。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基本矛盾、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根本對立,都決定著無產階級的革命斗爭不會停止,只是說,在資本主義社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在社會主義生產關系的物質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資本主義及其生產方式就還有存在的合理性。[4]在那之前,資本主義的蓬勃發展也意味著無產階級革命力量的醞釀和積聚,無產階級的斗爭將是一個長期而持續的過程,在合適的時機到來之前,我們需要保存實力,并尋找和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為最終的決戰做準備。
19 世紀中后期,國家間的沖突和戰爭的總體結果是,歐洲除波蘭以外的大民族實現了獨立自主和內部統一,為工人階級的聯合創造了條件,“1848 年革命的掘墓人,竟成了它的遺囑執行人”,革命繼承者已經出現,即“以國際為代表的無產階級”。[1]
資本主義經濟的快速發展也為資產階級爭取政治地位和政治權利創造了條件,同時,民主、共和、平等的政治理念更加深入人心,包括工人階級在內的普通群眾不斷與上層抗爭,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議會制度、政黨制度、選舉制度等在歐洲各主要資本主義國家都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完善和發展,資產階級政府機構發生變化。以普選權為例,英國1867 年和1884 年選舉法改革,使得大多數工人獲得了選舉的資格;意大利在1882 年修改了選舉法,大大降低了納稅額和教育程度的限制;法國在1870 年恢復了男性普選權,且普遍選舉的理念在多年斗爭過程中已深入法國人民內心。在此政治背景下,社會主義工人政黨出現并領導無產階級進行有組織、有紀律、有目的斗爭運動;工人政黨在資本主義政治體制中逐漸合法化,并成長為領導工人通過普選的政治手段與資本主義政黨追逐政權的重要政治組織。[5]
恩格斯充分肯定了德國工人組成強有力的社會主義政黨的重要意義以及他們利用普選權所取得的重大成就:社會主義政黨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工人階級事業做出的重大貢獻;他們將“欺騙的工具變為解放的工具”,向各國工人展示了如何有效利用普選權,為無產階級斗爭提供了“一件新的武器——最銳利的武器中的一件武器”。[1]
恩格斯認為,以往的革命只是代表少數人利益的革命,多數人只是被裹挾著參與其中,本質上是少數人推翻少數人,從而繼續由少數人統治大多數人,并將少數人利益描述為代表全體人民:“它們都是少數人的革命。多數人即使參加了,他們也只是自覺地或不自覺地為少數人效勞。”[1]而無產階級的斗爭是“為了多數人的真正利益而進行的革命”[1],與以往基于少數人利益的革命有著本質區別。但要真正實現無產階級革命,就要讓群眾明白為什么要斗爭和如何斗爭,自覺參與斗爭,而這需要進行長期堅持不懈的工作[1]。從這個意義上講,爭取和利用普選權可以使無產階級政黨更廣泛、深入地與民眾接觸,傳播自己的主張和理念,宣傳、教育、訓練和組織群眾,并對其他政黨的不恰當言行進行有效抨擊,應對資產階級的攻擊誹謗[6]。此外,民主制和選舉權還可以幫助無產階級定期計算對比自己和敵人的力量,作為衡量行動是否合適的指標;選票數量增長所展現的工人階級政黨的迅猛成長,也有利于加強工人階級的信心和斗爭熱情[1]。
也就是說,資產階級政治發展的同時,也為無產階級革命斗爭提供了新的武器,讓無產階級有機會也有條件以一種相對溫和、合法的方式實現自己的政治訴求,當時的政治形勢,讓無產階級進行和平革命成為可能。事實上,無產階級的革命理論本身并不局限于暴力革命,《共產主義宣言》早已宣布,“爭取普選權、爭取民主,是戰斗的無產階級的首要任務之一。”[1]在1848 年以前,馬克思和恩格斯將革命策略集中于暴力革命,這是由于當時的政治環境和政治結構,讓他們看不到“和平解決問題”的任何希望。
恩格斯晚年對和平革命的偏重并不代表他背離了革命學說,也不代表他放棄了暴力革命,這只是“根據變化了的條件制定符合新的形勢要求的新的斗爭策略”的體現而已[1]。他也強調,不能指望合法斗爭能帶來無產階級政權,采用合法策略只因合法性還能為無產階級效勞,但絕不能因此放棄暴力斗爭:若憲法被破壞,無產階級也就可以放開手腳隨意對付他們了[1]。無論和平革命還是暴力革命,都是無產階級革命的形式,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實現無產階級專政,兩者并不對立沖突,相反,在不同時代背景和現實條件下,合理利用、適時調整兩種策略,可以以更小的代價獲得更大的成效。
第二次工業革命帶來技術進步、經濟發展的同時,也促使軍事手段、軍事設備和軍事策略的變化,國家間的戰爭使得統治者們加強軍事方面的投入,資產階級的軍隊規模、軍事力量都有了較快發展。城市的擴展、交通運輸的進步,也使得軍隊能夠在短時間內聚集大量士兵,并為之配備先進的武器。但是,起義者的條件則在變壞:士兵不把起義者看作“人民”,而將其看作叛逆者;軍官們掌握了巷戰的斗爭形勢并總結出攻克的方式;各階層都同情的起義很難再實現;受武器生產復雜化以及官方限制的影響,武裝起義隊伍變得更加困難。[1]
從軍事力量對比的角度上講,恩格斯洞悉到,以傳統的方式貿然發動暴力革命是不理智的:“這里的斗爭條件畢竟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舊式的起義,在1848年以前到處都起過決定作用的筑壘巷戰,現在大大過時了。”[1]但這并不意味著恩格斯放棄了巷戰,放棄了暴力革命,只是說,“將來的巷戰,只有當這種不利的情況有其他的因素來抵消的時候,才能達到勝利”,否則很有可能淪為“炮灰”。[1]當大規模革命條件成熟的情況下,無產階級不但不會放棄暴力革命,相反,他們恐怕會“寧愿采取公開進攻,而不采取消極的街壘戰術”。[1]
恩格斯在分析了時代背景和現實條件之后,尤其是分析了政治力量和軍事力量的對比之后,反思了無產階級在新的歷史局勢下的斗爭策略:利用和平斗爭的手段壯大無產階級力量,爭取政治權益,把日益增強的突擊隊保存到決戰的那一天。在一次性革命的條件成熟以前,或者在資產階級主動采取暴力欲摧毀無產階級力量之前,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可以合理利用資產階級的政治手段和民主制度快速發展自己的實力,宣揚社會主義理念,尤其是爭取到具有社會主義信仰的軍隊,提升無產階級政黨的軍事力量。無論和平革命是否真的具有可行性,它都要以足以發動暴力革命的實力作為基礎,否則當統治者采取暴力對付無產階級時,任何合法的抗議和批判都是徒勞;而要真正發動一場摧毀暴力機器的暴力革命,需要進行長時間的準備和蓄力,需要組織和發動群眾,需要讓人民明白為什么斗爭和如何斗爭,而這些是可以利用合法斗爭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