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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權視閾下“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

2024-04-13 11:05:52宋保振
法學 2024年1期

●宋保振

在數字時代,信息迅速取代原子成為社會的基本要素,越來越多的日常活動存在于虛擬空間,人類進入典型的“數字化生存”(being digital)。〔1〕[美]尼古拉?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中國工信出版集團?電子工業出版社2017 年版,第16-17 頁。在此“數字化生存”中,生產組織方式的數字化調整和生活方式的數字化重構在帶給我們極大便捷的同時,〔2〕參見王天夫:《數字時代的社會變遷與社會研究》,載《中國社會科學》2021 年第12 期,第73-78 頁。引發了新一輪的社會資源分配正義失衡——不同社會主體因其占有和使用數字設備、掌握數字技能、擁有數字素養等方面的客觀差異,導致他們參與數字化生活并共享數字紅利時處于極度的“數字不平等”,嚴重影響數字社會的公平正義。此時,“數字弱勢群體”不僅成為數字中國建設中的重要救助與幫扶對象,而且該主體還因其成因的外部性、劣勢的絕對性和無法自我補足性,不再只是“生活中”的弱者,而是直接進入法律調整的范疇。〔3〕參見胡玉鴻:《法律如何面對弱者》,載《政法論叢》2021 年第1 期,第23 頁。其面對的信息公平失衡,已脫離純粹的技術定位,和公民的平等、自由等人權價值息息相關。基于該現狀,如何從法學范式出發,有效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既是新文科建設中,法學與經濟學、管理學的深度融合,同時也是彰顯數字人權、實現數字正義的題中應有之義。

一、“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元問題”

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第一步是界定該主體。借用“弱勢群體”概念,學界一般約定俗成地將在智能設備占有及使用中處于弱勢地位的人群統稱為“數字弱勢群體”(digital vulnerable groups)。就內涵而言,“數字弱勢群體”即由于主體在經濟、技術、社會地位及學習能力等方面的差別,和數字科技的非均衡傳導、信息時代的虛實同構、去中心化新型社會結構的限制,無法及時有效地獲取、理解和利用網絡數據信息,進而導致資源匱乏、能力不足、被邊緣化乃至正當權利受損的特定人。〔4〕參見高一飛:《智慧社會中的“數字弱勢群體”權利保障》,載《江海學刊》2019 年第5 期,第163-164 頁。他們通常因缺乏基本的數據權利意識、必備的信息獲取與處理能力、相應的運算能力及開展管理和決策的運用目的,“不能”或“難以”有效獲取、分析和運用社會信息網中的“有價”數據信息,始終處于數字紅利的邊緣。就外延而言,“數字弱勢群體”和傳統社會弱勢群體相近但不完全一致。老年人、農村和貧困地區人口構成該群體主流,但其范圍也因主體數字素養和外在基礎設施變化不斷調整。

此時,面對“數字弱勢群體”與“信息控制者”,甚至一般公眾之間的數字紅利差異,如何充分有效地保障該群體權益,構成數字社會公平正義的重要內容。圍繞該目的,學界一直進行學術努力,并從學科交叉和人權保障兩方面探索權益保障進路。前者集中于管理學、經濟學和社會學領域,主要通過國家完善基礎設施和提升社會服務的政策與技術支持,進行必要的數字條件供給和均衡的數字紅利分配,實現不同主體間的信息公平;〔5〕參見徐漪:《“信息弱勢群體”信息公平權利的實現》,載《產業與科技論壇》2015 年第5 期,第30 頁。后者則借助抽象的人權理念,突出強調公民的信息權利或互聯網接入資格。〔6〕參見李曉輝:《信息權利——一種權利類型分析》,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4 年第4 期,第80 頁;柳華文、嚴玉婷:《從國際法角度看互聯網接入權的概念》,載《人權》2016 年第2 期,第49 頁。這些研究直面“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損害事實,但存在的問題也不容忽視:它們僅從“技治主義”或“必要條件”出發來理解數字化參與,未真正切入權利話語分析,使“數字弱勢群體”權益被一般的公民權益遮蔽。此時,如何客觀審視“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法律保障困境,并從法學范式分析原因和構建對策,就構成“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法律保障的重要內容。

(一)“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具體困境

第一,權益保障過于依賴國家政策。在新興權益保障中,國家政策相比法律制度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事實上,促進共同富裕及提升社會服務水平等保障民生的國家“積極行動”確實主要依靠政策實現。在“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由于該權益和國家民生類保護政策緊密相關,因此很多應歸于法律調整的內容都落入政策調整范圍。以《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推進養老服務發展的意見》為例,增加老年人專項補貼,以及建立補貼遠程申報審核機制等系列“互聯網養老”行動,由于關涉我國稅收及社會保障體系,本應從法律層面予以調整,若僅依靠國家政策,很容易陷入“應景性”怪圈。

也即,面對“數字弱勢群體”互聯網接入與使用的不足,政策治理確有實效,但是其中存在的問題也不容忽視。其根源在于忽略了在數字社會變革和數字公民塑造雙重背景下,共享數字紅利已成為現代公民的重要權益。在數字時代,公平的信息技術資源占有和使用具備了公共屬性,并深刻影響社會公正。面對被現代技術形塑的“數據控制型”社會結構,不同社會主體間的信息公平不再只是圖書情報領域的特定問題,而是和公民的信息權利直接相關。〔7〕參見唐思慧:《大數據時代信息公平的保障研究——基于權利的視角》,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7 年版,第92-100 頁。所謂的數字紅利差異,實質構成對公民權利的侵蝕。從法政策學視角看,法律與政策緊密關聯、互為補充,二者在社會治理中各有千秋。但從長遠來看,在一些重要新興權益保障領域,政策為主、立法為輔的做法必將嚴重影響權益保障機制建構。受此啟發,圍繞公民參與數字化生活并共享數字紅利,當下我們開始探索相關的法律保障,但仍只是通過《網絡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等中央立法,以及建設信息基礎設施、提供數字化社會服務及維護網絡安全等地方立法進行間接支持,直接立法依然缺失。相比之下,美國、韓國、法國、荷蘭等國家都圍繞社會弱勢群體的數字融入,進行了專門的社會保障立法。

第二,權益保障中的具體權利需要明確。數字社會的復雜與風險性使個人權利呈現多維特征,并涉及人權、憲法權利及公私法交融視域下的具體權利等眾多層級。〔8〕參見姚佳:《個人信息主體的權利體系——基于數字時代個體權利的多維觀察》,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2 年第2 期,第87 頁。在“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主體權利體系同樣雜糅,這極大限制了我們聚焦某特定權利類型,展開有效的法律保障。就當下研究而言,主要存在兩條進路:一是圍繞宏觀的數字正義與數字人權,反思不同社會主體的數字融入問題。該理論認為,數字社會急劇拉大的數字鴻溝和基于身份差異產生的數字歧視,極大損害了“數字弱勢群體”的數字人權,需要我們積極進行法律回應;由于數字正義的重要內涵之一就是不同代際、不同類型主體的數據資源分配正義,我們有必要塑造數字公民身份,以實現均衡的利益分配。〔9〕參見馬長山:《數字公民的身份確認及權利保障》,載《法學研究》2023 年第4 期,第21 頁;龔向和:《人的“數字屬性”及其法律保障》,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1 年第3 期,第78 頁;鄭智航:《數字人權的理論證成與自主性內涵》,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3 年第1 期,第38 頁。二是圍繞具體的隱私、個人信息及勞動權保護進行法律分析。研究者既注意到“數字弱勢群體”面臨的基于“技術資本非均質占有”和基于“身份”產生的兩種數字歧視,又立足平臺經濟模式,分析資本及技術控制下“數字弱勢群體”面臨的勞動權和社會保障權損害。〔10〕參見李成:《人工智能歧視的法律治理》,載《中國法學》2021 年第2 期,第127 頁;王全興、王茜:《我國“網約工”的勞動關系認定及權益保護》,載《法學》2018 年第4 期,第57 頁。

如上兩種研究均存在不足,就前者而言,“數字弱勢群體”權利歸屬數字人權范疇,由于數字人權本身就是一個不確定性概念,當我們還無法將其從應有人權層面的道德權利轉換為基本權利層面的法律權利時,〔11〕參見高一飛:《數字人權規范構造的體系化展開》,載《法學研究》2023 年第2 期,第37-40 頁。所謂“數字弱勢群體”權利只能是一種抽象法益,或者將其保障訴求融入財產權、人身權等其他自由權保護中,無法確定權益對應的具體權利。就后者而言,“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核心在于實現不同主體間的信息公平,它與個人信息保護中的同意權、復制權、算法解釋權等具體權利具有本質區別——個人信息保護以“自由”為底色,目的在于強化個人對信息的控制;信息公平則以“平等”為底色,目的在于實現所有社會主體共享數字紅利。為落實“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法律保障,我們應從抽象的人權理念轉向借助某具體公民權利,切實保障老年人等群體現實享有“數字化生活權”“數字享益權”“數字化參與權”及“信息無障礙權”。〔12〕參見朱軍:《“數字鴻溝”背景下老年人數字化生活權的法理證成》,載《東南法學》2022 年第1 期,第36 頁;李靜:《論殘障人信息無障礙權:數字時代下的理論重構》,載《中外法學》2023 年第3 期,第823-839 頁。

第三,權益保障的義務主體有待厘清。不同于社會學等研究范式,當我們選擇法學范式來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時,是否具有明確的義務主體并圍繞主體構建義務譜系是實現保障的重要內容。因此,《個人信息保護法》《電子商務法》《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等法律規范,以及近年來多省市有關建設無障礙信息環境和提升公民數字素養的規范性文件,〔13〕以信息獲取、信息自由、信息無障礙及信息安全為內容,筆者對我國現行有效規范性文件進行了梳理。發現自2019 年以來,全國已出臺百余部相關規范性文件,名稱主要為《……電信設施建設和保護條例》《……信息化條例》《……信息化促進條例》《……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大數據發展條例》等。均圍繞如何保障社會弱者的互聯網信息接入與使用,設置責任要求。但這些規范性文件主要強調加強電信寬帶、公共圖書館、公共文化服務等基礎信息設施建設,以及為殘疾人、老年人在信息獲取中提供無障礙服務,較少規定通過信息技術培訓提升公民的數字素養,通過社會服務為“數字弱勢群體”提供新型勞動機會,以及對智能產品、智能技術進行簡易化、適老化改造。

如上規定形式上迎合了“數字弱勢群體”的信息獲取、信息自由及信息安全保障訴求,實質上卻因義務主體不明面臨極大的實施難題。相比私力救濟,“數字弱勢群體”的公力救濟不僅不足,而且還欠缺行為規范性。從已有政策及規范性文件來看,相關的義務和責任設置大都從技術服務層面展開,要么宏觀地要求一種國家義務,要么籠統地從政府部門、公益性信息服務機構等主體的職能出發,構建不具有國家強制力的責任體系,僅是一些許可類、鼓舞類規定。〔14〕參見趙媛、王遠均:《社會弱勢群體公共信息服務權益保障中的法律問題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 年版,第348-377 頁。這造成的直接結果是,“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救濟被迫淪為一句“口號”。當不能明確“數字弱勢群體”權益背后的具體公民權利時,義務主體及其具體義務設置必將處于一種“憑良心”可用可不用的模糊狀態;相應的鼓勵性法律措施也會因不具有明確的請求權,難以進入司法程序。

(二)引發困境的“元問題”之釋明

如上從路徑選擇、權利明確和義務設定三方面,展示了當下“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法律保障的困境。在形式上,三方面各有側重,并無直接關聯;但實質上,三方面共同指向一個根本問題——面對待保障的“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當我們走出管理學和社會學分析框架,將法律從作為“實現工具”提升到作為“研究范式”時,我們到底應基于何種類型的公民基本權利,進行主體權利內容設定和義務譜系構造?具體而言,是依靠抽象人權,還是以人格權、財產權為主的自由權利,抑或對應民生保障義務的社會權利,來化解權益保障中過于依賴政策、具體權利不明和義務主體模糊三大困境?這也被視為通過法律進行“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元問題”。如果該“元問題”不能解決,所謂“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法律保障必將再次陷入假借法律或實施乏力的窠臼。

“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內容與性質為化解“元問題”提供了答案。根據權利理論,任何基本權利確立和新興權利塑造都源于一種需要保護的特定社會利益,該利益不僅先于權利存在,而且“權利的本質,也是對正當利益的法律化或制度化”。〔15〕彭誠信:《現代權利理論研究——基于“意志理論”與“利益理論”的評析》,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296 頁。之后,一種初步的“權利意向”才能因符合道德權利的要求成為法律權利和現實權利。然而,當下我們在界定“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時,卻存在一個誤區:秉持傳統的物理性思維模式,把“數字弱勢群體”視為一般社會弱勢群體在數字社會的“表現類型”,而非因數字社會變革需要特別救助的對象;把他們的互聯網接入條件和數字素養視為“錦上添花”的增益手段,而非滿足數字化生存“最低水準”的社會應得;把他們應享有的信息平等獲取、信息自由、信息安全等訴求視為公民一般自由權和財產權的“附帶”,而非數字公民享有的特定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基于這些不當認知,“數字弱勢群體”能否融入數字化生活并共享數字紅利,只能被當作該群體享有其他政治或自由權利的技術條件,不能從數字社會的公民權利出發進行法學范式反思。

鑒于此,本文重點任務即為直面“數字弱勢群體”基本權利不明確“元問題”,借助數字人權和弱者保障理論,論證社會權可作為“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權利基礎。具體行文中,首先,從弱者權益保障的一般方式、數字時代公民社會權的內涵拓展,以及“數字弱勢群體”權益與公民社會權的內在關聯三方面,論證經由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正當性;其次,結合法治國家建設中社會權的任務,明確通過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階段性目標——提供維持公民數字化生活“適當水準”的條件,通過“權利本位”實現數字紅利分配正義,以及將權益保障從個體社會救助轉向普惠社會福利;最后,結合社會權所具有的防御權、客觀價值秩序和受益權功能,論證通過履行國家的尊重、保護和給付義務,落實“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法律保障。如上三方面也闡釋了經由公民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正當性、可能性與可行性。

二、經由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正當理據

確定“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指向的公民基本權利,是從法學范式進行權益保障的關鍵。結合“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特殊性,該基本權利主要指向公民的社會權,其依據有三:一是制度層面,在整個公民權利體系中,社會權提供了保障弱者的直接規范依據;二是現實層面,面對數字社會變革,社會權的內涵也相應拓展;三是邏輯層面,“數字弱勢群體”權益同社會權內在契合。

(一)制度層面:社會權構成弱者權益保障的直接規范依據

在數字社會,公民之所以被賦予數據信息權利,是因為信息本身的結構矛盾和信息社會的結構沖突帶來的緊張關系。通過公民權利安排,彌補其他措施的強制性和規范性不足,實現社會資源高效分配。此時,面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損害事實,我們需要放棄社會達爾文主義中“優勝劣汰”的認知偏見,轉向法學范式尋求制度性保障。

通過何種途徑保障弱者權利,法學界存在兩種觀點:一是法治人權方式,二是基本權利方式。〔16〕參見吳寧:《社會弱勢群體權利保護的法理》,科學出版社2008 年版,第65-73 頁。前者從法的價值出發,通過自由、平等、公正等價值引導,將社會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納入法學體系框架,進而確立權益保障的原則;后者從公民基本權利出發,借助政治權、自由權和社會權分殊,明確各自對應的具體權利類型。在具體實施中,二者具有不同的運作邏輯。法治人權方式傾向將“數字弱勢群體”作為傳統弱者在數字社會的“位移”,不實質區分“數字弱勢群體”作為大眾享有的“一般”權益和因其特定身份享有的“特殊”權益,只是將其整體納入民生范疇,將加快法治建設作為保障民生最根本、最有效的手段。〔17〕參見付子堂:《構建民生法治》,載《法學研究》2007 年第4 期,第150 頁。相比之下,基本權利方式根據人們不同的利益訴求對公民基本權利進行類型化,直接助益確定“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權利基礎,這也是相比前者的優勢。只不過,此保障方式需要我們進一步厘清,該權利基礎主要指向針對一般群體,具有明確請求權的自由權,還是指向針對特殊群體,需尋求國家義務的社會權利?

上文亦提到,權利之產生以利益為前提,我們最終選擇自由權還是社會權,和該主體的權益界定直接相關。從實踐角度看,“數字弱勢群體”權益存在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廣義上的權益指“數字弱勢群體”作為一般社會公眾時享有的所有社會生活利益,如政治權利、自由權利,以及各種具體財產權、隱私權、個人信息權等。此廣義理解通俗易懂,但存在不足,即忽略了“數字弱勢群體”的主體特殊性。在數字化生活中,“數字弱勢群體”因其特殊身份,必然在一般社會權益外享有某些特定的社會利益,這些才是“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需要重點考量的內容,其實質均指向了公民的社會權。不同于自由權,社會權是體現社會成員尤其是弱勢群體社會性生存的權利,隸屬公民的經濟、社會文化權利范疇,是一種新興人權。從其形式來看,當下社會權不僅規定在《世界人權宣言》和《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中,而且自19 世紀末興起以來,陸續被寫進各國憲法法律及國際規范性文件;從其實質來看,社會權因主張人權保障的國家義務,一直以來都被定位為一種積極權利。盡管圍繞社會權本身,學界一直爭議不斷,但學者們也基本承認,自由權和社會權劃分依然在公民基本權利體系建構中發揮無可替代的作用。從我國實踐來看,經濟社會權利甚至成為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我國公民基本權利的“最快增長點”,具有鮮明的“中國性”。〔18〕參見徐爽:《憲法上社會權的發展:傳統、改革與未來》,載《政法論壇》2019 年第5 期,第13 頁。

(二)現實層面:數字時代社會權內涵的相應拓展

社會權作為保障人們經濟、社會和文化生活利益的理據,其含義并非一成不變,它不僅因憲法制度、政治結構與歷史傳統不同而形態各異,而且具體權能也伴隨社會需求與社會發展不斷豐富。面對數字社會結構調整和數字公民塑造雙重背景,“數字弱勢群體”享有的社會權也同傳統的社會權有所區別,賦予了生存權、勞動權、受教育權和社會保障權新內涵。

第一,生存權的數字化調整。當信息取代原子成為社會的基本要素時,越來越多的人類日常活動存在于虛擬空間,數字接入與數字能力成為公民享有其他自由權利的必備條件。一方面,互聯網接入構成確保最低限度體驗生活的要素,能否架起個人與社會之間的網絡橋梁,是實現數字化生活日常溝通的基礎性前提;〔19〕See Tommaso Edoardo Frosini, Access to Internet as a Fundamental Right, Italian Judy Pubulishers, 2013, p.226.另一方面,面對政府和市場決策日趨依靠數據運算之現實,互聯網接入又是公民享有基本政治權、生命自由權及人身和財產權的必備條件。此時,生存權作為首要的社會權,在數字社會相應調整為“數字化生存權”,這是人們維持線上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項權能,與傳統人權緊密結合。人們基于自己的權利要求,實現平等和自由上網,以及在數字空間獲得高質量數據、技術支持和侵權救濟。對此權能,國外以“上網權”“網絡接入權”或“寬帶權”形式呈現,甚至將“上網權”直接作為基本社會權利寫入憲法。

第二,勞動權的數字化重構。作為一項基本的公民社會權利,勞動權不僅是勞動者的光榮義務和責任,也是公民維持一定經濟生活水平和質量的應然權利。以至于西方國家曾將那些沒有生產力的失業人群定位為“二等公民”。〔20〕See Paul W.Kahn, Putting Liberalism in Its Plac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4, p.134.在數字經濟時代,緣于平臺經濟和虛擬勞動引發的勞動場域和形式變化,人類生產勞動從傳統勞動向數字勞動拓展。不僅出現了軟件開發和網站設計等傳統勞動的“數字化樣態”,而且出現了平臺外賣員、網約車司機等“半傳統勞動”或“復合型勞動”,以及網游、平臺銷售等“新型勞動”或“數字勞工”。〔21〕參見姚建華:《數字勞動:理論前沿與在地經驗》,江蘇人民出版社2021 年版,第5-7 頁。此時,勞動范疇擴張將帶來勞動形式和勞動關系重構,“新型勞動”將很快占據較高比例,并極大挑戰勞動權理論體系框架。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數字弱勢群體”一方面由于客觀條件限制,無法有效獲知勞動信息,或因不熟悉及不能熟練運用智能技術,在把握新興數字勞動機會時處于相對劣勢,陷入“機會分配不均”;另一方面,由于其本身對新勞動類型的主觀抵觸和恐懼,只能在不斷收縮的傳統勞動中加大競爭力度。此時,如何通過制度設計,保障“數字弱勢群體”在數字新場景的勞動能力與資格,同樣構成數字時代公民社會權的重要拓展。

第三,教育權的數字化加持。成為數字公民須滿足兩項條件:一是具備能夠輕易進入網絡的數字條件、技能與素養;二是有在網上參與個人生產、社會建設及政治活動的意愿。但當社會主體因某些原因缺乏平等參與數字化生活的能力與條件時,我們就需要借助外力積極提升其能力,以保證其“通過能力實現權利”,〔22〕[印]阿瑪蒂亞?森:《正義的理念》,王磊、李航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年版,第70-74 頁。最終達致社會正義。具體而言,通過拓展“數字弱勢群體”受教育權的內容,提升其數字素養及對信息資源的駕馭能力,解決數字貧困處境。從現有實踐來看,我國只是通過加強電信寬帶等信息基礎設施建設,完善公共圖書館、文化館等公共文化服務,以及為殘疾人、老年人在信息獲取中提供無障礙服務等提升“硬件”的方式回應該問題,忽視了從作為“軟件”的公民受教育權出發,通過保障公民的社會權利,根本性提升其數字素養。

(三)邏輯層面:“數字弱勢群體”權益與社會權內在契合

前文主要從規范出發,論證了通過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正當性。此外,該路徑選擇還有另一重要依據——“數字弱勢群體”權益與社會權的內在契合性。圍繞“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當下研究大都意識到,我們之所以特意展開權益保障,并不是因為相比其他社會主體,“數字弱勢群體”的隱私和個人信息權益面臨更大潛在威脅,而是數字社會變革、非均衡技術賦權對其基本權利造成了沖擊。反映到“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我們應選擇性忽略“數字弱勢群體”作為普通公民時享有的一般人格和財產利益,將焦點集中于該群體無障礙參與數字化生活、平等進行數字教育和數字勞動的新訴求。此時,“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權利基礎就逃逸出自由權體系,進入公民社會權范疇,并在以下幾方面內在契合。

第一,“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公私復合性合乎社會法的“領域法”特征。當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分歧之一,就是我們應基于公法還是私法建構法律體系。該難題和“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多層次性有關,如信息安全、信息自由和主體隱私權、數據權及財產權,主要尋求私法救濟;相比之下,提供良好的信息基礎設施、保障無障礙的信息環境,以及提供必要的數字化教育和公法相關。具體操作中,我們也將保障網絡安全、落實數字化教育及對單一弱者實施救助等訴諸行政法救濟;將大數據技術及智能算法對老年人、兒童、殘疾人、邊緣性群體進行的隱私和個人信息侵權保護訴諸民法救濟,即對于“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我們既不能完全歸入公法,將該權益抽象為一種道德或價值,也不能完全歸入私法,采取同信息侵權類似的分析框架,它更像是一個公私結合的“領域法”。〔23〕就社會法的本質屬性,當前主要存在“私法公法化說”“社會問題說”“社會利益說”三種觀點。其中,“私法公法化說”也稱為“第三法域說”,因更符合我國法律體系結構,成為當下社會法學界的主流觀點。參見董保華:《社會法原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 年版,第16 頁。面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公私復合特性,兼具公法與私法雙重屬性的社會法滿足了救濟路徑的形式正當性要求。在具體實施中,社會法保障主要通過實現“數字弱勢群體”的社會權,將我們對其權益的保障從“社會本位”轉向“權利本位”,針對性地滿足特定群體的利益訴求。

第二,權益保障中對“數字化生活”的關照隸屬社會權調整的內容。伴隨社會生活數字化、信息化的深入,“數字弱勢群體”如果欲獲取技術紅利,那么需付出極大且明顯不對等的時間、精力和人力替代成本,這導致社會弱者的“數字不平等”情況直接涌現。〔24〕See Dimaggio P, Hargittai E, Celeste C, et al.From Unequal Access to Differentiated Use: A Literature Review and Agenda for Research on Digital Inequality.46(1) Social Inequality, 355,358 (2004).社會權作為社會法的基石,從衍生以來就是為了保障社會成員,尤其是弱勢群體的社會性生存權利。它以社會實質公平正義為導向,以解決社會民生問題為現實根據,以人的自身發展和社會發展為旨歸。〔25〕參見陳融等:《法律文明史(第15 卷):社會法》,商務印書館2020 年版,第15 頁。相比社會學、政治學等其他領域的民生保障研究,法學為破解民生難題達成了兩點重要共識:一是民生保障必須法治化,二是民生問題實質是公民的社會權利問題,將社會學與政治學上的民生話語轉換為法學上的權利話語。〔26〕參見龔向和等:《民生保障的國家義務研究》,東南大學出版社2019 年版,第1 頁。雖然時至今日,我們仍未形成社會權定義的“唯一正解”,但也基本認同,相對于自由權保障,社會權要解決的是每一個個體如何社會化,以及如何作為社會的人在社會中有效生存和生活的問題,該權利關乎人民根本生存利益和民生福祉。

第三,對“數字弱勢群體”之“弱者地位”的救濟是社會權設置的初衷。“不清楚社會權的價值內容,就不會清楚社會權規范的對象和內容。”〔27〕夏正林:《社會權規范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07 年版,第104 頁。社會權是每一位公民都享有的權利,但與其最為密切相關的是社會經濟生活中的弱者,它是“課予國家義務,來照顧社會經濟中的弱者……”〔28〕陳慈陽:《憲法學》,元照出版公司2005 年版,第236 頁。越過“何為社會法”的理論爭議,社會法的核心在于修正傳統市民法,以保障生存權為邏輯,以保障社會弱者、促進社會實質正義為目標。〔29〕參見田思路:《日本“社會法”:概念?范疇?演進》,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9 年第4 期,第63-66 頁。從實踐來看,一方面,因弱者身份獲得所在國家與地區的社會權保障是當今國際人權發展的潮流;另一方面,各國現行社會救助和社會保障立法也將弱者作為社會救助與保障的對象。在面對權益侵害私力救濟之不足時,尋求一種可以由弱者主張、并可由國家或社會承擔救助義務的新興權利理據。“數字弱勢群體”盡管與社會弱勢群體并不完全重合,但他們都體現了某種場景下兩類社會群體的地位、能力、資源和權利差異,其救濟也遵循傳統弱者權益救濟的一般邏輯——尋求社會權保障。

第四,“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群體性契合社會權的類群特征。社會權的類群特征來源于社會權的理論演進及人權理念下人們對社會權的新理解。西方福利國家將弱者看作獨立個體而非階級群體,把弱者從“集體概念”變為“個體概念”,其實是矮化了社會權。在現代社會主義國家,國家照顧弱者不僅是為市場經濟提供相對健康和有工作能力的勞動力,更是基于人權理念對弱者權利的關愛。此時,社會權的“社會”已不是傳統意義的公民社會,而是類群社會;社會權也不只是公民權,而是類群體權利。〔30〕參見湯黎虹:《社會權是類群群體共享的職業能力提升權》,載《溫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 年第5 期,第34 頁。僅從個人受益層面定位公民的社會權,已不符合“以人為本”的人權保障邏輯。具體到社會權的各項權能,也已不再僅是個體受益權,還有群體的能力提升權。它突破福利國家對“弱者”的單一救濟,成為全社會共享的公民權利,或者說具有了政治性和國家制度的特點。〔31〕參見劉晗:《中國憲法社會權的體系解釋》,載《中國社會科學》2023 年第3 期,第168 頁。與之相契合,“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也是一項回應數字技術急遽發展和數字社會全面調整的“群體性”社會利益。盡管該利益由每一個個體的人格利益或財產利益構成,但這些利益只是構成該社會關系的“成分”,它更強調獨立個體間的相互關系。此外,“數字弱勢群體”的群體性亦可從其享有的數字人權中得以印證。數字人權同第一代和第二代人權的顯著差異在于,該權利主體包括個人與集體兩類,〔32〕參見丁曉東:《論“數字人權”的新型權利特征》,載《法律科學》2022 年第6 期,第52 頁。且相比個人權益,群體性權益尤其值得我們尊重和保護。

三、經由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目標指向

在公民基本權利體系中,社會權設定主要為了完成以下任務:一是保障合于人性尊嚴的生存條件;二是實現個體自由發展之均等機會;三是保護和促進家庭及實現就業自由;四是降低或均衡特別生活負擔。〔33〕參見陳融等:《法律文明史(第15 卷):社會法》,商務印書館2020 年版,第10 頁。結合該任務與“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相關性,我們可將社會權視閾下“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目標界定為如下三點:一是從社會權初始目的出發,提供維持公民數字化生活“適當水準”的條件;二是從權利本位出發,將“數字弱勢群體”共享數字紅利論證為基于個體權利的社會應得;三是結合現代人權理念,將權益保障從個體性社會救助轉向普惠式社會福利。三個目標相互關聯,逐步遞進,闡釋了經由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內在邏輯。

(一)基礎目標:提供維持數字化生活“適當水準”的條件

數字社會之于公民的重大影響之一就是人的身份變化。該變化使個人主體在“物理屬性”外被賦予“數字屬性”,并同時擁有自然身份和數字身份。在很大意義上,“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正是其作為“數字人”時享有的社會權益。此時,如何為公民保持和利用其數字身份提供依據,創造維持公民數字化生活“適當水準”的條件,就成為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重要內容。從人權發展來看,適當生活水準權早在20 世紀60 年代就被《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規定,其權利體系中主要包括食物權、用水權、衣著權和住房權等。在當今數字社會,數字化生存使人們的生活除擺脫土地束縛之外,跳出了物理場域,打破了地域、領域及族閾的界限。〔34〕參見張康之、向玉瓊:《網絡空間中的政策問題建構》,載《中國社會科學》2015 年第2 期,第125 頁。為充分體現“數字人”身份的價值意義,該“適當生活水準”需要拓展到數字生活領域。最典型的就是,面對日益拉大的數字鴻溝,能否進行最基本的互聯網連接和運用就具有了和飲食用水一樣的基礎性地位,成為“適當生活水準權”的新內容。〔35〕參見張祺樂:《“基本生活水準權利”在中國的實踐——以國家人權行動計劃實施為視角》,載《人權法學》2022 年第2 期,第127 頁。

如何保障公民的“適當生活水準”,正是社會權的使命。具體到“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社會權能維持公民數字化生活的“最低水準”,或者為維持該“水準”創造條件,一方面源于社會權設置初衷,另一方面源于社會權對平等、自由價值的恪守。在第一方面,社會權設置的最終目的是通過公民基本權利恢復弱者被侵害的權益,其中“基本”意味著,社會權不僅包括社會成員在生理意義上得到延續,而且包括在社會意義上的體面生存,人格尊嚴不受侵犯,基本生活水平得到保障和不斷提升。〔36〕參見任喜榮:《“社會憲法”及其制度性保障功能》,載《法學評論》2013 年第1 期,第3-9 頁。由于“數字弱勢群體”在互聯網接入及運用中的權利缺失與能力不足,他們相比“數字原居民”更易受到數字歧視,甚至產生“與他人相比發現自己處于劣勢”的心理落差。在回應此落差過程中,由于以市場為導向、以“數字弱勢群體”為消費者的自由權保護路徑很難滿足“身份性填補”,因此需要借助社會權維護“數字弱勢群體”的數字人格與尊嚴。

在第二方面,社會權中的平等和自由具有特定意涵。平等主要指實質平等,是一種“從頭到腳的平等”,自由主要指主體權益的現實和無障礙實現。鑒于“數字弱勢群體”成因的外部性,其權益保障追求的平等與自由重在保證他們能平等參與數字化生活并共享數字紅利,實現“數字弱勢群體”與“數字原居民”的信息公平。從當下學界對信息公平的關注來看,公民的信息公平被視為憲法規定公民平等權和社會發展權的延伸。為保證“數字弱勢群體”在社會生活中的同樣條件和機會,它要求國家不再扮演“消極的守夜人”角色,而是要在公民基本權利基礎上,積極履行相應的保護和給付義務,并提供相應的法律服務。

(二)核心目標:基于“權利本位”實現數字紅利分配正義

在數字社會中,人的數字素養和數字資本直接關乎個人或集體在許多領域的身份地位,新的數字不平等已經由單向度的數字鴻溝轉向全面化的紅利差異。〔37〕參見邱澤奇等:《從數字鴻溝到紅利差異——互聯網資本的視角》,載《中國社會科學》2016 年第10 期,第93 頁。尤其是國家明確將數據作為重要生產要素以來,人們之間的信息交往與處理更加被擬制為一種特定生產關系。我國已經正式進入數字紅利大規模釋放階段,如何通過法律保障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數字紅利分配正義,就成為“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重要方面。鑒于公民自由權與社會權任務分殊,該分配正義就落入了社會權調整范圍,而且相比對數字化生活“適當水準”條件的保障,數字紅利分配正義目標更為直接。該目標可通過兩步來實現。

第一步,將“數字弱勢群體”共享數字紅利論證為社會應得。社會權實施涉及資源公平分配和資源優先項的設置,和分配正義直接相關。在社會權視閾下,“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從功利主義轉向規范主義,其實就是放棄了標榜機會正義的形式平等,將追求實現紅利分配的實質平等論證為公民的社會應得。從政治哲學角度看,社會應得理論介于羅爾斯的“社會基本益品”理論和諾奇克的“自我所有權”理論之前,其基礎是人在共同體中享有的成員資格,這種資格取決于他在政治、經濟和社會結構中的地位而非現實情形。〔38〕參見張國清:《分配正義與社會應得》,載《中國社會科學》2015 年第5 期,第21 頁。“公民身份是一種地位,一種共同體的所有成員都享有的地位,所有擁有這種地位的人,在這一地位所賦予的權利義務上都是平等的”。〔39〕[英]T.H.馬歇爾、安東尼?吉登斯等:《公民身份與社會階級》,郭忠華、劉訓練編,江蘇人民出版社2007 年版,第15 頁。也即,我們之所以將不同社會群體共享數字紅利從人權角度來定位,是因為所有社會主體都當然地享有,而不是因參與而分享科學的利益,“所有”和“當然”是核心要點。〔40〕See Elisa Morgera.Fair and Equitable Benefit-sharing at the Cross-roads of the Human Right to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Biodiversity Law.(4) Laws, 803, 826(2015).正如恩格斯對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批評:“我們必須把‘生存競爭’的概念嚴格限制在動物和植物進化的范圍內,如果把它直接搬到人類社會中來,那不過是十足的童稚之見。”〔41〕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人民出版社1962 年版,第262-263 頁。此時,在數字紅利分配過程中,人的成員資格優先于人的自我所有權,同理,“數字弱勢群體”平等享有信息權益,亦優先于信息控制者的數據財產權和國家的管理權。

第二步,從“權利本位”出發對此社會應得進行規范界定。法律作為一種制度分配和利益調整機制,“我們主要是通過把我們所稱為法律的權利,賦予主張各種利益的人來保障這些利益的”。〔42〕[美]羅斯科?龐德:《通過法律的社會控制?法律的任務》,沈宗靈、董世忠譯,商務印書館1984 年版,第42 頁。社會權雖然也以全民為主體,但主要還是針對生活中的弱者,側重強調基于實質平等觀的利益恢復。社會權規定了公民可以直接向國家主張并獲得某種東西的權利(請求權),需要國家主動投入和政府積極作為才能實現,它不是“擺脫政府的自由”(freedom from the government),而是“政府提供的自由”(freedom by the government)。〔43〕See Eide A, Krause C, Rosas A, Economic, Social and Cultural Rights: A Textbook.Martinus NijhoffPublishers, 1995, p.37.具體到“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該權利主張的最大價值就是從“權利本位”界定社會應得,進而建構權益保障的憲法基礎——在私權利意義上,它是維持數字化生活的必要條件;在公權利意義上,它是成為數字公民的基本實現條件和重要組成部分。基于此憲法資格,“數字弱勢群體”共享數字紅利就不再只是亞里士多德基于身份的分配正義及強調形式公平的現代分配正義,〔44〕參見[美]塞繆爾?弗萊施哈克爾:《分配正義簡史》,吳萬偉譯,譯林出版社2010 年版,第1-5 頁。而是法律應當保護的法益;國家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保障,就告別了一種國家應當促進實現的社會公益,進入法定義務范疇。

(三)發展目標:將權益保障從個體性救助轉向普惠式福利

如上兩方面反映的都是社會權的傳統作用邏輯。伴隨現代人權理論不斷完善,社會權在個人社會救助方面,更加強調公共社會福利保障的法治化。該“公共性”面向,既有國際反思,〔45〕See James Fowkes, “Normal Rights, Just New: Understanding the Judicial Enforcement of Socio economic Rights,” 68(4)American Journal of Comparative Law, 722,739, (2020).也有國內依據。如我國部分憲法學研究者認為,中國憲法既然把生存權和發展權作為人權基礎,公民的社會權也應脫離積極權利和消極權利劃分,轉而選擇一種全民保障。〔46〕參見劉馨宇:《憲法社會權性質的教義學探析》,載《中外法學》2022 年第3 期,第785 頁。在認知社會權時,我們應注意到將社會權定義為“只是保證進入公民身份地位的入場券,而不是獲得公民身份之后的一系列權利”〔47〕[英]德里克?希特:《何謂公民身份》,郭忠華譯,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7 年版,第163 頁。的局限性,摒棄了西方國家“窮人不是自由人”理念,〔48〕參見[美]史蒂芬?霍爾姆斯、凱斯?桑斯坦:《權利的成本——為什么自由依賴于稅》,畢競悅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年版,第85-86 頁。探尋一種“普惠”的社會福利,即相比西方國家的“補缺”模式,中國人權邏輯下的社會權不僅是個人向政府索要經濟福利的請求權,更是實現完整社會身份的基本公民權,具有民生保障、民主政治和國家建構三重維度。〔49〕參見劉晗:《中國憲法社會權的體系解釋》,載《中國社會科學》2023 年第3 期,第168 頁。

具體操作中,“普惠式”保障主要通過“數字弱勢群體”的科學福利權實現。“科學福利權”作為人權中“科學權”(the human right to science)的關聯內容,早在人權發展初期就寫入了《世界人權宣言》,〔50〕《世界人權宣言》(1948 年)第27 條:“(一)人人有權自由參加社會的文化生活,享受藝術,并分享科學進步及其產生的福利……”《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也為保障所有社會群體共享技術紅利提供了直接文本依據,指明“科學福利權”應以公民身份而不應以客觀參與為享受條件。〔51〕《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15 條第1(b)款:“享受科學進步及其應用所產生的利益。科學進步及其應用的利益應該公平地分享,分享科學福利不應以參與為前提,特別是在對基本權利(尤其是生命權利)產生直接威脅的領域。”盡管我國法律體系并未直接規定科學福利權,只是在憲法中明確國家有義務保障公民的社會福利。但從當下學界對數字人權與數字正義的理論探討來看,其實我們已接受了《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中“科學福利權”的價值理念。基于此“普惠式”邏輯,消除社會弱者面臨的信息障礙及幫助他們實現自由參與數字化生活,不再被認為是“復雜的、不時髦的、昂貴的,以及為少數人服務的”,而是從針對特定群體的“平等服務理論”,轉向面對普通大眾的“數字公民身份理論”。〔52〕李靜:《論殘障人信息無障礙權:數字時代下的理論重構》,載《中外法學》2023 年第3 期,第833 頁。此時,數字社會的“人民幸福生活”也被賦予了新意涵。

四、經由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具體實現

當我們選擇社會權保障某公民權益時,其運行依據就是借助社會權的功能明確國家義務,將普遍化、道德化的價值宣示,轉化為理性化、制度化的法律規范。具體到“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就是圍繞社會權的防御權、客觀價值秩序、收益權等功能,構建國家等主體的尊重、保護和給付義務。此三方面也契合人權保障中,國家具有的避免剝奪、保護和向被剝奪者提供幫助三點要求。

(一)確立國家的尊重義務以認同數字人格和保護個人隱私

防御權作為社會權的首要功能,它要求權利主體在進行公共服務和社會管理中應秉持審慎克制姿態,并主要履行一種“尊重”義務。具體到“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一方面,國家要充分尊重“數字弱勢群體”平等參與數字化生活,不侵害、不干涉公民享有數字紅利的自由;另一方面,國家要抑制公共監控和信息收集中的權力行使,將國家權力行使嚴控在法定范圍與程序內。只不過,相對于積極性的保護,國家在履行消極尊重義務的過程中,并未刻意強調“數字弱勢群體”的主體特殊性。該義務表現為三點:

第一,認同公民的數字人格與尊嚴。在公民權益保障中,社會權通過“權利本位”方式保障公民的尊嚴和利益,將國家對弱者的救濟論證為基于人權的個人應得,而非基于正義的國家恩惠。在數字化時代,數據“塑造著人們的數字屬性、數字面向和數字生態,構成了人的資格所需要的一種核心資源”,〔53〕馬長山:《智慧社會背景下的“第四代人權”及其保障》,載《中國法學》2019 年第5 期,第20 頁。此時,有尊嚴地生活既是每個公民內心的期望,也是國家行使公權力時的重要考量因素。國家需要竭力保證公民數字生活的穩定、安寧和不被打擾。第二,嚴控國家的信息收集與處理活動。在大數據時代,國家通過電子監控、人臉識別、智能手機掃碼等方式收集和處理個人數據信息,已成為數字社會治理的重要手段。我們在肯定數字監控有效性的同時,也不得忽視監控的方式與限度,尤其是為了保障公民的信息自由和信息安全,國家負有的規范性保障義務。對此,最直接的履行方式就是依法明確國家進行個人信息收集與處理的負面清單,如《民法典》第1039 條、《個人信息保護法》第27條對公務人員和公共場所信息收集的限制。第三,尊重公民的數據隱私權。國家行使公權力需要大量個人隱私信息,其公開將直接影響個人權利。相比“數字原居民”等主體,“數字弱勢群體”不僅因其孱弱的數據意識和數字素養,其隱私和個人信息權益面臨更大的潛在威脅,而且在維權方面也存在更大難度。此時,國家就需要從公民社會權保障出發,在通過公權力進行數據處理和監管時,將對“數字弱勢群體”隱私的保護作為工作目標,并在社會保障立法中設置專門義務。

(二)確立國家的保護義務以完善制度供給和第三人責任

如果說國家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的尊重義務主要是一種消極行為,現實中還存在一種積極行為,即國家的保護義務。該保護義務對應社會權的客觀法(客觀價值秩序)功能,此功能超越公民權利的請求權,與憲法基本權利一起構成了法秩序的重要內容。相比尊重義務,國家的保護義務一方面要求國家制定法律法規,為實現公民基本權利創造條件和提供制度與程序;另一方面,要求國家依托“國家—社會”二分,保護公民免受來自第三方的侵害。〔54〕參見張翔:《基本權利的規范建構》,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245 頁。此時,在“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國家保護義務體系就包括基于國家的制度和組織程序保護和基于第三人效力的狹義保護兩種。

1.國家的制度和組織程序保護

制度和組織程序保護的主要作用是提供機制。其中,制度保障重點關注“數字弱勢群體”與“信息處理者”的權利義務關系結構;組織程序保障主要為國家保護義務之落實,提供擔保和輔助。在“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該制度和組織程序保護主要涉及立法保護、行政保護和司法保護三種類型。首先,立法機關制定規則以預防信息公平失衡。伴隨數據信息日益成為重要的人權載體和價值表達,立法機關有義務對數字鴻溝、算法歧視、算法霸權、數字監控等破壞數字正義和信息公平的信息收集與處理行為進行制度規范,同時在公法權力框架內,為保障社會弱者權益提供行為模式。從國際上看,有關弱勢群體信息無障礙權利的法律救濟,已經成為數字時代應對“數字鴻溝”的立法潮流。〔55〕See Laura Wolk, Equal Accessin Cyberspace: On Bridgingthe Digital Dividein Public Accommodations Coverage Through Amendment to the 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 91(1) Notre Dame Law Review, Vol.91, 447,452-456(2015).其次,行政機關進行數據治理以救濟權利損害。面對算法黑箱下“數字弱勢群體”基于身份的不平等和勞動權與受教育權侵害,國家在嚴格政府數字監管范圍的同時,還要強化相關部門的算法與平臺監管職責,通過鼓勵、監管和處罰,合規有效地行使其監管權,積極履行民生保障責任。最后,司法機關開展司法活動化解糾紛。司法機關作為國家救濟義務的重要承擔者,彰顯著回應資源分配不公正的矯正正義。〔56〕參見[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尼各馬可倫理學》,廖申白譯,商務印書館2013 年版,第135 頁。面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損害事實,司法機關除了進行必要的監督、調查,通過行政給付之訴或公益訴訟展開數字無障礙化工作的司法救濟之外,〔57〕參見王也:《數字鴻溝與數字弱勢群體的國家保護》,載《比較法研究》2023 年第5 期,第121-137 頁。還要在審查非國家機關侵犯個人信息及法律適用時,避免簡單地將私法中的主體平等、意思自治直接套用到個人與信息處理法律關系分析中。

2.第三人的狹義保護

區別于廣義的國家保護,狹義的國家保護也即基本權利的三人效力。該義務“將基本權利的義務主體模糊化,使基本權利不限于對抗國家,而是抽象地把基本權利看作權利人對他人的要求,國家和國家以外的主體都對基本權利的實現承擔著責任”,〔58〕張翔:《基本權利的規范建構》,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23 頁。體現“私人—私人—國家”關系。〔59〕參見陳征:《基本權利的國家保護義務功能》,載《法學研究》2008 年第1 期,第53 頁。伴隨數字經濟快速發展,以數據企業和網絡平臺為代表的私權力崛起,不僅獲得相對于普通公民的絕對優勢,而且發生了公共基礎設施屬性嬗變。受制于國家義務的資金依附性及第三方主體參與社會治理程度加深之現實,社會權救濟義務主體開始從國家向非國家行為者拓展。〔60〕參見[英]安德魯?卡拉帕姆:《非國家行為人的人權義務》,陳輝萍、徐昕、季燁譯,法律出版社2013 年版,緒言,第4-18 頁。此時,互聯網企業與大平臺基于其“準公權力”身份和“社會公共服務”職責,為避免損害“數字弱勢群體”權益就負有如下義務。

第一方面,消除信息獲取與使用中的技術障礙。在數字社會治理中,國家機關通過業務外包或購買服務方式提升治理效能已成為客觀事實。此時,“數字弱勢群體”能否無障礙地獲取和利用信息資源與服務,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互聯網企業與平臺是否愿意放棄資本運營的“精英主義”,提升技術的公益性,實現與“數字弱勢群體”有效互動。當從法律層面來規范時,相關企業就應在遵循技術倫理的基礎上,嚴格按照國家規范性文件中的義務要求,進行無障礙信息產品的開發應用和推廣。以老年人智能設備“使用難”為例,企業應嚴格依照國務院《無障礙環境建設條例》及工信部《網站設計無障礙技術要求》提出的電信技術和產業服務要求及網頁設計標準,開發適老型產品和服務,強化遠程授權和不良信息屏蔽,提升與“數字弱勢群體”的親和力。

第二方面,破解因主體身份差異帶來的算法偏見。算法歧視除大數據殺熟外,還有一種因主體年齡、教育、經濟、健康等個體因素產生的算法偏見,將低收入者與社會邊緣群體困于自動化決策系統。〔61〕參見[美]弗吉尼亞?尤班克斯:《自動不平等——高科技如何鎖定、管制和懲罰窮人》,李明倩譯,商務印書館2021 年版,“譯序”第5 頁。此時,國家為實現自由平等的信息處理,就要對互聯網企業及大平臺設置義務:第一,加強算法正義審核。盡管平臺一直對外強調自身的“中立”和“不參與”身份以置身內容監管之外,〔62〕T.Gillespie.The politics of “platforms”.12(3) New Media & Society, Vol.12, 347,348(2010); Patrice Dutil, Julie Williams.Regulation Governance in the Digital Era: A New Research Agenda.60(4) Canadian Public Administration, 562, 563-564(2017).但事實上這是一種自欺欺人。國家必須通過積極立法,對互聯網企業等主體的算法處理加強公正審核。第二,探索多元信息投放。個性化推薦提高效率的一大代價是剝奪用戶的選擇權與知情權,“數字弱勢群體”由于其辨識力和自控力低,該權利剝奪現象尤為典型。為保證非歧視的信息獲取,國家應要求平臺在進行內容分發和流量控制時,削弱個性化推薦的信息窄化和同質化影響,加大對算法推薦精確度以外其他指標的考量,最大程度實現用戶推薦內容的多樣性。

(三)確立國家的給付義務以實現社會主體間的實質正義

弱者權利保護不僅和社會權的觀念與制度相關,而且充分受到社會權的身份性、積極性和受益性影響。〔63〕參見胡玉鴻:《論社會權的性質》,載《浙江社會科學》2021 年第4 期,第41-47 頁。在公民權利視閾中,“受益權”有著特別含義,特指“人民為其自己之利益,而請求國家為某種行為之權利,因其以由國家獲得某種積極利益為內容,故又稱為積極之公權,如訴愿權、生存權。”〔64〕[美]羅爾斯?龐德:《法理學》(第4 卷),王保民、王玉譯,法律出版社2007 年版,第43-44 頁。亦有研究者認為受益權居于社會權功能體系的主導地位,〔65〕參見張翔:《基本權利的規范建構》,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186 頁。并對應國家的給付義務。相比尊重與保護義務,國家對“數字弱勢群體”的給付義務是一種純粹的積極行為,且是以對特定主體的救助為前提,直接在“國家—私人”間構建關系。具體表現如下。

第一,提供物質幫助。我國《憲法》第45 條第1 款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年老、疾病或者喪失勞動能力的情況下,有從國家和社會獲得物質幫助的權利。”該規定構成實現“數字弱勢群體”物質幫助權的憲法依據。不同于其他權益救濟,“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的物質幫助不僅針對個人,也針對群體,強調通過提供先進的設備、技術、條件與服務,化解某一類特定社會主體面臨的數字接入困境。此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等國家部門就構成完善信息基礎設施和提升社會服務的應然主體。他們需要以信息資源建設為中心,基于其行政地位與職責,面向“數字弱勢群體”提供信息產品、構建信息資源體系。

第二,保證可能的平等機會。我國的國家救助是建立在社會主義制度上的一種高水平、全福利的給付。反映到“數字弱勢群體”權益保障中,如果說物質幫助是對“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個別性保障,是和西方福利國家共通的做法,那么平等機會則是從全面普惠層面進行的權益保障,體現了鮮明的中國特色。面對“數字弱勢群體”與一般社會公眾在信息技術接入和使用上的差距增大,以及“數字不平等”取代“數字鴻溝”之現實,國家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一項重要給付義務就是為該類社會群體提供公平合理的機會并使之制度化,以保障所有社會個體都能滿足基本的社會生活條件和水準。從當下來看,該平等機會主要體現在數字勞動和數字教育領域,例如,針對鄉村數字技術發展的不平衡,加大貧困地區、偏遠地區的網絡基礎設施建設投入,以補齊網絡設施短板;承擔針對社會弱者的數字技能培訓與教育,推動適老化互聯網應用改造,以及就高頻服務事項設置線下辦事渠道。

但國家的給付義務也有邊界。其上限是不至于產生福利的“道德公害”,下限是人的基本“需要”,二者邊際效益的最佳點是當前經濟發展水平。〔66〕參見龔向和:《社會權與經濟發展:改革開放四十年中國發展奇跡的雙輪驅動》,載《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 年第5 期,第52 頁。同時,國家也不能武斷地實施福利政策,要尊重主體的個人選擇權,以避免將“主動選擇”自絕于數字技術和生活的“少數人”與真正的“數字弱勢群體”混談。

五、結語

當數字技術成為人們參與公共生活、享受公共服務的必要條件時,“數字弱勢群體”面對的數字障礙,實質已成為全面化的隔離取代,深刻影響到公民的平等、人格與自由價值根基。此時,面對不同社會主體間的數字鴻溝和紅利差異,如何通過法學范式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是貫徹數字人權并最終實現數字正義的重要實踐。相比已有成果,本文圍繞“數字弱勢群體”基本權利模糊這一“元問題”,不僅論證了通過社會權理論,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正當性;而且結合社會權的任務與功能,建構了權益保障的具體框架。與此同時,我們也要認識到,通過社會權保障“數字弱勢群體”權益并非一蹴而就。首先,社會權的演進及“數字弱勢群體”主體的變動性,加大了權益保障的操作難度;其次,“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既涉及主體的社會權,同時也和他們的政治自由權緊密關聯,當兩種權利共同體現于某一具體權益時,選擇和平衡就成為客觀難題;最后,權利保障的核心是司法救濟,受制于社會權“無請求權”帶來的“非可訴”,“數字弱勢群體”權益的司法救濟并不能像自由權救濟一樣具有確定的歸責標準,所依賴的政策文件或國家義務總是“力度不足”。未來,如何立足于法律與政策融合及國家、平臺與個人互動,構建相對完善的主體權利義務譜系,應是推進“數字弱勢群體”權益法律保障的重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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