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來“叛逆”：55歲媽媽跳肚皮舞

芒來

兩次離婚后，我媽在非主流的路上越走越遠(yuǎn)。她混酒吧、跳肚皮舞、只戀愛不結(jié)婚。這天，她還和一幫老頭打架，進(jìn)了派出所……

老來“叛逆”，打群架進(jìn)派出所

那天，派出所突然給我打電話，說我媽和人斗毆被抓了。我趕緊給舅舅打電話，請他想辦法撈我媽出來。等我滿頭大汗地趕到派出所，舅舅已經(jīng)到了。他站在過道里，鐵青著臉沖我嚷起來：“你看看她那個樣！”

我朝里屋看去。我媽頭頂著棕黃色的爆炸頭，燙的是時興的羊毛卷，汗從她的臉上流下來，花了的眼影像頂著兩個黑眼圈。她和幾個老姐妹穿著露臍的紅色舞蹈服，和幾個穿白色太極服的大爺吵成了一團(tuán)。兩個警察夾在他們一紅一白兩派人中間，努力維持著秩序，那場景像一鍋沸騰的重慶鴛鴦鍋。

警察指著我媽，問：“姓名！”

“徐小碧，小名老虎，大名——”我媽昂著頭，旁邊一女的，是跟著我媽跳舞的陳姨。她搶著說：“她大名叫母老虎——”話音剛落，一屋子人，包括老頭們都笑了起來。

我媽微信名叫“老虎”。她說年輕時愛看《動物世界》，還告訴我，在弱肉強(qiáng)食的大自然里，老虎是最強(qiáng)的。她對“老虎”情有獨鐘，逢人便這樣自我介紹一番。這進(jìn)了派出所，五個高大的警察像羚羊一樣圍著她，但她氣勢不減，厲聲說道：“我家里還有個90歲的老娘，高血壓、心臟病、脂肪肝，幾個子女都不管她，只有我照顧她。你們把我關(guān)這里，老娘萬一出了事，到時候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警察們都笑了起來。做筆錄的說，當(dāng)警察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被女人威脅。見我們來了，警察問我：“你媽說的情況是否屬實？”

舅舅在一旁忍不住了，搶著說：“屬實個錘子！”

這么多年，我媽三兄妹輪流照顧外婆。前不久，輪到我媽，結(jié)果外婆自己摔了一跤，舅舅和小姨對我媽意見很大。我猜測，媽媽說要照顧老娘，是想爭取早點出去。

可現(xiàn)在，舅舅橫出來這么一杠子，警察對我媽的話就起了疑。問了我一些情況后，警察讓先回去等消息。臨走時，舅舅還在罵罵咧咧：“該！我早就說了，一天到晚就知道跳舞，遲早出事，不像話！”

年輕的時候，我媽并不像現(xiàn)在這樣“不像話”。

懷上我之后，她在床底搜出了我爸寫給別人的情書，上面將我媽描述成“上不了臺面的老媽子”。再后來，她看到我爸摟著那女人的細(xì)腰，在舞廳旋轉(zhuǎn)燈下?lián)u擺……我媽想從樓上跳下去，最后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又笨手笨腳地從樓頂爬下來。

我媽沒有揭穿這些，她期待著爸爸悔改。但爸爸變本加厲，最后和那個女人出雙入對。終于有一天，媽媽把爸爸和那女人的信件全部收集起來，一股腦兒攤在公婆面前。

“我要離婚。”她蹺著二郎腿說。那時候我已經(jīng)八歲，媽媽覺得硬氣了些。爺爺奶奶早就知道我爸的事情，他倆對視了一下，說：“我們不同意！”

“沒讓你們同意，我是來通知你們的。”她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這話是咬著后槽牙說的。

外公外婆知道了，趕來勸她，說娃這么大了，忍一忍，還是好好把日子過下去吧。我媽把頭一甩：“好好過日子，得先有好日子過，我有嗎？”

她的兄妹也輪流警告她：“離婚以后你打算怎么辦？30多歲的女人帶個娃，條件稍微好點的男人都不要你。”

“憑什么不要我？這叫鑲了金，還帶個銀！”我媽不服氣。她的確言出必行，和我爸離婚后沒兩年就再婚了。我的后爸是個做小生意的，我媽幫著他跑腿、打點。結(jié)婚第三年，他們一起買了140平方米的小洋房。后來，后爸生意失敗，很長一段時間，全家就靠我媽四千塊的工資生活。

后爸想東山再起，我媽前后找人借了30萬給他周轉(zhuǎn)，也砸了。終于有一天，我媽跟他說：“離吧，我不想還債了。”

“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wù)，離不離你都得還。”后爸說。

“那就離了再還，我就是不想跟你過了。”我媽拍了桌子。她90萬賣掉洋房，連本帶利還清欠款，還剩40萬。

當(dāng)月，49歲的媽媽結(jié)束了維持17年的第二段婚姻。她翻著寫有20萬的存折，笑著跟我說：“也不是啥好處都沒有。看，攤到一年一萬多，算起來，一個月也有八九百！”她沒提給這個家做了17年的家務(wù)，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離婚后，我媽搬進(jìn)月租1200元的“老破小”。舅舅幫她介紹了一份茶樓服務(wù)員的工作，月薪3000元。結(jié)果，才半年我媽就辭職了。因為她在茶樓認(rèn)識了一位舞蹈老師，迷上了肚皮舞。

我推斷，兩段失敗的婚姻讓我媽承受了太多的委屈，以至于在她50歲那年，從身體開始了報復(fù)式的蛻變。她去打了瘦臉針和除皺針，三針一共6000塊。這肚皮舞，她一跳就是五年。

我去舞蹈室看過她一回。隔著玻璃門，她穿著露臍裝，擠在一群20歲小姑娘中間，費力扭動松弛、滿是妊娠紋的肚皮。

活出自我，成為隊員精神領(lǐng)袖

學(xué)了半年，媽媽興奮地告訴我，老師有個六人的肚皮舞隊，成員都是和她差不多年齡的老阿姨。她因為資質(zhì)好，被老師指定為班長去管理這支隊伍。

可那六名隊員，對我媽的“空降”頗有意見。尤其是其中一位跳得較好的阿姨，表面上夸我媽跳得好，私底下煽動大家曠課、溜號，跟她對著干。

我媽挨個敲門去游說。她沖那位挑事的阿姨一口一聲妹妹地喊，說：“咱年輕的時候，沒這樣的條件，現(xiàn)在姐妹們在一起，就是圖個樂呵。你不去，風(fēng)頭被我占盡了，不更要氣死？”連敲了幾次門后，人家面子上過不去，只能作罷。

還有兩名隊員，為了帶孫子，想退出肚皮舞隊。我媽上門給她們一頓“洗腦”，“教唆”她們“為自己活”。這倆阿姨聽了很受觸動，留了下來。但人家的兒女不干了，兩個兒媳婦直接“殺”到公園，“啪”地把她們的音響給關(guān)了，指著我媽，說她是“自己不正經(jīng)，還帶壞別人的老母親”。

我媽真正樹立威望，是酒吧救人那次。

她在酒吧撞見了隊員陳姨。陳姨那天是跟男舞伴去的。媽媽跟陳姨打招呼，發(fā)現(xiàn)陳姨直打瞌睡，已經(jīng)認(rèn)不得人，就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家。陳姨的男舞伴顯得有幾分驚慌。在場還有個男的，他倆一起堵在門口。男舞伴說：“干啥子？我們沒耍夠。”

我媽見這陣勢，懷疑陳姨可能被下藥了。她揚著下巴，說：“耍什么耍？這都幾點了，起開！”

男舞伴不讓步，我媽踢了他小腿一腳：“讓不讓？”對方躲閃不及，被激怒了，上前就要拉扯。我媽一手?jǐn)v著陳姨，另一只手操起桌上的啤酒瓶，對著那倆男人比畫起來：“信不信我給你開個瓢？”

男舞伴笑起來：“哎呀，你一個女娃兒家家的，真敢給我開瓢？”

我媽猛地把啤酒瓶往地上一砸，可惜鋪了地毯，瓶沒碎，反而彈起半人高。她不敢動，盯著那倆男人僵持了幾秒。對方也不想鬧事，最后默默讓開。

我媽長吁一口氣，趕緊打車扶陳姨回家。熟睡10小時后，陳姨醒來摟著我媽要感謝她的“救命之恩”。

“老虎”的名號就這樣響了起來。她也因此有了幾個“追求者”。有個男的，天天去看她跳舞，買花給她示好，說“什么都愿意為她做”。我媽便使喚他下載練舞歌曲、幫忙拎音響。

歌單沒下載幾次，男人不干了，問：“你光使喚我，又不和我談結(jié)婚，是不是把我當(dāng)備胎？”

我媽反問：“不是你自己說，什么都愿意為我做的嗎？”

男人被懟得說不出話，黯然退場。后來，好幾個追求者大約都是這個結(jié)局。她風(fēng)評本來就不好，身邊的男人總這樣來來去去，親朋好友沒少說三道四。舅舅甚至宣布，以后有我媽在的飯局，他就不去了。小姨也跟我抱怨：“你知道現(xiàn)在大家都怎么說她嗎？可難聽了！”

上個月，外婆在家摔了一跤。第二天，我媽帶著熬了一晚上的雞湯，一大早就去給她喂粥、洗臉。

舅舅大中午才去。進(jìn)門，他先喝了一碗雞湯，然后慢條斯理地批評我媽：“一天到晚跳舞，媽摔了都不知道！”

我媽不樂意了，說：“媽摔了，還是我看監(jiān)控發(fā)現(xiàn)的。你們連監(jiān)控都不看。”舅舅被說中，岔開話題：“就該你照顧！把全家的臉都丟完了。”

我媽低頭幫外婆擦嘴，不再說話。

回家后，她氣得刪光了朋友圈里所有關(guān)于跳舞的內(nèi)容。

我曾問過她為什么喜歡肚皮舞，她掀起衣服叫我看。那里，從肚臍往下，豎著一條難看的“蜈蚣”——那是我出來的地方。媽媽摸著肚子，說：“以前，這里被當(dāng)成生娃的工具。現(xiàn)在，它由我做主。我想干嗎就干嗎。”

我回家等了3小時，警察終于把我媽放出來。我一盤問，才知道我媽打架是為了和老頭們爭地盤。

跳肚皮舞需要場地，地方太扎眼，有些阿姨放不開，還會被人指指點點。所以，我媽每天早上6點就要起床找場地。找到之后，再打電話通知隊員來跳舞。后來，我媽找到個好去處——重慶動物園。

清晨六點半的動物園，很寂靜，老虎都還在打盹。肚皮舞隊只有六個人的時候，她辦了年卡，每天招呼著姐妹們進(jìn)去。那里沒人打擾，大家舞藝都精進(jìn)很多。但日子一長，附近居民樓那些打太極拳、練八段錦、跳廣場舞的老年人，也相中了動物園的空曠，都往里面鉆。

我媽的肚皮舞隊壯大之后，她們的場地就顯得小了。動物園里有一個圓形的小廣場，場地很大，我媽眼饞了很久，但每天都有打太極拳的老頭們在那兒鍛煉。

她想著太極拳隊一般8點半才到，就在小廣場上放起了肚皮舞的音樂。十來個老姐妹穿著紅色的舞裙，隔著一層薄紗，隱約看得到贅肉，她們嘻嘻哈哈地站成3排，隨著音樂聲搖擺、頂胯。

我看過她們跳舞的視頻。一群老阿姨頂胯水平參差不齊，有人扭得像波浪，有人像搖搖擺擺的企鵝。我媽站在隊伍最前面，穿的是半截子緊身衣，露出肚皮，表情端正得像個舞蹈家。連續(xù)跳了一個月后，太極拳隊故意提前了鍛煉時間，和我媽她們杠上了。

“你們不打太極拳，干嗎占我們的地盤。”太極拳的班長是個60歲的男人，精瘦，穿著白衫，像只豹子。

我媽眼皮一翻：“公共場地，憑什么只能你們用？”

打太極的老男人一個個跳了出來：“你們是跳肚皮舞的！天天占我們的場地！穿得不三不四，不正經(jīng)！”

“說誰不正經(jīng)呢？”我媽對這三個字很敏感。她那些隊員也不示弱，幫著我媽和老頭們爭辯起來。

我媽心再大，聞著“硝煙味”，也覺察到一絲擔(dān)責(zé)的味道。她擔(dān)心鬧下去真打起來，責(zé)任全算在她這個班長身上。她示意“算了”，招呼大家去另外的場地。

就在這時，有個老頭飄出一聲“蕩婦”。我媽毛了，上去朝對方的臉就是一個耳刮子。一群阿姨就像聽到槍響后的運動員，蜂擁而上，跟太極拳隊扭打在一起。最后，我媽的姐妹有一個被推倒摔了，太極隊有兩個老頭的臉被抓花了，不知是誰打了110，叫來警察。

抵抗偏見，肚皮舞隊上臺表演

這件事情，警察教育我媽“先動手就是不對”。幾個被抓花臉的老頭也急著回家吃飯，說“不和女人一般見識”。調(diào)解后，雙方握手言和。

在派出所走了一遭后，我媽并沒有收斂。她把這事當(dāng)成勛章，加油添醋講給別人聽。她還網(wǎng)購了一套迷彩警服風(fēng)格的衣服，穿著它，和隊友們拍照，放在朋友圈做封面。

舅舅看見后打來電話，要我媽把照片撤了。他說：“老頭罵得沒錯，你就不能正常一點嗎？”被外人議論，我媽不在乎。但每次被親人這么說，她就受不了。她把照片撤了又加、加了又撤，反反復(fù)復(fù)好幾次，眼睛腫了起來。

和老頭們干架之后，我媽反思，之所以不好找場地，歸根到底還是因為肚皮舞在大眾的認(rèn)識里上不得臺面。隊員們不好意思在廣場上跳，她只能去偏僻隱秘的地方找。

我媽覺得肚皮舞很健康，老年人不僅可以跳出名堂，還能創(chuàng)收。為了證明這一點，她封自己為經(jīng)紀(jì)人，拉著隊伍里跳得最好的三個，一起參加了一個不知名的小演出。

演出在一家新開業(yè)的鞋店門口。店老板覺得位置比較偏，想請一些“博眼球”的表演來吸引顧客，就在門口搭了個簡易舞臺，請?zhí)瞧の韬凸聿轿璧睦夏耆藖肀硌荨Ｋ麄儽緛硐胝堜摴芪瑁驗?50塊錢一個人的出場費，放棄了。請我媽這樣的老年人，只需30元出場費，管一頓飯。

我抵達(dá)時，天已經(jīng)半黑。我媽正在店里面幫姐妹化妝、整理衣服，忙前忙后。臺下只有一個抱著孫女的阿婆，在冷風(fēng)里等表演開場。

我在臺下站著，等了一會兒，阿婆也走了，只剩我一個觀眾。天開始飄雨，雨點越來越重。我心想：老板連天氣情況都沒確認(rèn)，選了這么個日子，估摸表演不成了。

正想著，音樂奏了起來。我媽和三個阿姨拎著薄紗裙擺，挺著腰桿，一步一步走到舞臺中央，伴著節(jié)拍開始頂胯。我媽站在最前面，雨點直直打在她臉上。她昂著頭，頂胯的時候，肚皮上的贅肉像波浪一樣翻涌。我趕緊舉起手機(jī)錄像拍攝。

她前額的頭發(fā)被淋濕，黏在臉上。廉價化妝品很快被雨水沖花，黑色的眼影像兩條黑河流下來，很是狼狽，但她還是賣力擠出笑容。

這場景總算吸引到幾個路人，打著傘逗留了幾分鐘。下臺后，她的隊員免不了朝她抱怨，說：“下次這樣的通告不接了，掉檔次。”

我媽趕緊安慰她們：“怎么說也算走紅毯了，下一次，舞臺更大，我保證。”

我?guī)退蜒莩鲆曨l剪輯好，上傳到短視頻平臺，收獲了83個贊。這給了她靈感，追問我：“哪里有專業(yè)舞臺可以演出？”

我也不知道。她就到處跟人打聽，花了幾天時間，聽說一家酒店的大堂剛剛舉辦完企業(yè)年會，舞臺都沒拆，如果想表演，400塊可以借用一下。我媽當(dāng)天就把錢付了。

別人跳舞收出場費，我媽跳舞倒給別人錢。我問她圖什么。她笑著說：“四百就能上臺，我這回是撿了個大便宜。”我說她是真的魔怔了。

她又跑去游說隊員，沒想到跟著她的阿姨們，沒有一個掉鏈子，一人十五塊錢，支付了場地費和化妝費。

表演那天是個大晴天，我媽特意早早就到酒店，拿著手機(jī)到處拍攝。酒店舞臺上擺著各種假花：白色的大牡丹、紅色的大玫瑰、藍(lán)色的風(fēng)信子，但拍起來，很像那么回事。

她組織了三十個隊員，一人帶兩套服裝，表演一支肚皮舞和一支模特步。為了確保演出萬無一失，她反復(fù)調(diào)試燈光、音響和話筒，檢查所有隊員的服裝。

那是一場沒有觀眾的演出，但演員們嚴(yán)陣以待，就像走在《星光大道》上，專注、認(rèn)真。我媽這段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后，收獲了兩百多個贊，在她的朋友圈也算小火了一把。

她拿著手機(jī)湊過來，對我說：“你看，有個正經(jīng)舞臺就是不一樣。這幾個都評論說我們專業(yè)，還有人喊我‘老師。”

“你不是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嗎？”我好奇到底是什么力量，促使她非要跳出名堂。

我媽穿著紅色舞蹈服，拍了拍肚子，說：“我是不在乎，但要讓隊員和她們的家屬知道，我們是專業(yè)的，不是街上的老妖婆。”

說罷，她回過頭朝我一笑。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仿佛看見一只有點疲憊的老虎，正走向叢林。目光相觸的瞬間，我感覺自己沐浴在一種神性的光芒里。

編輯/邵鸞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