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癡”夫婦42載的守望：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袁正琴

在湘黔交接的密林深處，有這樣一對夫妻，他們用半輩子的時光守護著一片國家重點科研林。42載的歲月里，他們每天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那里的每棵樹，都有著自己的名字，被這對夫妻悉心呵護著。這對夫妻就是唐自田和李慶蓮，被人稱為“樹癡夫妻”，他們用自己獨特的愛書寫了令人驚嘆的傳奇。

從一個人到兩個人的守護

2024年春節前夕，湖南湖北等地遭受凍雨，白土沖這片國家重點科研林也面臨著巨大的自然災害。護林員唐自田急得一夜未眠。天剛亮，他就去巡山了。

幾個小時后，當一身白的他回到宿舍時，嘴里興奮地念叨著：“還好還好，今天沒有發現雪壓倒樹。”妻子李慶蓮忙拿著毛巾幫丈夫拍打身上的冰碴子，隨后遞上剛在火堆里烤熟的紅薯道：“快吃，吃了身上熱乎點。”在紅薯飄香的屋里，夫妻二人圍著火爐聊著他們心里掛念的每棵樹。

唐自田1963年出生在湖南省懷化市會同縣廣坪鎮廣坪村，這里是全國有名的“中國杉木之鄉”。1981年冬天，會同縣準備在白土沖培育高產杉木原種。剛初中畢業的唐自田聽說后，便自告奮勇來到這片林場。

當他千辛萬苦來到護林所時，卻心寒了：住的房子是樹樁和杉木皮湊起來的“墻”，房頂蓋著枯黃的班毛草，竹板做的大通鋪上擠著40多個人，被褥潮得發霉。因沒通水電，每個人身上都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餿臭味。

唐自田當即就想掉頭回去，可還沒走出大門，他就被幾個領導模樣的人給熱情地“攔”了回來。唐自田暗想：好歹不能做第一個逃跑的，于是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那里的工作枯燥且辛苦，開荒、平整、挖坑，才短短一個月，他的手掌就起了一層厚厚的繭，跟他一起來的人開始陸續離開。唐自田安慰自己，再干一個月，拿了工資就走。可過了一個月后，他又以同樣的方式安慰自己。一個月又一個月，不知不覺，他來到這里已經兩年了。

每天與群山樹木為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唐自田從一個門外漢蛻變成了植樹造林的熟手。由于表現突出，唐自田被評為優秀員工，工資也漲了不少。他開始把林場當成自己的第二個家了。

1985年夏天，白土沖林場來了一位年輕的女孩，名叫李慶蓮。她身材高挑，五官靈巧，不僅活潑開朗，做事也很麻利。

第一眼見到她，唐自田的心就跳個不停。因他是工頭，與李慶蓮接觸機會多，幾個月過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個姑娘。

李慶蓮對為人忠厚、做事勤快的唐自田也有好感。沒多久，兩人就確定了戀愛關系。然而兩人的交往卻遭到了李慶蓮母親的強烈反對：“你找誰不好？他家條件差不說，還常年待在深山老林里，難不成你要跟著他在林場過一輩子？”

唐自田急了，有時間就跑到李慶蓮家里幫著干活，只為博得李慶蓮父母的好感。可每次都是熱臉貼上冷屁股。唐自田的倔勁兒上來了，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到跑了十來次，李慶蓮父母對他的態度才有所緩和。加上李慶蓮的態度很堅決：“他愿意守護樹林，我愿意守護他！”李慶蓮父母無奈，只好同意了他們的婚事。

1987年7月，唐自田和李慶蓮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可結婚第二天，他就帶著妻子返回了林場。

白土沖有一種“三頭蛇”，特別毒，被咬后即使打了血清，也要住院好久。而這些毒物特別喜歡光顧廁所和房間，唐自田怕李慶蓮被這些毒物咬到，每天上床前都會仔仔細細地把床鋪整理一番，確認安全后，才讓妻子上床睡覺。廁所離房間很遠，每次夜里李慶蓮要上廁所，唐自田都會爬起來，陪著妻子，拿著手電筒把廁所檢查一番，確認沒有危險后，才讓妻子使用。

新婚的日子是快樂的，加上林場還有幾對和他們一樣的夫妻，日子如流水般劃過。可讓唐自田夫妻始料不及的是，一年不到，原本一起留守林場的六戶人家陸續走了五戶，此時的林場里只剩唐自田夫妻了。此時的林場更顯蒼涼，加上這里還沒通電，一到晚上，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就讓人瘆得慌。

“我要出去打工，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待了。”一天晚上，李慶蓮望著冒著黑煙的松枝抱怨道。唐自田沒有阻攔。兩天后，李慶蓮就收拾好了行李。唐自田送妻子下山，途中兩人誰也沒說話。直到看不見妻子的身影，唐自田才孤寂地轉身，獨自走向了巡山的路。

讓他意外的是，沒兩天，李慶蓮就回到了林場。“我是不喜歡這個地方，但我要是走了，萬一你生個病，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我可不放心……”聽著妻子嬌嗔的語氣，唐自田心里一暖，笑容和淚水一起爬上了他的眼角。

作為護林的基本工作，唐自田每天都要去巡山，給各種重點培育的樹木做測量和記錄，3000多畝的科研林，巡查一趟需要走近20公里，耗時四五個小時，要是遇到緊急事情要處理，時間會更長。

他怕妻子辛苦，不愿她跟自己一起巡山。可李慶蓮不肯，她寧愿巡山也不愿一個人面對孤獨。所幸，李慶蓮也是個能吃苦的，幾個月下來便可以不歇氣地走完全程了。如碰到唐自田外出開會或辦事，她還會代替丈夫去巡山。

有一次，李慶蓮代丈夫巡山，巡到與鄰近的靖州苗族侗族自治縣某林場交界的一塊林地時，突然看到對面山上煙霧翻滾，火光沖天。她立馬跑到有手機信號的山頭上，分別給丈夫和縣林科所打電話報警。報完警，她又立即回到現場，刀砍，鋤挖，清理防火帶。唐自田聞訊趕回來后，看到妻子頭發蓬亂，一張俊俏的臉被灰塵和土粒覆蓋，全身衣服被汗水濕透，他的眼圈都紅了。

守護林場不僅辛苦，還危險重重。山高樹多，容易遭雷擊。為了躲避這些雷電，只要天突然暗下來，或只要看到天邊有閃電出現，他們就立即尋找躲避處。如果離家遠，就躲進附近的巖洞里。有好幾次，刺目的閃電就追在他們倆身后炸響，幾乎是死里逃生。

摒棄浮世繁華為愛堅守

在林場里生活，不僅要與天斗，野獸毒物斗，有時候還要和人斗。有段時間，木材價格連連上漲，一些不法分子就把主意打到了林場，利用深夜來伐木。唐自田害怕那些珍貴的實驗品種被砍伐，哪怕再晚，夫妻倆都要結伴去山上巡視一番。

白天，夫妻倆都有忙不完的事，可一到晚上，時間就難打發了。為排遣寂寞，夫妻倆從山下帶回一副長牌，誰輸了誰煮飯。每次，唐自田故意輸，然后“唉聲嘆氣”地挽起袖子去做飯，李慶蓮則一邊嘲笑他牌技差，一邊幫忙擇菜洗菜。

兩年后，大女兒雯雯降臨。女兒的到來，給小家增添了不少熱鬧的氣氛，但開支也一下大了許多。一天晚上，唐自田巡山回來，興奮地告訴妻子：“我看見那邊有幾塊田沒人種，要不我們去要過來自己種點水稻？”李慶蓮當即贊成，末了還提議道：“我們還可以開幾塊菜地，養幾只雞，這樣就可以省下買米買菜的錢了。”說干就干，他們自制了工具，種上了水稻，還在房子不遠處種上豆角、辣椒、茄子和紅薯，最后還從山下抱回了幾只小雞。

8月底，稻谷熟了，唐自田和妻子一起下田收稻子。沒有工具，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把稻谷“板”下來。李慶蓮負責割稻子，唐自田力氣大，負責脫粒。四五畝水田，夫妻倆要忙活三四天才能收完。

女兒小的時候，夫妻倆都是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女兒也樂意和父母一起，撿樹葉、逗小鳥，玩得不亦樂乎。可三歲那年，她去了外婆家后，再也不愿跟爸媽回林場了。李慶蓮問女兒：“為什么不愿和爸爸媽媽回家啊？”“家里不好玩，沒有動畫片看，沒有小伙伴玩。”女兒噘著嘴說。

“既然孩子不想回去，就讓她住我這里吧。”外婆見狀上前解圍。可一個月后，李慶蓮再次下山去接女兒，女兒依然不愿意跟她回家。李慶蓮強行把女兒扯過來，往背上一背。女兒在李慶蓮背上又蹬又踢，李慶蓮痛得大叫，當即火了，幾巴掌打在女兒的屁股上，女兒哭得更厲害了。“你怎么打孩子呀？你要回去守著那幾棵破樹，你就回去，別讓孩子跟著受罪。”李慶蓮的母親氣沖沖地追上來，抱起孩子扭頭就走。望著母親和女兒遠去的背影，李慶蓮委屈得直抹眼淚。

從此，林場又只剩夫妻二人了。唐自田怕妻子寂寞，就去山下抱了只小狗回來。

有了小狗做伴，日子好多了。夫妻倆巡山，小狗就在旁邊跑來跑去；夫妻倆犁地種菜，小狗就在田間地頭蹦跶。如果遇到毒蛇蟲蟻，小狗還會汪汪叫地給出提醒。可有一天，小狗突然不見了，怎么找也沒找到，夫妻倆郁悶了好久。直到有一天，村里人告訴他們，小狗跑來村里了。唐自田不禁感嘆：“連狗都怕寂寞啊。”

女兒不在身邊，李慶蓮總想為女兒做點什么，可是林場什么都沒有。一天，她挖紅薯時，突然想到為孩子做點紅薯片。天剛亮，夫妻倆就忙活起來。將一筐紅薯洗干凈，刮皮，蒸熟，然后搗成泥，曬干炒熟后，她將滿滿一大袋紅薯片送到女兒面前。

女兒吃著媽媽做的紅薯片，大贊好吃。李慶蓮笑得比陽光都燦爛，大聲說：“你喜歡吃，媽媽還給你做。”李慶蓮終于找到了和女兒情感連接的方式，后來的每一年，她都要種上幾壟紅薯，待秋天挖出紅薯后，給女兒做愛吃的紅薯片。

國家重點科研林的守護遠遠不同于一般森林，里面有很多國家重點培育的木種，需要不間斷地對目標樹木進行觀測、記錄土地的呼吸、收集樹上的凋落物……不得有絲毫閃失。如果其中哪一個環節不到位，就會導致最終的科研結果不準確。

以前，唐自田覺得只要這片林不被火燒、不遭病蟲害、不被人為破壞，為國家守住這一片青山，為當地的生態保護做一點微薄的貢獻就心滿意足。可當這片林被中科院森林生態實驗站作為觀測取樣點，還被中南林業科技大學、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湖南分院等科研單位選作實驗基地后，他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

為了更好地記錄數據，唐自田分年、分月、分天、分樣地號、分目標樹號，認真記錄每一棵目標樹的樹高、樹徑等基礎數據，一絲不茍。雖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但多年來堅持自學林業建設和科研知識，遇到不懂的，還會向林業專業技術人員請教。

唐自田把所有的愛和時間都貢獻給了這片林，唯一愧對的就是家人，特別是妻子李慶蓮。

一世一雙人一世一片林

他永遠記得多年前的一個晚上，李慶蓮腎結石發作，疼得在床上哀號打滾。唐自田嚇壞了，可家里沒有藥，即使現在去山下找來醫生，來去也需要好幾個小時。此時，他無比怨恨自己，要不是自己，妻子也不會住到林場，住在山外，病了起碼可以及時去醫院。可惜沒有如果，當務之急還是得趕快找到醫生。

唐自田抱著妻子說：“你忍忍，我現在去找醫生！”黑夜中，他拿著手電筒飛奔出門。四五公里的山路，他一個小時就趕到了村里的醫生家。“我老婆肚子痛得快沒命了，請你去救命！”唐自田憋著一口氣說完，拉著醫生帶上醫藥箱就往回跑。

三個小時后，當醫生為蜷縮成一團的李慶蓮診斷后，無可奈何地說：“還是趕快送醫院吧。”說完給李慶蓮吃了止痛片，又打了消炎針。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唐自田找了一臺農用車，將妻子送進醫院。所幸救治及時，沒有出什么大問題。此后也有過類似的情況，都因李慶蓮起病急，讓唐自田擔驚受怕了好幾次。

2006年開始，李慶蓮陸續出現了失眠、厭食、全身疼、情緒暴躁等癥狀，人也瘦得厲害。最難受的時候，甚至想過自殺。意識到問題后，唐自田把妻子送到懷化市第四醫院檢查，結果被診斷為抑郁癥。當醫生深入了解后，判斷環境是她發病的誘因。李慶蓮原本性格開朗，可自從跟隨唐自田上山守林后，常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環境里，不與人交流，性格被壓抑，容易患上抑郁癥。

經過近兩個月的住院治療，李慶蓮的癥狀緩解了不少，人也長胖了。出院后，醫生建議她暫時不要回林場，盡量在人多的地方生活。可李慶蓮在娘家住了一個月后，又鬧著要回林場。

李慶蓮的父母當即反對：“你才好一點，又要回去？難不成山上有金子撿？”李慶蓮笑著安慰父母：“兩口子，哪能長時間分開呢？再說，我也惦記那片林啊。那些樹，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一棵棵看著長大的啊！”父母見拗不過她，只好依從。

后來，唐自田和李慶蓮的小女兒出生，盡管山上已經通了水電，但為了上學，小女兒還是跟隨外婆生活。平時，夫妻倆都只能靠電話和女兒溝通。

有一次，女兒哭著在電話里說：“媽媽你回來教我做作業吧。”“媽媽不能回去啊，媽媽要守林。”女兒哭了：“媽媽，人家放學都有爸媽接，就我沒有，同學們都說我是沒有爸媽的孩子。”“女兒乖，外婆接你也是一樣的。”“不一樣，我就是要爸媽接……”女兒不依不饒地在電話那頭號啕大哭，李慶蓮站在高山頂上淚流滿面。

等哭完，她又和丈夫一起拿著卷尺丈量樹圍、在本子上認真地做著記錄。在唐自田的影響下，李慶蓮也成了半個專家。她不僅學會了采樣、觀測、記錄，就連對每棵樹都如數家珍。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他們夫妻和這里的每棵樹相處的時間比自己的女兒、親人都要多。

冬去秋來，唐自田和李慶蓮一直默默地守護著這片科研林，在他們的守護下，白土沖科研基地無一起森林火災和重大破壞森林資源行政案件發生。唐自田更是協助科研人員先后參與完成了基地3700畝杉木子代鑒定科研林、5500余畝杉木速生豐產林的營造和護林育林、810畝杉木三代種子園等建設。

經過多年的學習和實踐，唐自田也從一名普通的護林員成長為一名基地土專家。從這里走出了一位中國工程院院士，25位博士，26位碩士。每一位從這里走出去的學者，都會尊稱唐自田為“唐老師”。并不是因為他的學歷有多高，而是他對這里的每一片土樣地，每一棵目標樹木都了如指掌。別人要找半天才能找到的樣地、目標樹木，他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

守林的日子是辛苦的，也是清貧的。夫妻倆的收入并不高，至今連屬于自己的一套房都沒有，大女兒出嫁都是找別人家借的屋。即使在林區的宿舍里，他們也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兩個爛柜子、一張舊書桌，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可以說，除了這片林子，他們什么都沒有。他們也曾問過女兒，會不會怨恨這樣的父母。可女兒說：“我知道你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支持你們！”面對這么懂事的女兒，唐自田夫妻欣慰地笑了。

2017年7月，李慶蓮的母親因意外摔跤離世。噩耗傳來，她悲痛萬分，一個人跑到密林處，哭得聲嘶力竭。

唐自田母親94歲大壽的時候，他本來答應老人回家過年的，可因為林區缺人手，他只好延期。可不料，再也沒有下次了。母親彌留之際，一直望著門口不肯閉眼。這成了唐自田心里永遠的遺憾。每當母親忌日那天，唐自田巡山到山頂時，就會對著天空喊出對母親的思念。那連綿不絕的悲聲，在群山中久久回蕩。

唐自田和李慶蓮這對護林夫妻，也被大家親切稱為“樹癡夫妻”。這里的每棵樹都仿若他們的孩子，他們甚至還給每棵樹起名：“廣洋47、地大18、連寶25……”

2023年6月，唐自田獲得2023年第一季度“中國好人”稱號，被譽為科研基地的“守護神”。如今，他們的事跡被多方報道后，依然在林場過著簡樸而原始的生活。

什么是歲月靜好？這就是歲月靜好！你護林，我護你。唐自田和李慶蓮這對夫妻，從青絲到白發，彼此溫暖，彼此成就。

編輯/呂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