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李王镕,林福鑫,余 點,浦貴陽
(1.浙江大學管理學院,浙江杭州 310030;2.浙江工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浙江杭州 310014;3.中移(杭州)信息技術有限公司,浙江杭州 310023)
近年來,全球科技競爭局勢急劇變化,以美國為首的發達國家對中國進行了關鍵核心技術的全面封鎖,導致中國國內部分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技術鏈、供應鏈發生雙向斷裂,暴露出中國關鍵技術依賴進口、產業綁定國際市場的結構性問題。面對全球經濟體系調整的新形勢,中國提出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作為暢通國內大循環的關鍵,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就產業鏈和創新鏈(以下簡稱“雙鏈”)的融合發展發表重要論述,強調“雙鏈”融合是增強自主創新能力和產業競爭優勢的必然路徑。然而,受制于鏈結構差異、網絡碎片化和政策非協同等因素,“雙鏈”循環與融合發展尚未實現最優效能。
當前,技術范式轉變正引起創新模式的顛覆性變革,以數字孿生技術為代表的新型使能技術將為技術創新提供新動能。通過對物理空間的數據采集與處理,數字孿生技術能夠在數字空間中建構出外觀、性能、運行規律及機制都和物理實體相一致的虛擬模型,以此實現對物理空間的診斷、預測與控制。黃奇帆等[1]206-208指出,基于獨特的動態性、持續性、實時性和雙向性特征,數字孿生技術是實體產業數字化轉型的終極形態,在創新模式和過程的重構中為技術創新管理提供了新思路。由此,本研究對新型數字技術的內涵、特征與使能作用研究進行了一定的拓展,對既有“雙鏈”融合路徑研究側重體制機制和政策設計的視角局限有一定突破,以期為創新管理與數字化轉型領域的理論研究與實踐提供系統性參考。
根植于古典經濟學家亞當·斯密[2]在《國富論》中提出的社會分工理論,“產業鏈”的概念經Marshall[3]和Bain[4]等學者不斷深入探討與發展,其系統內涵逐漸明晰。發展經濟學家Hirschman[5]在《經濟發展戰略》一書中首次明確提出了“產業鏈”概念,并從產業前后向關聯的視角展開系統性闡述。此后,以鏈式結構思維對生產系統、商品鏈、生產鏈、價值鏈、增值鏈和全球商品鏈等進行剖析的理論研究在西方學界興起[6]。基于張利庠[7]、郁義鴻[8]等學者的研究,本研究認為,產業鏈是資源、能力各異的企業圍繞產品生產、服務整合與價值流轉等過程系統性集聚的功能鏈,結構上具有明確的上下游分工關系(見圖1)。基于產品和服務的特性與技術條件,可以對不同的產業鏈進行分類,在解構其系統環節結構的基礎上,有針對性地對不同類型的產業鏈施行差異化控制策略有助于提升運行效率。

圖1 產業鏈、創新鏈的結構模型與融合障礙
與產業生產活動類似,創新活動的過程也具有顯著鏈式結構特征。“創新之父”熊彼特[9]認為創新并非單純的技術范疇概念,更屬于經濟范疇,創新不僅是指科學技術上的發明創造,更是指科學技術從發明到引入企業并形成新生產能力的轉化過程。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等[10]提出,創新是技術開發、擴散并走向市場、創造商業價值的全過程。吳曉波等[11]提出,創新活動涵蓋新思想和新發明的產生、新產品的設計開發、新生產流程和新營銷策略的出現及新市場的開發擴散等環環相扣的一系列職能活動,所有這些職能活動的序列集合可以用一條創新鏈來表示。李曉鋒[12]總結提出,創新鏈是從創新源頭開始,經過基礎研究、應用研究、開發測試、產品化與商品化的多級環節,運用多種要素、涉及多個部門、跨越多重時空,直至實現技術轉化與價值創造的全過程,并存在基于產業上下游關聯的縱向創新鏈和基于單項產品開發的橫向創新鏈兩種形態(見圖1)。
雖然產業鏈和創新鏈的內涵與結構有所差異,但均屬圍繞技術創新成果轉化、產業價值創造的功能鏈,并在實際運行中相互纏繞、動態影響,因而“雙鏈”融合發展是對全球化新階段與數字經濟發展新格局下企業競爭策略的深化理解與有效應對[13]。傳統的產業鏈模式強調價值創造的線性流動,然而在知識經濟的背景下,創新是驅動企業持續發展乃至實現非線性成長的關鍵因素,其重要性已經被廣泛認知[14]。從系統協同效應看,“雙鏈”深度融合可以促進企業間的交流與互動,從而促進資源的優化配置與知識的高效流動,在強化系統效率的同時提升“雙鏈”韌性,使企業更好地應對外部環境的變化與沖擊。從競爭優勢塑造看,“雙鏈”融合有助于各主體定位出最具創新潛力的環節,在創新鏈的整合中引導產業鏈走向附加值更高的方向,進一步提升其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從產業經濟發展看,面臨日益激烈的全球競爭和快速變革的技術趨勢,產業鏈的升級和優化必須以創新為驅動力,企業可以通過“雙鏈”融合實現持續創新來保持其競爭優勢[15]。
基于“雙鏈”融合的科學內涵與戰略意義,習近平總書記在第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九次集體學習上提出圍繞產業鏈部署創新鏈、圍繞創新鏈完善資金鏈的頂層部署指引,強調以技術創新促進經濟結構轉型升級、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高屋建瓴地為中國產業鏈與創新鏈融合發展確立原則、指明方向。然而,創新資源的跨鏈配置與技術知識的跨鏈流轉仍受鏈結構差異、網絡碎片化和政策非協同等因素抑制,“雙鏈”融合發展仍有待進一步深化。
產業鏈與創新鏈之間的結構性差異是“雙鏈”融合的根源性阻礙,導致“雙鏈”之間形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妨礙上下游各主體之間的精準對接,并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技術轉化與知識轉移的效率提升。盡管“雙鏈”同為圍繞經濟生產與技術流轉的功能鏈式結構,但“雙鏈”在運行機制與主體認知方面均有其獨特性。從運行機制看,產業界以經濟效益最大化為目標,而科研界以產出科研成果為目標,“雙鏈”主體在創新目標上的顯著差別使科技型企業的創新需求和高校與研究機構的有效專利供給之間出現了錯位,科研成果很難轉化為實際生產力,大量有效專利也因此而“沉睡”。從主體認知看,來自“雙鏈”、多環節的各主體在功能定位、認知模式以及行為規范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主體間的跨鏈溝通過程通常涉及強專業性知識與隱性知識的傳遞,使得創新成果跨鏈轉化的復雜度大大增加。由此,“雙鏈”融合發展需要經過有針對性的深度調節與系統性的集成整合。
隨著學科交叉與跨界協同的深入發展,產業網絡和創新網絡持續擴張,鏈條長、環節散、主體多的碎片化表現性問題逐步凸顯,使產業上下游聯系的復雜度提高,跨組織間的溝通與交流受阻礙[16]。具體地,基于產業上下游關聯和基于單項產品開發的兩類創新鏈環繞產業鏈部署,形成“雙鏈”相互纏繞、互相影響的復雜協同網絡結構,在該條件下,主體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突出,技術轉化過程中利益分配的透明度和公平性由此受到挑戰,易挫傷關鍵創新主體的積極性。Mowery 等[17]對產學研戰略聯盟的跨界協作效益展開研究發現,技術從創新鏈向產業鏈轉移的難點主要在于需要尋找技術保護與共享之間的平衡,其中權益分配問題是抑制跨界協作與資源流動效率提升的關鍵。此外,創新成果轉化與應用實現的過程通常涉及較多難以編碼的隱性知識,隨著網絡碎片化趨勢的加劇,參與主體的異質性逐步增強,在復雜網絡中建立和維持信任關系的難度加大,從而導致隱性知識更加難以實現有效流動。
在根源性因素與表現性因素的雙重掣肘下,訴諸政策手段成為常規思路。然而,中國正處在經濟轉型升級的關鍵時期,以經濟高質量發展為目標的政策體系仍在持續完善與發展,產業政策與創新政策之間暫未形成良好的協同關系。一方面,各級政府的科技創新管理機構較為分散,導致科技發展規劃設計與布局通常僅針對于具體環節、特定領域,創新資源分配與體系管理之間產生了嚴重的條塊分割問題,加之技術市場固有的信息非對稱等特性,主體跨鏈協作的互信與配合受到抑制;另一方面,不同地區之間也存在創新和產業政策非協同的問題,部分地區盲目追逐產業創新熱點,在就同一科研問題重復部署攻關計劃、投入創新資源的同時,忽視了本地區發展特性與優勢,導致資源浪費與關鍵共性基礎研究缺乏支持的問題并存。
基于上述“雙鏈”融合發展的現狀與困境,既有相關研究主要從國家創新體系的體制機制設計、服務鏈輔助和資金融通等視角出發,探究“雙鏈”融合發展的路徑。例如,Etzkowitz 等[18]在產、學、研三螺旋國家創新體系模型的系統闡釋中強調,激勵機制和知識產權保護制度的設計與建設能夠有效促進創新主體和產業主體的深度合作;李曉鋒[12]提出建設科技創新的服務鏈,以新型科技服務機構促進產品研發、轉化和產業化,為“雙鏈”融合搭建系統橋梁,從解決“黏結荒地”角度促進“雙鏈”融合;楊媛棋等[19]提出應將資金資源充裕、配置自由度高、市場引導能力強的金融機構納入國家創新體系,在技術復雜度高、資源需求大的現狀下發揮新興市場主體的活力,以此來引導創新鏈與產業鏈融合發展;此外還有邢超[20]、施爾畏[21]、張靜珠等[22]、李滋陽等[23]學者分別從建設重大科技工程、技術轉化中心、標準鏈、人才鏈等角度提出對策與路徑建議。然而,當下中國正處技術范式轉變期,新型技術的應用在推動“雙鏈”融合發展中的巨大潛力仍被忽視。
近年來,以數字孿生(digital twin)、人工智能和云計算為代表的新型數字技術蓬勃發展,其以獨特的功能與性能挑戰了傳統的創新范式,數據探索被定義為繼實證范式、理論范式和計算范式之后的“第4 種研究范式”[24]。從技術特征看,數字技術具有規模大(volume)、多樣性(variety)、高速性(velocity)的“3V”優勢和使物理硬件與軟件實現邏輯分離的可重編程性,如Mcafee等[25]、Nambisan[26]的研究所述。在數字技術強大的信息存儲與處理能力支持下,敏捷創新與快速迭代成為新常態。熊彼特等[27]提出“創新是要素的新組合”,數字技術的發展使物理組件可以在數據化中被解構為松散耦合的設計層級結構[28],并在不同層級間的重新組合中實現創新[29]。
由此,創新范式在數字技術的影響下發生轉變,創新管理實踐從源頭、過程到模式都發生了變革性變化[30]。從創新源頭看,下游的企業用戶、消費者用戶可以通過在線互動平臺參與上游的企業、科研院所等傳統創新主體的研發活動,多元主體的協同創新活力在數字技術的普及中被激發。從創新過程看,一方面,隨著產業邊界的逐漸模糊,多元主體間的角色分工被顛覆,上下游間互為創新生產者和采納者,傳統的單向互動變為多向、可逆互動;另一方面,通過高頻的信息互通,供應方既可以及時響應用戶需求來調整產品和服務方向,也能夠滿足離散的個性化需求。從創新模式看,以數字孿生技術為代表的虛實融合技術顛覆了傳統作業場景,在對現實場景的數字復刻與系統性解構中促進重大業務改進和創新過程管理優化。
“數字孿生”概念首次出現于1991 年出版的經典著作《鏡像世界》中,該書作者Gelernter[31]提出了一種通過屏幕看到現實并與現實互動的技術形態。2002 年,Grieves[32]在密歇根大學舉辦的產品生命周期管理講座中提到與物理產品等價的虛擬數字化表達,并強調構建與物理實體交互映射的鏡像空間模型可以描述和展現物理實體的運行狀態。2011 年,Grieves[33]提出數字孿生技術通過對物理空間的數據采集與處理,在數字空間中渲染出內涵與外在和物理實體相一致的虛擬模型或孿生體,并可以基于對虛擬模型數據的實時分析實現對物理空間的診斷、預測與控制(見圖2)。由此,數字孿生概念及基于數字孿生技術的產品開發與創新交互模式被正式提出,并在此后被廣泛傳播和接受。

圖2 數字孿生的技術概念模型
數字孿生技術的發展過程是多種新型數字技術的集成與融合過程。20 世紀80 年代后,隨著計算機輔助設計(CAD)和計算機輔助工程(CAE)等計算機建模、模擬仿真技術的快速發展與廣泛應用,通過建模軟件來促進產品設計、優化產品性能的數字使能方法開始改造傳統作業場景。21 世紀初,在管理學界對數字孿生概念的關注度持續提高的同時,物聯網技術的迅猛發展提升了感知物理世界的技術水平,使獲取產品及場景的實時運行數據成為可能。2011 年,美國航空航天局(NASA)建造了一輛與物理航天器狀況相同的虛擬航天器,以此模擬和預測物理航天器的在軌運行情況[34]。2012 年,美國國家標準與技術研究院提出了“基于模型的定義”(model based definition)和“基于模型的企業”(model based entrepreneur)概念,倡導建立模擬產品生產過程和企業運轉系統的數字模型,以數字孿生的理念優化產品全生命周期管理。隨后,以通用電氣、西門子等為代表的企業在工業場景應用了數字孿生技術,進一步推動了物聯感知技術與建模仿真技術的集成融合。2015 年,世界各國紛紛從國家層面提出制造業智能轉型戰略,其核心目標在于構建物理信息系統(cyber-physical system),以數字孿生技術實現物理世界與虛擬工廠的融合。除封閉場景外,以2015 年新加坡提出的“虛擬新加坡”建設計劃和2017 年中國雄安新區提出的“數字孿生城市”建設計劃為代表,空間位置技術的顯著進步使數字孿生實現在開放空間場景中的應用。
從模型仿真驅動到以模型與感知控制驅動,再到模型、感知和空間位置等多技術融合驅動,數字孿生技術對現實場景的模擬精度越來越高、實時響應能力愈發強勁。隨著對人工智能、增強現實等新型技術的集成,數字空間與現實空間的深度融合正在加速推進。
在跨領域技術的系統集成下,數字孿生技術以虛實融合的技術原理推動現實作業場景全元素、全過程的優化與升級,具有跨場景賦能的使能技術內涵[35]。黃奇帆等[1]206-208指出,數字孿生是實體產業數字化轉型的最高境界,以數字化方式創造物理世界的全周期虛擬模型,并通過動態性、持續性、實時性和雙向性的特征創新物理世界作業模式。陳劍等[36]進一步指出,數字孿生技術不僅具有推動創新過程效率提升的線性賦能作用,更具有重構創新運行過程與管理模式的非線性使能作用。當前,數字孿生技術在車間生產制造、供應鏈優化、工廠數字化重建等產業領域已有廣泛應用,正深入改造并重塑著經濟運行與生產活動,系統性總結其技術特征有助于充分發揮其使能作用,助力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與技術創新。
基于多時態的系列數據集合,數字孿生技術對物理實體本質特征的數字映射具有動態性,既包括焦點實體隨時間變化的屬性和參數,又包括焦點實體與其他實體及環境的互動和共演規律。數字孿生技術對跨界、跨組織的協作與交易進行持續記錄與動態更新,建成可反映現實系統運動的虛擬模型,以此促進物質、人力等資源在時間、空間上的優化配置與快速布局[37]。以拜耳作物科學(Bayer Crop Sciences)公司為例,為應對生產基地分散、產品銷售周期性強、市場價格波動大等生產計劃管理問題,其不僅為旗下9 個玉米種子生產基地建立了數字工廠虛擬模型,還將市場變化也納入流程模擬模型,在2 分鐘內模擬10 個月的運營系統運作,統籌產品組合、設備投入和生產排產等復雜動態決策,輔助重大決策、長期計劃和流程改進[38]。
數字孿生技術的持續性特征強調虛擬模型與物理實體之間的映射與作用是不間斷的,數字映射和信息同步覆蓋從設計、制造到銷售的全產品生命周期,以此輔助對物理實體的虛擬調試與運行預測。具體地,數字孿生技術能夠嵌入采用不同技術類型、處于不同作業環節的生產活動中,在強化環節間響應能力中實現前期精準預測與科學決策、過程中持續追蹤與清晰反饋、后期復盤分析與系統改良的全流程賦能[39]。以食品供應商瑪氏為例,其較早組建了供應鏈數字孿生系統以支持業務流程管理與控制,在供應鏈運行模擬中通過預測性維護提高設備運行效率和資源利用效率,并建成可在業務線中重復利用的虛擬用例應用商店,提高全流程生產效率。
在可擴展性軟件架構和流式遙測數據分析等前沿技術的支持下,數字孿生虛擬模型具有實時性,可實現物理實體與虛擬模型之間即時的互聯互通、信息跟蹤和態勢感知。基于實時數據交互,數字孿生技術解耦了創新與創造過程中對專業知識資源和價值鏈中介的依賴,降低了數據的處理和交易成本[40],并在即時、連續、細化和完整的信息結構建構中,以增強的即時調整能力提升資源配置和生產運營效率[41]。在SIGGRAPH 2022 大會上,英偉達(NVIDIA)公司發布了著力于提高實體實時模擬的物理準確性的Omniverse Kit 工具包,以并行計算技術為制造業用戶的實體產品開發提供實時、可擴展的柔體和顆粒仿真效果,開啟了工業產品創新的新時代。
數字孿生技術的雙向性指出虛擬模型與物理實體之間是實時聯動、相互作用的,虛擬模型基于物理實體的實時信息生成,又向物理實體反饋信息甚至傳遞控制指令。一方面,市場需求、客戶體驗等海量信息經數據聚變、技術轉化及擴能效應,成為促進產品創新的重要來源,基于數字孿生技術的雙向性特性為優化創新資源配置提供數據決策依據,呈輻射狀強化了創新主體間的黏結關系[42];另一方面,管理人員可以通過虛擬模型直接發出智能機器作業指令,遠程控制物理實體運行。以Passive Logic平臺為例,其推出的智能建筑管理平臺不僅可以可視化建筑內能源系統的運行情況,還可以由工作人員遠程控制或由人工智能系統自動控制能源系統運行。
動態性是持續性的基礎,持續性拓展動態性作用范圍,數字孿生技術對物理實體的映射在動態更新的基礎上延長時間維度,而持續性能夠實現產品的動態鏈接映射覆蓋全生命周期;雙向性為實時性提供交互基礎,實時性提升雙向性的反應速度和交互效率,數字孿生技術的即時互聯互通依賴于物理實體與虛擬模型的雙向數據流動,實時性則進一步縮短了信息交互的時間。雙向性與實時性形成了數字孿生技術在生產活動跨空間的作用,動態性和持續性形成了數字孿生技術在生產活動中跨時空的作用。由此,數字孿生技術的動態性、持續性、實時性與雙向性四位一體(見圖3),形成獨特的動態過程映射、實時雙向互動能力,以獨特的使能作用促進實體產業的新一輪變革與升級。

圖3 數字孿生技術的特征與使能作用
在創新范式轉變與創新驅動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新格局下,亟需發揮以數字孿生為代表的新型數字技術的使能作用,為產業運行與技術創新提供新動能[43]。當前,已有學者對數字孿生技術在創新鏈與產業鏈中的應用進行研究,并從創新鏈上的研究開發、創新設計、生命周期預測和產業鏈上的供應鏈管理、生產制造、智能決策等環節提出對策與路徑實現建議。創新鏈方面,Tao 等[44]認為,數字孿生的應用能夠以最小的試錯成本實現快速原型設計和模擬,從而大幅提升設計效率和質量;劉洋等[45]提出,研發人員可以在數字孿生模型中模擬新產品的性能、行為和使用壽命,部分替代實際物理試驗,有效降低研發成本、提高創新效率。Zheng 等[46]提出,數字孿生讓產品設計人員得以通過對產品全生命周期的監測和預測,提供更加精確、個性化的產品服務,提升客戶滿意度和忠誠度。產業鏈方面,鄧建新等[47]認為,運營人員可以通過實時數據采集和分析,有效優化庫存管理、供應鏈規劃和物流管理,提高供應鏈的效率和可靠性;鄭守國等[48]提出,通過實時追蹤和分析制造過程中的各種數據,數字孿生可以預測設備故障、優化生產過程,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Negri 等[49]認為,數字孿生可以通過對大數據的分析和處理,輔助企業進行市場預測、風險評估和戰略決策,提高決策的效率和準確性。然而,應用數字孿生技術促進“雙鏈”融合發展的路徑研究仍較少。因此,亟需遵循“雙鏈”的循環發展邏輯,發揮數字孿生技術的獨特屬性與能力,優化和疏通鏈條間的價值流、信息流與物流,促進創新鏈產業鏈融合發展。
基于動態過程映射能力,以數字孿生技術連接實體和虛體、數據和模型、過去和未來,推動產業鏈與創新鏈的全過程整合;基于實時雙向互動能力,應用數字孿生技術將分布在不同地點、不同時間的各環節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實現產業鏈與創新鏈的全時空交互(見圖4)。在產業鏈與創新鏈的全過程整合與全時空交互中,創新主體的積極性將被全面激發,生產環境的資源要素將被全面激活,實現創新鏈驅動產業鏈、產業鏈帶動創新鏈的融合、可持續發展機制,最終實現資本要素價值再造。

圖4 數字孿生技術驅動“雙鏈”全過程整合與全時空交互的實現路徑
隨著數字技術應用的深入,各類作業場景已全面采用標準的數字化表達方式,以降低信息傳遞成本。在此基礎上,數字孿生技術深化了物理世界信息的表達、計算與融合,拓展了前向的數據獲取和后向的決策執行環節,在創新運行中促進“雙鏈”數字空間與現實運行的全過程整合,為“雙鏈”的深度融合奠定基礎[50]。
從創新全過程的標準化表達看,數字孿生技術不僅可以將非結構化、異質的物理信息以標準的數字化形式在虛擬模型中映射,降低跨組織協作的信息傳遞難度,還可以在實時、全面的信息互通中減輕主體間結構性差異問題對協作效率的負面影響,在網絡碎片化趨勢下強化產業網絡和創新網絡上下游各主體間的聯系。具體地,在跨組織協作場景中,僅憑傳統數字技術與信息渠道難以準確表達、高效傳遞具有一定獨占性及排他性的隱性知識、專業知識,但通過虛擬模型,數字孿生技術能夠有效消除信息傳遞中的理解壁壘,使各參與主體直接掌握更全面、更真實的信息[51],在無障礙的知識共享中加速知識集聚與創新協作。
從創新全過程的數據融合看,物理實體在數字孿生技術的映射過程中能夠形成單體化的虛擬模型,物理空間與數字空間的交互融合要求實現對物理實體、虛擬模型和雙向數據流的閉環控制,進而在同鏈跨環節、異鏈跨環節的應用場景中均實現數據的實時互動。一方面,這一特性使得企業能夠實時獲取各類關鍵數據,通過數據的對比、分析,從微觀到宏觀、從局部到全局,全面深入地了解整個生產運行過程的動態變化,進而為企業的創新與優化提供數據支持,有效提升企業的運營效率和效益;另一方面,對每一關鍵環節的數據監測和計算,也能夠為多主體協作中的利益分配提供客觀依據,有助于在復雜網絡中建立起基于全面信息的信任關系。
由此,數字孿生技術使創新全過程可理解、可計算,以面向全局、綜合多元的數據分析能力支持企業提升決策的科學性與前瞻性[52]。在產品創新的全生命周期中,數字孿生技術使產品從設計、生產、運營到維護的全流程數據實現可視化呈現與深度管理,并在匯集產業數據、傳遞終端反饋中融合多方創新信息[53]。進一步地,在復雜創新協作網絡中,基于數字孿生技術的計算空間與集成平臺可實現有針對性的應用,讓信息得以橫向拓展和縱向延伸,在參與主體間實現異質知識、實時變動數據和決策信息等的互通,從而促使“雙鏈”實現全過程整合。
通過實時的、全方位的數據采集、分析和預測,數字孿生技術在產品的設計、研發、生產及供應鏈管理、產品服務、智能決策中,都可以提供跨越全時空的數據支持,為創新鏈與產業鏈在全時空中實現高效、精準的交互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和方向。應充分發揮數字孿生技術在物聯網、大數據和機器學習等先進技術支持下的時空交互特性,使企業能夠在跨空間邊界中實現協同制造和服務、在跨時間限制中預測未來的發展趨勢和風險,并在時空融合中實現虛實互動,驅動創新運行、提高生產效率。
從跨空間尺度的交互看,數字孿生技術的虛實映射功能使得分布在全球范圍內的需求和資源能夠在數字空間中形成對應的虛擬模型,進而突破物理世界中的空間距離限制,實現在全球范圍內的協同制造和服務提供。例如,不僅作業管理人員可以在廠房之外操作虛擬機床面板,甚至可以同時操作多臺機床,遠在實驗室的科研人員也能夠實時觀察現實工廠場景中的設備運行狀況,并進行即時調試。跨越空間的交互模式打破了傳統的行業和地域界限,并在統一的數字化表示下大幅降低了地理位置、語言和文化等因素的制約,催生了新型網絡化業態。在數字孿生驅動的產業鏈和創新鏈系統模式重構中,運輸成本、追蹤成本、驗證成本及貿易成本大幅度降低[54],企業得以更好地利用全球的跨鏈資源,推進創新協作與制造協同。
從跨時間尺度的交互看,通過實時數據和歷史數據的深度解析,數字孿生技術推動創新設計范式向模擬預測模式轉變,為企業提供創新設計的“沙盒環境”,并幫助它們預見未來的發展趨勢及潛在風險。通過對歷史數據的深度分析,數字孿生技術利用超級深度學習和模型降階仿真技術,創造一個高精度的數字孿生場景,將現實問題映射到虛擬模型中,以數字空間為舞臺,仿真演繹解決方案,最終將最優解部署回實際世界。這種方法避免了在物理世界中進行過多的調優和試錯,從而實現了研發周期的縮短和創新能力的提升。由此,數字孿生技術能為企業提供一種“沙盒環境”,在不影響實際運營的前提下進行各種策略的測試和驗證,從而加速技術創新和模式創新的步伐。這種靈活的模擬試驗模式使企業能夠在實際投入前對可能的風險進行評估和制定相應的對策,以實現更高效和穩健的創新步伐。如此,數字孿生技術不僅能預測未來的發展趨勢和風險,還可據此調整企業的策略和計劃,以更優雅的方式應對市場的變動和挑戰。
在數字孿生技術支持下的跨時空融合互動中,空間地理位置遠隔千里外的實際生產場所的運行狀況可以被忠實地反映在虛擬模型之中,而根據以現實作業場景為基底設置的運行規律,對虛擬模型的分析與虛擬模型自動運行所得出的決策和優化措施也可以立即傳遞至現實的生產和運行環境,這種相互反饋、交互調整的過程,實質上實現了虛實之間的緊密融合。進一步地,數字孿生技術使得企業能夠在不影響現實生產的情況下進行各種可能的實驗和探索,預演可能出現的各類問題和挑戰,通過模擬試驗得出最優解決方案,從而有效降低現實環境中的風險。由此,數字孿生技術為企業的創新運行提供了時空交互融合的思路和方法,使得企業能夠在全球范圍內實現高效的協同制造和服務,并能在面對未來的發展趨勢和風險時具備更強的預見性和應對能力,以更好地應對市場的變動和挑戰。
基于虛實結合、雙向互動的技術邏輯,數字孿生技術具有動態性、持續性、實時性、雙向性的特征,并展現出動態過程映射和實時雙向互動的獨特使能作用,為技術創新管理帶來新思路。面向“雙鏈”融合發展的障礙,數字孿生技術突破了現實與虛擬、時間與空間的桎梏,在促進“雙鏈”全過程整合與全時空交互中,調節“雙鏈”上下游各參與主體在運行機制、認知或目標上的結構性差異,控制產業網絡和創新網絡在發展過程中的碎片化趨向,轉變產業政策與創新政策在設計布局、資源分配上的非協同問題,實現從單點優化范式到“雙鏈”協同范式的重構與升級。
囿于各方面因素,數字孿生技術仍然存在不足之處,可能限制其發揮驅動“雙鏈”融合的作用[55]。在技術實現方面,數字孿生技術所具有的預測與決策功能依托大量數據的集成,“雙鏈”融合中涉及的數據呈指數級上升,虛擬模型的動態運行存在不確定性風險。在隱私安全方面,在“雙鏈”融合的過程中,數據的經濟性被放大,這也提高了其泄露或被竊取,甚至被用于不當目的的風險。在權責管理層面,“雙鏈”融合過程中的參與主體眾多,加之數字孿生技術本身的復雜性與專業性,導致技術責任邊界模糊,可能陷入裁決不公或無力問責的困境。
總體而言,本研究系統梳理了產業鏈與創新鏈的理論內涵、融合現狀與數字孿生技術的概念內涵、使能作用,提出以數字孿生技術驅動“雙鏈”全過程整合和全時空交互的實現路徑,在“雙鏈”深度融合中助推創新鏈自主可控、產業鏈安全可靠。但數字孿生技術應用于“雙鏈”融合的具體實踐仍需進行進一步的研究與探索,未來研究可以向技術實施與實踐方案兩個不同側重點聚焦,詳細檢驗數字技術驅動“雙鏈”融合的特征與共性;此外,本研究提出的全過程整合與全時空交互兩條路徑是否可以拓展至更一般的場景,也值得未來進一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