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燦標
桌上那把鑰匙平躺著的鑰匙,讓我想起了雙腿不能行走之后的外公,他經常躺在一張破木床上,是那么安靜。
外公家中陳年的谷物,此刻只能堆在門后發霉。一株稻草,被蟲蟻蛀出兩個小小的缺口,里面擠著他年少的背影。
倚靠在墻角的鋤頭,被重復的生活磨平又開刃,像這片鋒利的土地,被放在時間的磨刀石上,反復磨掉泥土與荒蕪。
曾經相伴多年的老牛,早已先他一步回歸泥土。他生銹的雙腿,仿佛折在鎖芯的合金,再也無法打開掩在門后的往事。
外公的這雙腳,走了一輩子還是沒能量出土地的縱深。而現在他把自己縮成一團,十分滿足,不再言語。
似乎狹窄的棺室,有了世間的長寬高。
院子里的落葉,繞著樹身回旋,仿佛春天脫下的舊衣,在尋找一個丟失的季節。
枝上的幾滴鳥鳴,是來自深藍的爭吵,被時間的巢穴孵出翅膀,布谷鳥用力向遠方喊出自己的名字。
一聲聲凄美的故事被收回,外公的莊稼、父親的鞭子、母親的枯木頭,都刺進尚未發育的夢里。
羊開始學會數我,在深夜的腹腔摸索著。亮光打在矛盾密布的手上,它像一片承載了大樹紋路的葉子,在風中越長越薄。
一團黑霧壓住肺葉的底端,把往事的潮水往葉尖托起,掛在崖口無處安放。
這片情感的海域太過遼闊,指間析出的水位就足夠將我打翻,沉沒。
思念的片段從海平面躍起,又潛入,總是如此突然。這群不受控制的意象,仿佛倒掛的漩渦,吐盡最后一滴海鷗的回音。
用手中幾顆生銹的釘子,把桅桿上即將墜落的影子,和隨風飄搖的春色一同釘回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