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垅
從哪說起呢——
是對你的鐘情,終止了我習慣性的動作,奉命收回打火機,只是聞了聞煙草里的清香。
你說你越來越喜歡頭頂這片發藍的天空。
十年前,不比十年后,一條古老的河,終于映襯出了一座城完整的燈火。
從你的眼里,我看到了牽手約定的底色。
美麗的女孩,在蘭州都有一個共同好聽的名字——
叫莎莎。*
*莎莎,蘭州方言,指漂亮的女孩子。
送你一朵玫瑰。
不是鏡中搽脂抹粉的那朵,不是見風就咳嗽流淚的那朵,也不是情人節之夜走街串巷的那朵。
送你一朵玫瑰。
要送,就送這朵在黃土堆里扎下根的。
要送,就送這朵喝一肚子苦水長大的。
要送,就送這朵開花也要開出艷陽的。
苦水玫瑰,只因我們的愛太甜。
苦水玫瑰,如今我們的情善變。
難忘相依在一起的紅頭巾和木扁擔。
十頭牛也拉不直,九曲十八彎的山路。
假如這一頁可以翻去。
假如在另一頁上種下荒草,就有垂涎三尺的風探出身子,警覺的野兔豎起耳朵。
假如你是我多年前的鄰居,熟悉又陌生的狩獵之人,寡言少語,且我行我素。
偶爾也會坐在石頭上傷神,偶爾也會吹幾聲輕松的口哨。
你我之間只隔著一片天空。
在秋雨連綿的嘀嗒聲中,有時我會想起你,但未必你會記得我。
空口無憑,先需溫熱掌心。
啟封蒙塵的瓷壇,低矮的炕桌不拒來客。
抿一口——
浸濕唇齒和舌尖,從喉管里跑過的青棕之馬,蹄音清脆回響。
咂一口——
全身的毛孔依次舒展。
你不說,一條醞釀已久的路徑會道出實情。
最后深呵的那口氣,隨之呼出了——
草原一望無際的綠茵,八百畝青稞收割下的醇香和牧歌。
我們的缺陷,來自于對草木的認知,但這并不影響去觀賞周邊的風景。
徒步、騎馬,懸念環扣,九死一生,踩踏出了一條遠征之路。
雪域客棧的墻上,一張翻拍放大的黑白照片——大胡子約瑟夫·洛克一身藏裝,身后1927年的扎尕那,就是我們眼前云霧繚繞的山巒和村莊。
我們看不到,那本躺在倫敦大英博物館里的日記,筆跡是多么艱辛。
我們想不到,在怎樣的場景下以香皂、黑糖交換酥油和牛肉干成為互動信任的禮節,掛在他脖頸上的照相機,又是引起了怎樣的圍觀、驚恐和好奇?
如數星光,他從這里帶走了幾十種珍稀植物的種子和標本。許多人慕名而來,包括我寫詩的朋友感嘆爬山不是爬格子,一路上你氣喘吁吁。
我的講述只是個大概,請試著記住華榛、桃兒七、綠絨蒿、旌節花和毛杓蘭……不過許多長得太像了,回過頭你又混淆了它們的名字。
到底有多遠——我說:
從這里到這里,地圖上的距離,經風吹日曬,會讓你的臉頰脫一層皮。
那時的羊皮書上人走羊道,口信閉塞。
眼目峰巒疊嶂,磚瓦乃世外稀奇之物。
往木頭里建房的人,鐘情于每一棵樹,不用掌燈,乘著月光就能開鋸動鑿,叮當之聲響徹天明,院中刨花堆積如雪。
家族的承襲,傳男不傳女。我見到的一位,習慣瞇著一只眼丈量的尺度,在憨笑中絲毫不差。
他惜憐死,只選擇砍伐干枯的樹,他要讓它們以另一種模樣活著。
生活中的盤根錯節,他了如指掌。
木頭解不開的疙瘩,他能解開,風干的傷痕他要雕成不敗的窗花。
雪白的斧光翻飛,最拿手的絕活是立于墻角薄如刀片的榻板,需晾曬兩三年之久,才能成為一個家的筋骨,遮風擋雨的屋脊。
對于木頭,他孤身一人喋喋不休。
對于女人,他口吃結巴手足無措。
想要讓他改掉這個壞毛病,就如抽刀斷水。
狐貍的出生:可以追溯到民間,追溯到一棵歪脖的老柳樹下。
自古以來,狐貍就是美艷的女子,趕考的仕途就是面容窘迫的書生。
我最早對狐貍的認識,僅限于小學課本:
一塊烏鴉嘴里叼著的肉,一片狐假虎威的綠色森林。
而日常,我們見不到狐貍。
誰又能領悟她的孤獨和悲傷?
一場精神的艷遇,游離于我們的生活之外。
夜半挑燈,清風徐來。
狐貍說:妹妹,也只是個傳說。
在獵人瞇成的三點一線里,彌散了一團塵霧中的哀鳴。
女人們喜愛一狐之腋,卻咬牙切齒憎恨狐貍成精。
那么多的修辭在堆砌:
風騷。畫皮。夢魘。形銷的枯骨……
總不要拿狐貍的尾巴說事,就是和自己的短處過不去。
解讀狐貍,天已高,地已遠。
深秋的白樺林,落葉紛飛。
拉近了其中一只向這邊凝望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