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園園
傍晚,剛剛飄落一場薄雪,天空是幽藍色的,一切是那么安靜、透亮。
頭頂柔軟的淡黃色燈光,正一點點撫平內心的憂傷,我嘗試在這片寂靜之中,向自己打個招呼,但沒有聲音傳到耳邊。
雙目盯著墻壁上的一枚釘子,像曾到過的海邊,那座若隱若現的圓形孤島。我們牽著彼此的手,在夕陽要落進地平線時,沒有心事,悠閑地坐在石階上,等待對岸城市的燈光亮起來。
就像此刻,黃昏已經來臨,誰在雪中生著病,在潔白中思念遠方,蔚藍色的海水便涌進誰的家門,填滿蠻荒的宇宙。
年輕時,我喜歡四處游走,尤喜節假日的到來,我會像一只孤獨的刺猬,緩慢行走在人群之外,與山野寂寥的清風為伍。
那年端午假期,爬南普陀山的經歷,始終烙印在我的腦海。
清晨起床,簡單梳洗后,往東行,入南普陀寺,過寺廟,便是南普陀山。
爬山者寥寥,樹木蔥蘢,野草野花在腳邊肆意生長,風吹過山間的小葉榕和美人松,吹開我額前的劉海,吹皺眼前的波濤。
下山后,路遇大雨,匆匆躲進一家書店,拿起一本書,坐在紅木書桌旁,邊看邊等雨停。
一個小姑娘恰好坐在我對面,七八歲的樣子,梳著可愛的麻花辮,正認真地閱讀羅爾德·達爾的作品,她的母親偶爾給她遞來胡蘿卜汁,她就輕輕抿一口。
在小姑娘這個年紀,我在鄉下居住和生活,每日與小雞小鴨打交道,還要按時放羊、喂豬,去田里分辨豆苗和稗草的芽兒,走起路來像笨拙的鵝。
直到今天,我仍感到沉重,無法松弛下來,夢想著寧靜與簡潔,始終對抗著什么。山間自由的清風,薄紗樣的濕霧,也只是短暫地安慰了我蒼老的靈魂。
學生時代,我曾有一次離經叛道的出走,離開校園,背起干癟的行囊只身投奔遠方。如今想來,我感到無比羞愧。
那時,我的父親得到這樣的消息后,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過秋天的亞麻地,顧不上褲腿上蒼耳的刺,從鄉下急匆匆趕到縣城。
父親眼角有淚,拉著我的手說如果不努力讀書,能去做什么呢,年紀還這么小。如果不堅持一下,怎么就斷定未來沒有希望?
父親,今天,我度過的時光也許就是您當年口中的未來,但您已不在這樣的未來陪伴我。親愛的父親,您長眠黑土十二年之久。
我知道,現在已經晚了,向父親致以深深的歉意。希望我寫下的蘸滿淚水的文字,能夠延展成一條隱秘的蹊徑,把內心深處的懊悔傳遞到父親耳畔,讓我再看一次父親溫暖的臉龐,讓我的軟骨頭,再一次堅硬起來。
秋天時,我們常開車經過濱水廣場,沿著寂靜的河岸,繞來繞去,畫出不規則不完整的圓圈。在清冷的夜色里,看海河上的游船,燈光璀璨,載著南北而來的觀光客。
摩天輪附近,有人在懸鈴木下席地而坐,彈唱老歌,有人在寬敞的木棧道,結伴跳舞。風吹響河水,桂花散發余香,偶爾,我們嚴肅的臉上會滑過一抹笑意。
漫長而虛無的時間到底給予了我們什么?有很多個清晨,天未亮,我們就要奔赴各自的遠方,消失在一場又一場雨水中。
我常對你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有時你聽不清,又讓我不必重復。有時我也常想,無涯的曠野之中,是不是有我們一生的明月與熱淚。
那年五月,我去了一趟南方,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旅館很嘈雜,總有一陣又一陣的響動,穿透薄薄的墻壁。
起身去植物園,印證記憶中鮮亮的詞匯。進山的路如此漫長,桉樹成片地在眼前鋪展,五月的陽光已然強烈、燥熱。到達多肉區時,腳上磨出了水泡。
有一些饑餓和困乏,早春溫熱的風吹來,空氣中滿是蘭草和梔子花的清香。
為了忘記某個人嗎,還是因為什么,要給時間一個意想不到的紀念禮物?
直到今天我也想不到出發的理由,也許僅僅是克服一種不快樂的情緒,在無人處放肆地哭泣。
五月的南方最終接納了一位孤獨旅人的悲傷。
那時候,街巷里游客如織,人們在不同店鋪間閑逛,被一些有意思的手工制品吸引,年輕店員在雜貨鋪門口,兜售廉價的水晶或貝殼類項鏈。
這至少是八年或九年前的事了,我們擁抱、親吻,在海邊的沙灘上閑坐,喝同一杯檸檬飲料,偶爾談談詩,說我們每次分別后,感受到的孤獨與茫然,如同大海一般龐大的空曠。
而今,我們在各自的生活中,忙忙碌碌,打撈存在的意義。
當我們再一次經過鱗次櫛比的長街,會不會想起那年在海邊小鎮的往事?
落日插上金色的翅膀,光芒灑在平靜的海面。
小時候,我很喜歡下雨和下雪的天氣。
下雨時,父母不用去田里鋤草,雨聲清脆,落向路邊的野草叢,滴進諸葛菜的花蕊,敲開蒲公英的骨朵。
父親會去鄉里買來一塊肉,我們一家人圍坐,看電視、包餃子。
冬天,一場大雪后,父親、姐姐和我,會在院子里打掃積雪,母親則為我們準備熱氣騰騰的飯菜。
而今,父親離世多年,母親雙鬢已白,我也有十年沒回故鄉。
下雨和下雪時,我就回到了遙遠的故鄉。
我們初次見面是在一年中美好的五月,空氣中充盈著巧克力的香甜味,像第一次讀到一首令人驚喜的詩。
那時,你把手放進牛仔馬甲的口袋,小跑著向我走來,我覺得那里一定藏著一首詩中,最好的詞語。
當你說愛我時,滿山遍野的小花都開了,像一首詩中,每個字都變成勤勞的蜜蜂。
當你說該寫結尾了,一切戛然而止,像一首詩,匆匆收尾,潦潦草草。
我曾在夢里到過那片荒蕪的曠野,有一只巨頭鯨在頭頂游來游去,那的確是一個夢,但又如此真實。
我曾寫下這個夢,在過往某個時候,告訴你我的感受,空茫的悲傷,仿佛度過了漫漫一生,但沒有回應的聲音傳來。
現在,北方的老城區,沉悶、蕭索,躺在床上,如同睡在冷凍的冰面,漸漸失去知覺。
關于那個夢,至今沒有人發出低沉的和音,而冬天的鴿群收斂翅膀,盤旋在紅色屋頂,像再一次來到曠野,風止息時,夜晚交出了蒼涼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