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軍鋒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 山東濟南 250014)
在晚清中西文化交流和碰撞的語境下,域外游歷的知識分子不僅關注西方的器物文明、先進文化,還注重同西方人的交流和溝通。但由于西方人在穿著打扮、生活習慣、舉止禮儀等方面與傳統中國人存在著較大差異,致使晚清傳統知識分子對他們存在著一定偏見。尤其是當西方女性以金發碧眼的外表、時尚前衛的服飾、滿口的異域語言出現時,中國人更多表現出的是詫異與好奇。在以英國為首的西方國家用堅船利炮打開中國大門之后,國人對待西方女性的好奇認知隨著對西方國家的敵視態度而改變,更多是以負面的認知出現。這種負面認知在清代社會持續了較長時間,不僅體現在當時的普羅大眾對西方女性的不友好態度上,也表現在晚清有著域外經歷的一些使官游記之中。
無論是清政府的官方文書或章程,還是普通市民平時的稱呼,西方女性總是以“番婦”或“番鬼婆”的稱謂出現。比如1831年清政府頒布的《防范外夷章程》中規定:“夷人偷運槍炮,及私帶番婦哨人等至省,應責成行商一體稽查?!盵1](P27)可見,“番婦”與“夷人”是清政府加以防范的對象。由于清人一直抱著天朝上國的意識,“夷人”對于國人而言更多地指向“夷狄蠻貉”,是野蠻、不開化的代名詞。而“番婦”由于穿著打扮的另類以及生活方式的個性化使得清朝官員極為戒備,惟恐有傷風化,禁止“番婦”入省也是清人當務之急的事情。
鴉片戰爭之后,一些出使異域的知識分子有機會同西方女子正面接觸,目睹了異域女子更多的行為舉止及生活習慣。但在他們的考察報告或游記中,對西方女子的行為舉止及生活習慣仍持疑惑或負面評價。1867年志剛出使法國的時候,因深受儒家男女之大防思想影響,當目睹一些異域女性與男子之間的正常交往時甚為不解。如“聚跳,冰嬉,觀劇,皆不拘于男女”,跳交誼舞時“男女租偶,女扶男肩,男攜女手”[2](P325);同樣,對待異域女性公開地與男性一起洗海澡表現出了極大困惑?!敖灾枰拢袃H裩襠,女加背心”[2](P650)。這些本來是市民們正常的娛樂活動,在志剛眼中是西方男女心智未成熟的表現,委婉表達了對西方女性的貶斥,他認為之所以西方女性有這些開放的行為,是源于西方人重情而不重禮的文化習慣。
對西方女子生活習俗的困惑不解,甚至貶斥態度,在一些保守使官的回國游記中表現的甚為突出。他們從儒家綱常和等級秩序的角度出發,認為西方社會中妻子尊貴于丈夫的現象是社會倫理道德的淪喪,更不用說家庭中的正妻允許小妾去獨占丈夫行為的發生,簡直是荒謬至極。
總之,19世紀中晚期的傳統士大夫,在驚羨于西方發達物質文明的同時,頭腦中仍然固存著儒家文化的三綱五常,當異域女性的舉止儀表、生活方式、婚戀觀念等表現不符合中國封建傳統倫理道德的觀念時,他們即會表現出不滿、厭惡和困惑,以致于在自己的考察報告或游記中去展現自己的思想迷茫。其實,晚清使官對西方社會女子的認知態度也代表了他們思想意識深處保守和固化的一面,預示了中國傳統社會要想變革必須要經過艱難的歷程和觀念的轉變。
19世紀中后期以個人身份出使英法等國的王韜,目睹了西方發達的城市文明和繁榮的人文景觀?!堵坞S錄》中,他以一種驚羨的心態詳細描摹了英法等國的所見所聞,禮贊了西方城市的科技文明和精神生活。在他所建構的西方理想社會中,城市的文明不是建立在武力征服他國的基礎上,而是依靠仁義禮信才獲得了文明景象,所有的一切都呈現出美好的盛景。在對西方人物的建構上,王韜以一種欣賞的姿態對歐洲女性的容貌、才能、婚戀、社交等給予了全方位展現,其贊美之情溢于言表,折射出他對異域女性的推崇。在《漫游隨錄》中,王韜從以下三個方面建構了對西方烏托邦女性形象的認知。
首先,西方女子的個人才能方面,王氏展現了她們的智慧和力量。她們像眾多的西方男子一樣有著獨特的才華和天賦。尤其是一些年輕的女子既會彈琴演奏,也會吟詩作畫,展現出多才多藝的風貌。當王氏游歷巴黎的時候,發現諸多女孩從小就可以接受教育,她們身上已經表現出較高的藝術修養?!芭茏娱L者凡二十馀人,年皆十六七無不明慧秀整,秋菊春蘭,各極其妙。各乞余寫詩一篇,珍為珙壁。群為余彈琴唱歌,各極其樂?!盵3](P92)又如在巴黎的博物館,王氏見到了諸多女子前來學畫,年齡雖小,但其繪畫已具神韻,嘆為觀止,“余至畫苑,見有數女子人而臨畫,或雕鉛握槧,僅成粉本,或已施彩色,渲染生新。余近視之,真覺與之畢肖。有一女子年僅十五六,所畫已得六七幅,皆山水也,悉著青綠色,濃淡遠近,意趣天”。[3](P83)從這些描述中,可以發現王韜所建構的諸多西方女子都具備一定的藝術天賦,其欣賞之情溢于言表。
由于歐洲社會有著完善的教育體系和民主的社會氛圍,因此西方女性從小就可以平等地和男性一樣接受教育。無論是社會科學,還是自然科學,女性都可以有所選擇,從而奠定了她們良好的文化素養?!芭优c男子同,幼而習誦,凡書畫、歷算、象緯、輿圖、山經、海志,靡不切究窮研,得其精理?!盵3](P107)在這種教育體制下,女子學到了多方面的技能,素質得到了全面提升。因此,王氏發出這樣的感慨:“中土須眉,有愧此裙釵者多矣?!盵3](P108)當西方女性獲得良好教育,有其專業技能之后,憑借興趣愛好進行自我職業選擇;她們的獨立意識獲得了稱贊。異域女性興趣廣泛,從事的行業多種多樣,如繪畫、教育、音樂、紡織、戲劇表演、文學創作等。如在英國電信局,王氏發現“司收發者千余人,皆綺年玉貌之女子”;[3](P109)在阿羅威,有母女兩人“以才學聞,設女書塾,及門頗盛?!盵3](P121)這些女性不僅自己接受了教育,還利用所學知識開辦私塾,獲得了經濟獨立和人格尊嚴。所有這一切都是中國舊時代女性所不能享受到的,王氏正是通過西方女性的一切美好反襯中國社會女性的不幸遭遇。
其次,西方女性的舉止打扮方面,王氏建構了她們清新、飄逸的審美特征。王氏對異域女性的容貌欣賞往往通過套用中國傳統女子美好的古典詞匯,往往是“花妍其貌而玉潔其心,秉德懷貞,知書守禮”。這些西方女子聰慧好學、靚麗容顏的特質,在王氏游記的諸多章節中得到了充分展現。如在女子的裝扮方面,他多次贊美異域女性服飾的輕盈、飄逸和性感。在“法京觀劇”中,諸多女演員打扮時尚,驚艷四射,吸人眼球。她們既具有西方女性的性感,也呈現出中國傳統女性的含蓄與淡雅?!暗桥_之時袒胸及肩,玉色燈光兩相激射。所衣皆輕綃明縠,薄于五銖……香霧充沛,光怪陸離,難于逼視,幾疑步虛仙子離瑤宮貝闕而來人間也?!盵3](P87)作者正是通過本土化的古典詞匯傳達出對這些西方女子的贊賞之情。又如在游記的“游亨得利”章節中,王氏對異域女性的盛裝進行了細致描摹,顯現出對女性的欣賞之情。“時有盛集,掌教者大張華筵。來者皆新妝炫服,各袒臂及胸,羅綺之華,珠鉆之輝,與燈光相激映,紅男綠女,喜氣充溢?!盵3](P92)其實,在王韜《漫游隨錄》字里行間中能夠明顯體會到他對西方女性的由衷禮贊。王氏對異域女性的描繪更多帶有一種贊許態度,彰顯出西方女性獨特身姿和光彩形象。
最后,西方女性的社會交往和婚戀觀念方面,王韜對其獨立意識和精神內涵也給予了充分肯定。晚清出游的大部分使官對異域女性在社交方面的大膽、開放行為往往持一種鄙視和否定態度。他們反感西方女性自由地與男性交往,對其身穿盛裝,參加舞會持一種排斥態度。在這些封建士大夫的傳統觀念里,女子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獨自閨中”,應該“相夫教子”。但在王韜的游記中,他對異域女性的社交活動大多是肯定和贊賞。諸多西方女子公開與陌生男子交往,舉止大方,毫無忸怩、羞澀之態,“名媛幼婦,即于初見之頃,亦不相避。食則并席,出則同車,觥籌相酬,履寫交錯,不以為嫌也?!盵3](P107)他對所接觸的女子多加欣賞。西方女子和男子不僅在公開場合可以自由出入,甚至還可一起在海濱嬉戲游玩,“每至夏日,男女輒聚浴于海中,藉作水嬉,拍浮沉沒,以為笑樂,正無殊鷗鷺之狎波濤也”。[3](P143)其開放程度,令王氏頗為欣賞。異域女子還經常身穿盛裝,參加各種各樣的舞會,其舞姿嫻熟,氣質優雅,令人驚羨。如在每年的六月間,“苗俗跳月”之即,英國男女相聚跳舞者甚多,女子均盛裝而至,展現其浪漫的舞姿和迷人身材,“或女近男,而男若離之。其合也,抱纖腰、扶香肩,成對分行……其衣盡以香羅輕絹,悉袒上肩,舞時霓裳羽衣,飄飄欲仙,幾疑散花妙女,自天上而來人間也。舞法變幻莫測……或驟進若排墻,或倏分若峙鼎,至于面背內外,方向倏忽不定”。[3](P142)在某種程度上,王韜對西方女性的欣賞態度顛覆了中國女性在傳統社會中所接受的“男尊女卑”“三綱五?!钡姆饨ń虠l束縛。
婚姻方面,晚清士大夫認為女性婚姻必須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中國儒家文化數千年來留下的古訓。因此,當一些傳統士大夫游歷西方之際,目睹西方女子不經父母同意,可以自由戀愛,自由選擇心儀的配偶,他們深為不滿和厭惡。但在王韜游記中,他對西方女性自由戀愛的婚姻模式同樣持一種贊賞態度。比如在王氏游歷倫敦水晶宮時,經常遇到一對處于戀愛期間的男女:“每游,必遇一男一女,晨去暮返,亦必先后同車。彼此相諗,疑其必系夫婦,詢之,則曰,乃相悅而未成婚者,約同游一月后,始告諸親而合巹焉。”[3](P107)可見,西方女性對婚姻具有自主權,其戀愛婚姻關系建立在男女之間彼此了解、彼此交往的基礎上。另外,西方男女之間的婚姻制度是一夫一妻制,這是對女性人格的一種尊重,與中國自古以來形成的一夫多妻制形成了鮮明對比。王韜在游記中描述道:“國中風俗,女貴于男?;榧藿宰該衽洌驄D偕老,無妾騰?!盵3](P143)“女貴于男”顯示出女子在社會地位上得到了應有的尊重。并且,這種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制度可以使女性自由選擇意中人,避免國人當時妻妾制度上的弊端。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王韜對異國女性形象的描述,是站在具有數千年文化歷史傳統積淀的中國封建社會男尊女卑的思想基礎上來審視或表達異國女性形象的相異性的,這種對異國女性的抒寫和想象,實際上也是在對中國近代女性形象的審視和反思?!盵4](P67)
總之,王韜在3 年多的異域游歷生活中,通過對西方城市的深入了解,特別是與眾多異域女性的廣泛接觸,對其在教育、社交、婚姻及言談舉止等方面給以由衷欣賞和推崇,顯示其獨特的女性主義意識。在中西兩種不同文化語境的碰撞中,王氏以中國傳統女性為參照,建構了獨特的西方烏托邦女性形象。
作為一位自由獨立的知識分子,王韜在長達3年多的時間里,游歷了西方諸多城市,對異域女性進行了全方位展現,建構了獨特的西方女性形象。對異域女性形象的美好認同,對“國中風俗,女貴于男”的觀念呈現,某種程度上凸顯了中國封建社會傳統女性的悲哀與不堪。從王氏游記對西方女性描摹的字里行間,我們能感受到他對異域女性的青睞與欣賞。這種欣賞超越了19世紀中期至20世紀初所有出使西方國家的使官、留學生等對異域女性的關注和認同。王韜筆下,西方女性是美好和幸運的寵兒,她們生活在文明、繁榮、富強的城市中,平等接受教育、自由戀愛與獨立自強,她們是烏托邦女性形象的代名詞。
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19世紀中后期的西方國家,尤其以英法為代表的國家在享受工業革命帶來生活便利的同時,階級矛盾、女權主義運動也此起彼伏。西方的女性并非生活在一個人人平等、民主自由的城市中。1840 年英國歷史學家托馬斯·卡萊爾曾經用“邁達斯災禍”形容工業革命給城市化發展所帶來的負面效應。歷史學家湯因比在其《18世紀英國工業革命演講集》中談到:“亞當·斯密的時代是一個黑暗的時代,但是我們現在的時代更為黑暗——這樣的時代是過去任何國家未曾經歷的具有毀滅性和災難性的時代。因為它的存在,伴隨著英國工業革命帶來財富的同時,更突出的是貧苦人口數量的增加;同時大規模的生產和自由競爭的結果導致不同階層人們日益冷漠以及大批工人的生活潦倒?!盵5](P64)因此,正是城市經濟的發展,加劇了貧富差距和人情冷漠,很多女性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經濟上沒有任何保障?!?9世紀中下葉,男尊女卑,男人是女人的主宰和統治者,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而且沒有獨立的身份和地位,諸如此類的觀念充斥著西方?!盵6](P57)其實,在西方女權主義者的視野里,異域的女性從未獲得過真正意義上的平等。正如有的學者指出:“在法國的社會觀念中,男女差異根深蒂固地存在著。”[7](P45)因此,王韜筆下西方女性的一切美好形象都是水中月、鏡中花,是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想象和美化,是一群虛化的西方烏托邦女性形象。
那么,作為一個在上海墨海書館工作長達13年之久的西化知識分子,王韜思想和觀念早已受到了異域文化的浸潤和熏陶。為何他以美好的想象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獨特的烏托邦女性群像?這里主要涉及兩方面的原因。
第一,王韜對異域女性的烏托邦化與他個人在英法等國的生活經歷有關。王韜對歐洲國家有著濃厚的感情,特別是對英國有著一種情感上的依戀。在游歷西方之前,他在英國傳教士麥都思主辦的上海墨海書館工作了近13年。英國人對他及其友善,并且給他提供了諸多幫助,這些都使王韜心懷感念。在倫敦和巴黎游歷期間,他結識了諸多的西方女性。這些女性良好的修養,好客的品性以及姣好的容貌都給王韜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當他到達愛丁堡時,好朋友慕維廉的姐姐為歡迎王氏舉辦了盛大的宴會:“緣余至,懸旗于屋頂,大集戚友沒盛宴。宴畢,行男女跳舞之戲,彈琴奏樂,其樂靡涯。”[3](P130)特別是一些異域女性在生活和工作等方面給予他諸多的照顧和幫助,對漂泊海外的王氏是一種精神上和心靈上的慰藉。
在王韜游歷英國的時候,他遇到了尊重自己和欣賞自己才華的一些異域女性,從而使他獲得了心理上和精神上的滿足。如英國的女子愛梨非常敬佩王氏的才華,不僅在日常生活中對他以禮相待,還不辭勞苦地教他彈琴識字,“酒罷茶余,時出其所作字畫與觀。并授余以西國字母,辨其聲,娓娓不倦。每夕綺筵既散,必為余曼聲度曲,彈琴以和之,而并指示攏、捻、挑、剔各法。強捉余手彈之,亦能成聲,必盡數弄乃已”。[3](P136)該女子與王韜的秉性情趣相投,當王韜“欲言未能達意者,愛梨則代為言之,無不適如余意之所欲出”,很快王氏與這位美麗的異域少女結成了忘年交??梢哉f,能在域外城市中遇到欣賞自己的知己,使王韜那顆被放逐的孤獨心靈獲得了補償和滿足,對女性的推崇之意也會自然產生。又如,王氏在英國愛丁堡游歷期間,與名門望族異域女子周西·魯離的交往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回憶。他3次游歷愛丁堡,都是周西女士擔任他的導游,給他提供了諸多幫助。其游記描述他與周西的交往親密無間,感情甚好,如王一川先生認為兩人似乎是成雙成對的一對異國戀人。在游記中有一段兩人交往的描述可以說明其關系:
“將去蘇京,女士周西·魯離來送行,謂:‘自此一別,不知相見何時?’特摘頭上發辮作連環條相貽。為他日睹物思人之據,云見此如見其面。予嘗贈以一衣,約金錢十有八枚,女士以其華麗逾分,初不敢服,至是乃服此裳衣,照一小像以贈余,驚鴻艷影,殆足銷魂。女士執手言別,雙眥熒然,含淚將墮,不欲余見,潛自拭去,顧已嗚咽不能成聲,但道‘珍重’二字而已。”[13(P141)
從上述描述中可以看出,作者通過運用傳統文學的書寫方式,記述自己與異域女子分離時的感傷場面,真摯之情溢于言表。王韜在與異域女子交往過程中更多地帶有一種自作多情的幻想和想象。其實,王氏無論是與愛梨的交往,還是與周西相處,異域女子更多的是以西方禮節對待一位才華橫溢的東方男子。但在王氏看來,熱情大方的異域女子與自己的親密交往是對自己有情有意的一種示好。他總沉溺在這種朦朧的情感幻覺中,對其他接觸的西方女性總是習慣以一種烏托邦的藝術手法去描摹、去刻畫。因此,他筆下的異域女性更多展現的是一種美好的形象。
第二,王韜對異域女性的烏托邦化是對本土文化中女性的一種顛覆,是對本土女性受摧殘受壓迫制度的控訴,折射出他憂國憂民的情感。封建社會下的中國女性在長期被壓迫和被歧視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種麻木、屈從的狀態,女子一出生就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在當時中國根深蒂固,滲透在社會生活、文化習俗等各個方面,約束著民眾的社會行為、是非觀念以及道德情操,造成了中國女子的悲慘生活。當王韜看到異域國家極為重視女子教育時,感嘆“中土須眉,有愧此裙釵者多矣”;當看到異域女子大多知書達理、吟詩作畫、自謀職業時,王韜感受到了西方國家的文明與開放。
基于傳統知識分子的一種良知,王韜在肯定異域女子在諸多方面“女貴于男”的現實面前,其內心深處是以中國女性的相異之處加以參照的。根據當代形象學的理論,異域形象具有“意識形態”和“烏托邦”兩種功能:“凡按本社會模式、完全使用本社會話語重塑出的異國形象就是意識形態的;而用離心的、符合一個作者(或一個群體)對相異性獨特看法的話語塑造出的異國形象則是烏托邦的?!盵8](P35)換言之,意識形態的形象在塑造異域人物形象的時候是貶斥對方,加強自身的文化固守;而烏托邦的形象在塑造異域人物形象的時候是夸大和理想化對方,對異域形象進行文化認同,以此顛覆本土的人物形象,對自身的文化形象加以批判。用這一理論去觀照王韜筆下的異域女性形象,顯然是把對方“烏托邦”化:19世紀的西方女子形象被夸大和被美化,已與當時的情形相背離。事實上,王氏是想通過這些“烏托邦”化的女性形象訴說自己心中的理想愿景:批判中國傳統社會中對女性的不公正制度,以此建構自己心目中的本土女性形象。
王韜來自于中國封建社會的底層,對封建女性所遭受的壓迫和摧殘是深知的,他想通過異域女子形象展現出來的智慧、優雅、從容凸顯中國封建社會女性的不堪與卑賤,從而引起本土統治階層的關注。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而言,他對西方女子的贊賞和青睞,正是對本土女性不合理制度的一種擔憂,實質上是體現一種憂國憂民的情懷。他渴望本土女性能夠接受教育,婚戀自由、自立自強,從而實現整個國家的繁榮昌盛。
王韜在游歷歐洲過程中接觸了眾多的異域女性,她們所呈現出秋菊春蘭的容顏、獨立自主的意識、出眾的才華、良好的教育等都成為頌揚和贊賞的重要方面。雖然王氏在展現異域女子良好形象過程中回避了西方底層社會中女性的悲慘遭遇,但其出發點是為了引起清朝統治階級的關注,幻想統治階層對國內的女性教育制度以及社會地位加以改革。從另外層面上而言,王韜所建構的西方女性形象也是為了啟迪本國女性爭取人權平等和婚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