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鑫宇
(作者單位:河北大學藝術學院)
鄉土題材紀錄片成為鄉村生活真實面貌的重要載體,一方面,有助于創作者通過真實鏡頭和人物塑造建構鄉土生活的真實面貌,展現鄉村傳統風俗和鄉土風情,傳達出農民的生活困境和心靈慰藉;另一方面,鄉土意象成為農民的集體回憶和共同鄉愁。此外,鄉土題材紀錄片在敘事方式方面不斷創新,不再局限于傳統的紀實記錄,而是通過故事化的敘事、敘述者的角度和微觀個體的視角等來吸引觀眾的注意力。英國紀錄片導演柯文思(Malcolm Clarke)所指導的《柴米油鹽之上》聚焦于中國西部山區與中國東部沿海,講述了一系列鮮活的中國基層人物逐夢小康的故事。
人類的諸多生產活動是在空間下進行的,地緣文化的構建則是在特定地理空間中形成文化特征和實現文化認同[1]??臻g生產和地緣文化的構建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地理空間的特征和環境會影響到人類的文化活動和認同,同時人類的文化活動也會對地理空間產生影響。
著名的社會學家亨利·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所提出的三元空間辯證理論被應用于社會地理學領域[2]。三元空間包括感知空間、表征空間和具象空間。感知空間是指人們日常生活中真實存在的物理空間,是人們生活、工作和交往的實際場所,這一概念強調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對空間的使用與塑造,以及空間對人們行為和社會關系的影響[3]。表征空間是指人們對空間的符號化和象征化的表達,包括位置地圖、城市規劃和文化符號等,是一種受到意識形態和權力關系影響的特定形式,折射出人們對空間的理解與構想,這一概念強調了空間是如何被社會和文化的意識形態所塑造的。具象空間指處于被支配和消極體驗地位的居民或使用者的空間。紀錄片中的社會實踐和生產活動包括家務勞動和生活習慣等,構成了家庭方面的實踐空間,與列斐伏爾中的表征性空間相一致。這些實踐空間是通過賦予意義生產出的體驗性空間,能夠反映社會生活的具體實踐。
紀錄片《柴米油鹽之上》的拍攝地聚焦在中國鄉村,《農家》詩中提到“半夜呼兒趁曉耕,羸牛無力漸艱行”,呈現出了農村種田、老牛耕地的田野景觀。鄉村農田是農耕文明的重要發源地,一方面,作為人身體延伸的重要物質場域,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必備基礎;另一方面,農村田地承載了農民內心的思想和豐收的渴望,這也是紀錄片中的自然鄉村景觀的展現,體現著中國當代人文價值理念,著重突出了人自身與社群團體間的關系[4]?!恫衩子望}之上》的空間社會性體現在勞動生產帶來的土地上,呈現出了生產力與生產勞動的關系。例如,《開勇》這一集,由于城鎮化進程加快,當地的土地政策迫使村民背井離鄉,村民們對鄉村的不舍都反映在王永洋一家賣掉的老黃牛的動作和神態里。老黃牛作為生產力的重要工具,承載了數年的勞動回憶和物質寄托。房子被視為一種精神寄托,不僅是人們生存的重要聚集地,更是代表著家庭和血緣的維系,成為一代又一代的關系橋梁和精神紐帶的象征;同時,它又承載著過去的家庭回憶,其中涉及個體、家庭或社群生活的轉變[5]?!恫衩子望}之上》通過村干部與村民的對話,講述了陶銀秀一家在考慮是否搬入拆遷戶的小區房時陷入了兩難,因為老一輩人固有的生活方式難以突然轉變。中國傳統社會中的人際關系常常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從而形成了樸實的鄉土社會基礎結構。其中,鄉土戀地情節是傳統的思想表征,搬遷和離開可能意味著家庭結構的變化和調整,而老一輩人在固有的房間中生活了若干年之久,里面夾雜著眾多回憶和期待。
人類通過性別差異建構社會身份和角色。從性別視角出發,分析社會、文化和權力結構調整會對個體經驗和社會地位產生深遠影響[6]。在《琳寶》一集中,張琳面對鏡頭坦然說出原生家庭的心理陰影與不幸的婚姻,仍然選擇獨自生活、獨立工作,渴望得到社會的關注。在“妻子和丈夫吵架”“母親和兒子溫情的交流”等畫面中選擇從獨立女性的視角進行思考,展現了新時代女性的獨立自信、意識覺醒、自我價值和人生理想。另外,紀錄片以個體反映群像,將個體的經歷浸泡于背后的大時代中,傳播以男女平等為核心的先進性別文化,從而讓女性的思想觀念得到解放[7]。
身體是被社會所建構的,需要通過體制化的話語而實施。在文化權力的規訓下,社會或文化群體依靠傳統或者長期形成的規范準則來約束個體行為,旨在維護特定的社會秩序和權威[8]。王懷甫從小就遵循著嚴格的訓練模式,這種訓練不僅鍛煉了他的身體技藝,也塑造了他的意志和毅力。導演通過展現他的訓練和表演過程,引發觀眾對傳統藝術訓練方法的深入思考。這種經典的、高強度的訓練方法,雖然造就了雜技領域人才具有卓越的技藝,但也可能與現代教育理念中的個體關懷和心理健康發展理念相悖。導演的視角不僅是對雜技藝術的一種展示,更是對當代教育和訓練方法的一種反思,倡導更注重人性化的新時代教育觀念。
紀錄片《柴米油鹽之上》書寫了鄉村的歷史風貌和時代回憶,講述了基層村干部、卡車司機、雜技演員、民營企業家等靠自己艱苦奮斗實現小康夢想的故事。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親情觀中,血緣關系和夫妻關系是重要的組成部分。在《子胥》一集中,砍柴少年走出農村,創建了快遞企業,過上了小康生活。在艱苦生活的過程中,妻子和孩子是他們最重要的依靠和牽掛。
歸鄉是治愈創傷的最佳良藥,是逃離與重返的情感動力,更是家庭聯系的情感母題。《柴米油鹽之上》以現在時、過程化、紀實化呈現為主,對人物過去的回溯多放置在特定空間場景中的自然流露,試圖喚醒并治愈主人公的情感創傷和感情陰影。例如,《琳寶》這一集將拍攝著重放在張琳返鄉情節中,鄉愁成為重要的精彩看點。在這片故土上,主人公的情感和回憶也自然被打開。導演通過拍攝張琳帶父母買衣服、觸摸父親的臉龐等畫面,表達出情感裂痕帶來的傷痛最終會被時間和親情慢慢撫平。紀錄片追求人物在特定情境下所流露出來的自然美好中致力于表現真實性和共情感?!稇迅Α芬患瘜柿送鯌迅Φ钠迌汉透改?,兒子的普通話和父母的河南方言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但是在上海定居的王懷甫仍然會帶著年幼的兒子回歸故里,回農村尋根。鄉土情結成為中國人骨子里的基因和命脈,王懷甫與兒子的對話中灌輸著尋根問祖的觀念,他的骨子里有著典型中國人的傳統地域歸屬概念,這種概念的持續灌輸會在孩子的成長軌跡里留下痕跡。紀錄片通過展示王懷甫與妻兒、父母的對話,以及王懷甫雜技訓練的畫面,將鄉愁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出來。
集體記憶是指一個社會或一個群體關于過去事件和經歷的共同記憶,它涉及某個特定社會群體所共享或認同的歷史事件和文化符號。一個記憶的場所或符號,無論是物質的,還是非物質的,都承載著同一群體的過去回憶[9]。鄉土題材紀錄片通過紀實風格展現了農民生活和農村變遷的全過程,試圖通過某些符號或景觀來建構和探討屬于鄉村的集體記憶。該類型紀錄片不僅能夠幫助大眾了解鄉村過去的全貌和現在的城鄉化生活,還能夠引發大眾對鄉村的身份認同和情感歸屬。與此同時,集體記憶對社會的穩定發展和和諧共生具有重要的軟性價值,一方面它承載了一個社會的歷史價值和文化遺產,通過共同的記憶和故事建構群體的凝聚力和認同感,另一方面集體記憶有助于人們理解自己的身份和角色,從而形成共同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準則。
《子胥》一集由物的記憶延伸到整個集體的記憶,隨著物流行業的發展,商品交換變得更加便捷,交易范圍擴大。自行車到卡車再到飛機的演變,反映了社會的快速發展和交通運輸工具的進步。自行車代表了舊時代的交通方式,卡車的出現代表了現代化社會的崛起,而飛機則反映了信息社會的發展。這些交通工具的變遷和快遞行業的興起都深刻地影響了人們的生活和工作方式,而這些具象化的符號恰恰承載了人們在那個時代日常生活和生產活動的共同回憶,再現了鄉村生活中客觀的生活環境和工作條件,引起了大眾的情感共鳴。
從本質上來看,紀錄片的國際傳播是一種文化的再現和折射。著名學者萊斯特認為這種形式更是一種視覺上的說服,這種說服需要通過戲劇化的展現和情感的表達進行展現。外國導演柯文思創作的紀錄片《柴米油鹽之上》在選角和呈現順序上也有自己的巧思,紀錄片依照奔赴小康、圓夢小康、反哺家鄉這種邏輯遞進關系展開,紀錄片結尾加入了導演柯文思自己的闡述,講述了選擇這些主角的原因,為觀眾提供了更好的理解環境和創作注解。同時,他避開了代表中國快速發展的城市景觀,而是選擇鄉村,記錄追求美好生活的普通人。這種以小見大的講述方式對于低語境敘事來說具有重要價值,關注個體敘事的低語境內容通常能夠以更加細膩的手法,使觀眾從個體的生命際遇中看到中國鄉村的發展變化,這不僅是關注中國人的故事,也是關注全人類的故事。除此之外,該紀錄片更加著眼于對人類命運的關注,以小人物傳遞人類的共同情感,在影像中與個人進行對話,樹立鄉土紀錄片中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從主題上來看,該紀錄片聚焦于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這一主題,具有強烈的中國特色,講述的也是具有一定地域特征的中國經驗,讓觀眾看到了一個立體而真實的中國。《柴米油鹽之上》中的主人公在生活、心理和情感上都存在著緊密的聯系和共鳴,盡管他們來自不同的地區,但他們所展現出的奉獻精神、堅韌不拔的精神,成功地跨越了文化的障礙,成為國內外觀眾在思想和情感上的共鳴點。
打通內外宣傳是國際傳播的關鍵。《柴米油鹽之上》立足中外合拍,將合拍傳播進入常態化,進一步提高了紀錄片的國際化制作水平。同時,紀錄片的國際化傳播要借助新技術、新手段和新方式,實現多媒體共同參與和立體傳播,形成多媒體矩陣的形態框架?!恫衩子望}之上》不僅在國內的騰訊視頻平臺播放,還利用國外的新媒體平臺形成了社群式傳播,與國際媒體合作形成了共振式傳播,這種傳播方式利用了新媒體的開放性、互動性和個性化的特質,使它消解了國家之間、媒體之間及受眾之間的文化折扣和文化距離,為大眾提供了一個公共的話語交流平臺。臉書(Facebook)和推特(Twitter)是傳播力較強的流媒體視頻平臺,該片借助這兩個新媒體的力量傳播到了國外,迅速引發了國外網友的熱議,增強了國外受眾對紀錄片內容的認同,打下了更好的傳播基礎。
鄉土題材紀錄片作為一種表現藝術,折射出鄉村的建設發展和中國的時代變遷,反映出個人—家庭—國家的多層故事邏輯。鄉土題材紀錄片在時間的延伸和空間的擴展上不斷優化敘事策略,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形象;在創作和傳播方面,堅持挖掘鄉村文化的內生力;在話語形式上,積極探索豐富的表達方式,在傳播中國故事的理念和方法上不斷創新,讓中國故事和中國精神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