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洪平

先從一副對聯說起。

小時候聽父親說，早年間我們洪洞縣（原趙城縣）馬牧村里許家四老爺有文才。四老爺怎樣有文才，父親沒說，我也沒聽別人說起過。白紙黑字的許氏家乘更難見到。那個年代，能往腦子里裝的凈是新東西。

四十年前我參加工作，教研組里有一位李蔭堂老師，“右派”剛平反，跟我和小建很談得來。李老師20世紀50年代畢業于臨汾師范，“右派”帽子沒有壓垮他的才藝，吹拉彈唱，隨時就能來上一段。性情也詼諧，喜歡掌故。有天突然對我說：你們馬牧許家四老爺，是個秀才，寫過副有名的對子。馬牧在趙城縣是個大村鎮，寺廟多，唱戲酬神比別的村子就多，“馬牧發大財，一年唱八臺”么。請的都是好戲班，戲散了，人還不散，看四鄰八村的秀才們在臺口比賽刷對子。場面挺熱鬧，每回壓軸的都是許家四老爺。有一年是小蛋的戲《白蛇傳》，小蛋演白娘子，四老爺擬了一副嵌名對：

小蠻腰跪于大佛殿前不讓春風楊柳；

蛋青衫穿在白蛇身上儼然秋水芙蓉。

李老師扶了扶眼鏡，接著說：小蠻腰對蛋青衫，春風楊柳對秋水芙蓉，你看對得多好！

那已經是20世紀80年代初了，我開始喜歡一些舊東西，對這段掌故印象很深。

多年后才知道，小蛋大名李有福，是晉南有名的戲班福盛班的臺柱子。蒲劇名旦王存才也在這個戲班，后來名氣蓋過小蛋，民間流傳“誤了收秋打夏，不誤存才的《掛畫》”。許家四老爺的嵌名聯傳神寫照，也算給百姓喜愛的蒲劇名角留下一點口碑資料。

當時忘了問李老師，這段掌故聽誰講的，他父親么？他的父親也是秀才，大概跟四老爺一起看過戲，也在臺口刷過對子吧。他家在高公，離馬牧七八里路。

李老師去世好幾年了。小建的懷念文章說到有幾次李老師忽然繃起黑臉，佯裝發脾氣，沖著我倆說：“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們倆，都離我遠遠的，都到縣里和省里去算了！”也許他會掐算吧，不幾年小建調進縣城，業余寫作，出版幾本詩集、長篇小說，當上縣作協主席。我后來也到了省城。看過小建的文章，我倆微信語音通話，聊起四十年前在萬安中學的那段時光，自然也說到上面的掌故——已經是掌故的掌故了。

許家四老爺是誰？

三年前父親重病住院直到去世，我回老家住了些日子。有位遠親拿來一冊新印的《馬牧許氏家譜》，他是許氏十五世后裔，在村里開飯館，主營“許家酥肉”。看過家譜中的碑版文字和相關資料，我才粗知許氏家族的興衰，以及四老爺許寯（字穉蕓）的一鱗半爪。

馬牧許氏是清代晉商旺族，嘉慶、道光年間經營鹽業發達起來，富甲趙城。道光《趙城縣志》載有許氏八世、九世舍粥施衣、出膏火幫貧寒子弟讀書的善行義舉。大約到十世，許氏家業進入鼎盛期，在趙城、洪洞、平陽、霍州、山東等地開著商號；水地八百畝，村東一字兒排開四盤水磨，在汾河東岸的后河頭村也有幾盤水磨。村中五十多個院落，鱗次櫛比：風馳樓、看家樓、糧店、當鋪、賃鋪、醋坊、染坊、藥房、油坊院、糟坊院、祠堂、家廟、花園……整個一座規模宏大的許家莊園。

我念高中時，每天都要經過油坊院、看家樓斷垣，再拐進旗桿院巷，經過半畝園遺址、旗桿院。莊園整體上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了，但從幸存下來的一所宅院、一處拐角、一面影壁、一對門環、一個柱礎、一幅磚雕……依然能感受到昔日的富貴榮華。

到十一世，許氏家族進入文脈鼎盛期。許墨林、許薦廷兩個親兄弟，加上堂兄許成章，同治六年（1867年）同榜中舉，時人譽為“一門之內，人文鵲起”。十年后，墨林妹夫、石止村的崔瀛中進士，授禮部主事。再過三十年，墨林三子許喆在山西大學堂畢業，宣統皇帝“賞給進士出身”，許家有了旗桿院。

墨林是許氏十一世的佼佼者。清代在科舉正途之外，設有“大挑”制度，從屢次會試不第的舉人中挑選人才，十二年大挑一次。大挑一等者實授知縣，二等者授以教職。光緒十一年（1885年）春，墨林五十歲那年，大挑二等，選授孝義縣學訓導。上任后，將雙親迎養到孝義學署。不幸的是，當年秋冬之際，其父病故。墨林“哀戚逾常”，數百里風餐露宿，扶櫬回籍。次年，其父未葬，墨林自己也倒下了。

墨林的妹夫、禮部主事崔瀛，先是受墨林之托，為岳丈撰寫墓志銘；后又接到墨林長子許寯的求告函，為內兄撰寫墓志銘。“志兩世之墓，情殊傷已！”

為墓志書丹的，前者是翰林院編修、寧夏府知府黃自元。那時黃自元已被光緒皇帝御賜“字圣”，其《楷書間架結構九十二法》剛刻印出來，對后世影響巨大，至今仍是學書者案頭常備的法書。后者是翰林院編修、監察御史、靈石何福堃。何福堃與墨林為同科舉人，有同年之誼，官至甘肅布政使、護理陜甘總督。

可謂哀榮備至矣。

許家的遭遇，讓人聯想到洪洞董氏家族（董壽平祖父輩）的衰绖不幸。人生無常，有時真讓人不寒而栗。

好在墨林有寯、敏、喆三個出息的兒子。

許寯在族兄弟中行四，人稱四老爺。家譜中有關他的資料只有一星半點：縣學增生（生員的一種，通稱秀才）；納資得候補知縣，需次江蘇；擅書法；捐助許氏崇正學校。如此而已。

2023年正月，那位遠親發來網上截屏的幾張圖片，石印本馬牧崇正學校《同學錄序》。文末落款正是許寯。

看過序言，我很想了解百年前崇正學校的師資狀況，學生的姓名籍貫，畢業后的去向，甚至產生了收藏這個石印本的念頭。崇正學校初創時在關帝廟（俗稱老爺廟），后來遷到華嚴寺（俗稱北寺），我念初中、高中正是在這兩個地方，華嚴寺與我家僅一墻之隔。六年級時，我在華嚴寺垛殿（校部）的白墻上，偶然發現了母親、小姑和姑父那個班的畢業照，上面一行毛筆寫的繁體字：“趙城縣立馬牧完校第四班學生畢業留念”。

母校遠年的蹤影，藏在這個石印本里！

網上網下，遍尋無果。

立冬過后，小建微信告我，托朋友聯系到收藏者了，對方說原件已失，只有復印件。

也行，我便買了一冊。

兩天后收到快遞：八開紙，十七張，單面復印，無封面封底。翻閱過后發現許寯手書的《同學錄序》缺了兩頁。好在正月里收到的網上截屏是全的。

看復印件，這冊崇正學校《同學錄序》系民國15年（1926年）石印，分序言、職教員錄、同學錄三部分。序言三篇，許寯之外，還有趙奇勛、馮泉涌兩序（馮序也缺頁）。寯、敏、喆三兄弟排在職教員錄前頭，職務依次為校長、學監、教務。接著是趙奇勛、馮泉涌、薛東藩、范則堯等十五名教員，分別來自趙城、霍縣、洪洞。

職教員中，四五十歲者居多，最小的二十五歲。校長許寯最年長，六十七歲。學監許敏五十歲，是國子監太學生，前清主事。負責教務的許喆四十四歲，1911年山西大學堂西齋法科畢業，與臨汾潘連茹、猗氏（臨猗）張宴林等十六名畢業生，一同被宣統皇帝“賞給進士出身”，后選為安福國會參議院議員，簡任襄垣縣知事。教員趙奇勛、薛東藩、張長霖畢業于山西大學，趙奇操畢業于日本東京學校，馮泉涌畢業于山西法政專門學校。其余教員，或山西大學肄業，或師范學校、山西斌業中學等學校畢業。

同學錄按班次排列，八個班，二百多名學生，分屬趙城、洪洞、汾西三縣。從“履歷”大致能看出畢業后去向的一百名，其中：教員三十六名；考入山西大學、同濟大學等高校十六名（筆者按：第三班考入同濟大學的許與可，系學監許敏之子。許與可哲嗣、畫家許峰告訴筆者，其父學的是土木工程專業，抗戰初與董壽平一起輾轉到漢中，其父留在漢中，董入川。董是許峰老舅）；考入山西國民師范、山西斌業中學、山西商業專門學校、山西農業專門學校、山西工業專門學校等二十四名；從軍、從政、從醫二十四名。馮泉涌在序中稱：“其培育人材，功德昭著，在晉南則首屈一指矣。”

許寯手書的序言，說到學校初創以及辦學二十余年間的情形等，摘錄如下：

光緒三十一年秋，因頒諭旨，停科舉，飭各直省籌辦中學以上等校，教授中學而外，參以西學。并轉飭各府廳州縣，一律設立高等小學暨國民學校。我晉地居邊疆，開化較晚。爾時余需次江蘇，讀諭已二旬矣。接家報，乃我趙仍舊縣試。查家報發郵之日，即縣試開考之時。於戲！頒諭近旬日，茫茫然未之與聞，猶以有用之精神，置之無用之場屋，可慨也夫！于是，余飛稟胞叔蕉園公，請自立高等小學校，倡新學以開風化，呈縣長轉請教育廳立案。未幾，教育廳飭縣設校命令亦頒發。明年春，與縣公立高校同時招生，同時開學。本校開辦經常等費，我許氏自任之，名曰許氏私立高等小學校。閱五載，甲乙兩班相繼畢業。續招新生，而程度較遜，頗難其選，權作國民學校。迨國民畢業，復呈教育廳改為許氏私立崇正兩等學校。計自設校至今廿有二載，考試畢業前后共八班，畢業生共二百二十余名，國民畢業者不與焉。其中或就商，或歸農，半途廢學者固不乏人。而歷階而升若中學，若師范校，上而各專門學校，大學分科，以至身入仕途者，實居多數。將見學成名立，保境安民，其有功于世者，微特為個人光，我許氏亦與有榮也。

從這段記述和其他相關資料，可知1905年廢除科舉后，許寯因“需次江蘇”，得風氣之先，致信胞叔許蕉園、胞弟許敏和正在山西大學堂讀書的許喆等，“請自立高等小學校，倡新學以開風化”。他的倡議得到響應，都說“此吾家事，即吾輩之素志也。”很快省里批復，許蕉園、許寯等共同出資，當年創辦了馬牧許氏私立高等小學校，次年春季招生。許蕉園為第一任校長。

許氏私立高小，比趙城縣1908年官辦第一高小早三年，比汾城縣（今襄汾縣）南高私立高小早十一年。后者是曾任山西商會會長的劉篤敬1916年回鄉創辦的。

山西省第一所私立新式小學堂——榆次車輞常氏私立篤初學堂創辦于1903年。許家辦的新式學校比常家晚了兩年，常家只招收本族子弟，許家則面向社會，學生來自趙城、洪洞、汾西三縣。

許氏私立高小創辦不久，許寯放棄在江蘇候補做知縣的機會，回鄉辦學。1913年許蕉園、許寯呈請省教育廳，將學校改為馬牧許氏私立崇正兩等學校。大約1922年前后，許寯接替許蕉園成為第二任校長，直到1936年去世，享年七十七歲。

在許氏家族中，許寯首先倡導、帶頭捐助、躬身力行新式學校教育，凡三十年。大總統題給他“敬教勸學”的匾額。

許氏私立崇正學校哪年停辦的？待考。只知1947年趙城解放，縣政府在崇正學校停辦后的校址華嚴寺，開辦了馬牧完全小學，后改為馬牧七年制學校。1958年在崇正學校創校時的校址關帝廟，辦起馬牧中學；二十多年后中學停辦，繼之以臨汾（馬牧）師范，先后招收洪洞、霍縣、汾西、安澤、古縣一千多名學生。遺澤遠矣！

許寯去世第二年，抗戰全面爆發。

1937年10月，八路軍115師進駐馬牧，在崇正學校華嚴寺校址創辦了115師抗日軍政干部學校，林彪自任校長。魏巍（《誰是最可愛的人》作者）那年十八歲，遠道而來，進了軍政干部學校。老作家晚年深情回憶：“難忘的馬牧村！”

12月30日，八路軍總部從高公移駐馬牧，許寯宅院成了司令部大院。喜歡打籃球的朱德總司令，戎機之余，經常走出大院，出現在崇正學校的操場上。

1938年春節，衛立煌將軍一行到馬牧八路軍總部拜年，總部舉行歡迎會，丁玲率領的西北戰地服務團表演了節目。這次“西線上的盛會”，成了轟動一時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佳話。

歷史的腳步，從許寯宅院匆匆走過。

一些珍貴的歷史瞬間：朱德、彭德懷接見美國女記者史沫特萊，鄧小平與朱德、彭德懷、左權、蕭克、彭雪楓在一起等，在這里定格。

十多年前，我去德國培訓，在特里爾馬克思故居一塊介紹中國革命的展板上，驀然見到鄧小平、朱德等人在馬牧的合影。

那一刻，我的目光停留在那熟悉的磚房、屋檐、木格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