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北方昆曲劇院原創昆劇《漢宮秋》是在元雜劇《漢宮秋》的基礎上進行的整理改編。全劇聚焦于漢元帝的內心沖突,回歸元雜劇《漢宮秋》末本戲的抒情品格。同時,還原了漢強匈奴弱的歷史背景;刪去了元雜劇《漢宮秋》中與毛延壽相關的民間傳說內容,是以漢元帝內心沖突取勝的抒情戲劇,也是尊重史實的歷史劇。
關鍵詞:《漢宮秋》" 抒情戲劇" "歷史劇" "末本戲
2024年1月10日,原創昆劇《漢宮秋》在天橋劇場上演,由徐春蘭導演,王馗劇本改編,孫建安唱腔設計,劉杏林舞美設計,袁國良飾演漢元帝,張媛媛飾演王昭君。北方昆曲劇院原創昆劇《漢宮秋》是在元雜劇《漢宮秋》的基礎上進行的整理改編。此次整理改編不僅還原了漢強匈奴弱的歷史背景,也刪去了元雜劇《漢宮秋》中與毛延壽相關的民間傳說內容,更多聚焦于漢元帝的心理展現,是以漢元帝內心沖突取勝的抒情戲劇,也是尊重史實的歷史劇。
一、抒情品格的回歸
近年來,秦腔、漢劇等劇種排演了以昭君出塞為題材的作品。如2022年7月19日首演的秦腔《昭君行》,分為“序幕”“望月”“出塞”“求歸”“渡心”“尾聲”六場,還原“大漢強,匈奴弱”的歷史背景,以王昭君遠赴大漠后的所見、所感、所行為主線,歌頌了王昭君對民族團結所做出的貢獻。2023年3月15日廣東漢劇《王昭君》在福建龍巖人民大會堂演出,以毛延壽畫圖為開場,講述了王昭君請行出塞和番,助單于平叛的故事。這兩部作品都是以王昭君的經歷為主線,是外部沖突強烈的戲曲作品。昆劇《漢宮秋》則是一部以漢元帝的內心沖突取勝的抒情戲劇。這是對元雜劇《漢宮秋》末本戲的繼承,也是對其抒情品格的回歸。
昆劇《漢宮秋》分為“結盟”“游宮”“餞別”“分道”“秋塞”五場,全劇圍繞漢元帝一人,以漢元帝的內心沖突構成本劇的戲劇性。“游宮”一場中,漢元帝于王昭君殿外流連一夜,聽她撥彈琵琶,訴盡心中所怨。漢元帝內心受到觸動,他原本以為王昭君是良家女子,榮賜公主,實為榮幸。不曾想王昭君心有怨言,感慨人無自主。面對王昭君的怨言,漢元帝內心產生了動搖,無奈圣旨已下,他決定舍棄王昭君這一無辜女子,換取北疆安寧長樂。“餞別”一場,漢元帝與王昭君相見,芳華少女與羸弱長者的對望,使得兩人更堅定了內心的決定。漢元帝因心中愧疚,決定讓王昭君自選人生。王昭君見漢元帝單憂極瘁,滿朝文武羸瘦虛勞,心愿北去。“秋塞”一場中,漢元帝自白灞橋餞別了王昭君,心生悵惘,夜晚行迎秋之禮,祈愿王昭君北去永無風霜之苦。在漢元帝為王昭君神思縹緲之時,忽見呼韓邪人馬與王昭君。漢元帝陪送王昭君前行,一路上從“遍是漢家風物”至分關、雁門關、漢匈分界之處、黑水河。直到常侍拜見,漢元帝方悟剛才的經歷是場幻夢。至此,昭君出塞便如大漢的江山萬古中,飛過的一只孤雁,留在了漢元帝的心中,也在漢朝的歷史中留下了一聲雁鳴。
同樣是以漢元帝的內心沖突構成劇作的戲劇性,但是昆劇《漢宮秋》與元雜劇《漢宮秋》存在差異。首先,昆劇《漢宮秋》比元雜劇《漢宮秋》更聚焦于漢元帝的內心沖突。昆劇《漢宮秋》還原漢強匈奴弱的背景,刪去了毛延壽畫圖、獻圖叛國的情節,削弱了外部沖突。因此,漢元帝在劇中始終面對自己的內心沖突,即是否要舍棄一無辜女子,換取大漢安寧長樂。自“游宮”一出,王昭君一曲琵琶,使得漢元帝了解她并非愿意和親而是心有怨言。經過“餞別”,漢元帝心生惻隱,保昭君留駐漢宮。至“秋塞”一出,漢元帝在夢中護送王昭君,表現他心中的愧疚與悵惘。漢元帝所感觸的是自己做出和親匈奴的決定,對一個無辜女子的傷害;所感動的是王昭君為了大漢的長治久安,即使心懷怨言也情愿離開漢庭,前往塞外和親匈奴。在沒有強烈的外部沖突情況下,更多聚焦于漢元帝內心沖突。元雜劇《漢宮秋》中,漢元帝與毛延壽、呼韓邪單于、大臣都產生沖突。毛延壽為避刑罰,獻圖叛國。呼韓邪單于依仗國力強盛,請嫁王昭君。大臣希望漢元帝舍棄王昭君,換取一國生靈之命。這大大小小的沖突對漢元帝的內心產生一次次的沖擊,在這種形勢下,漢元帝只能做出令昭君和親的決定。其次,昆劇《漢宮秋》與元雜劇《漢宮秋》中的漢元帝對王昭君的情感不同,是由不同情感引發的沖突。昆劇《漢宮秋》中漢元帝對王昭君的感情是一位長者對芳華少女的情感,是大漢的統治者對于漢朝百姓的情感。昭君和親匈奴,漢元帝產生的是愧疚、憐惜,是統治者對于國民的關懷與愛護。這種情感更貼近于歷史事實。而在元雜劇《漢宮秋》中,漢元帝對王昭君是帝妃之間的夫妻之情。在匈奴的威脅下、毛延壽獻圖叛國的形勢下,漢元帝被迫將封為明妃的王昭君舍棄,獻與番王,才使得這份愛情破滅。在元雜劇《漢宮秋》第四折,用最集中的情感表達漢元帝在送走昭君后內心的思念與掙扎,具有濃烈的悲劇氣氛。兩劇中漢元帝對王昭君的不同情感,使得同題材的作品顯現出不同的風貌,也體現出對經典作品整理改編的空間。
二、意象化的時空
元雜劇《漢宮秋》與昆劇《漢宮秋》中的時空是高度意象化的,也是詩意的。元雜劇《漢宮秋》劇情跨度較大,第四折中漢元帝自述道:“自從明妃和番。寡人一百日不曾設朝。”[1] 漢元帝所在的空間多為漢宮內的西宮、寶殿、朝堂。昆劇《漢宮秋》緊緊圍繞漢元帝的情感營造戲劇環境,劇中的敘事時間與空間不僅是高度意象化的,也是更為集中的。
從敘事時間上看,昆劇《漢宮秋》“結盟”“游宮”“餞別”“分道”“秋塞”五場戲發生在大漢元帝建昭五年七月六日、七日兩天的時間內。“結盟”“餞別”敘事時間為晝,“游宮”“秋塞”敘事時間為夜。“結盟”與“餞別”兩場戲更注重于情節的發展,“游宮”與“秋塞”兩場戲則更注重于漢元帝情緒的積累。這種主體與客體交融的時間,在“游宮”中得以充分體現。劇中表現漢元帝在王昭君殿外流連一夜,是通過演員的唱念與更鼓聲來提醒觀眾的。大漢元帝建昭五年七月六日夜晚,漢元帝至掖庭,本是偷閑散步,卻聽聞王昭君議論國事,聽她訴說怨言。王昭君的話語使漢元帝心生愧疚,又怕相見難以釋然,幾番思量,決定擺駕回宮。此時,用更鼓聲與相兒對王昭君的提醒表現已經三更時分。當王昭君對殿外漢元帝說“再勿殿外流連”時,漢元帝內心觸動,又生感嘆。此時常侍提醒已經是五更了。從三更到五更的時間跨度,舞臺上的表現是意象化的。當觀眾沉浸在演員的情感抒發之中,戲劇時間的流動與演員的情緒好似融為一體。三更已過、五鼓將鳴,在演員不斷地情緒積累之中,觀眾心理上會產生同劇中人物在掖庭流連一夜的真實感。
從敘事空間上看,昆劇《漢宮秋》將劇中人現實與夢境的空間進行交錯。夢境中的空間本就更為自由,更具有強烈的主體性。“秋塞”中,在通天臺上行迎秋之禮的漢元帝與夤夜北行,正思漢宮迎秋之禮的王昭君在戲劇空間中相遇。兩人的相遇,因為相通的思緒、情感而顯得自然、合理。漢元帝牽馬相送王昭君,一路變換漢家宮闕、分關、雁門關、烽堠哨營、黑水河的地點;面對草木凋零、層巒孤傾、獵獵旌旗的情景;聽觱篥琵琶、雁鳴、秋聲的悲聲,情隨景遷,情景交融,形成高度意象化的時空。其中,“秋”的意象是漢元帝內心的反映。大漢元帝建昭五年,漢元帝已經垂垂老矣。“西風浩蕩,秋氣肅殺”,“秋”的蕭瑟與凜冽十分貼合這位體弱多病但為國殫精竭慮的漢朝統治者心境。通過迎秋之禮的儀式來進入漢元帝的夢境,由秋景起興,包含著對時間流逝、萬物凋零的物哀之情,為其夢境渲染出濃厚的情感色彩。“孤雁”是代表王昭君的意象,象征著王昭君一人離開家鄉,遠嫁塞外的境遇。“秋塞”中,充滿秋聲、雁鳴聲的空間,是漢元帝、王昭君的心理空間的顯現。
昆劇《漢宮秋》中意象化的時空使得其舞臺呈現具有空靈之美,這是因為其文本的抒情性與舞臺的寫意性相結合、文本的意象與舞臺意象相互補充而給予觀眾充足的想象空間。在昆劇《漢宮秋》的舞臺呈現中,舞臺中日、月、秋草等舞臺意象以及燈光變換對舞臺空間、人物抒情空間的構建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如“游宮”中,舞臺背景中散落象征著秋葉的金黃色碎片,圓月高掛在一側,舞臺中設置欄桿與景觀石,配合高亮度的冷調燈光,舞臺整體氛圍較為空寂。欄桿與景觀石一側,王昭君自怨自嘆。欄桿外,漢元帝在月下思緒萬千。一個舞臺便被分隔成兩個空間,形成殿內與殿外兩個場景。“餞別”中,紅色的背景燈光下,相國、中郎將等先上場。漢元帝乘坐轎攆上場,配樂雄渾。昭君隨宮女上場,配樂柔婉。當漢元帝拜別王昭君后,切換白光,背景為黑色,此時漢元帝唱【梅花酒】曲牌,形成漢元帝個人的抒情空間。此場結尾處,常侍攙扶步履蹣跚的漢元帝,燈光漸滅,頗有幾分蕭瑟之意。“分道”中,背景為紅色燈光,夕陽西下,儀仗威嚴,萬里蒼茫。“秋塞”中,從行迎秋之禮的漢宮之景切換至夤夜宮外之景,燈光變換為藍調,背景上為連綿的秋草。只有舞臺上的明月,連接了漢宮之景與漢元帝夢中之景。至雁門關時,伴隨著漢元帝“竟是一派塞外景象”的感嘆,燈光切換為白光,營造出“耿耿星河伴寂寥,曠野處城廓遍熒燈”的氛圍。當劇情推進至漢元帝與昭君至漢匈分界處,燈光再次切換為藍光,在幽靜的空間中,王昭君拜別漢元帝。隨后,在漢宮中,漢元帝伴隨著幾聲琵琶,感慨方才的幻夢,形成獨特的抒情空間。
三、貼近史實的改編
昭君和親的事件在《漢書》中有記載。據《漢書·元帝紀》記載:“竟寧元年春正月,匈奴乎韓邪單于來朝。詔曰:‘匈奴郅支單于背叛禮義,既伏其辜,乎韓邪單于不忘恩德,鄉慕禮義,復修朝賀之禮,愿保塞傳之無窮,邊垂長無兵革之事。其改元為竟寧,賜單于待詔掖庭王檣為閼氏。’”[2] 昭君和親的故事隨著歷史的進程在演變。如《西京雜記》卷二中昭君和親的故事中增加了畫工貪污舞弊、后被棄市的情節。唐代的《王昭君變文》把昭君和親的原因,歸結于匈奴的強大。至元代,馬致遠的《漢宮秋》在前人作品的基礎上,更多體現出強烈的主觀色彩,如將漢元帝與王昭君間的感情塑造為夫妻之情;將毛延壽的身份從畫工轉變為中大夫;將昭君和親的背景改為漢弱匈奴強;將漢元帝塑造成軟弱多情的形象;將王昭君的結局改為投河而死。這些處理更多受到漢族政權旁落的元代背景與馬致遠等漢族知識分子仕途失意的經歷影響。總體來看,馬致遠《漢宮秋》中對于昭君和親故事的塑造是更符合藝術真實的。
昆劇《漢宮秋》的情節較為貼近《漢書》中記載的昭君和親的事件,是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進行藝術加工。首先,將漢元帝與王昭君的情感塑造為大漢的統治者對于國民的情感。昆劇《漢宮秋》中漢元帝與王昭君僅在“餞別”一場中真正的相見,是一位老者與芳華少女的對望。王昭君對漢元帝的情感是充滿敬重的,漢元帝對王昭君的情感更多的是憐惜。其次,刪去了畫工毛延壽獻圖叛國的情節,將故事背景還原為漢強匈奴弱。削弱了外部沖突,更聚焦于在昭君和親的史實中,漢元帝可能出現的情感與心理變化。第三,塑造出漢元帝胸懷天下的帝王形象,這更符合一位漢朝統治者的內心。這些處理使得作品整體更貼近史實。
楊慎提出“詩”與“史”判然不同:“后世之所謂史者,左記言,右記事,古之《尚書》《春秋》也。若詩者,其體其旨,與《易》《書》《春秋》判然矣。”[3]“詩”道性情,可鑿空、可虛構。“史”道政事與名分,重征實。然而,在歷史劇的創作中,應該既重詩意,亦重史實。昆劇《漢宮秋》在尊重史實的基礎上探尋漢元帝的內心,在繼承元雜劇《漢宮秋》抒情品格的基礎上盡力還原昭君和親的歷史背景,在詩意與史實中尋找到了平衡,做到了“史蘊詩心”“詩具史筆”。
參考文獻:
[1]馬致遠.漢宮秋[M]//臧懋循.元曲選: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89:11.
[2]班固.漢書:第一冊[M].北京:中華書局,1962:297.
[3]楊慎.升庵詩話[M]//丁福保.歷代詩話續編.北京:中華書局,1983:8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