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晴
(合肥工業大學,安徽合肥 230009)
PUA(pick-up artist)源于美國,字面意思為“搭訕藝術家”,“最初是指受過系統化訓練,深諳兩性相處之道的男性,后來泛指精通吸引異性方法的男女及其相關行為”[1]。近些年來,PUA導致的惡性事件屢有發生,PUA似已逐步發展成為一條以商業利潤為目的,以語言課程為包裝,通過對學員低俗洗腦,以幫助實施精神控制的罪惡產業。從手段來看,PUA者多通過操縱特定話術,對他人進行身體和精神方面的控制或打壓。本文擬從言語行為視角探討PUA話術的特征、開展和實施,為進一步認識PUA話術策略,規避PUA話術陷阱提供理據。
PUA研究主要涉及法學、社會學、認知學等學科領域。法學視角下的PUA研究認為“刑法應適度擴張不對等關系下權勢性侵的刑罰圈”[2]。PUA的社會學研究則較多從性別、職業、年齡、心理認知等維度出發,討論兩大主旋律“逼格”和“套路”在PUA話術背后的現代戀愛腳本和規訓問題[3]。劉海平提出“成功男士品味體系”[4]這一批判性概念,點明PUA現象背后的文化資本導向的消費主義原因。而因遭受女性拒絕而產生控制女性的企圖也成為男權秩序下PUA方的動機之一[5]。此外,新反動主義的意識形態也在PUA情境中具有重要作用。
在認知學領域,研究者較多通過身份映射、條件匹配、成因分析等方面印證受害者的“斯德哥爾摩癥候群”猜想[1]。
PUA在語言使用層面的特征近年來也開始吸引研究者的關注。Hambling-Jones & Merrison借助真實語料,展示了PUA的言語過程,認為PUA者創造的親密關系來源于“雙方的接觸”[6]。
從已有文獻看,作為精神控制之依存的PUA話語研究相對不足,鮮少涉及PUA話語的建構、話術運用、話術甄別等內容,方法層面較缺乏量化研究嘗試。而事實上,近年愈發多見的PUA不良態勢,給我們從語言學視角進行研究提供了大量真實案例和自然語料,為我們對PUA話術中的言語行為類別、運用與效果等進行描寫和探討提供了可能。
言語行為理論最早由英國語言哲學家奧斯丁提出。美國語言學家塞爾進一步從言語行為的界定、分類、適切條件等方面發展了這一理論。他認為,言語行為理論是“一種重視說話者意圖、詞句意義和語境的有關以言行事行為的語言哲學理論”[7],其“重心在于說話行為本身”[8]。
人們通過說話行為所傳達的話語意義,“通常不是詞義的簡單相加,說話人的話語表達意義不同于孤立條件下的語義”[9]。這也就意味著,人們要從看似相關或不相關的交際行為中識解說話人的言外之意。因為“具體交際場合的多維性和不定性加之間接言語行為本身所具有的干擾性和偽裝性特點,使得交際意圖的傳遞與過程變得復雜和動態”[10]。
從說話者和聽話者視角描摹PUA話術的應用,揭秘PUA話術中的隱藏意圖,分析PUA精神控制的話術策略,無疑是言語行為理論在應用領域的一次有益嘗試。
在特定的語境條件下,PUA方(說話者)的某一言語行為,或借助特定的施為動詞,或以間接的言語表達,對被PUA方(聽話人)產生一定的影響或后果。交際過程中,PUA方經由一定的言語行為“話術”,以特定方式向被PUA方傳遞某種不良交際意圖,并企圖實現某種不良言后之效。
鑒于交際行為中廣為存在而學界又廣為認可的言語行為類屬特征,筆者在進一步觀察和總結PUA典型事件中大量話語實例的基礎上,發現PUA方常常會基于其具體交際目的(如贊美、反詰)而采取某種特定的表達策略。
本文擬探討以下問題:PUA言語行為的總體表述特征是什么?具體類別和使用特征有哪些?對日常甄別PUA話術有何啟發?
PUA話語一般具有較高的隱匿性,在性質界定和語料獲取上有一定難度,故本研究以國內典型PUA商業教學課程案例(如“LJ情感”)和PUA熱點事件新聞報道中的中文語料為主要來源,自建PUA小型話語語料庫。所有語料均以對話形式呈現,含話輪共計175段(中文171段,英文4篇)。研究者在塞爾言語行為經典分類和大量語料觀察的基礎上,構建PUA場域下的言語行為研究理路。此外,“由于言語序列中不同類別的言語行為通常具有主次關系,但都為完成某一交際意圖”[11],因此,對PUA言語行為的總體特征、類別、數量及分布等的描摹和分析以該句的語境意義和實際所處的言語序列為依據。
大量案例顯示,更多時候,蘊含著不良交際意圖的PUA話語總是以更隱蔽、更晦澀的方式進行,其字面信息之外往往涵蓋更多信息,如例1。
例1 A與B初次約會,A為PUA方,對B產生好感并試圖探聽B的感情經歷。
A: I'm just really surprised that you’re single.It’s just crazy to me.
B: What does that even mean?
A: So do other guys like you or is there something wrong with you I should know about?
B: What? I just want to be cautious about that.
對話中,A首先對B的單身現狀表達驚嘆和困惑。然而,若先指明這是兩人在初次見面的約會中彼此試探和詢問推拉的過程,那么,我們不難推測出A的潛在話語控制意圖:A接著通過詢問B將對話引入兩性交往話題,以便進一步打探B的感情隱私。可見,A這種“表里不一”的語旨行為即為一種非規約化言語行為。
非規約的PUA言語行為往往包含著交際語境信息、交際者背景信息、百科知識等,在自然流暢的交際模式中隱秘推進。其“表達方式順利推動了接下來話語取效行為的進展”[12]。在這個過程中,雙方共知信息起到了重要作用,卻也是聽話方一步步掉入PUA方控制陷阱的重要因素。
鑒于PUA話術的非規約性,研究者在大量實例研究的基礎上,提出PUA言語行為細化分類設想,發現PUA話語可具體分為建立吸引、引導探索、暗示著迷、價值摧毀和情感虐待等五個類別,如例2~3。
例2 A與B初次見面,通過約會增進相互了解,B正詢問A的職業狀況,A起初懸而不答,而后順利完成邀約。
B: So, what do you do?
A: My job is pretty complicated.
B: Oh, really? I’m super curious about that.
…
A: So, would you like to be my place to see my studio?
B: Ok, sure!
面對B的詢問,A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試圖通過顯露神秘身份屬性,激發B的好奇心,從而掌握交往主導權,為后續維系感情交流創造契機。“塑造神秘感,令對方著迷,誘導對方探索,是PUA群體連接現實和虛擬的重要一步”[13],屬于建立吸引類施事行為。
例3 B由于不堪A的情感折磨而提出分手,A不甘心放走B。
B:我們分手吧,東西我已經搬走了,再見。
A:我今天辦完了離職,你卻走了?
你的理由是,你離開我會變好。
你又毀了我那么多天。
你如果不那樣堅持自我,我會比現在開心得多。
A在發語和命題行為中對B的態度由起初的愛意依戀轉變為失望冷酷和損譽鄙視,將兩人關系的完結歸咎為B的錯誤并將其無限放大,在施事行為中牽引其陷入之前兩情相悅互不辜負的契約陷阱中,至此在取效行為中借機進行強力的自尊與價值摧毀,屬于通過感情意義表現的價值摧毀類以言行事行為。這個過程中,B的“內在力量趨勢被A的施為語力所克服,從而發生了狀態的變化”[14],A的取效行為達成。
綜上,PUA方在實施精神控制的不同話語環節,往往采用具有不同話語表征和交際意圖的言語行為模式。
在本研究PUA小型話語語料庫中,PUA言語行為約占語料總量的82%,各類別言語行為在整個PUA言語行為中的出現頻次和所占比例見表1。

表1 各類PUA言語行為的使用頻次與占比
從所占比例看,引導探索類言語行為使用最多(32%),其次是建立吸引類和價值摧毀類(均為22%),最后是暗示著迷類(14%)和情感虐待類(10%)。然而,從整體情況看,五類PUA言語行為的使用區別度不高,引導探索類相對突顯,其他四類的使用數量較為平均。可據此推斷,一個完整的PUA話術很可能是對各種PUA言語行為的綜合調用。從受害者的角度來看,這種對PUA方施虐的默認依從也印證了“斯德哥爾摩效應”。PUA言語行為類別也符合社會學視點下社交機遇、互動參與、目標卷入、關系權力、效能削弱、犧牲鼓勵等六個典型行為范疇。
五類言語行為在數量上的不一致,則應當取決于動態交際語境下的實際話語需求。PUA方會根據對方反饋適時調整話術策略。因此,由于交際語境的動態性和交際者因素的不確定性,各類PUA言語行為在使用數量上有所差異。
此外,PUA話語呈現可以從結構和倫理互動兩個維度上進行研究[15],為此,筆者以會話序列為分析結構,以話輪為切分單位,以PUA控制意圖為交際倫理因素,對各類PUA言語行為在會話序列中的具體位置進行了研究,見圖1。

圖1 各類PUA言語行為在會話序列中的分布
如圖1所示,建立吸引類行為通常集中于話輪開頭;引導探索類在話輪中部最為突出;暗示著迷類在各序列均有顯示,但話論開頭處相對偏少;價值摧毀和情感虐待類則明顯集中于話輪結尾。這一分布規律顯示:PUA方總是傾向于在雙方初識時采取積極的話語策略建立吸引,而后慢慢推進話語探索;當對方給予感情期盼后,進一步暗示著迷的同時,積極索取情感利益(如親密關系);在達成目的后,便采取價值摧毀甚至情感虐待的策略來推卸責任或實施控制。一段“成功”的PUA關系有賴于若干PUA言語行為的“成功”實施,其具體流程可由圖2表示。

圖2 PUA言語行為流程圖
值得注意的是,在話輪結尾處,引導探索類言語行為仍占據一定數量,這是因為通常情況下,PUA者會通過回憶放大對方以往的種種過錯,將其引入曾經虛假的海誓山盟契約中,使其陷入無盡的情感自責。
雖然PUA話術對特定群體確有較強的情感操縱能力,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在面對PUA風險時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制努力。“要成功、恰當地實施以言行事行為,必須具備必要的適切條件。”[16]換言之,如果適切條件不能滿足,則相關言語取效行為就難以實現。因此,我們或可從話語的適切條件角度對PUA言語行為本質加以甄別。筆者認為,PUA言語行為在特定語境下并不總是符合以言取效的適切條件,較多案例中均存在真誠條件的缺失,如例7。
例7 A與B目前已處于分手的邊緣,A居高臨下地裝作用心良苦,實際上是為了盡快擺脫B。
A: 其實,一直讓我喜歡你,放不下你的,是你以前的那份單純、執著、純潔。其實你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我不在意。可是,你也始終不明白。
B: 那你覺得跟我在一起開心嗎?
A: 我并不是因為你的優點喜歡你,而是我知道你所有的缺點喜歡你。
這段對話中,A使用了稱譽、懷念、愛慕等言語行為,但從旁觀者視角結合完整案例信息可知,A的這些言語行為均違反了真誠性條件:A并非真誠地喜愛與傾慕B,已下定決心擺脫B。之所以引導B回憶過去,之所以多次明示愛意,其真正隱匿的意圖是標榜自己所謂高尚的愛,同時擬將擺脫B的行為歸咎于B自身的不足,為后續實施價值損毀和情感虐待提供“事實證據”。
也就是說,如果當事者能具備較高的語用敏感性,提高言語真誠性的辨別意識,善于區分交際者潛在意圖和深層意圖,便有可能識破PUA方的偽善面具。在話語謀略之外,當事者還要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和情感觀,秉持正確認識,堅定自我意志,果斷止損。
本文基于真實課程案例和社會熱點案例,從言語行為視角對PUA話語進行了描寫和分析。研究發現,PUA言語行為多呈非規約性,通常包含建立吸引、引導探索、暗示著迷、價值摧毀和情感虐待等五種類別。PUA方較多在話輪序列伊始以描述行為來建立吸引并引導探索,在話論推進階段以表情行為來暗示著迷,繼之以直接而強烈的價值摧毀,最后以情感虐待取言后之效。各類PUA行為一體多級,有時會依語境變換和交際者反饋情況而自由組合,互相鋪陳,具有極強的隱匿性和精神控制功能。盡管如此,交際者仍可通過借助話語適切條件的判斷來鑒別PUA方的真實話語意圖,提高話術反控制意識,同時也需不斷警示自己要秉持正確的價值觀,堅定意志,并敢于及時止損。
PUA案例的敏感性和隱私性導致了本研究在語料規模和描寫上的局限性,基于會話分析的研究方法也略顯單一,但筆者期望借此為PUA的話語研究分析路徑提供可資借鑒的經驗,也期待學界能夠對PUA話術及其反制策略研究予以更多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