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竹俏?王宇?袁博?李偉強



摘 要 通過情景故事法,探究了7~12歲兒童對不同身份(老師、同伴)說謊者實施不同類型親社會謊言(利他謊言、互惠謊言、傷害第三方謊言)時的人際信任程度。結果發現:(1)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水平隨年齡增長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即在7~9歲逐漸增加,而9~12歲逐漸降低。(2)相比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兒童對利他謊言實施者的人際信任水平更高。(3)相較于同伴,兒童對老師實施互惠和傷害第三方謊言時的信任程度更高。研究結果有助于明晰兒童如何看待不同類型的親社會謊言,并為研究兒童人際信任發展提供一定的理論依據。
關鍵詞 親社會謊言;信任;兒童
分類號 B842
DOI:10.16842/j.cnki.issn2095-5588.2024.03.002
1 引言
人際信任是指一個人對另一方在交往過程中的言語、承諾、書面或口頭陳述的可靠性的普遍期望(Betts & Rotenberg, 2007)。已有研究表明,人際信任對兒童的社會適應和親社會行為發展有積極作用(李丹, 2000; Rotenberg et al., 2008; Wang & Fletcher, 2016)。但以往關于人際信任的研究大多針對成人(王沛等, 2020; Zeng & Xia, 2019),對兒童信任的研究相對較少,且主要關注兒童人際信任對其認知和親社會行為等方面的影響(陳小萍, 安龍, 2019; Pesch & Koenig, 2023)。兒童期是人際信任發展的關鍵時期,對個體道德認知和價值觀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探討兒童人際信任的影響因素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社會心理學研究表明,人們通常基于能力、善意和誠信三個社會認知維度來判斷他人是否值得信任(付美云等, 2022; Fleig-Palmer et al., 2018)。其中善意和可信度也是人際信任中的兩個重要維度,可信度是以目標對象是否遵守自己的承諾、是否具備合作的品質來衡量;善意主要指的是合作對象所展現出來的善意意圖以及無私的關愛(Rempel et al., 1985)。以往研究也表明,善意和可信度是影響人際信任的重要因素:人際溝通就是通過感知到的善意和誠信對人際信任產生的顯著正向影響(Langlinais et al., 2021),欺騙與信任相悖(Mazar et al., 2008),并對信任造成持久的傷害(Schweitzer et al., 2006)。但以往研究通常是指特定類型的欺騙(如有害的謊言)對信任產生的負面影響,很大程度上忽視了包含善意成分的欺騙(如親社會謊言)對信任的影響。
親社會謊言作為欺騙的一種特殊類型(Le-vine & Schweitzer, 2015),既包含了說謊者的善意意圖同時又具有欺騙性質,反映了信任兩個核心維度之間的沖突。在老師或家長的教育中,孩子經常會接觸到親社會謊言(Broomfield et al., 2002)。皮亞杰根據兒童對過失和說謊的認識等方面的考察和研究,將兒童道德認知發展劃分為四個階段。5~8歲兒童處于道德發展的權威階段,會根據權威制定的規則和行為后果判斷對錯,教師常被兒童視為權威人物(Laupa, 1991),兒童在親社會謊言下的人際信任會受說謊者身份的影響;9~10歲的兒童處于可逆性階段,多根據行為動機來判斷對錯,對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受說謊者的不同動機影響;11歲以后處于公正階段,該時期的兒童認為應該秉持平等、公正的原則,開始用個人獨立的道德判斷原則判斷謊言。由此可見,說謊者身份及說謊動機(即謊言類型)是兒童在判斷謊言時人際信任的重要影響因素。故本研究重點關注的是不同年齡(7~12歲)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實施者的信任會呈現怎樣的變化趨勢,以及兒童在親社會謊言下人際信任的影響因素。
親社會謊言是旨在誤導目標但卻對目標有利的陳述(Levine & Schweitzer, 2014)。從說謊者動機的角度出發,將親社會謊言劃分為利他謊言和互惠謊言兩類:利他謊言是指說謊者為了保護他人利益而傳遞的錯誤信息(Levine & Schweitzer, 2014);互惠謊言是指說謊者同時為了自己和他人的利益說出的不實信息(Levine & Schweitzer, 2015)。此外,還存在對謊言接收者有利卻對第三方有害的謊言:傷害第三方謊言。以往研究發現,當人們認為欺騙是為了防止不必要的傷害時,此時的親社會謊言被認為比說真話更合乎道德(Levine, 2022)。善意謊言中的利他性對人際信任的影響大于其中的欺騙性(黃聰慧, 2020)。與利己主義謊言相比,人們更容易接受有親社會意圖的謊言(Erat & Gneezy, 2012)。即使是年齡最小的孩子(3~6歲)也認為親社會謊言比自私的謊言更容易被接受(Crossman et al., 2010)。由此看來,親社會謊言中的利他成分很有可能抵消謊言的欺騙成分,提高個體的信任水平。以往研究發現,6至11歲的兒童在評估可信度時會考慮發言者陳述的真實價值以及受益者,相比對說謊者有利的謊言,他們更相信對別人有利的謊言(Fu et al., 2015)。相比實施互惠謊言的人,人們更愿意相信實施利他謊言的人(Levine & Schweitzer, 2015)。由此本研究推測:相比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兒童在利他謊言條件下的人際信任水平更高。
此外,撒謊者的身份也在孩子對親社會謊言的評估和信任中產生影響。以往研究表明,孩子對謊言的評分會根據說謊者的身份而有所不同(Peng et al., 2021)。其中,教師作為教育工作者,在教學過程中會讓學生接觸到親社會謊言(申念紅, 2019)。Enesco等(2016)的研究表明,兒童認為老師所傳達的信息是可靠且值得信任的。老師在兒童心中有絕對權威性(Sobel & Letourneau, 2015)。相比同齡人,兒童更相信來自老師的信息(Wang et al., 2019)。但上述研究多是從親密度和老師權威兩個方面考察不同地位的個體對孩子的說謊行為和信任的影響。因此,本研究選取同齡人和老師兩個說謊者身份,考察當說謊者為老師或同伴時,兒童對親社會謊言的人際信任情況,并推測:在老師和同伴實施親社會謊言后,兒童對老師的信任程度更高。
兒童的年齡也會影響其對親社會謊言的信任。以往研究表明,兒童對謊言的認知會隨著年齡的發展而發生變化(Broomfield et al., 2002; Gao, 2012)。隨著年齡的增長,孩子們辨別謊言的能力越來越強(Siegal & Peterson, 1998; Talwar & Lee, 2002)。隨著兒童年齡的增長,7、9和11歲的兒童對親社會性質的說謊的評價越來越積極(Peng et al., 2021)。兒童對親社會謊言的理解在3到5歲之間變得清晰(Heyman et al., 2013);在6到7歲兒童才開始考慮說謊者的信念和意圖(Liu et al., 2013)。7歲、9歲和11歲的兒童認為為造福他人的謊言比為滿足個人利益的謊言積極(Cheung et al., 2015)。由此可見,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評價親社會謊言時越來越重視謊言的意圖和后果,并且年齡越大對親社會謊言的評價越積極。但以往研究多選取7、9和11歲年齡段的兒童,是由于之前的研究表明在此期間兒童對撒謊的概念化經歷了系統性的變化(Broomfield et al., 2002; Bussey, 1999),對具體是在幾歲時開始發生這種變化的,還沒有研究詳細探討。因此,本研究選取小學全年齡段(7~12歲)兒童作為樣本,探討7~12歲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實施者的人際信任呈現的變化趨勢。
綜上,本研究旨在探討不同年齡段兒童在不同身份說謊者實施了不同類型的親社會謊言后對實施者的信任情況。研究結果有利于明晰兒童對親社會謊言的態度及親社會謊言在兒童人際信任中的作用,進而有利于教育者適時對不同年齡段兒童進行親社會謊言教育。
2 方法
2.1 被試
在某市三所小學現場發放問卷1240份,最終回收有效問卷1191份(男生623名,女生568名)。年齡為組間變量,各年齡段人數見表1;說謊者、親社會謊言類型為組內變量,人數為1191人。
2.2 實驗設計
本研究為2(說謊者身份:老師/同伴)×3(親社會謊言類型:利他謊言/互惠謊言/傷害第三方謊言)×6(年齡:7歲/8歲/9歲/10歲/11歲/12歲)的多因素混合實驗設計,其中說謊者身份和謊言類型為被試內變量,年齡為被試間變量。因變量為兒童閱讀理解情景故事后對說謊者的信任。
2.3 實驗材料
參考以往研究中的情景故事材料(Cheung et al., 2015; Fu et al., 2015),并經由專家和兒童進行語義評定,設計以同伴或老師為主體實施利他謊言、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六種類型的情境故事。具體來說,在利他謊言條件下,主體是為阻止目標受到情感傷害(傷心)而撒謊;在互惠謊言條件下,主體是為自己和他人共同受益而撒謊;在傷害第三方謊言條件下,主體是為保護目標不受責備而撒謊,卻無意中讓第三方受到了傷害(懲罰或情感傷害)。
2.4 實驗流程
首先,主試為兒童介紹整個實驗流程,待其理解后,分別給被試閱讀六種類型的親社會謊言情景故事,為保證年齡較小的兒童理解實驗流程及情景故事,在實驗過程中,1~2年級兒童的實驗材料以及問題由主試為其閱讀,為確保其理解流程和記住故事,問被試一系列問題:(1)我們要去做什么?(2)這個故事中發生了什么?(3)××(同伴名字)或老師為什么這么說(具體謊言內容)?只有被試回答正確才繼續實驗。確保被試閱讀理解之后,讓其回答對該種類型謊言實施者的信任問題,參考以往研究設計為說謊者保守秘密的程度,從不會(1)到一定會(5)5點計分,分數越高表示對其的信任程度越高。
3 結果
兒童對老師或同伴實施不同類型親社會謊言時的信任結果見表2,趨勢圖結果見圖1。基于數據分析結果表明,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變化趨勢轉折點在9歲,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隨年齡增長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具體而言,7~9歲兒童隨著年齡的增長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水平越來越高,9~11歲兒童隨著年齡的增長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水平逐漸降低。
3.1 說謊者、謊言類型及年齡的主效應
對信任的結果進行2(說謊者身份:老師、同伴)×3(謊言類型:利他謊言、互惠謊言、傷害第三方謊言)×6(年齡:7、8、9、10、11、12歲)的混合方差分析發現:
說謊者的主效應顯著,F(1, 1185)=106.21,p<0.001,η2=0.08。在親社會謊言條件下,兒童對老師的信任(M=3.62, SD=0.03)顯著高于同伴(M=3.31, SD=0.03)。
謊言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2, 1184)=194.96,p<0.001,η2=0.25。兒童對利他謊言實施者(M=3.82, SD=0.03)的信任顯著高于互惠謊言(M=3.21, SD=0.03)和傷害第三方謊言(M=3.36, SD=0.03)實施者,對傷害第三方謊言實施者的信任顯著高于互惠謊言實施者。年齡的主效應顯著,F(5, 1185)=28.64,p<0.001,η2=0.11。在親社會謊言條件下,7歲(M=2.82, SD=0.06)兒童對說謊者的人際信任顯著低于8歲(M=3.53, SD=0.06)、9歲(M=3.73, SD=0.07)、10歲(M=3.64, SD=0.06)、11歲(M=3.47, SD=0.07)、12歲(M=3.59, SD=0.07)兒童,8歲兒童顯著低于9歲兒童,9歲兒童和10歲兒童都顯著高于11歲兒童,但11歲兒童的信任并未顯著低于12歲兒童。因此,從數據分析結果看,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變化趨勢轉折點在9歲。
3.2 說謊者、謊言類型和年齡的交互效應
說謊者、謊言類型和年齡的交互效應顯著,F(10, 2370)=3.08,p=0.001,η2=0.01,如圖2所示。進一步簡單效應分析發現:
當說謊者為同伴時,7歲(F(2, 1184)=34.82, p<0.001,η2=0.06)、8歲(F(2, 1184)=42.05, p<0.001,η2=0.07)、9歲(F(2, 1184)=26.40, p<0.001,η2=0.04)、10歲(F(2, 1184)=31.53, p<0.001,η2=0.05)、11歲(F(2, 1184)=28.84, p<0.001,η2=0.05)、12歲(F(2, 1184)=22.43, p<0.001,η2=0.04)兒童對三種類型謊言實施者的信任差異均顯著。具體來說,各年齡段兒童對利他謊言實施者的信任顯著高于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實施者,其中9歲、10歲、11歲、12歲兒童對傷害第三方謊言實施者的信任顯著高于互惠謊言實施者。如圖2a所示。
當說謊者是老師時,7歲兒童對三種類型謊言實施者的信任差異不顯著,F(2, 1184)=2.71, p=0.07,η2=0.01。8歲(F(2, 1184)=6.67, p<0.001,η2=0.01)、9歲(F(2, 1184)=26.00, p<0.001,η2=0.04)、10歲(F(2, 1184)=10.05, p<0.001,η2=0.02)、12歲(F(2, 1184)=4.51, p=0.004,η2=0.01)兒童對三種類型謊言實施者的信任差異均顯著。8歲、9歲、10歲和12歲兒童對利他謊言實施者的信任都顯著高于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實施者。11歲兒童對三種類型謊言實施者的信任存在顯著差異,F(2, 1184)=7.12,p=0.002,η2=0.01,對利他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實施者的信任都顯著高于互惠謊言。如圖2b所示。
4 討論
研究主要探討了當老師和同伴實施不同類型的親社會謊言時兒童的信任程度。結果顯示:(1)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隨年齡增長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實施者的信任水平在7~9歲逐漸增加,而9~12歲逐漸降低。(2)相比于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兒童在利他謊言條件下的人際信任水平更高。(3)在互惠和傷害第三方謊言中,8~12歲兒童對老師的信任都顯著高于同伴。
首先,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隨年齡增長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這可能與不同年齡段兒童的認知發展和道德水平不同有關。Peng等(2021)的研究表明,兒童對謊言的判斷不僅反映了其道德水平,也反映了其認知發展,這是隨著其他社會知識積累而來的。7歲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實施者的信任總是最低的。這可能是由于年齡較小的兒童認知發展水平較低,在理解和評估謊言時首先注重事實偏好(Lyon et al., 2013)。兒童早期更注重親社會謊言仍屬于欺騙的事實,因此對說謊者的信任較低。隨著年齡的增長,較大年齡的兒童對道德和認識主體的評價更重視對其意圖的辨別(Koenig et al., 2019)。兒童逐漸意識到親社會謊言背后的親社會意圖和利他動機,因此,隨著年齡的增長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實施者更加信任。而更高年齡的兒童(如11、12歲)隨著認知水平和道德觀念的發展,對說謊者的信任不單依靠其說謊意圖,還會依據具體情況具體分析(Chan & Tardif, 2013)。尤其是不同類型的親社會謊言中存在不同程度的道德沖突,在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中還分別含有利己和傷害他人的結果。對于年長的孩子來說,由積極動機造成的傷害是可以被接受的,但自私的行為是不能被原諒的(Fu et al., 2015; Keltikangas-Jaervinen & Lindeman, 1997)。因此,9歲后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實施者的信任有逐漸降低的趨勢。
其次,兒童在不同親社會謊言下的人際信任水平也有顯著差異,具體來說,在利他謊言條件下對說謊者的信任最高,其次是傷害第三方謊言,最后是互惠謊言。有研究表明,兒童對親社會謊言場景的道德理解和評估會影響兒童的道德判斷和后續的親社會行為(Popliger et al., 2011)。根據定義,利他謊言的目的是保護他人利益;傷害第三方謊言是為了保護他人利益但卻在無意中損害了第三方的利益;互惠謊言則是為了保護自己和他人的利益,其中摻雜了自利的成分。由于利他謊言是純粹的利他,僅為了防止目標受到傷害而撒謊。兒童更信任那些為了保護他人利益的謊言(Fu et al., 2015; Levine & Schweitzer, 2015)。因此,兒童在利他謊言條件下人際信任水平最高。此外,相比于互惠謊言,兒童在傷害第三方謊言條件下的人際信任水平更高。以往研究表明,兒童不贊同說謊傷害朋友的行為,但如果謊言是為了幫助朋友或阻止傷害就可以接受(Keltikangas-Jaervinen & Lindeman, 1997; Levine, 2022)。謊言中的利己成分是影響兒童判斷謊言的重要方面(Levine & Schweitzer, 2015)。由于在傷害第三方謊言中說謊者的利他動機比互惠謊言中的更強,互惠謊言中的利己成分也損害了兒童的人際信任。因此,兒童在傷害第三方謊言下的人際信任水平更高。
此外,說謊者的身份也對兒童在親社會謊言條件下的人際信任有顯著影響,8~12歲兒童對老師的信任顯著高于同伴。研究表明,受教師權威形象的影響,兒童對老師的評價和信任很高(Enesco et al., 2016; Sobel & Letourneau, 2015; Wang et al., 2019)。教師權威是教師產生的一種能讓學生自覺遵從、認可和信服的影響力量。并且現在的小學兒童不僅局限于教師身份所帶來的權威感的影響,還會受到教師自身魅力和學識等方面帶來的感召權威的影響(李振歡, 2019)。因此,學生在說謊者為教師情況下的人際信任水平會更高。
最后,說謊者、謊言類型和信任者年齡三者之間也存在交互作用。其結果可以從教師身份權威、兒童道德判斷發展、心理理論三個方面理解。
從教師身份權威的角度來看,以往研究顯示,在模糊道德事件的判斷中,兒童道德判斷的立場會根據較高級別的權威(如教師)而改變,同齡權威或無權威的同齡人對其影響很小(李瑩麗, 吳思娜, 2002)。相比利他謊言出于純粹的利他動機,傷害第三方謊言和互惠謊言涉及的道德概念更復雜,屬于模糊道德事件的判斷。當說謊者是同伴時,兒童以同齡人視角看待,更加關注在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中所包含的道德沖突,并根據自身道德標準進行判斷。當說謊者是老師時,兒童對傷害第三方謊言和互惠謊言的道德判斷受到身份(教師)的影響,使兒童認為教師做出的沒有明顯不符合道德原則的事也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李瑩麗, 吳思娜, 2002)。因此兒童在教師實施傷害第三方謊言和互惠謊言時的人際信任水平都較高,并未表現出明顯差異。
這一交互作用的結果也與皮亞杰提出的兒童道德發展階段論一致。7、8歲的兒童多只根據行為后果或“撒謊是不對的”這一規則進行判斷,以致其在親社會謊言下的人際信任程度較低。9~10歲的兒童多根據行為的動機判斷對錯,親社會謊言中的利他謊言動機最積極,因此,9~10歲的兒童對利他謊言實施者的信任水平最高。并且可以看出,各年齡段兒童都對說謊者的動機十分關注,謊言動機也是兒童對說謊者人際信任持續性的影響因素。在10歲后,教師權威的影響減弱,大多數兒童在說謊者為老師時的人際信任已呈下降趨勢,這也基本符合兒童道德發展的公正階段,兒童在此階段主持公正、平等的原則。
另外,無論說謊者是老師還是同伴,年齡較小(7、8歲)的兒童在傷害第三方謊言和互惠謊言下的人際信任沒有顯著差異,這可能是因為年齡較小的兒童心理理論發展水平較低。兒童對謊言的認知也受其心理理論發展的影響。以往研究顯示,心理理論水平越高的兒童對利己謊言的評價越積極、對他人心理狀態的理解能力也越高(劉艷春等, 2022)。兒童心理理論與其白謊(即親社會謊言)行為呈正相關(呂勇, 孫云瑞, 2022)。而在傷害第三方謊言和互惠謊言這兩種情景和動機更為復雜的親社會謊言中,7、8歲兒童心理理論能力不足,難以從說謊者角度進行思考和判斷。因此,7、8歲兒童在傷害第三方謊言和互惠謊言下的人際信任沒有表現出顯著差異。
綜上所述,我們發現在親社會謊言下大多數兒童對老師的信任高于同伴;在利他謊言中的人際信任高于在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中,在傷害第三方謊言中的人際信任高于互惠謊言。但當說謊者是老師時,兒童在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條件下的人際信任沒有顯著差異。今后的研究可以增加家長這一角色,并同時考慮兒童的人格特質(董妍等, 2020)等因素,進一步探討父母和兒童的個體差異在親社會謊言對兒童人際信任的影響中的作用。
本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應用價值。首先,小學兒童的社會化環境逐漸向學校過渡,了解老師和同學的親社會謊言對兒童信任的影響有助于為小學兒童社會化發展的研究提供參考。其次,本研究細分了不同類型與不同說謊者身份的親社會謊言,擴展了親社會謊言研究的種類與內容,為了解謊言對信任的影響提供了新視角。最后,親社會謊言同時具有欺騙和仁愛的特性,如果不能正確看待,會對兒童的誠信價值觀塑造產生負面影響,因此,研究結果將有助于明晰兒童是如何看待不同類型親社會謊言的,為教育者適時地對不同年齡段兒童進行親社會謊言教育提供理論依據。
5 結論
(1)7~12歲兒童對實施親社會謊言者的信任水平隨年齡的增長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趨勢,即在7~9歲逐漸增加,而9~12歲逐漸降低。
(2)相較于互惠謊言和傷害第三方謊言,兒童對利他謊言實施者的人際信任水平更高。
(3)相較于同伴,兒童對老師實施互惠和傷害第三方謊言時的信任程度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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