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們的“妙筆生花”

陳魯民

《烏衣巷》是唐代詩人劉禹錫的代表作之一。此詩憑吊昔日東晉南京秦淮河上朱雀橋和南岸的烏衣巷的繁華鼎盛，而今卻野草叢生，感慨滄海桑田。詩人通過野草、夕陽的描寫，以燕子作為盛衰興亡的見證，巧妙地把歷史和現實聯系起來，語雖極淺，味卻無限。

可實際上劉禹錫根本就沒去過南京，完全是憑想象寫成的，而且一寫就是五首，其中膾炙人口的《烏衣巷》，就是這一組懷古詩的第二首。沒去過南京就能寫出如此雋永的游記詩句，只能讓人由衷贊嘆，這就是詩人的本事。

一個景點，沒去過卻能比去過的人寫得更好、更生動、更傳神，當然并非劉禹錫的專利，比《烏衣巷》名氣更大，流傳更廣的《岳陽樓記》也是類似的產物。范仲淹從沒去過岳陽樓，他寫這篇文章時，是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可人家就是靠著老友滕子京畫的一幅岳陽樓草圖和簡略說明，寫出一篇花團錦簇而又氣象萬千的美文。全文動靜相生，明暗相襯，用排偶章法作景物對比，成為雜記中的創新之作，躋身千古名篇行列。

蘇東坡的《赤壁懷古》也是這樣問世的。他謫居的湖北黃州，并非真實的赤壁古戰場，三國轟轟烈烈的赤壁大戰發生在數百里之外的嘉魚，蘇東坡終其一生也沒去過。可是他卻能寫出“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動人景色，寫出周公瑾“羽扇綸巾，雄姿英發”的儒將風采，寫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激烈戰況，最后還能觸景生情，懷古論今，發出“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的喟嘆。全詞環環相扣，層層推進，字字珠璣，大氣磅礴，成為豪放派的代表作，也奠定了蘇軾的文壇地位。

現代作家也不乏這樣的作品。據研究作家三毛的專家說，她的散文里濃墨重彩地描述的撒哈拉沙漠的一些景點，其實不少都是她虛構想象的產物，可仍吸引很多讀者為之神往，為之動情。有的作家從來沒有去過俄羅斯，但能寫出長達萬言的俄羅斯散記。筆下俄羅斯的草原、俄羅斯的邊城、俄羅斯的少女、俄羅斯的奶牛，都寫得繪聲繪色。

從劉禹錫的“妙筆生花”，到范仲淹的“無中生有”，從蘇東坡的“將錯就錯”，到三毛的“以虛為實”，告訴我們一個基本的創作道理，詩人作家不僅要有一雙善于發現美的眼睛，還要有一個富于想象美的大腦，一顆由衷熱愛美的心靈，一雙長于描繪美的巧手，才能奉獻出美的作品，帶給人們美的享受。

《岳陽樓記》躋身千古名篇行列 （圖/視覺中國）

特別是“想象美的大腦”，尤為重要。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四處游歷，閱人無數，固然是文學創作的基礎，但那些因條件所困而無法踐行的詩人作家，如史鐵生、張海迪、余秀華等，同樣可以通過合理想象，大膽假設，苦心孤詣，精雕細刻，創造出優秀的文學作品。反之，缺乏想象力與創造力，就是住在烏衣巷一輩子，天天看燕子飛進飛出，也未必能寫出劉禹錫那樣的瑰麗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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