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西周時期是人們從原始社會到階級社會的過渡時期,統治者為鞏固其統治,頒布了一系列的禮法來約束人們的行為。這時人們的婚姻也不單純是為了繁衍與性的需要,而是出現了更高層次的目的,婚姻已經演變成為一種社會現象。《詩經》婚姻詩中記載的婚姻禮俗和其體現的夫妻形象是西周禮樂文化的一張名片,對后世影響深遠。
關鍵詞:詩經" 婚姻詩" 禮俗" 夫妻形象
關于婚姻禮俗,《詩經》記錄了貴族特有的媵婚制;形成于西周時代的婚禮儀式“六禮”;婚禮不用樂等。藝術形象有“歡樂的新婚夫婦”“幸福美滿的夫妻”“命運悲慘的棄婦”“令人同情的征夫思婦”,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宗法禮制,也能體會到周代先民對婚姻中美好品德的贊揚。
一、《詩經》中所見周代的婚姻禮俗
婚姻禮儀是周禮文化和西周宗法制度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詩經》中的婚姻詩如實地反映了周代婚姻禮俗的一些特點,是幫助我們了解和探究周代婚俗的重要材料。
(一)媵婚禮俗
媵婚通過將新娘的姐妹、侄女等女眷一同嫁入男方家庭,可以加深兩個宗族之間的聯系,強化彼此間的義務與責任。《詩經》中有大量篇目記載了周代的媵婚現象,是研究“媵婚”婚俗必不可少的文學材料。
《大雅·韓奕》是《詩經》所有詩篇中最能體現媵婚禮俗的。全詩著重描寫諸侯婚禮的宏大場面,“韓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韓侯迎止,于蹶之里。百兩彭彭,八鸞鏘鏘,不顯其光。諸娣從之,祁祁如云。韓侯顧之,爛其盈門”[1]。《詩集傳》曰:“諸娣,諸侯一娶九女,二國媵之,皆有娣姪也。祁祁,徐靚也。如云,眾多也。”[2]這兩段話記載了諸侯媵婚的隆重場面。
《召南·鵲巢》《衛風·碩人》等詩篇也都呈現了媵嫁這種婚姻形式。《衛風·碩人》中關涉媵婚的有“庶姜孽孽,庶士有朅”[3],這首詩主要記錄了莊姜嫁給衛莊公時的情景。《召南·鵲巢》亦寫以“百兩”車迎娶新娘,“百兩,百乘也”[4],孔穎達疏:“謂之兩者,《風俗通》以為車有兩輪,馬有四匹,故車稱兩,馬稱匹。”[5]朱熹說:“一車兩輪,故謂之兩。御,迎也。諸侯之子嫁于諸侯,送御皆百兩也。”[6]周代在車輛的使用上也有一套嚴格的等級制度。本文中提到的“百”雖為虛數,意在形容車輛數量眾多,但實際上也反映出貴族婚禮的奢華和隆重。
這種媵嫁方式,是周代宗法制的集中體現,比起武力征服,血緣上的結合,更能拉攏人心。
(二)婚禮不用樂
以現代人的觀念,婚禮應該是熱熱鬧鬧、歡快喜慶的場面。但是周代的婚禮場面卻與如今大相徑庭,它顯得冷冷清清,籠罩著嚴肅的氣氛。
關于周代婚禮為何不用樂,主要有兩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從儒家陰陽觀考慮。儒家認為“婚為陰禮”,屬陰,“樂由陽來,聲為陽氣”,樂屬陽。而“古之制禮者,不以吉禮干兇禮,不以陽事干陰事”。因為陰陽沖突,互不相干,故有“婚禮不舉樂”的規定。
第二種觀點認為,婚禮不舉樂是“重傳世”,是對父母表達思念的體現。在古人看來,婚姻乃承“萬世之嗣”,因此婚娶之時,“當思嗣親”,而“思嗣親,則不無感傷,故不舉樂”。呂思勉先生也持這一觀點,他在《中國制度史》中說:“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燭……娶婦之家,三日不舉樂。”[7]這些都是“重傳世之征”。
《詩經》中描寫迎娶的詩不在少數,但鮮少提及用樂。《大雅·韓奕》描寫王公貴族婚禮的盛大場面,但全詩未見用樂,如果用樂,作者勢必會進行描述和記載,既然王公貴族的婚禮都不用樂,就更不用說平常百姓家了。有學者認為《小雅·車轄》“四牡騑騑,六轡如琴。覯爾新昏,以慰我心”[8]是婚禮用樂的記載。但事實并非如此,“四牡騑騑,六轡如琴”是以琴弦比喻馬車行進狀態,描寫了男子對婚后生活的美好向往,“四馬迎親快快奔,韁繩齊如調絲琴。望著車上新婚人,甜蜜幸福我歡欣”[9],程俊英的翻譯刻畫出了人物的內心活動,表現了男子心中的歡喜。家喻戶曉的《周南·桃夭》《衛風·氓》都是描寫婚禮場景的經典篇目,但都未見用樂。
(三)婚禮儀式
西周時期的“婚姻六禮”是其婚姻禮俗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且對后世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禮記》和《儀禮》對此都有論述。“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詩經》中有不少描寫“六禮”之處,較為真實可靠。
六禮中“納采”為首,即上門提親,男方委托媒人攜帶禮物去女子家中拜訪,表明通婚的意愿。《儀禮·士昏禮》載:“昏禮。下達。納采用雁。”[10]《邶風·匏有苦葉》中“雝雝鳴雁,旭日始旦”隱含了“納采”儀式。“問名”是在雙方溝通之后問得女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納吉”是男方拿女方的名字與生辰八字到宗廟中進行卜卦占吉兇,這個環節在當時是極為重要的。在西周時代,占卜的結果直接影響到聯姻的成功與否,如《衛風·氓》中的“爾卜爾筮,體無咎言”就體現了女子密切關注占卜的結果。
“納征”就是男方給女方下聘禮,“征”就是“成”之意,納征就代表了婚事已定。《儀禮·士昏禮》:“納征,玄纁束帛、儷皮,如納吉禮。”[11]其中“儷皮”是周代最具特色的聘禮,“儷皮”即鹿皮,用鹿皮作為聘禮,是原始社會遺留下來的習俗。《詩經》也印證了這一風俗,《召南·野有死麕》首章“野有死麕,白茅包之”即是描寫一位男子以白茅為束,捆上鹿作為納征之禮。
“請期”是指男方卜得結婚吉日后去征求女方的同意,體現了婚期是女方所決定,故稱“請期”,表達了對女方的尊重。
婚禮中最具代表性的環節就是新郎將新娘接至家中,在“六禮”中稱為“親迎”,這也是《詩經》中記錄最多的婚禮儀式。如《衛風·氓》中“以爾車來,以我賄遷”,再如《豳風·東山》中“親結其縭,九十其儀”,還有描寫迎親場面最為詳細的《大雅·韓奕》。《召南·何彼秾矣》描繪了齊侯之女出嫁時宏大的場面,極力渲染了諸侯舉辦婚禮時的鋪張,與平民階級的婚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雅·大明》中“文定厥祥,親迎于渭”[12]描述的是周文王在卜得吉時之后,親迎太姒于渭水之濱。
二、《詩經》中的夫妻形象
《詩經》中婚姻詩內容主要包括新婚的送嫁與迎娶,對新婚之人的祝福,婚后的幸福生活,夫妻的生離死別,乃至棄婦這一婚姻的悲劇。不同類型的婚姻詩各有其特點,描繪了一對對鮮明的夫妻形象,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宗法禮制,以及隱藏在其婚姻生活背后的種種問題,這些婚姻詩也能引起當今社會人們的共鳴。
(一)歡樂的新婚夫婦
《詩經》中有一些直接描寫婚禮以及新婚燕爾場景的詩,如《周南·桃夭》《鄭風·有女同車》《齊風·雞鳴》《唐風·綢繆》《小雅·車轄》等,一方面展現了新人愉悅的心情,對婚姻的期待以及對婚后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也從側面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婚姻禮俗與社會生活背景。
《周南·桃夭》在歷史上影響很大,這是一首經典的祝賀青年女子出嫁的詩篇,開創了以桃花喻新娘的審美共識。詩歌通篇以“桃花”起興,贊美了新婚女子美好的模樣。詩歌簡練優美,且富含語言技巧,將“室家”一詞進行了多次變換,反復使用了“宜”一字,表現了新娘美好的品德,展示了她為這個家族帶來的喜悅與幸福,認為她的美好品德必定會使家族興旺發達。宋代朱熹《詩集傳》:“然則桃之有華,正婚姻之時也……文王之化,自家而國,男女以正,婚姻以時。故詩人因所見以起興,而嘆其女子之賢,知其必有以宜其室家也。”[13]當代《詩經》研究者陳子展同樣對《桃夭》一篇表達了高度的贊賞,他說在辛亥革命之后,婚禮上仍然會歌唱《桃夭》,可見這篇詩歌對中國婚姻禮俗的影響是極其深遠的。
《衛風·碩人》是記錄衛莊公夫人莊姜新婚場景的詩歌。《毛詩正義》記載:“《碩人》,閔莊姜也。莊公惑于嬖妾,使驕上僭。莊姜賢而不答,終以無子,國人閔而憂之。”[14]“齊侯之子,衛侯之妻”[15]點出新郎是衛侯,也就是衛莊公。第三、四章主要寫婚禮的盛大,“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16]。“庶姜孽孽,庶士有朅”,莊姜的美貌可以取悅君主,因此她很有可能會為衛侯生育,她的孩子就是嫡長子,將來是能夠繼承國君之位的,由此齊、衛兩國的姻親關系可以得到深化。此詩更是體現了西周社會“同姓不婚”的原則,周天子與諸侯之間,諸侯與諸侯之間相互通婚,既保證了基因的優良,又加強了彼此之間的聯系,這是那個時代鞏固統治最常用、最智慧的手段。
(二)幸福美滿的夫妻
《詩經》中有大量描寫婚后夫妻生活的詩篇,這些詩篇都從不同角度體現了周代先民“夫妻和睦,相敬如賓”的家庭倫理思想。
《鄭風·女曰雞鳴》采用對話的形式描繪了一幅恩愛的夫妻畫卷。正是因為妻子溫柔體貼、勤勞賢惠,丈夫特地將一枚玉佩贈送給她,以表達誠摯的感謝與愛意。夫妻之間樸實而深情的對話,充滿了溫馨與暖意,生動地展現了他們相敬如賓的婚姻生活。現代學者一般認為,此詩贊美了青年夫婦和睦的生活、誠篤的感情和美好的人生心愿,是一幕家庭生活劇。
《齊風·雞鳴》也是夫妻日常生活形象的真實寫照。文中語言頗為戲謔,“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17]。妻子提醒丈夫天亮雞鳴,要上早朝了,丈夫卻說那是蒼蠅吵鬧,想與妻子繼續進入夢鄉。下兩章寫時間由雞鳴至天亮,已經快要散朝了,而丈夫卻還在拖延不起,故意說此時不是天明而是“月光”照耀,與妻子難舍難分,隨后妻子帶有些許嗔意地說“無庶予子憎”,這一詩篇生動自然地描繪出了夫妻之間日常生活模樣。但這首詩也被認為是昏庸君主貪戀美色的典型,陳子展在《詩經直解》中說:“《雞鳴》,蓋詩人設為妃與君問答,夙夜警戒,刺君失時晏起所作。古文《毛序》說、可云全與詩合。”[18]因此這首詩也起到了諷喻君主貪戀美色,以致怠理朝政、禍國殃民的作用,是勸諫君主勤于政事的一種表述。
(三)令人同情的征夫思婦
周代戰亂頻發,丈夫常年在外服役,身處異地,思念妻子,而妻子在家更是夜不能寐,對丈夫無限牽掛。《王風·君子于役》一詩語言質樸,情感真摯。“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19]安寧和諧的黃昏時分本應是家人團聚一堂的時刻,而如今主人公卻獨自一人,無人訴說相思之苦,淹沒在相思的泥沼之中,于是因思而痛。作者從日常生活的細節出發來描寫,更顯思念的痛苦。清代方玉潤在《詩經原始》中評其:“言情寫景,可謂真實樸至,宣圣雖欲刪之,亦有所不忍也。又況夫婦遠離,懷思不已,用情而得其正。”[20]
《周南·卷耳》是一篇著名的相思之詩。第一章以思念在外服役的丈夫的妻子之視角進行描述,后三章則是通過征夫的口吻來寫的。整篇詩歌充滿著妻子對丈夫的思念之情,令人動容。宋代朱熹《詩集傳》中認為詩的內容是:“后妃以君子不在而思念之,故賦此詩。托言方采卷耳,未滿頃筐,而心適念其君子,故不能復采,而置之大道之旁也。”[21]但是也從側面體現了在那個時代,婦女普遍都依附于自己的丈夫,在精神上更是依賴,因此當丈夫在外遠征時,這些婦女就像失去了支柱,生活陡然崩塌。
(四)命運悲慘的棄婦
《衛風·氓》是最具代表性的棄婦詩篇。此詩以女性視角記述了男子從與女子相愛到最后拋棄女子的過程,展現了男子不忠的惡劣品性,抒發了女子的悔恨之情。“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靜言思之,躬自悼矣。”[22]女子婚后多年恪守為婦之道,勤勤懇懇為整個家庭奉獻自己的勞動,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女子美貌不再,丈夫開始施以暴力,而娘家的兄弟并沒有對她的處境表示同情,反而譏諷她。當時女性并不享有應有的社會、經濟地位,男性可以隨意玩弄女性的感情,并且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23]正是女主人公對這種不平等地位的控訴,這也是對西周社會中被壓迫的萬千女性悲慘命運的哀嘆。
《王風·中谷有蓷》是很有特色的棄婦詩,它并不是單純描寫女子被拋棄的過程,而是集中刻畫了女子的痛苦感情和對丈夫的控訴。詩中的“蓷”意象最發人深思,“蓷”又稱為益母草,據李時珍《本草綱目》記載,長期服用之,可助女子有孕。詩中三次提及“中谷有蓷”,女子去采集草藥,想必是因為無法懷孕,被丈夫拋棄的理由也由此體現。在當時社會,如果女性無法生育,意味著她們喪失了唯一的作用,而丈夫會無情地拋棄她們。這些女性渴望得到娘家的理解與支持,也渴望得到夫家的真誠相待,這樣她們便甘于付出自己的一生。
三、《詩經》中崇尚美好品德的婚姻價值觀
《詩經》中的婚姻詩體現了周人多樣的婚姻觀念,它們共同組成了當時社會生活的畫卷。但其中歌頌最多的便是崇尚美好品德、彼此忠貞的婚姻價值觀。
《周南·桃夭》既描繪了歡快的新婚場面,又歌頌了女子美好的品德。“宜其室家”“宜其家室”“宜其家人”就是當時人們對于女性品德的期待。“宜”是和順美滿,“室”是指夫妻居住的地方,“家”指一門之內,三個“宜”字連用,不難看出,古人對新娘有著一系列理想的期望和標準,特別是品德方面,希望她們做到“宜其家室”,為家族帶來福祉。
《詩經》中有歌頌男女雙方在婚姻中用情專一、彼此忠貞的詩篇。如《鄭風·出其東門》:“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出其闉阇,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24],這是歌頌愛情忠貞的詩篇,描述男子即使面對眾多美麗的女子,也只鐘情于自己的愛人。學者們雖然對此詩主旨有異議,但不可否認的是其體現出了主人公對愛情的忠貞不渝。《詩經》中也有從反面來諷刺缺失婚姻美好品德的詩篇,如《鄘風·君子偕老》。這首詩表面上是在贊美宣姜的美貌與服飾,但“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一語點破了宣姜內心的丑惡,可見就算容顏姣好,衣著華麗,但是沒有美好的品德仍然會被人們所唾棄。
四、結語
《詩經》是周代的一部百科全書,是西周先民生活的真實寫照,也為當今人們了解周代婚俗文化提供了一把鑰匙。深入研究《詩經》婚姻詩,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了解當時的婚姻制度、社會背景、經濟文化以及婚禮儀式的實際應用情況,有利于我們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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