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嘆評《西廂記》

王星琦

真知往往非直線伸展，而是彎曲甚至是折向的，曲徑通幽，非一望可知。特別是文學(xué)作品，其藝境、情趣以及作者藝術(shù)匠心之幽微處，多是深藏于語言文字之中，有時甚或是隱含在語言文字之外的。圣嘆閱讀過細，長于開掘，能于靈眼覷見之時，即以靈手抓住，遂生發(fā)出一段快人快語的妙文來。

其中最負盛名者，當(dāng)屬《貫華堂第六才子書西廂記》的評點，堪稱其為先生殫精竭慮的經(jīng)典杰作。茲略舉一二例：

讀《西廂記》，“寺警”“賴婚”是重要關(guān)目，乃是突轉(zhuǎn)與跌宕，“寺警”之前，張生使盡渾身解數(shù)，竟無法與雙文通情愫。必有孫飛虎兵圍普救一篇大文，劇情方能愈演愈有懸念，愈演愈引人入勝。圣嘆在“寺警”前引言中云：“作者深悟文章舊有漸度之法，而于是閑閑然先寫殘春，然后閑閑然寫有隔花之一人，然后閑閑然寫到前夜酬韻之事，至此卻忽然收筆云，身為千金貴人，吾愛吾寶，豈須別人堤備，然后又閑閑然寫‘獨與那人兜的便親。”并稱“如此一篇大文，原來只要寫得此一句于前”，即雙文自“驚艷”始已留情于張生。至于“賴婚”，圣嘆揭示得更加明晰：“世之愚生，每恨恨于夫人之賴婚。夫使夫人不賴婚，即《西廂記》當(dāng)止于此矣。今《西廂記》方將自此而起，故知夫人賴婚，乃是千古妙文，不是當(dāng)時實事。”其實如無“寺警”，“鬧齋”之后，故事亦當(dāng)歇止。

《西廂》之大妙處，又有“鬧簡”“賴簡”。圣嘆云：“鬧簡豈雙文之心，而賴簡尤豈雙文之心？而讀《西廂》者不察，而總漫然置之。夫天下百曲千曲萬曲，百折千折萬折之文，即孰有過之《西廂·賴簡》之一篇，而奈何不縱心尋其起盡，以自容與其間也哉？”兩折戲緊密相連，先是紅娘持張生致雙文之柬帖置于雙文妝臺，雙文假撇，斥責(zé)紅娘，謂：“我?guī)自鴳T看這樣?xùn)|西來？”紅娘回曰：“你不慣，誰曾慣？”圣嘆于此批語：“寫紅娘妙口，真是妙絕。輕輕一個‘慣字，劈面翻來，便成異樣撲跌。蓋下文鶯鶯之定不復(fù)動，正是遭其撲跌。”及于后文寫崔、張、紅三人，各盡其妙，圣嘆慨嘆云：“三人，三心，三樣，分明是三幅畫。”

在【錦上花】一曲后，圣嘆評點：“上文雙文已來花園矣，紅娘猶不信其真肯也，不信得最妙；此文雙文已自發(fā)作矣，紅娘猶不信其真不肯也，不信得又最妙。”將雙文復(fù)雜的心理活動與紅娘的心知肚明揭示得一清二楚。即雙文“忌的是知母未寢，怕的是紅娘撒沁”，她誤認紅娘是替老夫人來“行監(jiān)坐守”的。

圣嘆評點“哭宴”（俗稱“長亭”或“送別”）尤為高妙。如于【滾繡球】曲“馬兒慢慢行，車兒快快隨”句后寫道：

二句十字，真正妙文，直從雙文當(dāng)時又稚小、又憨癡、又苦惱、又聰明，一片微細心地中，的的描畫出來。

其細微“分解”尤為精絕：

若又馬兒快快行，車兒慢慢隨，則是中間仍自隔絕，不得多作相守也。即馬兒慢慢行，車兒慢慢隨，或馬兒快快行，車兒快快隨，亦不成其為相守也。必也馬兒則慢慢行，車兒則快快隨；車兒既快快隨，馬兒仍慢慢行。于是車在馬右，馬在車左，男左女右，比肩并坐，疏林掛日，更不復(fù)夜。千秋萬歲，永在長亭。

單人乘馬，跑起來很快；眷屬所乘彩車，有篷帶窗，自然慢些。必馬行稍慢，車子略快，方始能互為遷就，雙文則可掀起窗簾看到張生，即聊以多相守一刻。如此細節(jié)被圣嘆揭出，并贊嘆“不知作者如何寫出來也”！

圣嘆說詩評文，匠心獨運，精妙絕倫處俯拾皆是，總體而觀，不啻為佳箋妙構(gòu)，亦堪稱大學(xué)問、大智慧。或言其所得雖多，但其文則失之繁復(fù)，乏于簡潔精練，橫說豎說，正說反說，往往重復(fù)，不若正說直入，文字清暢條達更佳。須知說盡道透，不厭繁雜，正是其風(fēng)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