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慧
日本文獻里對羽栗翼的記載寥寥數語。他是唐日混血兒,生于長安,十六歲隨父親赴日,以聰穎見稱,多所通涉,曾出家為僧。朝廷惜其才,令之還俗。他作為遣唐使準判官出使大唐,且兼任敕旨大臣,回國后獻上歷法,曾奉敕煉樸硝,后任內藥正,兼侍醫,官至正五位下,八十歲壽終。他將近六十歲才被任命為遣唐使,之前的經歷不見記錄,多半是因為出使才還的俗。他做的大事也許不多,其人生經歷和心路歷程卻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公元778年上元節,他正好在長安,且應該進入了大明宮。于是請他做回向導,帶我們體驗一位日本遣唐使視角下的長安上元節……?
大唐大歷十三年(778)正月十五,卯時未到。
滿月掛在西方的天空,近旁的太白星也在閃爍。我站在巍峨的丹鳳門門闕之下,抬眼望著高懸的星月,越發覺得,在這天地之間,自己是何其的渺小。
龍首原的風吹過,臉上應有刺痛的感覺,我卻并不感到寒冷。時隔四十四載,我終于又回到了長安。
十六歲跟隨父親搭乘遣唐使歸舶駛往海東時,我從未想過,再回來竟要等到花甲之年。而我日思夜想的母親也早已不在人世。
長安城的標簽很多,于我而言,這是生于斯、長于斯,夢縈魂牽的故鄉。
我叫羽栗翼,此次歸來的官方身份是日本國遣唐使準判官。于公,我當然希望能為促進唐日文化交流出力,但私心里,我是想回來再看看母親,再看看長安。
乘風破浪出使路
大唐開元五年(717),日本養老元年,四艘遣唐使船由難波津起帆出海。等待他們的,有預想中海上颶風的威脅,更有夢想中大唐風華的召喚。后來的歷史證明,成行的十數次留學生(僧)派遣中,這一次尤為重要。阿倍仲麻呂、吉備真備以及僧人玄昉這些日后響當當的名字,當時對應的都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他們幸運地逃過了頻發的海難同赴長安,并都在后來的史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
我的父親羽栗吉麻呂也是使團中的一員。作為阿倍仲麻呂大人的隨從,他有幸見證了大人物們最重要的成長時期。而他自己,也在長安遇見了愛情。入唐第二年,他便與我母親成親,后來我和弟弟翔相繼來到了這個世界。
當年父親隨阿倍大人一起在國子監修習經書史學,卻獨獨對佛教興趣濃厚,以至于在歸國前夕,他的友人陳延昌手抄了一部《遺教經》相與托付,祈望經典能在日本流傳。而我受父親影響,早早皈依了佛門,與父親和弟弟一起回到日本的我其實是一位少年僧人。吉備真備和玄昉與我們同航,搭乘的是當年遣唐使的歸舶。但母親留在了長安,一家人就此分離。因為大唐律令規定,與唐人通婚的外國人回國時可以帶走孩子,卻不能帶走妻子。
日本天平寶字三年(759),為迎回滯留大唐的藤原清河大人,淳仁天皇專門派出遣唐使團,弟弟翔作為遣唐使錄事回到了闊別二十五年的大唐。藤原大人并未成功歸國,翔也從此留在他身邊未返日本,同時也得以在母親膝下盡孝。
藤原清河大人當年擔任遣唐大使之職,拜謁玄宗皇帝時曾經被稱贊具“君子之風”。他完成使命后攜滯留大唐三十六年的阿倍仲麻呂(中國名晁衡)一同踏上歸國之途,同行的除了此次遣唐副使吉備真備和大伴古麻呂外,還有第六次東渡的鑒真大和尚。
遣唐使一行分乘四船從揚州出航,途中,藤原大人所乘的第一船遭遇逆風,漂至南方的驩州。在當地登陸后遭到土人的襲擊,船員多被殺害,藤原清河與阿倍仲麻呂僅以身免,只得又回到長安。遭難的傳聞傳來,阿倍仲麻呂的朋友們十分悲痛,大詩人李白揮淚寫下了《哭晁卿衡》的著名詩篇:“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云愁色滿蒼梧。”所幸鑒真大和尚搭乘副使所乘第二船安然抵達日本,并受到朝廷的隆重歡迎和最高規格接待,他為日本文化做出的卓越貢獻可謂世人皆知。大和尚初至奈良時駐錫東大寺,并建立戒壇院。他圓寂后,一些生前用品由東大寺負責收藏。
遣唐使船遇難并不鮮見,唐初新州刺史高表仁曾隨第一批遣唐使回訪日本,他返唐后“自云路經地獄之門,親見其上氣色蓊郁,又聞呼叫錘鍛之聲,甚可畏懼也”。事實也并不比這樣的恐怖描述好上多少,歷次的出使中,幾乎會有四分之一的人罹難,所有人平安往返的僅有一次。
我想,出海的人多數像我一樣早就做好了身死的思想準備。不過行前的祭祀祈禱是必不可少的,藤原大使出發前,他的姑母光明皇后曾詠歌一首為其送行:“大船に真楫しじ貫ぬきこの吾子あごを唐國からくにへ遣る斎いはへ神たち。”( 大船多楫櫓,吾子大唐行,齋祝神靈佑,沿途總太平。)藤原大人也留下了他的返歌:“春日野に斎く三諸の梅の花栄えてあり待て還り來むまで。”( 妖嬈春日野,祭祀祈神援,社苑梅花綻,常開待我還。)這些詩句都留在《萬葉集》中。二十多年過去,神明護佑了藤原大人的平安,但春日山下神社的梅花和他曾經鮮花一般的妻子都未等到當初那位青年。
宣政殿遞交國書
今天是一個令人激動的日子,不僅由于能夠觀賞令人向往的上元節花市燈如晝,也因為使團成員即將進入期待已久的大明宮。
丹鳳門是大明宮的正門,二十年前,先皇帝肅宗在此門城樓宣召大赦天下,之后大赦、改元的詔令都在此頒布。這里也是百姓可以親眼瞻仰皇帝風采的所在。
“五更三籌,順天門擊鼓,聽人行。”等第一聲鼕鼕鼓響過,丹鳳門開啟,經過例行的嚴格查驗之后,我們便可以進入大明宮。
按照禮制,我們應該在宣政殿呈上國書和貢品。但正值上元節,皇帝和朝臣們依例休沐三天,今天都不上朝,不過當值的鴻臚寺官員會接待我們。完成此行最重要的任務,我們就可以安心逛夜市觀燈了。
使團原本是想趕上元日朝會的盛大儀式的,其實遣唐使船秋季出發最符合季風風向,但近些年的使船都選在夏季起航,為的就是這個目的。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海上風云莫測,登陸之后也有各種繁雜的手續,我們可以做的也只能是順應天意。
天光還未大亮,我望著高大的宮闕,回想這一路行來的一年、兩年、四十年,不由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與弟弟的早早出仕不同,我一直繼續著自己的僧侶生涯,直到三年前。也許是因為吉備大人與皇后先后離世,年老的光仁天皇越發思念故人,又生起了派出遣唐使、迎接清河大人回國的念頭。而我這個精通漢語、又了解兩國文化的混血兒不失為遣唐使團的適宜人選之一,于是朝廷令我還俗,任命我為遣唐錄事,后升為準判官。我應該感到榮幸,畢竟我朝文豪淡海三船大人也是出家后入選為留唐學生,“勝寶年有敕,令還俗賜姓真人” 從而以盡其才的,更何況我還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到長安。
我們這一次遣唐使團的進展并不順利,先是大使稱病請辭,其后信風不至,使團停滯。重新祭祀之后,去歲六月二十四日,遣唐使船終于從筑紫“候風入海”。
七月三日,第一、三船兩百多人同時到達揚州海陵縣。而直到八月二十九日,我們才進入揚州衙署。中間相隔五十多天并不是因為路途遙遠,而是由于一系列必要的手續。依照慣例,使團人員包括衣食住行在內的日常用度均由唐政府安置供給,地方州府需要確認我們的身份與人數,并寫成邊牒向中央匯報。因安祿山戰亂,館驛凋敝,這次的入京人數先限為六十人,后限以二十人。歷經申請后,最終包括持節副使、副使、判官、準判官、錄事在內的四十三人抵達長安,先寄居于通化門外的長樂驛,后由掖庭令趙寶英迎入,宿于禮賓院。時間正是正月十三。
前日,使團甫達長安,翔便趕來相見。兄弟闊別十九年,一時竟然無語凝噎,唯有執手相看淚眼。
此時的長安已不復有我記憶中蓬勃向上的氣息,盡管如此,這里恢宏闊達、深厚豐饒的大唐氣象依然足以令使團成員連連贊嘆。
平城京的建造模仿了長安城在日本知識界人所共知,城市布局自不用說,城門、街道的名字也照搬了許多,甚至連種植的主要樹種(柳、槐)也全盤學習。但只有親臨長安,使者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大國風范。且不說高大的城墻為平城京所無,朱雀大街的寬闊遠超平城京的同名街道,眼前巍峨聳立的城門也給人超乎想象、深深的震懾感。我想,以后的日子大家會發出更多的驚嘆。
鼕鼕鼓響過,丹鳳門開啟,放眼望去,宮闕深深。一行人沿御道緩緩前行,穿過龍首渠上的橋梁,走過長長的龍尾道,越過高大的含元殿,宣政門內就是今日的目的地宣政殿了。這是皇帝日常聽政之處,也是舉行朔望冊拜等大典的場所,接見外國使臣一般也安排在這里。中書省、門下省、御史臺等大唐政府最重要的中央部門都集中于這一區域。行到此處,每個人都不由地更加肅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負責接待的是當值的鴻臚卿,我們遞交了國信和貢禮,也提出了一些請求,時間并沒有耽擱太久便告辭出宮。遣唐使歷次的貢禮大同小異,無非瑪瑙、琥珀、絁絹之類,其實每次帶回的賞賜品都遠遠超過貢禮的價值,加上使團成員的大力購買,遣唐使船往往都滿載而歸。當然,使團成員更重要的目的和成果都在于,全方位學習大唐包括政治、律令、歷法、文藝、技術在內的種種先進文化。對于使團成員,大唐皇帝一般都是“所請并允”,朝廷還會設宴招待,不過當然并不是今天。大明宮內還有不少可觀的殿閣苑囿,我知道以后還有再來的機會,現下最想去的是太平坊實際寺。
探訪實際寺
大唐皇帝尊崇道教,但佛教仍然最受民眾歡迎,長安城內寺觀林立,佛寺數量應在百所以上。尤以宮城東、西、南面分布密集,有的里坊可達四五所之多,如布政坊、頒正坊等。一些著名的寺院格局闊大,如“寺殿崇廣,為京城之最”的皇家寺院大興善寺,占靖善坊一坊之地,有多位著名高僧駐錫于此翻譯經典。高宗皇帝為追念長孫皇后所建的大慈恩寺則占據晉昌坊的半坊之地,玄奘法師曾在這里主持寺務,開辟了大唐最大的譯經場。另一處重要的佛教學術機構可推薦福寺,當初是為高宗獻福所建,位于開化坊。位于延康坊的西明寺與日本淵源深厚,道慈法師曾入唐學法,在長安度過十八個春秋,回國后在平城京內設計、建造了大安寺,其藍本正是他臨摹的長安西明寺建筑圖。
隨遣唐使船而來的學問僧人數遠大于留學生,歷次總數約是留學生的三倍之多。留唐之初,學問僧多被安排在以上著名寺院學習,這些寺院在學問僧心中也都是圣地般的存在,但我個人最向往的還是實際寺。
作為出家數十年的老僧,我親身經歷了日本佛教的發展與變遷。圣武天皇與光明皇后都是虔誠的佛教徒,最著名的皇家寺院東大寺和“盡國銅而熔像”的盧舍那大佛正是在他們治下興建起來的。經由帝后的大力推動,多位高僧赴日傳法,尤其鑒真大和尚過海以來,佛教綱紀得以整頓,各項事務走上正軌,開辟了日本佛教的新紀元。大和尚歷盡千辛萬苦,六次東渡,留居奈良十年期間,為日本培養了大批佛教人才,并大大促進了日本醫學、建筑、雕塑等水平的提高。他立于天平文化的最頂端,也是我平生最敬佩的導師,在佛法與醫學領域我都從大和尚處獲益良多。我們的交往中,他曾屢次難掩對故國的懷想之情。揚州大云寺是他少年出家之處,我早已拜訪過。在長安的幾年是青年鑒真快速成長的時期,他跟隨多位高僧研習廣博教義,而實際寺正是他就高僧弘景律師受具足戒之所。除了佛法,他還在這里隨弘景師學習了“五明醫學藥典”,并得到機會入宮廷“太醫署”求教。
實際寺位于長安城太平坊西南隅。太平坊緊鄰皇城南端,坊內又有清明渠自南向北流過,小橋流水,景色宜人,所以人口密集,不少達官貴人安宅于此, 顯貴一時、俄而獲罪者也不罕見。世事變幻最無常,功名利祿如浮云,但良善積德,平淡為真的道理又有幾人能體會呢?
清晨的太陽升起,清明渠畔的垂柳枝條隨微風輕揚,遠望已有鵝黃新綠,近看卻發現新芽尚未萌出。我一尊尊依次禮拜實際寺的佛菩薩,一幅幅慢慢欣賞寺內凈土院的精美壁畫,“尹琳畫三門,內吳道子畫鬼神,南北窗門畫神”,不愧為“京城之最妙”,圣手不凡。
可能令人意外的是,寺廟會不時上演俗講、戲曲,甚至舉行涵蓋佛教與世俗的文娛活動。里坊制度下,官府對城市有著嚴格的管控,寺廟作為公共地理空間,有時兼任著公共文化場所的功能。實際寺也不例外。不過今天這里很清靜,我與先賢跨越時空的神交也因此未受到任何打擾。
花市燈如晝
寺內用過齋飯,出得坊門,穿過延壽坊,便來到西市。搜求文化典籍與異域珍品是遣唐使團的使命之一,入手前者最好去東市,尋找后者最適宜的地方就是西市。東、西市是長安城的兩個集中的商業區,以朱雀街為界左右對稱分布,各占兩坊之地。日常中午開市,日落以前閉市,每天開放的時間并不算長,不過今天適逢上元,宵禁取消,可謂一年中盡情逛街的最佳時機。
皆說東市內“貨財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積集”,其實如今西市的繁榮已超過東市,除常見行業外,售賣各種寶物的胡商和波斯邸也集中于此,歷次遣唐使團都不會錯過這里。圣武天皇與光明皇后對西域風格的物品興趣甚濃,天皇駕崩后,光明皇后將大量御物獻納于東大寺為其祈福,其中一些御物很可能就是遣唐使團成員購于西市,回國后獻上的。胡商的駝鈴聲飄過大漠,來到長安,又穿越大海的波濤,在奈良回蕩。
穿行于鱗次櫛比的道旁店鋪之間,新奇有趣的貨物讓人目不暇接,而年輕的胡姬當壚賣酒本身就是美麗的風景,這里真的會讓人暫時忘卻安史之亂對長安的荼毒,忘卻杜甫詩中“四萬義軍同日死”的慘烈。
對應長安城“東貴西富”的居宅特點,王公貴族與朝廷重臣府邸多數位于東北方位。為滿足他們的需求,筆行、書籍行、印刷行、樂器行等文化類店鋪以及高級貨品也多集中于東市。帶回大唐最新歷法、請回制作精良的佛典與醫學書籍是我此次出使任務的一部分,東市會是我常去的地方。
日暮飛鳥還,往常這個時辰,街上行人都要趕回坊內居處了。長安城實行宵禁,坊門日落關閉,次日五更再開,在此期間,除非辦喪、就醫或緊急公務,并持有許可文牒,居民只能坊內活動,不得在其他區域行走。違者依律會被判“笞二十”的懲罰。曾有人外出誤了坊門關閉的時間,回不了家又不敢夜行,別無他法只好在橋洞蹲了一宿。
上元節循例統一“放夜”三天,其間取消宵禁,坊門、市門晝夜洞開任人通行。這是長安城一年中最自由放達的時間,燈火徹夜,狂歡通宵,花燈、歌舞、雜伎、美食、猜謎,樣樣都吸引著人們的目光。甚至中宗皇帝與皇后也曾微服出行出去湊熱鬧。
諸色活動中,賞燈是絕對主角。睿宗時期,安福門外曾豎立高達二十丈的巨型燈輪,上懸花燈五萬盞。玄宗時期,巧匠毛順曾造高達一百五十尺的鰲山燈樓,懸以金玉,風吹成韻。韓國夫人曾置百枝高八十尺的燈樹,豎之高山,光芒百里可見。安史亂后,大型燈樓變得稀罕,但各式燈樣仍然令人眼花繚亂,白鸞轉花、黃龍吐水、金鬼、銀燕、浮光洞、攢星閣,皆是花燈名目。
望著遠近萬點燈火,我的思緒回到幾十年前的上元節。年輕的母親帶著幼小的我和弟弟在東市閑逛,花燈絢爛,人流如織,但小孩子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奇巧的雜伎和吃食上。踏歌、拔河、繩戲、竿木,一個賽一個的有趣,糯米做的面繭,麥面制的絲籠,油炸的火蛾兒,甜蜜的玉梁糕都是我喜歡的美味。天上月圓如鏡,世間有些人卻再也不能團圓……
熱鬧終歸是短暫的,寂寥才是常態,正如一切功業如夢幻泡影,虛空才是永恒。但是,我們總要做點什么才不枉來這一趟人世。先賢的智慧成果理應為更多人所知,將大唐文化東傳至日本也是值得我努力的方向。
“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寄諸佛子,共結來緣。”長屋王贈給大唐高僧的千領袈裟上繡著的這幾句偈子,鑒真大和尚看見過,我看見過。很幸運,如今我也為這因緣盡了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