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祥
在多種“中國歷史紀年表”中,元朝都開始于1271年,其實這很奇怪。1271年,是蒙古大汗也是元朝皇帝忽必烈至元八年。在此之前,忽必烈用過的年號,還有始于1260年的中統;忽必烈之前的大蒙古國大汗,還有鐵木真、窩闊臺、貴由、蒙哥,忽必烈則是蒙哥的弟弟。這些最簡單明了的史實說明了元朝是從大蒙古國的母體中脫胎而出的,理解元朝的歷史,要從大蒙古國說起。
一代天驕
大蒙古國的創始人,是蒙古乞顏部首領、一代天驕鐵木真。12世紀末至13世紀初,驍勇善戰、用兵如神的鐵木真先后征服蒙古草原上主要的游牧部落,成為最強有力的草原領袖。1206年,在今蒙古國鄂嫩河的源頭,鐵木真召集各親族和各部落首領,舉行忽里勒臺(蒙古語“會議”之意)。在這次忽里勒臺上,鐵木真接受了“成吉思汗”的稱號。“成吉思”的意思,說法不一,或為“堅強”,或為“大海”,或為“天”。“汗”,原指部落或部落聯盟首領,后來演變為“君主”的稱呼。于是大蒙古國正式建立,亞歐歷史的“發動機”強勢地轟鳴啟動。
當時的大蒙古國,已經控制了東起興安嶺、西到阿爾泰山、北越貝加爾湖、南達陰山的廣闊地域。成吉思汗在建立大蒙古國以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更大的外部世界,并逐步實行了分封制度;成吉思汗的汗位繼承者也不斷地東征西戰,進行軍事擴張,除自領一地外,還分戶封土,建立汗國。后來的蒙古四大汗國,即欽察汗國、察合臺汗國、窩闊臺汗國、伊利汗國,疆域所及,從中亞、西亞直到歐洲的東部;至于傳承了蒙古大汗之位的元朝,其疆域則以蒙古本部與中原地區為基礎,而又努力開拓。
說到這里,我們就可以界定一下大蒙古國、蒙古汗國、元朝這三個概念了。大蒙古國指1206年到1260年傳承大汗之位的國家,蒙古汗國指大蒙古國中央分封出去的軍政首領建立的國家,元朝則指1260年忽必烈即大蒙古國皇帝位、建元中統或1271年忽必烈定立國號為“大元”以后,1368年妥懽帖睦爾北歸蒙古草原之前的國家。筆者在這里,取1271年的說法,畢竟“大元”這個漢式國號是從1271年開始的。這個元朝,既是大蒙古國大汗法統的繼承者,也是中國歷史上極富特點的中原王朝之一。
元朝的龐大與多元
那么,這個正式國號為“大元”、歷時將近百年的中原王朝,如何極富特點呢?從比較的視野,可以概括出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元朝的疆域真的很龐大。《元史·地理志》指出:
自封建變為郡縣,有天下者,漢、隋、唐、宋為盛,然幅員之廣,咸不逮元。漢梗于北狄,隋不能服東夷,唐患在西戎,宋患常在西北。若元,則起朔漠,并西域,平西夏,滅女真,臣高麗,定南詔,遂下江南,而天下為一。
就以“遂下江南”即最終滅亡南宋的次年1280年為例,大元疆域所及,在北方,有今西伯利亞,跨海有庫頁島;在東部,擁有朝鮮半島的北部以及濟州島;在西南,有今克什米爾地區以及喜馬拉雅山南麓的不丹、錫金等地,以及緬甸、老撾、越南的一小部分。這樣的疆域范圍,在中國歷代統一王朝中,可謂空前絕后。而創造了如此奇跡的蒙古統治者,似乎也特別喜歡追求這個“大”字,不僅“大元”國號是首個把“大”字加到國號上面的雙字國號,而且取自《易經》“大哉乾元”一句的“大元”,含義就是“大大”,這正如元朝《經世大典·序錄》中所說:
自古有國家者,未若我朝之盛大者矣……故謂之“元”焉。“元”也者,大也。大不足以盡之,而謂之“元”者,大之至也。
其實除了“大元”國號外,元朝建立以前的正式漢文國號“大蒙古國”、非正式的漢文國號“大朝”,以及元朝的許多年號,如至元、元貞、大德、至大等,也都是“大”的意思。蒙古統治者這樣喜好“大”、追求“大”、夸耀“大”,應該與蒙古民族來自“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廣闊草原,所以視野特別廣大有關吧。
其次,元朝的民族真的很多元,民族歧視政策也真的很突出。作為一個統一的多民族的王朝,元朝各民族雜居,各民族之間的經濟、文化交流不斷發展,各民族之間的同化與融合也在加強。在這個過程中,一些民族逐漸消失了,如契丹、黨項,一些新的民族又逐漸形成了,如回族。另一方面,蒙古統治者施行了所謂的四等人制,即從上到下,依次是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南人。蒙古人不必多說,作為來自北方草原的統治民族,其實在元朝時就人數而言,屬于當時的“少數民族”,但地位卻最高。色目是“各色名目”的意思,包含極廣,如西部的畏兀兒、吐蕃與中亞、西亞、歐洲的許多民族,都被稱為色目人,那位現在的中國人家喻戶曉的意大利威尼斯旅行家、商人馬可·波羅,在元朝就算是位色目人。大量的色目人進入內地,當然極大地豐富了元朝的多元民族文化。漢人主要指中原地區原來金朝統治下的漢族與漢化的契丹、女真等族,南人則主要指南方地區原來南宋統治下的人民。蒙古人、色目人是上等人,而且是“反客為主”的上等人;漢人、南人是下等人,而且是本為土著、本為主人的下等人,又因中原地區的所謂漢人先被蒙古征服,地位還稍高于南方地區后被蒙古征服的所謂南人。這樣的人分四等,無可諱言是民族歧視政策,也是因為這樣的民族歧視政策,所以元朝的民族矛盾一直尖銳,元朝最后的崩潰就與此密切相關。歷史的經驗反復證明,歧視一個民族,就不可能統治好這個民族,這是元朝留給后世的深刻教訓。至于那些懷才不遇、仕途蹭蹬的漢人、南人中的文人之轉向民間發展,卻成就了與唐詩、宋詞齊名的元曲,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使得元朝文學史還不至于白紙一張。
再次,元朝的制度真的很復雜、真的可謂“一國多制”。理解元朝的這個特點,需要向前稍作追溯。學術界往往把元朝與遼朝、金朝合在一起,稱為遼金元,這三個王朝的統治民族都來自中國北方長城以外的地區,都統治著大量的漢族與其他民族,都實行著不同程度的分族而治的政策。就遼朝言,分族而治特別表現在以北面官處理契丹等游牧民族事務,以南面官處理漢族等農耕民族事務。就金朝言,分族而治有所變形地表現在,一方面,從中央的尚書、中書、門下三省,到地方的路、府、州、縣,完全借用了漢族唐宋王朝的制度;另一方面,又保留了女真部落制下兵民合一的猛安謀克制度,猛安是千夫長的意思,謀克是百夫長的意思,并把這一制度推廣到其他的民族。又就元朝言,其分族而治的情形較之遼朝、金朝更加復雜,原因也很簡單,元朝的疆域更大,元朝的民族更多,元朝“因地制宜”“因族制宜”的空間更廣,于是遼金某種意義上的“一國兩制”,到了元朝就成了“一國多制”。這樣的“一國多制”,施之于地方,表現在設有中書省、行中書省的常規治理,設有宣政院的吐蕃地區政教合一治理,甘肅以西的哈密力、哈剌火州總管府、北庭都元帥府的“特區”治理;這樣的“一國多制”,施之于人,最突出者就是人分四等,并且這樣的等級差別可謂表現在各個方面。如在官制方面,無論中央或地方,漢人、南人只能擔任副職,尤其是中央機構的首席長官,主要由蒙古人擔任;軍務方面,漢人、南人不能擔任重要軍職,嚴禁江南民間私藏兵器,后來還規定漢軍平時也不得挾執兵器;刑法方面,如蒙古人打死漢人、南人,只須杖刑幾十下,再付些燒埋銀子給死者家屬即可,反之,若是漢人、南人殺了蒙古人,就要處以死刑,并且沒收家產;科舉方面,元朝初年廢除科舉長達三十多年,即便恢復科舉以后,不僅開考次數不多,而且蒙古人﹑色目人考兩場,考題容易,漢人﹑南人考三場,考題難,特別是平均分配名額的做法,也是極大的不公平,因為漢人、南人的人數遠多于蒙古人、色目人,文化水平也遠高于蒙古人、色目人。
然則說到這里,起碼就筆者的感覺而言,元朝的漢人、南人還算是幸運的,幸運在大蒙古國時期的忽必烈,因為長駐漢地,受命主管漠南漢地軍政事務,身邊也有不少的漢族謀臣,所以忽必烈對于漢族的傳統文化、禮儀制度還是比較了解的;幸運在漠南漢地的忽必烈在與漠北草原的弟弟阿里不哥爭奪汗位中,取得了最后的勝利,這標志著漠南漢地對漠北草原的勝利;幸運在忽必烈建立元朝后,能在一定程度上采納“漢法”,這奠定了元朝制度的基調還算是蒙漢二元、夷夏并用。換言之,如果沒有這些“幸運”,又會怎么樣呢?大蒙古國軍隊本有屠城的習慣,軍事活動中如遇抵抗,戰勝后就會將抵抗軍民全部殺死,這樣的悲劇曾經多次發生;大蒙古國的許多貴族又常常認為“漢人無補于國,可悉空其人以為牧地”(《元史·耶律楚材傳》),這是要殺盡漢人,變田地成牧場,這樣的暴行在不少地區也曾發生過;甚至到了元朝后期蒙古貴族伯顏專權時,因為廣東等地人民起義,伯顏竟要殺光張、王、劉、李、趙五姓,以絕禍患,幸虧元順帝沒有答應。也許我們可以假想一下,若是阿里不哥入主了中原,統一了南北,那么很可能就不是人分四等了,而是屠城、殺漢人、滅南人,變田地為牧場,華夏傳統農耕文化遭受滅頂之災。
要而言之,這個將近百年的大元王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由非漢民族作為統治民族建立的統一王朝。也是因為這個“第一”,決定了元朝的疆域很龐大、元朝的民族很多元、元朝的民族歧視政策很突出、元朝的制度很復雜,以及毋庸多言的元朝的文化很豐富、元朝的中外交流很繁榮等等的特點。如果“理解地同情”,概括些來說,元朝的統治民族蒙古來自草原,帶有天生的草原游牧文化的色彩,而且作為征服者,蒙古民族對于自己的語言、文字、宗教等從未喪失信心,相應地,也就對漢族農耕文化缺乏發自內心的尊重,哪怕是認可;然而另一方面,元朝的統治地域畢竟主要又在漢族農耕文化區域,受到“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養一方制度的規律的支配,所以又不可能不受到漢地經濟、華夏文化的多重影響。于是這樣的元朝,它的制度與文化,就成了金戈鐵馬、萬頃草場與男耕女織、千畝良田的復雜綜合,就成了中國歷史上民族多元、“一國多制”特點最顯著的統一王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