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怒吼”

胡展奮專欄作家喜歡歷史，酷愛大片

寒假結束，孫囡團團開學了。才六歲多的孩子，書包已經是個拉桿箱。看著她嬌小的背影拖箱踽踽而行，陣陣鼻酸。才一年級，各種課本的分量就重到必須用拉桿箱來承載，今后的路，不堪細想。

她的寒假作業，我們不妨采擷幾個片段。

語文：“記寒假里一個最有意義的故事，分五個段落寫完它。”

她才學了幾十個字，連造句都未教，這樣的題，不明擺著要家長越俎代庖、弄虛作假嘛！讀書的究竟是家長還是孩子？！

數學：找規律——“3、5、---、9、---、13。”請在空格處填寫正確的數字；英語：每天閱讀一篇新課，讀完考試，每天一考。考完上傳視頻；體育：每天一段瑜伽或跳繩。及格了上傳視頻。

孫囡的曾祖母原來也是人民教師，九十歲的她倍感困惑，哪能屋里廂變成某分校了？功課介難，寒假究竟放沒放啊？！

班里團團成績還算是前三名的，據她說，其他的孩子常常急得大哭。

以前偉人曾堅決反對把學生當敵人，搞突然襲擊。現在看看各地的學校，真是遍地烽煙……年前聽了一個悲情故事。

說是普陀區的“環球港”附近有個小區，每晚7點30分一過，必然傳來凄厲的哭聲和某男的狂吼聲。哭的是個男生，聲如鋸齒，瘆人；狂吼的是父親，外號“狂吼男”，聲音粗糲而絕望，夾雜著怨恨和焦躁。

金屬中，“鋼”并非是唯一啊。

你恨鐵不成鋼，是吧。問題是你知不知道，金屬中，“鋼”并非是唯一啊，是金屬都有用，不成“鋼”，可以成鎳、成銅、成鐵、成錫、成鋅啊，但他不，他非要兒子“成鋼”，于是每天都對兒子狂吼、猛吼、瘋吼，時間一長，那小區里的庶民居然也習慣了，如同公雞定時打鳴，大自鳴鐘入駐社區，吼聲一起，小區的老太太們就篤悠悠說，快晚八點了吧。

那可憐的初中生，本來也許可以成為修車達人或烹飪大師的，現在被逼著要按時完成他天天眼冒金星的課堂作業，偏偏一做就錯，一考就砸，惹得他父親天天作獅子吼，據說這孩子對同學說他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耳邊沒有吼聲。

誰想天地不仁，如他所愿，突然有一天，小區晚上八點前后倏地寧靜了，吼聲沒了，有頃，一輛救護車大呼著警報，風馳電掣地趕到，倒了霉的狂吼男此刻仰天八叉地被抬上了車，已神志昏迷，救到華山醫院，沒了。腦溢血。

其太太對人哭訴，那日剛剛張嘴大吼，突然木僵，倒地，“血管爆掉了”。

悲夫！問題是吼聲并未因此中斷。只不過換了尖利的女聲，據說為妻的要繼承老公的遺志，誓送兒子進“一本”。

作為該小區的居民真是十分痛苦，那女聲的分貝遠比男聲難以忍受，那是一種鋼精鍋被恣意刮底的嘯叫，以至于周圍的人們喟嘆，鄰里唯有聽障人士才能繼續樂觀向上地生活。余者自祈多福吧。詭異的是，勿論狂吼男還是嘯叫女，面對他們給小區帶來的傷害，始終不曾有過一人上門指責，似乎“狂吼教育”再嚴厲也是最大的政治正確，遺憾的是，這樣的姑息直接導致的后果是，沒幾個月，某晚八點一過，小區也倏地寧靜了，嘯叫聲戛然而止，有頃，一輛救護車嘯叫著，風馳電掣地趕到，可憐那男生的母親也失去了知覺，也“爆掉了腦血管”，送進她夫君同樣的醫院，腦溢血沒了。

初三的男生因為“要中考”，幾個月內就把自己變成了孤兒。“環球港”附近的小區恢復了寧靜。我不敢多想團團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