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結《百壽圖》

陳慈林

快遞小哥送來一只包裝嚴實的紙盒，打開一看，是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宋寶羅先生的大公子宋德寶寄來的《百壽圖》：一百枚鮮紅的各種形狀的篆刻“壽”字印譜，是寶羅老從16歲至76歲一甲子間的得意之作。

德寶先生在給我寄贈《百壽圖》前說過，這也代表了老人家的意思：“你當年以百壽圖‘惹禍’，如今亦以百壽圖完緣。”

聽他的這番話，我除了喜悅，更多的是愧疚：這是宋氏父子兩代豁達寬厚，對我以德報怨的高義之舉。

回憶我因《百壽圖》惹禍始末，至今尚汗顏不止：2003年5月間，時值全國民眾抗擊SARS疫情，杭州一位叫張俊成的九旬老人，向奮戰在抗疫一線的醫務人員捐款一千元，并向社區黨委再次遞交入黨申請書。

我慕名前往采訪時發現一個細節：他家客廳墻上掛著宋寶羅先生篆刻的百壽圖印譜。我知道宋老是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他自7歲起登臺獻藝，轟動北京，號稱神童。15歲就自組班社，和梅蘭芳、程硯秋、金少山、周信芳等大牌名角同臺共演，聲名大振。

解放后他曾在浙江京劇院工作，邊演邊畫公雞被稱一絕。一次他為毛主席演出《朱耷賣畫》，在臺上邊唱邊畫，等一段唱腔結束，一只栩栩如生的大公雞已躍然紙上。他收筆時才發現，主席被他畫公雞的技藝所吸引，正悄悄站在他身后觀賞。主席建議他在畫上題下“一唱雄雞天下白”，他把此畫贈給主席，留下一段藝壇佳話。

他不但在京劇界聲名遠播，書畫篆刻技藝也功力精湛。他早年結識齊白石、李苦禪、陳半丁、張大千、徐悲鴻等畫壇大家；曾為齊白石、張大千、徐悲鴻等名家治印，尤以白石老人最多，還曾一度代白石老人為客戶治印。

我知道他的治印很珍貴，就問張俊成：“寶羅老送你的《百壽圖》太珍貴了，你們平時有交往嗎？”張俊成隨口回答：“他前不久過世了。”

隨后我寫了一篇三千多字的紀實大特寫，刊登在某省級報紙上。開首就是“走進張家客廳，迎面墻上掛著已故京劇表演藝術家宋寶羅先生贈送的《百壽圖》……”

寶羅老2017年仙逝時，享壽101歲，我居然提前14年就宣告他“已故”。

中國人最忌諱死亡話題，更何況冒犯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寶羅老家人與學生自然震驚和憤慨，馬上投訴到有關領導部門，要求追究作者和報社責任。

見捅了大婁子，害怕愧疚令我徹夜難眠，寫了一封給宋老和報社的道歉信，次日一早送到報社。報社派出記者買了只大花籃、帶著我的檢討書到宋府賠罪，并在次日刊登“健康老人宋寶羅”的組照以正視聽。

寶羅老看了報紙和檢討書，淡然一笑：“這孩子對我沒有一字貶損，造成差錯，還得‘怪’我不夠著名。你們就別難為他了……”

如山壓力，瞬間云散。寶羅老豁達寬厚的這番話，令我淚目。

寶羅老寬宥了我，我卻不肯忘懷這個沉痛教訓，在應邀作新聞講座時，多次自曝其糗，深刻檢討自己，并寫下《盲目輕信，疏于核實鑄大錯》的文章，在“七零童”公眾號上推送。

最近在著名作家王珍老師幫助下，與宋家大公子宋德寶先生有了聯系，終于有機會向他當面致歉。宋先生當即表示：“知錯改之，善莫大焉，何況老人家當年已經原諒你了。”

為了“獎勵”我知恥而后勇，德寶先生把珍藏的老父藝術精品《百壽圖》饋贈于我，成就了又一段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