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沉默總比我的心事更遼遠

□葛丹

父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藏著話的人，他把很多無聲的關懷與牽掛，都精心地安排在我向著未來前進的每一天里，而我就在沉默的父愛里，“理所當然”地被他堅定地愛著。

我很少寫我的父親，不是不想，而是每次要動筆時，總是會慌亂地理不清切口，害怕把他寫得太淺薄。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寫出父親的偉岸、沉穩和厚重，只感嘆再有力的文字也敘述不出我心底的驚濤駭浪。

小時，每個外出貪玩的晚上，都會被父親用寬厚的背接回家，大多時還沒到家，在半路就已經睡了過去。上小學時，數學練習冊里最后一題總是很難，晚上父親下班回家，在草稿紙上簡單寫畫，便把小動物過河的順序給我講得明明白白。平日里，只要我說哪道菜好吃，那么這道菜隔三岔五就會被父親端上餐桌……那時父親在我心里或許如所有父親在女兒心中那般，智慧、了不起、無所不能。

19 歲生日那天中午，我和同學在食堂窗口排隊點餐，微信上收到了父親發來的紅包，隨后還有一個可愛的小蛋糕表情。消息正回復到一半時，阿姨提醒我取餐，于是便匆匆忙忙發送了一個“愛你喲，老爸”的表情包。等坐穩再打開對話框時，上面多了一條父親的回復：爸爸也愛你。我看著那幾乎要跳出屏幕的簡短的幾個字，鼻頭就酸了。在我的記憶中，十多年來，父親是沉默的父親，我是他沉默的孩子，我們很少單獨說話，就算說，也是一板一眼地說事情，很快結束，然后沉默。表達愛的時候，母親會說要穿暖和點、吃熱乎點。而父親，是送我去學校時，染黑的頭發和新換的衣服；是做菜時，被撇到一邊的我不愛吃的蔥花香菜；是我回家前幾天，調高好幾度的暖氣；是偶爾通話時，電話那頭的每一句“你媽說”……父親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藏著話的人，他把很多無聲的關懷與牽掛，都精心地安排在我向著未來前進的每一天里，而我就在沉默的父愛里，“理所當然”地被他堅定地愛著。

如今我的肩膀已經父親平齊，五花八門的方程式他再也解不開，那道可口的小炒也因我的厭煩和埋怨到此為止時。我才明白，父親這輩子，就是在拼命把他覺得最好的，給我，全都給我，愛得不知所措了而已。就像他會不辭勞苦地摘下星星給我，卻一定又不舍得讓我等太久；就像他會小心翼翼地掬一捧月光給我，卻一定又害怕我不喜歡；就像我這一輩子一定會遇到很多個把愛說得天花亂墜的男人，但最愛我的這一個，從來默默無語，從來不善言辭。

我向父親請教問題

有一段日子，為了證明獨立與實現理想，我用父親四季常青的愛，換得了去遠方的超能力，而父親卻站在我身后，仿佛走進了黑白色的舊時光。從前，我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解決很多事情，現在才知道那都是因為有父親在身后。突然有一天，生活被烏云覆蓋，我恍然發現，從前能夠伸手摸得著月亮、離星星最近的時候，是坐在他的肩上。雖然朝暮輪轉的時光已經壓彎了他的脊背，但只要父親在，我就可以永遠蜷縮在他的臂彎下，做這個世界上最快樂的小孩。

人家常說：“女兒大多隨父親”，我卻常常被人說是跟媽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顰一笑都宛如復制粘貼。可越來越長大我發現自己的精神內核就像是父親的小影子一般，倔強、不服輸、有正義感、情緒穩定。我們都是不善于表露情感的人，很少用言語來傳達愛意，不會說漂亮話，但是我們都不約而同又心照不宣地把語言轉化成行動，用彼此不易察覺的方式，守護著我們明朗又清晰的愛……我確是越來越像父親了。

在成為他女兒后的二十年后，我開始找尋拼湊關于父親的記憶碎片。當我認真回憶這段歲月時，發現他在我的記憶里竟一直都是這般蒼老沉默。我不曾意識到，20 多年前，他也是心懷理想抱負、意氣風發的少年，匆匆穿越時光，拼盡全力跑到中年，只為成為我的父親，為我打造一片海闊天空。他從來沒有吐露過他沉默的心事，可是在我看來卻又無處不在。他的心事都藏在那些醉酒后的胡話里，藏在他烈日下掉的汗滴里，藏在兩鬢的白發里，藏在他隱忍的傷病中，獨獨沒有藏進我的心里。

“母親是一寸一寸變老的，父親是突然變老的。”時光荏苒，歲月毫不客氣地在父親身上留下痕跡。不近視的他，看書看手機時偶爾會帶上老花鏡；在廚房做飯時間一久，便直不起腰；走山路時，要停下來歇好多次；生出的白發，我再也拔不完……他早已不再像20 多歲那樣風度翩翩，仍拾盡天下熒光作燈，囑咐我出門路上當心；他衣角盛滿風沙，卻捧滿星光贈我，說不必著急長大。父親總是用推我遠去的方式擁我入懷，他從不允許我驕傲，但是絲毫不會掩飾我是他的驕傲。滄桑一世，他陪我看盡千家燈火，數盡萬家燈盞。我的父親絲毫不平庸，他在我心中永遠是青山一座。他是我貧瘠的精神世界里最崇高的理想，是我無盡的前路上最明亮的榜樣。

總覺得對父親說句“我愛您”是一件很難為情的事，我想一句“辛苦了”更勝過我想說的滔滔不絕，但我最想說的是“謝謝您一直為我加油”，在那些無數個艱難起伏的日子里，是您讓我擁有了重新出發的勇氣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