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鑫
1
白雪月光一樣白起來
白過山頭了,烏鶇咳著咳著成了灰鴉
嘶啞的針線在森林里無頭亂跑,將其中的
世界繞成亂麻
你現在用石頭的眼睛,泥土的眼睛或者
河流的眼睛
看著大雪用新的秩序
統一了萬物?;蛘撸捉y一了世界
病逝的親人,正在零下的時空里悲傷
更多的大雪在烏蒙群山的頭頂,一點點下滑
快遮住眼睛了
眼睛看不見悲傷的時候,所有的聲音都是
可疑的。聲音不能確定歸屬的時候
所有的罪都是不確定的,可以悔改的
2
他們在炫耀。他們炫耀石塊,你只有群山
他們炫耀水滴,你只有河流
他們炫耀勝利者的口吻,你只有北風
他們炫耀色彩,炫耀木刺和鐵器
你只有天空、冰雪和苔蘚荒野
3
蒲公英吹著它自己的童話,每一個文字
都伸展著小腳
準備落在夢里的遠方。所有的不確定都在
成為一種美學
所有的未知都在死亡的寒光里閃現決裂之美
你把自己抽屜一樣打開
你審視你自己的漢語
沖洗干凈那些發黑的回憶,把一些發霉的
還給大地,把一些發芽的
獻給天空。你看著北風舔舐著你的冷暖
你看著所剩不多的漢語
正在恍惚中拼圖,成為母親、父親、雪山曠
野月亮星辰
成為名詞動詞形容詞
成為為數不多的金屬材料,正自行打磨成為
一把刀。噢,寒光
這可憐的鋒利在這無序的思維里孤身一人
4
一頭獅子,和一只復活的猛犸象
有什么區別。當他們伸開巨大的口,在凜冬
的草地上啃食著冰雪。當他們共同的
毛皮,雷同的溫度和血腥,他們共有的喘息
和欲望
他們是不是只是兩個名字而已
獅子去掉獅子,猛犸象去掉猛犸象
還剩下什么。你著急得用手指抓進大地
那僵硬的疼痛感帶來暫時的平靜
當軀體退到更小的層面,那些鋒利和沉重
變成了原子和質子
還剩下什么。你在記憶里拼命找出獅子的怒
吼猛犸象的嘶鳴
那從遙遠時空里翻出來的淺黃色苦澀聲音
確實與獅子的不同
那聲音的依靠是什么,是你
這多么可怕,因你而存在的世界正一層層
旋轉包裹住你,巨大的蜂蛹
正來往著經驗的馬蜂,刺耳的思維過程
5
你坐上火車,沿著這柔軟的長廊
走到地球的另一面
你在短暫中走到長久,走到遼闊
你看著視頻中的密西西比河,正涌流在
此刻烏蒙地域的群山之間
你看著那些口音,語言和學說真碎裂成雪花
無差別地落滿頭頂
你看著身體的抽屜
這里面亂七八糟的細微之物,凌亂而讓人厭
倦
你想好好講一個故事
嗯,你坐上火車,冬天的風灌滿耳朵
說出來的話發冷
看見的人事凍得發紅發昏,正在車站的
空地跺腳。他們有一種陌生的美感
你遠遠看著他們
你不再靠近,在一種拒絕的對話里
你上了火車
6
事物們無非哭或者笑
這多么可憐
你的欲望只有黑或者白
這也足夠悲哀
所以陰天很美
藍喜鵲的腹部發出冬天飽滿的光澤
被人遺忘的柿子
在枝頭掛上白霜,有一種語言的沙質感
看到就讓人渴望愛情
北風從山埡口流下來
灌滿村子
孩子們在村口忙著扎口袋,胖乎乎的
北風
在口袋里亂竄
這樣的人事真美
7
遠山有一個黑點
可能是杉樹也可能是鳥巢或者
一只巨大的烏鴉
到不了那么遠的遠方
你的徒勞贊美或者憤怒、咒罵也改變不了
它的寧靜
這個黑點正收納著你所有的注視
思想和文字
這個黑點替代了整個天地
所有的無序都卷入其中
8
鐵東青的紅果子是冬天凝固的反光
語言道盡之后
徒然的標點,空茫的口吻回憶著
火焰的含義。這是烏鶇飛成鐵片的一年
這是云朵變成廢紙的一年
這是勝利者們繼續勝利,冰塊在巖石上
繼續锃亮著空白的一年
這一年,你的無序包容著有序
這一年,你的憐憫包容著憐憫,直到憐憫
失去意義
9
你重新梳理白雪
白過山頭了。白過老人的肺
咳嗽聲、煙草燃燒聲、疼痛聲和喘息聲
后來是寧靜聲、哭聲、其他的燃燒聲
水聲。白雪白過所有的狀態
白雪路過了所有思維的路口
白雪殘霜一樣又一次掛在未摘的柿子枝頭
白雪面紗一樣,口罩一樣,孝布一樣
白雪代替了所有的無序
白雪成為了唯一的秩序。白雪真白真大啊
所有的鷓鴣和烏鶇的祈禱聲
都不會改變那種鋪天蓋地的寧靜
10
幾只白鷺正來回飛,將天空裂開的白縫合成
統一的灰襖子。山羊正在懸崖攀爬
將冬天的掌紋一點點釘牢在念頭里上升的部分
所以此刻你用一個懸疑的的身份
在一個懸疑的地點制造了一場大雪
你未參與其中,但所有的事件都在變白
事物們一個個掉進白色深海而消失
你看著一場雪積滿了冬天的刻度,吞沒你的
視野和念頭。在最后的恍惚之際
你打開你的念頭:
蒲公英一樣炸開,正從雪地里漫延出去
那些小小的手和腳哆嗦著
從你漫無邊際的自我否定里
在一場悲壯的雪里,像一個個突圍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