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里（組詩）

阿卓日古，彝族，1993年生，云南寧蒗人。參加2016年第九屆中國·星星大學(xué)生詩歌夏令營，《十月》青年創(chuàng)意寫作營，《民族文學(xué)》少數(shù)民族80后90后作家對話會，《詩刊》90后詩歌大展等活動。作品散見《詩刊》《民族文學(xué)》《當(dāng)代˙詩歌》《星星》《詩選刊》《新詩選》《草原》《中國詩歌》《邊疆文學(xué)》《江南詩》《滇池》《草堂》《散文詩》等報刊，入選多部年度詩歌選本。曾獲云南省第三屆野草文學(xué)詩歌優(yōu)秀獎、2016年滇西文學(xué)獎等獎項(xiàng)。

原野

聽見千年的樹脂

還在悄悄流淌

也許它曾叮咚地

敲響過一個人寂靜的內(nèi)心

看見圓嘟嘟的種子

正偷偷打開硬殼

探出頭顱

在春天和春天之間

證明布谷鳥已從時間的密道里

出發(fā)了

如果有人

還在原野上

走過來，又折回去

那不是別人，而是我落在那里的靈魂

落日

太陽，像一枚趕羊的石子

一大早就丟了過去

我看見他，甩出一大截

在橫斷山脈上回彈了幾下

在暮時才掉在山崖

也許在那上面

也有一個人

像我一樣

舉著一把鋤頭

舉目無親

從土里刨著洋芋

口弦

在熱鬧的菜市場

我翻遍全身

只有懷里僅剩的三片銅口弦

在叮當(dāng)響

剛要開口告訴這個世界

我已經(jīng)沒有一張糧票

可以和他交換口糧時

媽媽站在涼山

大聲喊著我的乳名

找了過來

哦

我的糧倉，原來一直在那里

就讓我用今生的全部力氣

爬過去

讓口弦里僅剩的鄉(xiāng)音

在那里放大十倍，百倍

工地

綠色破舊護(hù)網(wǎng)里

傳來施工隊(duì)的喘息聲

鋼鐵的碰撞聲

一個事物搭在另一個事物上的焊接聲

在這充滿水泥灰的地方

一個南方人

朝著另一個南方人

傳遞著鋼筋，熱氣和方言

幾分鐘后

雨水無情的落在了頭頂

兩個停工的人

匆匆忙忙走出了工地

小地方

坐在地圖上半天也找不到的小山坡

我看見的

古富，普渡

邑俚，龍街

貴口，田心

桂新，青禾早

安吉，羊街

真的好小

他們身上密密麻麻地種上了

各種各樣的糧食，蔬菜

我看見夏季

一會把他們淋濕

一會又把他們曬干

瀘沽湖

當(dāng)你坐在豬槽船俯身看向湖底

你是否看清了

那里走動的生靈和滾燙的泉眼

當(dāng)你跋山涉水從前世趕過來

你是否就是為了在這里

遇見活佛

手沾酥油

撥動心里的這排轉(zhuǎn)經(jīng)筒

當(dāng)你行色匆匆

面帶羞澀地坐在祖母房

你是否也堅(jiān)信了這里曾是

神秘的那個女兒國

苦蕎

抖一抖

身上背著的這一籮筐堅(jiān)果

就算只剩

幾根空骨頭

又有什么關(guān)系

磨一磨

遍布全身的每一處棱角

就算粉身碎骨

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揉一揉

一生甜蜜的積攢

就算只剩下一個苦苦的名字

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人生本就是苦盡甘來的

當(dāng)一口把你咬住

我知道了

甜是什么味的

洋芋

九月

新挖的洋芋

煮熟了一些，干煸了一些

又賤賣了一些

剩下

精挑細(xì)選的

只有我的媽媽才知道

它們深深地埋在了哪里

地理課上

我曾在北緯27度附近

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媽媽一天轉(zhuǎn)三遍的那小塊地

那小塊土地

記不清是在哪個夜晚

幾株郁郁蔥蔥的麥苗

從干旱的年景冒了出來

這里靠天吃飯的女人激動得

一夜沒睡

記不清是在哪個夜晚

高寒的山區(qū)

往青黃不接的七月

丟下幾顆顆粒飽滿的洋芋

這里貧窮的年代跳過了死神的眼皮

會不會還有一個這樣的夜晚

一個彝人

推開那年的木門

朝著火塘老人埋下的那點(diǎn)余溫

走了過來

也和我一樣

坐在這里

望著一顆緩步走向天涯的星星

呆住了

石鼓

這漫長的金沙水

源源不斷地流到了這里

再轉(zhuǎn)身

已是一百多度的艱難抉擇

順流而來的

一隊(duì)人馬

從這里爬上岸灘

筋疲力盡地坐了一夜

想了一夜

在凹凸不平的土坡上比畫了一夜

之后

這里奇跡般搭建起了一座村落

和天堂的那座一模一樣

翻身

當(dāng)五個月大的孩子鼓足勇氣

拼著勁

第一次從世界的左側(cè)

翻了過來

這艱難

不得不讓他的父親

放下了那半截?zé)?/p>

瞪大眼睛

重新在這平淡無奇的生活

尋找出路

看見

光陰翻爛的一幅壁畫

還懸在山崖

有幾尊彌勒，有幾片山水

有幾座寺廟

已經(jīng)掉在了地上

那些兩眼一抹黑的士兵

從土里被找到時

紋絲不動

還在等待一聲解散的命令

兩塊普通的石頭

刻上生平

在山腳立起時

一對恩愛夫妻

又一次在自家的坡地上

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雨衣

雨衣

靠在老家那排木柵欄時

總覺得那是一個人

正在淋雨

正在雨里

呆呆地看著

六月

哭得比誰都難過

它像彼岸的人落在

這人間的最后一個靈魂

望著遠(yuǎn)方

魂不守舍地站了許多年

而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

這是誰落下的

你信不信

又是一年旱災(zāi)

皮卡車裝滿雨彈

朝著天空

發(fā)射

一陣雨

從天而降

像一位請了又請的客人

每個人

站在門口

面帶微笑地迎接

你信不信

小時候

我們那邊的雨水

他們總是不請自來

雪山下

有一天

山間落滿了雪

也許天堂也撒滿了人間潔白的灰燼

一個搓手取暖的人

經(jīng)過一夜的深思熟慮

一大早

拖家?guī)Э?/p>

往南方的工廠走去了

就像那只云雀

朝著世界叫著，叫著

消失了

當(dāng)春天從南半球趕回來時

這里也許就只剩最后一點(diǎn)

白雪

還在這里猶豫不決地閃耀了

火把

當(dāng)點(diǎn)燃手中的火把

才發(fā)現(xiàn)這里的世界

只來到了第十八戶人家

就走不動了

當(dāng)點(diǎn)燃手中的火把

才看清你孤身一人

正從一條漆黑的夜路上

叮叮當(dāng)當(dāng)趕回來

當(dāng)點(diǎn)燃手中的火把

才發(fā)現(xiàn)大山深處一直有

一支火把

在為一個納鞋底的母親

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