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海
1
瓦縣縣城,最熱鬧的地方數牛客街。
牛客街這個街名,是瓦縣作家、書法家霍九淵命名的。一尊威武的巨石,立在南街入口,牛客街三個字用爨碑體書寫,古拙霸氣,陰刻鑿石而出,無論陽光下還是風雨里,字都醒目而神采奕奕,讓這條街成為小城最有文化的街道。據說霍九淵考證過,牛客街原名“洼洼街”,這一帶在清代為蘆葦蕩澤國,民國時期才有了居民住戶,經商幫屯住,逐漸成為縣城里店鋪林立之地。民國后期,有說書人在此街茶館說評書,人來人往,興盛一時。其中有一個大胡子說書人,外號“老劍仙”,掛牌一家專門講評書的茶肆,叫牛客社,以講《七俠五義》《水滸傳》聞名,此后這條街逐漸成為江湖九流三教雜處之地。可是此街一直被叫做洼洼街,縣領導覺得缺乏文化,前些年就開展街名征集活動,霍九淵能將一條街的前世今生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牛客社”的歷史背景做基礎,將洼洼街命名為“牛客街”,他所命的街名脫穎而出被選中。隨后他又寫了一篇《牛客街記》也被鑿刻在街口,霍九淵一時成為風流人物,從中學教師一步提拔為瓦縣文化館館長。霍九淵還在牛客街鄉愁書院掛牌搞了一個“牛客社文藝沙龍”,每個月末搞起文人小活動,向歷史致敬,官方主管文化的領導也經常來捧場,很有知名度。
今日牛客街除了人文薈萃,還成為縣城美食一條街,酒吧、茶館、燒烤攤差不多都聚在這里,鬧騰騰人間煙火熏出一家家牌子。
這不,萬千招牌之間就新掛了劉鷂子的“小食代”。用市井老油條李醉的原話說,來了劉鷂子,就如水滸有了黑旋風,紅樓有了呆霸王,西游有了二師兄,三國有了猛張飛。總之,一條街又增加了新話題,花間一壺酒,竹里兩盤棋,一條街多了不少故事。
這天晚上,縣城“酒協”秘書長李醉召集幾個圈里人,在酒老板張二弓酒館二樓小聚。來的有牛客街燒烤城老板方小蛾,瓦縣文化館館長霍九淵,畫家朱雀山,加上東道主李醉、店老板張二弓,以及陌生面孔劉鷂子,一共六個人。劉鷂子原名劉萬才,是四川省攀枝花市人氏。在座的除了李醉,都不認識劉鷂子。大家都瞅著這個面孔英俊、身材魁梧的三旬壯漢,都不好主動詢問。等到熱氣騰騰的一桌菜上齊,人滿座,酒滿杯,坐主位的李醉說,給大家隆重介紹一下。李醉示意劉鷂子,還是站起來自我介紹吧。
劉鷂子“嗖”的一起身,抱拳說,鄙人劉萬才,攀枝花仁和區人氏,混得不好,喜歡撈魚摸蝦、逛山打鳥,在朋友圈混得一個綽號“劉鷂子”,鷂子雖是老鷹,卻飛不高,喜歡在瓦溝墻腳做小生意,承蒙李醉大哥看得起,介紹我到牛客街開餐廳,初到貴地,請大家高抬貴手把我罩著點,多多關照!
這段開場白,劉鷂子已經多次使用,滾瓜爛熟。
在場的幾位卻是第一次聽,覺得有意思,都一下開心笑起來,說歡迎歡迎。于是舉起筷子,舉杯邀明月出山,落筷子入湯盆捉鱉。三盞下肚,氣氛逐漸輕松,開始相互敬酒,自由散打。
劉鷂子一看座中只有方小蛾一位女士,便躬身先敬方小蛾的酒。李醉介紹說,這是瓦縣“酒協”的萬人迷、牛客街網紅方小蛾,酒量深不可測,劉鷂子你要好好敬她一杯啊。
方小蛾也微微起身,莞爾一笑,人面桃花相映紅,說結識鷂子哥哥好榮幸,今后我的燒烤城要托你的福。
劉鷂子畢竟是久走江湖的年輕老前輩,也不拘束,自嘲說,我是文能打退堂鼓,武能放馬后炮,俗能吹牛皮,雅能吹洞簫,妹妹你多教我做生意,我當二師兄經常挑擔子到你地盤上取經呢。
方小娥一聽呵呵呵笑個不停,捂住嘴把頭轉到一邊去了。在座的一看這個小伙子風趣幽默,一下子沒有了距離,舉手投足之間都親切起來,從最初的輕言細語,變得歡聲笑語,酒桌上打成一片。
酒喝得很愉快,七瓶水井坊空空如也,酒瓶一字排開,如雁陣排空,又似北斗七星列陣,然后眾人才紛紛離座。顯然都沒有盡興,提議到旁邊的茶室喝茶。張二弓的店一樓是酒莊,專門賣各種紅酒、白酒,應有盡有,是瓦縣縣城規模最大、貨品最全的店;二樓是品酒間和會客廳,剛才吃飯的是品酒間。幾人到了旁邊會客廳,廳闊,一大畫案置中間,案上文房四寶齊備,另一半放茶桌茶具和座椅。張二弓主泡一壺普洱茶,利索地一一為在座的沏上茶。
李醉說,今晚難得牛欄城的著名畫家朱雀山和書法大腕霍九淵都在,我就請兩位兄長為我的兄弟劉鷂子揮毫潑墨一幅,怎么樣?
劉鷂子說,那就太榮幸了,真是喝酒又得墨寶,雙喜臨門。
抽煙斗的朱雀山也不推辭,看看霍九淵,悠悠吐了一口煙,說認識兄弟很高興,那就獻丑了,畫一幅《江山美人圖》,請鷂子兄弟斧正。
長頭發、金絲眼鏡的霍九淵看朱雀山都慷慨落筆,也不好推辭,起身到了畫案旁邊,理紙挪筆,準備揮毫。站在霍九淵旁邊的李醉示意劉鷂子趕快過來。劉鷂子走到霍九淵跟前,掏出一張紙來 ,說霍老師就為我寫一下這首詩吧,謝謝了。
霍九淵笑著說,看來早有準備。接過紙一看,上面用鋼筆寫了一首詩:
天下風云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霍九淵不禁“嘶”地吸了一口氣,說寫這樣的內容,剛才那點酒顯然不夠,再給我滿上一杯。
張二弓笑答,喝什么酒,只管吩咐!
李醉立即開了一瓶毛鋪,為霍九淵斟了二兩,霍九淵一口干了,說痛快!鋪開六尺宣,也不說話,凝神靜氣,掃視案上宣紙,如蒼狼獨對千里雪原,宣紙上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霍九淵長發飄飄似仙,胡子抖動如劍,五指如鷹爪,抓起筆架上一支二號斗筆,深深戳進墨里。筆在墨里一個鷂子翻身,然后振臂一呼,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筆尖已經殺向宣紙,一個翻轉,“天下”二字已立在卷首。大家稍微定睛,來不及喝彩,“風云”二字一筆而成,險中求勝,若壯士十年歸。再到“江湖”二字時,霍九淵忽然又閑庭信步,漫抹輕挑,筆尖墨汁似盡未盡,飛白慘淡,線條渴枯,尤似瘦馬長劍行走大漠。一連串的快意恩仇,看得在座的幾人直呼過癮。劉鷂子瞪大眼睛,死盯著霍九淵手腕與筆尖的律動,好似醉里挑燈看劍。忽然聽霍九淵低聲嘯叫,紙上一個長槍大戟的飛旋后,筆尖戛然而止,“幾人回”三個字如江湖風波里面的漩渦,漂白了一夜風流。
好!獎酒一杯。眾人齊呼。一旁作畫的朱雀山也罷筆,側臉一看,連連豎起大拇指,嘴里煙斗抖得厲害,煙灰斜斜飄下,如禮炮炸后的余灰。
嘖嘖嘖!這是霍老師多年沒有的高水平發揮,劉鷂子你今晚干著極品了!李醉直夸。
劉鷂子早已臉上紫氣東來,笑如彌陀,雙手合十說,善哉善哉,跪謝霍老師!
看罷霍九淵的筆歌墨舞,大家又圍過來看朱雀山的《江山美人圖》。
與霍九淵的劍吼西風不一樣,朱雀山的畫卻是一副雍容華貴的氣象,同樣的六尺宣紙上,遠處幾抹青山,近處一叢牡丹,蜂飛蝶戲之間,五個美人款款而立,有執扇捕蝶的,有側身賞花的,有妖嬈飲酒的,更有兩個肥美者坦胸裸腿,似酒后熱氣襲身,故而敞衣放懷,驚艷時光。五個美人,儀態各絕,環肥燕瘦,西施之楚楚,昭君之冷艷,再有貂蟬月下清容,五美俱全。
畫畢,站在一旁的方小蛾也自愧不如,隱了風姿不言不語。
李醉、張二弓、霍九淵、劉鷂子幾個須眉,時露驚乍之色,早已跨下生風,襠內溢彩,酒氣消散了一大半。
夤夜,月光遛進二樓,與燈光混為一談。六人天南海北一宵快活龍門陣,直到月上中天始散去。劉鷂子美美的抱得二幅書畫,如抱美人歸,步履蹣跚下樓去。
2
牛客街多了小食代餐廳。不錯,餐廳老板就是劉鷂子。劉鷂子自覺得初來瓦縣,開店牛客街,人生地不熟。來牛欄城之前,僅認識李醉,來了牛欄城后,也只是跟李醉的幾個朋友有一醉之緣。劉鷂子餐廳開張的時候,很低調,連鞭炮都沒有炸一封,就開張了。餐廳里左右兩面墻,分別懸掛了朱雀山的《江山美人圖》和霍九淵的書法,像是青龍白虎,左右護法。
劉鷂子打聽過,牛欄城的書畫界,就數朱雀山和霍九淵的名氣大,很多公共場合,都懸掛朱雀山的畫和霍九淵的書法。鎮宅,鎮館,鎮餐廳,足夠了。
小食代餐廳開張那天,生意還行,靠著一些人喜新厭舊加上好奇心,店里稀稀拉拉也還坐了三四桌。
中午時分,來了一個不速之客。這人一副黑框眼鏡,蓄著胡子,肩上扛著一根金箍棒,身后跟著一幫美女,來小食代餐廳坐下。其中一個美女在錄視頻,幾個美女在眼鏡胡子帥哥背后擺造型。
一看這陣勢,劉鷂子覺得應該不是來踢場子的,猜想可能是牛欄城的網紅進店,自然不敢怠慢。老子的隊伍才開張,來的都是客,擺起八方桌,招待十六方。
蓄著胡子的眼鏡哥點了一桌子炒菜,一伙美女開了幾瓶紅酒慢慢品。一個美女隨口道,本是后山人,偶作前堂客,醉舞經卷,坐井說天闊。
劉鷂子覺得來的人不簡單,向旁邊的人一問,才知那個胡子眼鏡哥是瓦縣網紅——帥鍋餐廳的老板駱榮飆。
劉鷂子上前打招呼說,請駱老板對餐廳的菜提點寶貴意見。
只見駱榮飆二指一捋胡子,輕推眼鏡說,中餐不錯,兼具四川、永仁的烹飪手法,麻辣而清正,濃稠而不失原味,就是味精重了點,打發一般吃客,尚可,招待貴客就不夠品味了。
劉鷂子大驚,自知遇到廚中行家,便說,請駱老板開光,我自當改良。
駱榮飆大喜,說,也罷,我好久沒有舞棍,今天適逢劉老板開張鴻發,我不請自來,沒有彩禮,亦無花籃送上,就為小食代舞棍一個,請隨行的青竹標妹妹錄視頻發抖音,算是給兄臺新店打個廣告,略表祝賀之意。
言罷,駱榮飆一躍而上一張空桌,二指一揮,手中金箍棒飛速旋轉,左右開弓,一條棍子將自己裹得滾圓。萬點金光閃耀,比六小齡童有過之而無不及,真是如武俠小說里面所寫:箭矢射不進,水潑不能濕身。
同行的一幫美女掌聲雷動,狂呼不已,駱榮飆棍停,有的跑過去向駱榮飆跪獻鮮花,有的舉杯狂飲。
小食代餐廳的幾桌吃客,一時都忘了夾菜,紛紛起身附和。不知何時,門口路過的人也進來圍觀,站滿餐廳,一時間餐廳里人潮涌動,有的干脆落座點菜,要了美酒,看熱鬧不嫌事大,壯觀異常。
劉鷂子看到這是一個好機會,便自己斟上一杯酒,敬了駱榮飆一個杯底朝天,說,久聞帥鍋餐廳老板不但菜炒得好,而且有二絕,一絕是舞棍,一絕是吼書 。
駱榮飆說,承讓承讓。環視左右,說,劉老板既然能夠把瓦縣二位大師的作品都討來懸掛餐廳,自不是一般人士,今天就交流一下,好久不動筆,今天寫一幅《灶王經》小楷,送與起老板斧正。
劉鷂子大喜,命服務員筆墨紙硯伺候。劉鷂子說,幸好早有準備,那天從霍九淵老師那里拿的一套文房四寶,今天就派上用場了!
半支煙工夫,文房四寶已經擺好。只見駱榮飆將袖子一挽,褲腳收到大腿根部,腿上汗毛賽過悟空,迎風飄舞。駱榮飆焚香凈手,用食指勾起一支狼毫,蘸了一下曹素公墨汁,正襟危坐,寫起小楷。幾行小楷寫畢,又在旁邊附上兩行草書,駱榮飆一會兒大吼大叫,一會兒高呼:村長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舉止怪誕,不拘一格,不一會兒,一幅《灶王經》寫出來,娟秀有如文征明,精到還似褚遂良之鐵劃銀鉤。
不成敬意,劉老板見笑了。駱榮飆說。
劉鷂子說,改天一定造訪帥鍋餐廳,這幅小楷,我就作為中堂懸掛,以作餐廳網紅打卡的背景。
牛客街的雨,如期而至,透透的下了一個月,直到漲水蛾四處飛舞,天才放晴。一個月時間,牛客街的榕樹伸出氣生根,長長的懸掛在空中,如龍門陣一樣悠長。街坊四鄰,已經把劉鷂子的身份打聽清楚了。滿街的人都在說,這劉鷂子啊,還不是一般販夫走卒呢,他原是攀枝花劉家大院第十四代孫,中山大學畢業,在大學期間,先后在《中華鄉土》《歷史暗礁》等著名刊物發表了《諸葛亮從我家門前走過》《徐霞客與我老祖公夜飲老白干》《攀枝花龍蛇》等振聾發聵的好文章,引起不小轟動。畢業后劉鷂子成為鄉政府副鄉長,自家在方山腳下開了一家餐廳,生意爆棚,日進斗金。有一天餐廳來了一伙二桿子,喝酒醉至深夜都不走,劉鷂子出來制止他們的喧嘩,與這伙二桿子吵鬧起來。二桿子一伙仗著人多,就撒酒瘋,把酒潑到劉鷂子身上不算,還卡住他脖子要他一杯干了。適逢瓦縣李醉開車路過餐廳吃飯,看不下去,就出頭幫襯劉鷂子。其中一個二桿子口里叼著一支阿詩瑪,上來用中指姆戳了李醉的臉一下,說不就是個子大嗎?你能上房揭瓦?李醉從來沒有這樣受過氣,提起一瓶啤酒,砸在二桿子頭上,二桿子摔翻在地。一伙二桿子不干了,亂麻麻抄了凳子,上來圍攻李醉。
那夜,餐廳一片狼藉,劉鷂子與李醉萍水相逢,與一伙二桿子打得天翻地覆。
事后,劉鷂子受到處罰,刑拘。出來后,劉鷂子一氣之下辭掉飯碗,副鄉長也不干了,成為江湖中人,逍遙自在,自然與李醉成為莫逆之交,來來往往,就有了李醉介紹劉鷂子來牛欄城開餐廳的事情。
3
劉鷂子來瓦縣縣城開餐廳,也許是想換個地方,離開那個傷心地,也許是想東山再起又回老家。總之,劉鷂子自己也想不明白。不過,劉鷂子覺得瓦縣是個不錯的地方,這兒人物五方雜處,文化多元并舉,人也不排外,天南地北的人都在這兒扎根,混得不錯。特別是一條牛客街,街坊四鄰都是做生意的,但都熱情似火。對于自己這個初來乍到的菜鳥,一條街的人都來問寒問暖,劉鷂子心情常常很好,酒量也增加了不少。到了晚上,忙完餐廳事務,劉鷂子總要到張二弓店里坐坐,炒一盤牛肉干吧,炸一盤花生米,與張二弓小酌幾杯。
這天,已有半個月不見的李醉氣呼呼來到小食代餐廳。李醉一進餐廳就發火,說你狗日的劉鷂子,搞什么鬼名堂,我出差在外,你餐廳開張不通知我也沒啥,但草草了事,開張那天客也不請,這么小氣,今后怎么在牛客街立足?
劉鷂子連忙解釋說,你不清楚嗎,我就是想低調點,以前就是太高調,吃了很多虧,如今虎落平陽,鷂子落水,不低調不行啊。
李醉說,該低調當然不含糊,但得高調的時候就得高調做事,一不做二不休,就定在后天,我給你請客,重新搞一次開張典禮,我把瓦縣政界、商界、文化界的頭臉人物都給你請來,在縣城都整出點動靜,以后你才好做生意!
不容劉鷂子辯解,李醉轉身氣呼呼走了,騎著大摩托,一溜煙出了牛客街。劉鷂子想想,李醉也是好意,沒有他的幫忙,自己也不會來到牛客街。于是只得按照李醉的安排,準備后天的請客事宜。
兩天后,位于牛客街丁字路口的小食代餐廳果然熱鬧起來。九點多,張二弓就送來半車好酒,包括三十瓶當地風水大師程東巴出品的六十度白酒“蠻王醉”,五十瓶好久公司推出的“青梅引”、“借東風”果酒。帥鍋餐廳老板駱榮飆寫了一副對聯送來掛在餐廳大門兩旁,閃閃金字迎著朝陽亮瞎路人雙眼:
小食代虎酒牛宴撂翻古今風流士
大團圓鶯歌燕舞醉倒天下趕路人
橫批:高朋滿座
門外,方小娥、霍九淵、李醉、朱雀山等人送的花籃也擺滿墻腳。中午十一點,李醉邀請的舞龍、耍獅子演出隊來到餐廳跟前,當地自產的兩種煙花禮炮——“蠻竹花”、“豬屎鏈”,成兩排一齊鳴響,“蠻竹花”直沖云霄,在天空分別炸出“吉祥如意”、“天下太平”、“財源廣進”的字樣;“豬屎鏈”則閃出赤橙黃綠青藍紫的焰火,七彩斑斕,美不勝收。忽然“嗶啵”一聲響,“豬屎鏈”禮炮最后炸出橫飛的泡沫,濺了周圍的人一身。呀,豬屎,一位女士嚷道。其他人一看,糊在身上的真是豬屎,于是慌成一片。
嘿嘿,你們用手抓了聞一聞,是香的呢。李醉說。
果然是香的!有人聞了聞,驚奇地說。
李醉介紹,這是牛欄城老祖先留下來的一門手藝,里面炸出來的是一種香料,樣子很像豬屎,于是這種禮炮名叫“豬屎鏈”。清朝道光年間,云貴總督史致光巡查瓦縣,當地人就曾經放過這種禮炮,還虛驚一場。事后還得到云貴總督史致光的獎賞,史致光命人教會綠營士兵制作,加入鐵珠、鐵渣,變成一種土炮叫“牛兒炮”,威力巨大,一路剿匪、守城,成為秘密武器。
到場的人都說,瓦縣文化深厚,李醉真是牛欄城的百事通。
在李醉的引薦下,劉鷂子與到來的貴賓一一握手認識,到來的貴賓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瓦縣牛欄鎮鎮長賀二麻子,宣傳部副部長章天璽,瓦縣“酒協”主席李八斤,瓦縣音樂家協會主席司馬鶯飛,等等。二十多位大咖,有穿中山裝的,有穿民國長袍的,有領帶過膝的,有煙斗三尺多長的,有長發披肩迎風飛舞的,各盡其妙。群賢畢至,滿坐春風,客人到齊,宴會開始。李醉甩手一揮,八個大漢擂響大鼓,鼓聲大作,如沙場秋點兵,如燕山鐵騎踏黃土,氣勢非凡。緊接著,上竹筒酒。敬酒女郎手持竹筒對準來客的嘴巴,將一瓶一瓶的白酒倒進竹筒,酒在一米長的竹筒里面奔流,直入客人肚腹,一時間小食代餐廳內酒香四溢,掌聲雷動。
八張餐桌上各放一個巨大的銅火鍋,煮得香氣四溢。
賀二麻子問劉鷂子,火鍋里面煮的什么,為啥香味奇特?
劉鷂子秘而不宣,一臉神秘。
等大家紛紛就坐,李醉宣布,由賀二麻子、章天璽、司馬鶯飛、朱雀山、霍九淵、方小娥、張二弓、駱榮飆等八位頭臉人物,代表八張餐桌的人,進行揭鍋儀式。鍋蓋一揭開,現出真容。枸杞之紅,蔥花之綠,洋蔥之紫,豆腐之白,壓住下面的主食。劉鷂子說,今天大家嘗一嘗“五巴火鍋”,就是牛尾巴、豬尾巴、雞尾巴、魚尾巴和蜻蜓尾巴煮出來的火鍋。
一片嘖嘖之聲,一屋子饕餮氣象。
飯局當中,牛欄城歌后司馬鶯飛演唱了保留歌曲《蝴蝶飛過牛客街》,章天璽表演了脫口秀《楊升庵醉倒金沙江》,駱榮飆表演了舞棍,霍九淵在一個身著白袍的美女背上書寫“盤她”二字,掀起了飯局高潮。席間,大醉之人有之,癲狂之人有之,喜極而泣的亦有之,高聲朗誦詩詞的有之,翩翩起舞的亦有之。
眾人走的時候,劉鷂子已經醉如爛泥。
這次飯局,無疑提高了劉鷂子餐廳的知名度。當然,劉鷂子內心最感激李醉的開路搭橋,真是把他當自家兄弟啊。直到人都走完了,劉鷂子口吐白沫,嘴里還在念叨,李醉、醉、大哥,我、我認定你了……
4
這天,牛客街傳出一條不大不小的新聞。
事情的起因,來自畫家朱雀山家里。朱雀山祖上原是縣城牛欄鎮鄉紳,曾經家業殷富。解放時,到朱雀山祖父一代,家道敗落,城中大宅院被分給了窮人居住,唯有城邊一院老敗的祠堂廢園留給了朱雀山祖父。這樣,朱雀山家就在祠堂廢園一住就是幾代人。前幾年,朱雀山將房子改造成花園,住起來倒也舒心。朱雀山早上掃地的時候,總是發現,地上的灰塵從老地板磚的縫隙落進去,用腳踩地,發出空響的回音。雖是好奇,朱雀山也沒有進一步探究。
那天朱雀山邀請劉鷂子、霍九淵和張二弓三人來家里小酌幾杯,酒酣,劉鷂子不禁高歌起來。幾人打著拍子,欣賞劉鷂子美妙的歌喉。劉鷂子借助酒勁,越唱越高興,越跳越起勁。
張二弓說,死鷂子你民族舞跳得好,跳舞助興啊!
劉鷂子經不住攛掇,于是跳起家鄉的蠻王舞,雙足蹬地,如蠻王擊鼓,如兵陣殺伐,地皮騰起幾寸灰塵。劉鷂子身胖體重,蹬地有力,雙腳踏得地板如鼓響。朱雀山一看劉鷂子跳舞的地方,正是往日掃地落進灰塵的地方。剛說一句:小心地板下面空的。話音未落,劉鷂子腳下“轟隆”一聲,一塊地板碎裂陷落,劉鷂子右腳就陷落到了大腿根部,一個人都摔倒在地。三人啊呀一聲彈起來,連忙來扶劉鷂子。扶起劉鷂子后,詢問并查看他受傷沒有,劉鷂子酒也醒了,說不礙事,只是被嚇了一跳。幾人一看地板塌陷處,漏出一個深洞,往里面一望,黑咕隆咚,深不見底。幾人“嘶”的倒吸一口冷氣。
劉鷂子說,探洞!大家都來了興趣。幾人用鐵鍬拗開旁邊幾塊地板,洞口大到人可以下去了,透過入洞的光線,看清楚里面是一個地下通道。劉鷂子問起這里情況,朱雀山說這是我家當年的祠堂,這個位置正是祠堂后面的花園,我從小就沒有聽說下面有地洞之類的,只是最近幾年才感覺地板下面有點異樣。朱雀山找來幾把強光手電筒,幾人準備下去,又想起里面空氣有問題,又拿來電風扇朝里面吹了一個多小時,方才進去。
通道一人高,寬一米多,竟然有石階梯,斜著往下。四人又興奮又有些擔心,畢竟里面有什么情況,誰也不知道。劉鷂子膽大,晃著電筒走前面,每一步都很小心,踩得很穩,生怕一腳踩空。走了十多米,進入一個廳堂,空間和一間小型會議室差不多。四人用電筒左右亂晃,發現十多個半人多高的酒壇,正中架子上橫放一把寶刀。
四人呼吸聲清晰可聞,劉鷂子說,他媽這是在拍《盜墓筆記》嗎還是《鬼吹燈》呢?朱雀山覺得眼睛花,擦擦眼,用電筒走近一照,看見寶刀架上縱寫一行楷書,字跡依稀可辨:御前二品帶刀護衛朱鳳岐佩戴七星寶刀。四人幾乎驚呼出來。
別忙動!現在這里面光線太暗,情況不明,我們出去把電燈接進來再說。霍九淵說。
四人走出地下室,十分激動,一邊說今天的發現恐怕將是瓦縣大新聞,一邊又說不要聲張,朱雀山祖上恐怕留下了大筆財富。朱雀山滿腹心思,努力在回憶著什么。劉鷂子拿了長線電插板和有插頭的大燈泡,貓著腰進入地下通道,三人又跟在后面,像盜墓高手一樣,進入地下室。
接通了電燈的地下室光明如晝。他們在地下室不但發現了剛才看到的架上寶刀和十一壇酒,還發現了架子上的一件清代黃馬褂。劉鷂子說,過去在電影里面才有的情節,沒想到今天自己體驗了一把。
霍九淵一直在端詳架上寶刀和黃馬褂,畢竟懂文物,始終沒有用手去摸,半晌才說,今天的重大發現還得報告文物局。張二弓是品酒專家,非常關注酒壇里面的東西,說如果里面都是百年老酒,那就安逸了。朱雀山是房子的主人,特別是寶刀架上那一行字,證明了這里的一切跟朱家有關,內心別有一番況味。
朱雀山說,告訴你們吧,這位御前二品帶刀護衛朱鳳岐,正是我祖上,我是他的第七代孫,在我們朱氏家譜上有記載。老一輩一直傳說朱鳳岐是咸豐皇帝的御前帶刀護衛,現在看來確實是真的,還說咸豐皇帝曾經欽賜一件黃馬褂給他,看來也是真的。
霍九淵說,老朱,你家祖上太厲害了,居然有這么不得了的歷史人物,這寶刀和黃馬褂,絕對是瓦縣最重大的歷史發現,在我看來這兩件寶至少是國家二級文物。
四人沒動里面的東西,走出地下室,回到院子里,商量怎么處理這件事情。最后決定報案,告知文物局和公安局。很快,文物局和公安局的人員就來了,問清了事情緣由,便下地下室拍照,做筆錄。并聯系電視臺記者到了現場,全程做了拍攝記錄。文物局決定帶走寶刀、架子和黃馬褂,說暫交瓦縣博物館收藏,并聯系省里面的專家下來進行鑒定,請朱雀山在清單上做了簽字。最后打開那十一個酒壇當中的一個,撬開蠟封的壇口,酒香四溢。可是誰也不敢貿然品嘗,張二弓說,我裝上半瓶請安檢部門做個安全鑒定。文物局和公安要求朱雀山保護好現場,下一步要做研究。朱雀山讓家里人用木板蓋上地下入口,文物局打了封條,事情暫告一個段落。
第二天,朱雀山家的意外發現,就成為瓦縣頭條新聞。
5
朱雀山家祖上的秘史,引起瓦縣熱議,一批專家開始扒故紙,鉆史典,深入研究,似有不揭穿歷史真相不罷休的氣勢。朱雀山也因此事脫不開身,家門口天天堵滿了人。
文化館長霍九淵加入縣文物研究與課題組,也忙得不亦樂乎,一連寫出《御前二品帶刀侍衛與牛客街》《朱氏秘史與文物瑣談》等幾篇重量級文章,發表在省刊頭條,引起業界關注。
一邊熱鬧一邊卻是冷清。劉鷂子的小食代餐廳最近生意有點淡,沒事干,只能是找張二弓喝酒。最近聽說牛客街來了一個大胡子,在街角擺棋攤子,下殘棋。劉鷂子閑得無聊,就過去看看。
只見古榕樹下,圍了七、八個下棋的人。一個戴了一頂牛仔帽的大胡子男人,就是棋攤子主人。他能擺十多種殘棋,贏他一盤可獲得五十元,挑戰者輸了的要付給他十元,如果下成和棋,大胡子付給挑戰者五元。劉鷂子在旁邊看了一會,下棋挑戰者都輸了,根本沒有一個能贏。大胡子暗自得意,一張古怪的臉上浮起青銅的劍氣,從大衣里面摸出一瓶“悶倒驢”白酒,往胡子拉碴的嘴巴一仰,“吱”的一聲,咂出濃濃的酒味。
劉鷂子最近閑著,晚上都在看一本偵破小說《神秘的大胡子探長》。劉鷂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擺棋攤子的大胡子,倒是有幾分像書中的那個大胡子探長,于是來了一些興趣,深入的觀察起這個人來。
劉鷂子手癢癢,幾次想上去下幾盤,但憑自己多年對象棋的研究,心里明白,殘棋都是按譜子下的,某一方走錯一步就輸了。而這個出來擺棋攤子的大胡子,肯定是熟背了棋譜的,挑戰者一步不錯也頂多下一個和棋。
下午五點左右,大胡子看看沒有人愿意來挑戰,就收起棋攤子,晃著魁梧的身軀消失在街頭。
晚上,方小蛾邀請李醉、張二弓和劉鷂子到自己的“火風燒烤城”喝酒。火風燒烤城是瓦縣縣城最大的燒烤城,老板方小蛾人漂亮,風情萬種,玩抖音玩得好,粉絲數十萬,是酒場無人不知的網紅。這燒烤城,平時生意好得很。
方小蛾安排了一間雅間,中間的大火塘烈火熊熊,四面厚實的老木材板椅,給這個凜冽的秋夜帶來了無限暖意。入座的人心情很好,不時開著愉快的玩笑,仿佛這個經濟蕭條的時期不曾影響半點。喝了一會兒酒,方小蛾就出去了。剩三個男人像桃園結義的劉關張,在火塘邊豪氣干云,推杯把盞,觥籌交錯 ,一轉眼五瓶五糧液就一掃而空。
劉鷂子出來上衛生間,看見方小蛾與一個男人坐在靠窗戶的一張桌子上喝酒。借著燈光,劉鷂子看清楚了那個男人的臉,一臉大胡子,咦,不就是在街角擺棋攤子的大胡子嗎?劉鷂子有點驚奇,方小娥和這個男人竟然認識,又是什么關系呢?
從衛生間出來,劉鷂子看到,大胡子居然手搭在方小蛾肩上,大胡子醉意滿臉,不停的說著什么,方小蛾沉默不語。
劉鷂子一時有點醋意,回到火塘邊。張二弓和李醉示意結束了,喝了最后一口酒,三人出來和方小蛾告別。走出來時,那個大胡子不知什么時候離開了,劉鷂子看見,桌上只有兩個空酒杯。
回到家,劉鷂子一時難眠,又拿起那本《神秘的大胡子探長》看了幾行,卻是看不進去,丟在一邊。輾轉反側,劉鷂子撥通了李醉的電話。
喂,搞哪樣?狗日的劉鷂子,這么晚還打電話。李醉似乎是睡著了被吵醒的。
李醉啊,有點事問你,你不是瓦縣萬事通嗎?
快點說,別影響我睡覺。
向你打聽一下方小蛾的事。
你想追方小蛾嗎?這個女人背景復雜,你怕是銜不穩啊,鷂子。
不是這個,我想知道,方小蛾和大胡子男人的關系。
呵呵,你不想打方小蛾的主意,問這個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看見他倆關系神秘。
告訴你吧,那個大胡子現在是個流浪漢。是方小蛾的前男友。曾經吃了點官司,幾年前兩人分手了。就這樣吧,我掛了,睡覺。
李醉掛斷手機。劉鷂子卻是更加難眠,腦子里反復冒出方小蛾那妖嬈的身姿,還有那個神秘的大胡子……
6
劉鷂子過去對方小娥的感覺,處于初淺的暗暗喜歡的階段,現在這個大胡子的出現,讓劉鷂子暗戀方小娥浮出水面,不但李醉、張二弓知道了,連方小娥也隱約感覺到了。神秘的大胡子出現在牛客街,就像一個石頭投入寧靜的湖面,激起了劉鷂子內心的一圈圈漣漪。
為什么這個時候方小娥的前男友大胡子突然出現在牛客街?為什么兩人又玩起了曖昧?劉鷂子心思迷亂,像吃了一杯苦咖啡。
這天大胡子又在街角擺棋攤子,收攤的時候,劉鷂子就跟上了。劉鷂子決定跟蹤大胡子,看他住什么地方,破解心中的謎團。大胡子在牛客街一個巷口拐進去,七彎八拐,到了一棟爛尾樓下,大胡子掏出一支煙,點燃吸了一口,回頭望了一下,走進樓里。劉鷂子感覺像做賊,生怕大胡子發現,走走停停。等大胡子進入爛尾樓一分鐘左右,劉鷂子才跟著走進去。
這是一棟擺放了好幾年的爛尾樓,因為消防通道不合格,又無法整改,老板就放棄不管了,也沒有派人看管。樓沿長了荒草和青苔,加上位置偏僻,樓下過往的人很少,看起來有些荒涼。走到三樓,劉鷂子看見,其中一間的門開著,里面有三個農民工打地鋪住在里面,炊具、勞動工具等雜物擺了一地,三個農民工都在睡覺,鼾聲雷動。從熏黑的墻壁來看,三人在這兒住的時間不短了。又走了幾步,劉鷂子從一扇開著的窗戶看進去,那個大胡子在里面,睡在吊床上,悠閑的抽著煙。地上一口箱子,丟著幾件衣服和幾本書,其他什么也沒有。劉鷂子怕被大胡子發現,不敢再細看,離開窗子旁邊。劉鷂子四處張望了一下,才發現,這兒跟自己住的地方遙相呼應,能看見自己那個六樓住房的窗子,相距不過六七十米。
回到自己出租的那間六樓的房間,劉鷂子站在窗前看過去,果然能看見爛尾樓里大胡子住的房間。劉鷂子從抽屜拿出自己使用多年的高倍望眼鏡,站在窗簾后面,偷窺起大胡子的一舉一動。望眼鏡里,能清晰地看見睡在吊床上的大胡子,他已經睡熟,凌亂稠密的胡子深處,嘴里還叼著那支已經熄滅的煙頭。
劉鷂子心中竊喜,仿佛自己才是書中那個大胡子探長,在監視著偵破對象的一舉一動。而剛才在爛尾樓里面所看到的情景,讓他又心生感慨:方小娥的前任男友大胡子竟然落魄到如此程度,他又是怎么俘獲方小娥的芳心的呢?方小娥知道大胡子現在的處境嗎?
劉鷂子坐在窗前,思緒凌亂。想著自己來到牛客街已經三個月,但一條街的神秘卻剛剛揭開第一層面紗。桌子上放著最近網購的一疊廚藝書籍,卻一本也沒有看完。唯一看完的書是那本《神秘的大胡子探長》。原本是要換一個地方,來牛客街東山再起,沒想到喝酒喝出一段單相思。哎,女人吶……劉鷂子不覺暗自嘆了一口氣。
劉鷂子再次拿起望眼鏡,看爛尾樓里大胡子的房間時,居然第一眼就看到了方小娥!方小娥背靠在門角上,大胡子進進出出,好像在和方小娥爭論著什么。方小娥好像很難過,一會兒又抹一把眼淚,站在那里不說話。最后大胡子也不再說話,蹲在門口抽煙。半晌,方小娥自己走下樓來,消失在望眼鏡的視野里。大胡子嘴里吐出的煙霧,籠罩了半邊臉。
劉鷂子放下望眼鏡,感到眼睛酸澀。窗簾上的花紋也顯得有些模糊,揉揉眼眶,睫毛上有了淚點,手指上變得潮濕。劉鷂子突然覺得有點無趣,偷窺者!生活需要偷窺的時候,真有點無趣,他將望眼鏡放入抽屜。順手拿出一瓶酒,給自己斟滿酒杯。大大的喝了一口,覺得胸口熱乎乎的,一種真實感涌上來。
劉鷂子拿出手機,撥通了李醉的電話。
今晚約朱雀山、霍九淵和張二弓出來坐坐,我好好的炒幾個拿手菜,大家聚聚。劉鷂子說。
有什么好事嗎?李醉問。
沒有。半個月沒有一起喝酒了,大家聚聚。劉鷂子說。
不喊方小娥嗎?李醉問。
劉鷂子遲疑了一下,說:你看吧,都行,請你那邊代我邀請一下,我去準備酒菜。
7
晚上的酒局,在劉鷂子的小食代餐廳一號雅間。李醉戴著一頂大方格子紋飾的鴨舌帽,蓄上了淺淺的絡腮胡,披了一根中國紅的圍巾,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格外精神,最近顯然混得不錯。朱雀山依然抽著楠木煙斗,但看上去瘦了不少,還略微咳嗽。霍九淵依然說話眉飛色舞,特別的是,他帶了一個陌生女郎一起來,好像關系還不一般。張二弓大概是應酬太多,哈欠連天,面色焦黃,兩眼發紅,一看就是睡眠不足。方小娥沒有到場,李醉說已經電話邀請,但方小娥說有事來不了。
劉鷂子施展渾身解數,做了幾道菜:一道蒜瓣蒸魚,醬色養眼,香味撲鼻;一盤牦牛肉干巴,軟硬厚薄恰到好處;一道蓮藕夾肉饃,一盆酸菜煮鋼鰍,都是精心烹制。劉鷂子為大家的分酒器逐一斟滿五糧液,開始煮酒論英雄。
席間,霍九淵向大家發布了朱雀山家老宅的消息。朱雀山家的朱家花園已經打造完畢,作為縣城私家園林準備近期向公眾開放。地下室里面出土的文物均展陳在縣博物館,縣政府領導隆重向朱雀山頒發了榮譽證書。那十一壇酒,官方同意作為朱雀山家的私人財產,最近在省城拍賣會上,除了朱雀山自己留了一壇外,其余十壇全部被省酒業協會高價拍走。所得資金朱雀山全部用于朱家花園的打造。加上霍九淵接連寫了幾篇關于朱雀山家歷史的大文章,發表在省報頭版,朱家花園成為今年全省文旅行業關注的新熱點。霍九淵的專著《御前二品帶刀護衛朱鳳岐》已經正式出版,這本牛欄城歷史上的首部人物傳記,將在朱家花園開園儀式上舉行首發式。
在霍九淵滔滔不絕的講述中,朱雀山不住地點頭,酒已微醺,臉色紅潤,抽完一斗煙,說終于了卻一樁心愿。霍九淵長發披肩,意氣風發,言語之間才氣縱橫,舉手投足之間愈發英氣逼人,讓他身邊的那個女郎屢屢投過來愛戀的目光。對于霍九淵帶來的這個女人,在場的人都沒有介紹,劉鷂子也不好過問,僅僅留下一些猜測。
酒到酣處,李醉提議由霍九淵來一個朗誦。這個提議正合霍九淵之意,霍九淵當仁不讓,朗誦《將進酒》。朱雀山和李醉、張二弓用筷子敲擊碗沿,給以伴奏配合。霍九淵的朗誦確實有功力,厚實而具有磁性的男中音,即使沒有擴音器,照樣具有穿透力,讓整間屋子都充滿陽性的偉岸與豪放。朗誦完畢,在幾人的慫恿下,霍九淵與女郎喝起了交杯酒,女郎臉上開出幾朵幸福的桃花。
霍九淵十分高興,食指一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從手提包里面拿出幾本新書,對大家說,這是我的新著《御前二品帶刀護衛朱鳳岐》的樣書,大家先睹為快。幾人各自拿到一本,張二弓提議請霍九淵簽名留念。霍九淵大筆一揮,龍飛鳳舞地在每本書的扉頁上簽贈。“九淵”二字一筆寫成,又像是潛龍在淵的感覺,又像是飛龍在天的姿態。朱雀山對此進行一番點評,大家紛紛說妙。霍九淵說,知我者朱雀山也。
酒局結束,大家步履翩躚地走出劉鷂子的小食代餐廳。霍九淵摟著女郎,不斷低聲耳語,揮手告別,似是開房去了。劉鷂子看著女郎的背影,陷入一種暢想。朱雀山大醉,煙斗都咬不穩,掉在地上,張二弓撿起來擦干凈,笑著又給朱雀山塞在嘴里。劉鷂子正欲逐一道別,電話響了,一看是方小娥的電話。
劉鷂子走到旁邊的一棵榕樹下,接通電話。電話那邊,方小娥說要單獨和他約酒。劉鷂子略微猶豫了一下,看李醉他們已經走遠,就說好吧。方小娥說地點就在她的燒烤城二樓。
方小娥坐在二樓臨街的窗子旁。小包間是燒烤城的雅間,隔開了燒烤城的味道,倒像是一間咖啡吧。桌上瓶里的鮮花剛插上,燈光明暗恰到好處。方小娥倒滿兩杯習酒,把目光投向對面的劉鷂子。劉鷂子本就內心忐忑,進門就有些心跳,經方小娥這么一看,更加不自在了。方小娥眼神迷離而又風情萬種,三十歲女人的那種風韻得到恰到好處的釋放,一種經歷了許多故事而又不失寧靜的嫵媚。
劉鷂子清晰地聞到了方小娥身上飄過來的氣味,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味道。方小娥開口打破僵局:鷂子今晚愿意陪我小醉嗎?劉鷂子微微一笑說,好啊,難得你有雅興。方小娥舉起杯子莞爾一笑,說這杯干了。劉鷂子內心開了一朵小花,毫不猶豫地一干而盡。
方小娥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突然說,鷂子,你愿意帶我離開這個小城嗎?我們去很遠的地方,走得遠遠的。說完,眼神堅定地看著劉鷂子。
這個……劉鷂子不知該怎么回答。劉鷂子耳鼓發出嗡嗡的鳴叫,身體有點癱軟無力,但下身卻明顯開始鼓脹,像是拉開的弓箭快要射出去。方小娥的話太突然了。劉鷂子卻又拉弓在弦,而不知道射向何處。方小娥說,我知道你喜歡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老實人,我不太喜歡你這種類型。但是生活讓我看透了太多虛偽,我厭倦了現在的生活。
劉鷂子一時語塞,很想表達,滿腦子翻閱曾經熟悉的詩句與辭藻,卻又找不到適合的詞匯。
方小娥自己喝了一口酒,搖頭說,我就知道你沒有這個勇氣。說實話,我現在什么也不缺,多少達官貴人經常圍在我身邊,風月場上,那些男人想得到的不就是我的肉體嗎?我就想要一份愛情。說完,涌出了淚滴。
劉鷂子說,我現在沒有賺到錢,沒有帶你走的資本,沒有給你幸福的基礎。
方小娥輕蔑的一笑說,錢是什么東西?有錢了又怎樣?這幾年我也賺了不少錢,一樣沒有得到想要的生活。
那個大胡子,你們不是很投緣嗎。劉鷂子說。
他今天已經離開瓦縣了。實話告訴你吧,他是我前任男朋友,以前是個畫家,我深深的愛過她。在他遭受一場官司的時候我依然沒有離開他。但是,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提出分手,現在落魄到沒有立錐之地,他卻又回來找我。我不會原諒他。
他走了?哎。劉鷂子自言自語。
我帶你走,我們又能去什么地方呢?劉鷂子突然陷入一種了一種痛感之中,言語之間不覺黯然。
不說了,鷂子,你來牛客街不過幾個月,牛客街乃至瓦縣的江湖,你完全不懂。不懂就不懂,也好,萍水相逢,喝酒吧。方小娥突又釋然舉杯,一口干了杯中酒。
窗外秋風陣陣,雨季已經結束。秋風像秋后問斬的寒刀,利刃到處,落葉成陣,隔著窗戶,但聞枯葉掃地而過的颯颯之聲。
劉鷂子一直在暗暗欣賞方小娥紅袖衫之外露出的那雙手。紅袖添香,但又不敢去牽,只能用目光去撫摸,頓時也感到珠圓玉潤,白膚凝脂。
桌上一瓶酒最后空了。仿若被夜色掏空。劉鷂子說,我給你誦讀一篇《秋聲賦》吧。
嗟乎!草本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零。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劉鷂子朗誦得很專注。
8
昨晚酒喝得過量,劉鷂子只記得偏偏倒倒醉步下樓,怎么回到住處都沒有印象。一晚做夢,一會兒夢見霍九淵扛著一支大毛筆,在牛客街裸奔,腰間纏著一根紅布帶,布帶上寫滿了草書,街上,一群白蛇追著霍九淵跑。一會兒又夢見方小娥從自己住房的窗戶跳進來,掀開被子,自己卻是一絲不掛,羞得趕緊拿起《神秘的大胡子探長》那本書遮住了私處,方小娥鉆進被窩,被窩里面突然像變成原始森林,若干桃花盛開。劉鷂子看見兔子一樣蹦蹦跳跳的方小娥,跑到前面大樹下,躺在草坪上,劉鷂子走過去,被方小娥一把拉了過去……最后劉鷂子醒來時,窗子外面的月光照在自己臉上,原來窗簾沒有關,天上月亮明晃晃,圓得像一枚巨大的金幣。劉鷂子感覺到下身一片濕轆轆,用手一摸,原來已經夢遺。劉鷂子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天空的那一枚巨大的金幣,心里非常愉悅。好幾年沒有做過這么幸福的夢了,多年的市井奔忙,似乎已經習慣了噩夢。劉鷂子順手打開燈,燈光刺眼,揉揉眼睛,空中懸著一只大蜘蛛,那根絲也清晰可見,大蜘蛛被燈光嚇了一跳,一下墜落,落到床腳的書上。“啪”一聲輕微的聲音,卻是清晰入耳,劉鷂子一看,蜘蛛趴在《神秘的大胡子探長》的封面上,像一個海盜的徽章。
劉鷂子換了睡褲繼續睡覺,卻是已經睡意全無。可是窗外秋風作響,縱是月圓,但寒氣已經入室作祟,不愿起來,就打開手機看微信。昨晚沒有看手機,駱榮飆在劉鷂子微信對話框發了一串文字,霍九淵建了一個群,群名“牛客街”,把劉鷂子也拉在了群里。駱榮飆告訴劉鷂子,他正在準備參加攀枝花市即將舉辦的美食節烹飪大賽,問劉鷂子有沒有興趣參加,有空過帥鍋餐廳來坐坐。
“牛客街”微信群里,各路人馬吹牛聊天,劉鷂子也沒有耐心細看。正好沒事,劉鷂子決定到帥鍋餐廳去走走。
帥鍋餐廳在牛客街靠河邊的轉角處,店是老店,門面樸實無華,里面卻是裝修精致,三層都是餐廳,文化氛圍濃厚,遠非劉鷂子的小時代餐廳所能比。駱榮飚正躺在門前長椅上喝咖啡,一派悠閑。
駱榮飚見劉鷂子來了,安排店員再弄一杯手磨咖啡過來,請劉鷂子在小茶幾旁邊坐了。寒暄了幾句,駱榮飚語重心長地說,鷂子啊,我覺得您最近有點荒廢了。
劉鷂子正襟危坐,問,此話怎講呢?
駱榮飆說,我們做餐飲的,要在本行上下功夫,不能成天浮在表面。
劉鷂子說,駱兄您繼續說下去。
駱榮飚說,第一,你不能成天想著和李醉、霍九淵、方小娥他們搭訕,他們不說是功成名就,但至少也是有頭有臉的,要不是看在李醉的面子上,牛客街誰尿你劉鷂子啊?
劉鷂子聽得面紅耳赤。
駱榮飆喝了一口咖啡。店員把咖啡給劉鷂子放在面前,說您慢用。
駱榮飚沒有看劉鷂子的臉色,繼續說,第二,牛客街的人都是打拼出來的,沒有誰是吃素的,要立足就得拼。要不然老兄你那小時代餐廳不久就要被擠出去了,你空有一身好廚藝,心思卻不在這上面。
劉鷂子雖然覺得有點傷面子,但內心非常佩服駱榮飚,把自己看得明明白白。略微調整一下面部表情,說,駱兄有什么好主意,給兄弟支支招呢。
駱榮飚說,我雖然是靠抖音直播炒紅了我的帥鍋餐廳,但自從那次參加了你的小食代餐廳開張慶典之后,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么道理?劉鷂子問。
你看過陳凱歌導演的電影《霸王別姬》沒有?
自然看過,華語電影的標桿。
里面老師傅有句話:要想人前顯貴,必定人后受累。說的就是我們靠手藝吃飯的這部分人。
這個道理我知道,但巷子深了,酒香也不好賣啊,這年頭,社會競爭太激烈。
駱榮飚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點燃一支煙繼續說,就拿我們牛客街這伙朋友來說,李醉玩的是人脈,所以他開車背后還做生意,能把生意做大,這不是三天五天的積累;張二弓搞銷售現在有點門道,但過去在昆明摸爬滾打,沒有少吃苦頭;朱雀山和霍九淵那是文化界的人,更是靠才華吃飯的。至于方小娥,不僅僅是靠顏質吃飯,人家背后的資源足以把咱倆嚇死。看去看來,就你和我這兩個開餐廳的男人才是草根出身,不容易啊。
劉鷂子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駱榮飚說,聽說你曾經還發表過不少文章,在大學時代還是聞名全校的才子,為啥不重拾夢想,提筆寫點東西呢?
劉鷂子說,在市井混久了,好像一把刀也磨成廢鐵了。
駱榮飚說,鷂子你比我小三歲,還沒有結婚,前途無量啊,不要小看自己,我在看馬伯庸小說《長安的荔枝》,里面有一段話,我最近用小楷抄寫了掛在我的床頭,你想聽聽嗎?
駱兄你說來聽聽。劉鷂子心情開始好轉。
駱榮飚說,這部小說講了一個基層小職員奮斗的故事,得出一段感悟,人在無可選擇的時候,就要放手一搏,即使失敗,也要知道自己倒在距離終點多遠的地方。
剛說完,劉鷂子看見街邊駛過一輛三輪摩托車,騎車的是一個五十上下的男人,滿臉皺紋,車斗里裝著高高的一疊蒸籠,蒸籠里熱氣騰騰,飄來麥面的清香。
賣包子,五元三個。騎三輪摩托的喊道。
9
牛客街的春天,是在不知不覺中來臨的,似乎是被一夜春風吹到了這個橫斷山中的邊城。街邊有兩棵攀枝花,高大的樹形,開出一片火紅的花朵,像擎天火炬,舉火燒天,把藍天當作舞臺,頗有些男人花的氣概。
小時代餐廳二樓狹窄的房間里,擺著很多書。靠窗子的地方,劉鷂子在一臺二手筆記本電腦上寫作。那次在帥鍋餐廳與駱榮飚一番談話后,劉鷂子很快聯系到一家中文網站,在上面連載網絡小說。劉鷂子連載的小說叫《快樂的廚師》,主人公是名叫阿瘦和唐肥仔的兩個廚師,文筆幽默搞笑,故事演繹了市井深處小人物的奮斗史。三個月時間,已經連載了三十多萬字,在那個網站已經成為熱賣小說,一家專門關注網絡小說的出版社,已經聯系網站和劉鷂子,準備在完結的時候出版這部小說。劉鷂子越寫越有興趣,每天炒菜的時候覺得雙臂有無窮的力量,炒菜變成一門真正的藝術,餐廳生意也穩定下來。
劉鷂子寫得有點兩眼昏花,抬起頭看看窗前,窗臺上有一個白瓷花盆,原來里面栽了一棵月季,因為疏于管理,月季已經死了。可是花盆里面卻生長出來一棵小樹,已經筷子那么高了。劉鷂子把花盆端進來,仔細看看樹葉,原來生起來的是一棵本地樹種——紅心果。這種灌木生命力極強,會結出一種美味的野果,而鳥兒吃了野果,拉出的鳥糞落在花盆里,里面的種子就會發芽生長。白瓷花盆里面的樹苗,就是哪一只小鳥帶來的種子吧?劉鷂子給樹苗澆了一點水,用一只筷子給它松松土,重新放到窗臺上,陽光正好,一米陽光照在花盆上,白瓷的小花盆竟然這么顯眼呢。
開窗的時候,鼻息里面似乎嗅到了泥土的味道。這是劉鷂子熟悉的味道,在鄉下老家的田野里,春天到來的時候,空氣中就彌漫這種好聞的氣味。這種氣味逐漸濃郁的過程中,田野開始泛綠,圈養了一季的牛羊和毛驢,走向它們熟悉的土地里勞作,積蓄一冬的糞肥,被撒向莊稼地里。萬物從惺忪的狀態醒來,溝渠里的流水開始上漲,絕跡多日的蜥蜴或蛇的洞穴門口開始有了爬動的痕跡。
劉鷂子想到了老家的父母,他們還在盼望自己帶一個女朋友回去,把老家的門楣換新,貼上通紅的對聯呢。可是一個冬天都過去了,老家又緣聚了幾對新人,鞭炮炸響了幾院寒門,看來他父母的期盼又要延期了。
劉鷂子想到好久沒有見到朱雀山了。聽說最近朱雀山搬到上次發現的那個地下室去住,白天在里面畫畫,晚上也睡在里面,不太出來見人,甚至脾氣變得古怪,家人很是擔心。
劉鷂子到餐廳,親自下廚,炒了一盤牛肉干巴,一盤花生米,裝進不銹鋼飯盒,走上牛客街,去看望朱雀山。
朱家院子里,山茶花,月季花,繡球花,四季杜鵑,都在迎著三月的陽光綻放。兩棵高大的香樟樹上,一群體型很小的黃色小鳥,上下跳躍,鳴叫聲瑣碎而清脆。劉鷂子和家人打了招呼,家人說朱雀山在地下室畫畫。劉鷂子看著院子中間那個入口,已經加大做了一扇木門。發現這個地下室的時候還是去年秋天,就因為自己酒后奔放,跳舞一腳蹬出一個窟窿,一個隱秘的世界就開口說話,還讓朱雀山愛上了這個地下室。
地下室略作了裝修,幾盞古典造型的壁燈,照得一室光明。一張畫案上,朱雀山正聚精會神地伏案工作,畫著一幅人物畫。
燈光下,朱雀山顯得更加蒼老,頭發銀白,面容消瘦,嘴里面含著早已熄滅的煙斗。劉鷂子沒有說話,靜靜站在旁邊,看朱雀山把那個人物的面部全部畫完。朱雀山似乎松了一口氣,陽光從畫紙上移開,看了劉鷂子一眼,說你坐。劉鷂子把菜擺在一張小桌上,拿出酒和杯子,倒上兩杯。
好久沒和朱老師喝酒了,這是我剛才隨便做了兩個下酒菜。劉鷂子說。
朱雀山面容露出喜悅,說,正好,正好,我也許久不曾出去和你們玩了,你的餐館生意好吧?
將就吧,勉強開得走,除了員工工資,也沒啥了。劉鷂子說。
朱雀山說,我老了,也做不了什么事,除了畫畫,好像也沒什么盼頭,身體素質下降得厲害,酒量也不行了,人老了真是沒什么用。
劉鷂子說,朱老師才六十九歲,正是畫家出大作的年紀,差不多的時候是不是出一本畫集呢?
朱雀山仔細看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眼,點燃煙斗,眼光略微浮現神采,說,我正有此意,最近半年都在搞創作,搜集了以前的一些資料和作品,條件成熟了就出。
朱雀山和劉鷂子碰了一下酒杯,將杯中酒干了,說你慢慢喝,我接著畫。說完食指勾起筆架上一支狼毫,開始勾勒人物衣紋。
劉鷂子從那堆資料中,拿起朱雀山的生平介紹,開始看起來。地下室的氣味,加上幾兩酒下肚,劉鷂子有點犯困,雙眼欲合,作畫的朱雀山身影逐漸模糊。
走出朱家院子是下午了。傾斜的太陽下,劉鷂子看到一院老房子暮氣沉沉,如茶水染黃的一張老照片。
10
牛客街的攀枝花在三月底基本謝幕,清明節過后,樹上掛滿了形狀像香蕉,顏色為褐色的果實,過不了多久,這果實就會裂開,雪白的纖維裹挾著種子,滿空飛舞,迎風把種子傳播到較遠的地方。這時候,山城的夏天就來了。
牛客街作為縣城低洼之地,街巷之間熱浪襲人,風都被周邊高樓擋得嚴嚴實實,街邊的榕樹下,四處都能看見在躺椅上扇折扇乘涼的中老年人。
劉鷂子穿著草綠色沙灘大短褲,和出版社定下了78萬字的網絡長篇小說《快樂的廚師》的出版事宜,出版社那邊預計在八月份可以完成出版。想到不久就有屬于自己的第一本著作,劉鷂子痛痛快快將一罐冰啤酒一飲而盡。
他起身到衛生間,照照鏡子,發現自己一臉胡子,頭發也有些長了,鏡子里的形象,讓劉鷂子想到了一個人:方小娥的男朋友,那個大胡子流浪畫家。
劉鷂子不覺一笑,呵!真有意思。腦子里盤算著,好久沒有請朋友們吃飯了,最近大半年除了在餐廳下廚,幾乎都在寫小說,和外界中斷了聯系。從微信上的動態來看,霍九淵、李醉、張二弓都很忙,方小娥像是消失在了牛客街一樣。劉鷂子一一撥通了他們的電話,邀請他們晚飯到小食代餐廳一聚。結果是霍九淵說他在外地參加一個作家培訓班,李醉出差在外,只有張二弓和方小娥能夠赴宴。劉鷂子又聯系了駱榮飆,結果駱榮飆說在省城參加一個美食節,也來不了。
也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做出來的菜也好吃。劉鷂子精心烹制的幾個菜:紅燒牛肉、辣醬蒸魚、宮保雞丁、醬爆茄子,都色、香、味俱全。晚飯時間,餐桌上坐了張二弓一家四口,方小娥一個人赴宴,人不多,張二弓帶來一瓶水井坊酒,幾個人低吟淺酌。各自喝了兩杯,劉鷂子說到了自己首部長篇網絡小說《快樂的廚師》即將出版發行單行本的事,張二弓十分意外,面部表情相當驚訝,說廚師寫廚師,牛客街出了個廚師作家,一定成為縣城的頭條新聞。方小娥幽幽一笑,說我一直在網站上拜讀呢,幾個月來一直每天都在手機上拜讀。接著就聊起了小說里面的兩個人物:阿瘦和唐肥仔。張二弓說,這應該是瓦縣正式出版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包括霍九淵那樣的作家,也沒有出版過長篇小說,到時候請霍九淵聯系宣傳部,在縣城搞一個首發式。桌上的人都表示贊成。
晚飯快結束時,方小娥拿出兩份請柬,笑著說還有一件喜事。劉鷂子和張二弓幾乎同時問道,是要請客吃喜酒了嗎?
方小娥分別將請柬遞給劉鷂子和張二弓,說結婚這個倒是還早,但是也有一定關聯。劉鷂子打開一看,是一張畫展的邀請書,上面寫著“袁子豪個人油畫展;舉辦單位:瓦縣文聯;展出地點:瓦縣縣城牛客街13號牛客社文藝沙龍”。
時間就在后天早上,霍九淵也趕回來主持畫展開幕式。方小娥說。
袁子豪是誰呢?劉鷂子問。
你的熟人,大胡子流浪畫家,我的前男友,也是現任男朋友,你們倆一定光臨畫展哦……方小娥淡淡一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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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舉辦當天,牛客街人文薈萃,大腕云集,不知是畫展主人面子大,還是方小娥人脈廣,省美術家協會的領導居然也來了好幾個,縣委書記也親自到場致辭。場地不大的牛客社文藝沙龍臨街墻上拉起了巨幅海報,多家單位的代表站成方隊,成為畫展開幕式主要嘉賓。
主持人霍九淵激情洋溢地發揮著他的文采,言簡意賅,絲毫沒有喧賓奪主;然后是縣委書記致辭,闡述了瓦縣的文化發展特點,勾畫了下一步的文化工作藍圖,讓人心潮澎湃無限期待;接著由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講話,以專業的角度點評了畫家袁子豪的油畫成就與藝術特點,充滿學術價值和感染力;最后走上紅地毯臺子上講話的是畫家袁子豪,劉鷂子看到,當初那個神秘的擺地攤下象棋的大胡子、住爛尾樓窮困潦倒的大胡子,現在穿了一件酒紅色的T恤衫,一條寬大的牛仔褲,頭發胡子依然很長,但修得很有范兒,像是一個藝術大師,踱地有聲,聲如洪鐘,朗誦了一首短詩,作為他的發言。
陣陣掌聲中,方小娥快步上去,向袁子豪深情一望,獻上花束,在高潮中結束了開幕式,然后就是嘉賓款款信步,進入展廳參觀畫展。
劉鷂子一直站在一個角落,順手接過旁邊一位嘉賓遞給自己的細支云煙,向旁邊一個抽煙的人要了火點燃,抽了一口,略微嗆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怎么會抽起煙來了呢?劉鷂子跟在人群后面,微微弓著腰,走進展廳。
對于油畫,劉鷂子略知一二,在大學里曾經參加過一段時間課外美術班,聽那個大學老師講過畢加索,講過西方現代美術的思潮,但也就是喜歡而已,沒有什么理論基礎。
畫展展出的五十多幅油畫,尺寸都不大,但畫風寫實,細膩精致,一般人都能夠欣賞,畫中人物都是女性,其中一半以上都是畫的方小娥,在油畫里,方小娥像是一位西方貴婦人,時而喝著咖啡,時而臨窗子托腮靜思,充滿藝術感染力。
劉鷂子咬著已經熄滅的煙頭,凝神靜氣,一幅挨一幅欣賞著油畫。突然聽到身后一位女士的聲音說,先生,畫展展廳請勿吸煙。劉鷂子轉身看了看女士,尷尬地說,忘記了,忘記了,不好意思。說完將煙頭放進柱子旁邊的垃圾桶,這才回過神來,東張西望,想看看方小娥在哪兒。
那邊,方小娥被一伙畫家和領導圍著,都在高聲夸贊,說方小娥是女神,油畫里顯得貴氣,生活中更是堪比劉亦菲,一條牛客街都被照亮了。方小娥伸過手,拉著袁子豪的手肘,幸福地說,子豪終于走出了陰霾,畫出了屬于他自己的天地,我喜歡他用這個畫展的方式作為我的求婚獻禮……
劉鷂子覺得有些黯然,眼前的熱鬧也似乎是很遠的一個集市的夢境。
就這樣吧,快樂的廚師!牛客街的午餐不安排在牛客社,‘小食代餐廳還需要你回去主廚。一個聲音在身后傳來,肩頭也被輕輕拍了一下。
劉鷂子回頭一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原來是李醉。
走出展廳的時候,劉鷂子又回頭看了一眼展廳當中那幅最大的油畫作品,畫里的略微富態的美婦,坐在一片花叢中。陽光此時正照射在油畫上,有點反光,畫上的人物的臉在強光里竟然看不清楚了。
展廳外面,是低洼的牛客街腹地,街上行人匆匆,車水馬龍。來來往往的人都在趕路,上午十點的陽光正在將一座縣城烹調成一道熱氣騰騰的雜鍋菜。
劉鷂子電話響了,掏出一看,是出版社的編輯打過來的。
喂,劉鷂子老師嗎?《快樂的廚師》樣書已經快遞發出,我們請了最好的裝幀設計師做的,你應該會滿意,合作愉快……
知道了,好,真好……謝謝啊!
對面掐了電話,劉鷂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不覺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