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氣短

李零

中國小說，講史類最發達，代表作是《三國演義》《水滸傳》。這類作品，千軍萬馬，場面宏大，突出的只是一幫狠角色，即所謂“英雄”。“英”者，本指草木之華，引而申之，則指人中精英，異乎常人；“雄”者，本指雄鳥，引而申之，則指一切雄性。男人，也叫“漢子”，“英雄”，俗稱“好漢”，一水兒都是男人。

這詞打哪兒來？最早見于《六韜》。《六韜》屬于《太公》。《管子》有“巨雄”，類似“英雄”。此語又見郭店楚簡《語叢四》。

講史類小說，似可溯源于《漢書·藝文志》。其《諸子略》小說家有《伊尹說》《鬻子說》和《周考》，似與道家的《伊尹》 《太公》 《辛甲》《鬻子》同類。書中人物皆輔佐湯、武以陰謀取天下的開國元勛，如伊尹為商謀夏，太公為周謀商，都是臥底的間諜。這類書，代表作是《太公》三書和張良從黃石公授太公術的《三略》。“英雄”一詞，頻見《三略》，為兩漢時髦語。王粲的《英雄傳》是《三國志》所本。

《三國演義》中的“英雄”是割據稱雄的軍閥。諸葛亮擅長斗心眼，最能體現陰謀書的大傳統，但“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水滸傳》中的英雄是另一類。好漢蒙冤受屈，造反復仇，長出一口鳥氣，“氣”很暴力。中國式復仇，千古傳唱，當推伍子胥。林沖夜奔是其余緒，但好漢的下場都不太好，令人蕩氣回腸。

俗話說“英雄氣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