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 超 李藝濱
隨著人們生活質量的改善和技術水平的提高,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的需求從城市擴展到農村,從傳統領域擴展到信息網絡、環境保護和生命支持等新領域。在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的背景下,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領域的投資備受青睞。為了拓寬城鎮化建設融資渠道,促進政府職能加快轉變,完善財政投入及管理方式,中國政府開始推廣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模式(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簡稱PPP模式)。PPP模式是在基礎設施及公共服務領域建立的一種長期合作關系。在PPP模式下,社會資本通常承擔設計、建設、運營、維護基礎設施的大部分工作,并獲得合理投資回報;政府部門則負責基礎設施及公共服務的價格和質量監管,保證公共利益最大化。推廣PPP模式不僅有利于促進經濟轉型升級,還對提升國家治理能力和構建現代財政制度具有重要意義。早在2013年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三中全會上,允許社會資本通過特許經營等方式參與城市基礎設施投資和運營的精神就已經被提出,這為PPP模式在我國的推廣奠定了基礎。緊接著,財政部于2014年發布的《關于推廣運用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模式有關問題的通知》,要求盡快形成有利于促進PPP模式發展的制度體系,社會資本開始不斷參與到PPP模式中來。
在PPP模式推廣運行之初,參與PPP項目的公司呈爆發式增長。這是因為公司有機會通過參與PPP項目獲得相對穩定的投資回報(賈康和孫潔,2009[1]),長期穩定的利潤有助于降低公司的經營風險。但是,當時管理PPP項目及其投資公司的完善體系尚未形成,一些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也頻頻暴露出巨大的財務風險(1)參考:http://www.xinhuanet.com/fortune/2018-12/05/c_1210008958.htm。。現有研究多數從政府的角度出發,對PPP模式的監管獻計獻策(溫來成等,2015[2];時現,2016[3];王立國和張瑩,2016[4])。由于PPP項目投資規模大、合作期限長,即使政府逐步加強了對PPP項目的監管,公司參與PPP項目的風險仍不容忽視(嚴曉健,2014[5])。審計師通過向公司提供鑒證業務收取一定的審計費用,并承擔相應的審計風險。審計費用反映了審計師對公司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的感知,有助于政府更好地了解相關公司對PPP項目的運營情況,更有效地監督PPP項目。因此,本文主要關注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如何變化,以注冊會計師審計的視角研究公司參與PPP模式所帶來的經濟后果。
為了探究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的變化,本文通過手工搜集上市公司發布的PPP項目公告來識別其對PPP項目的參與情況,將樣本配對后利用雙重差分模型進行實證分析。研究發現,上市公司在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顯著增加,當上市公司對參與的PPP項目投資規模越大、項目的合作期限越長以及投資風險越高時,其審計費用也就越高。本文還通過分組回歸研究了公司內部特征、事務所特征和外部環境對這一關系的影響,發現經營風險和融資約束較高的企業參與PPP項目后會支付更高的審計費用,事務所不具有行業專長以及審計任期較長時會向公司收取更高的審計費用,若上市公司所在地政企關系較差、所處年份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較高,參與PPP項目后其審計費用會出現更明顯的增加。這表明,參與PPP項目增加了上市公司的審計風險。
本文的研究貢獻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第一,本文豐富了審計收費影響因素方面的研究。審計收費影響因素的研究主要從公司特征(Firth,1985[6];伍利娜,2003[7])和注冊會計師特征(Simunic,1980[8];Simon和Francis,1988[9])兩個角度進行。但隨著當前經濟的迅速發展,企業的業務變得更為復雜和多元,公司的具體業務也可能影響公司的經營風險和審計師的工作。PPP項目投資規模大,項目周期長,本文將PPP項目作為公司一項重大業務研究其對審計費用的影響,豐富相關領域文獻。第二,本文豐富了PPP模式的經濟后果研究。PPP模式有利于推動經濟轉型,目前對PPP模式帶來影響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宏觀經濟領域(汪立鑫等,2019[10];姚東旻等,2019[11])。公司對PPP項目的經營也是PPP模式成敗的關鍵,但僅有較少文獻從公司的投資效率、債務融資等角度研究了PPP項目給公司帶來的影響(Dao等,2020[12];吳衛星等,2020[13]),本文從注冊會計師審計的視角研究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的變化,利用審計師的經驗更好地評價公司的經營,豐富PPP模式對公司的影響方面的研究。第三,本文對加強PPP項目的監管具有現實意義。審計費用的變化傳遞出注冊會計師對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的風險感知,本研究有助于政府了解參與PPP項目的公司的經營能力與相關風險,在加強風險監測和項目監管的同時,更好地支持PPP項目的運營。
目前國內外對PPP模式的研究主要分為三類。第一類是PPP模式理論闡釋及其推廣方面的研究。這類研究主要介紹了PPP模式的起源、定義與特點,分析PPP模式在發展中遇到的問題,總結國內外經驗,從整體上為PPP模式的推廣提出建議(Zhang,2015[14];賈康和孫潔,2009[1];陳志敏等,2015[15];劉薇,2015[16])。第二類是從項目管理角度對PPP模式的研究。這類研究關注政府和社會資本對PPP項目的風險分擔和利益分配,政府對PPP項目的績效評估以及政府對PPP項目監督機制的構建等(Domingues和Zlatkovic,2015[17];English等,2010[18];柯永建,2010[19];孫凌志等,2016[20])。第三類是PPP模式應用的經濟后果研究。由于數據限制,這類研究相對較少,現有研究探討了PPP模式對基礎設施的產出效率、地方政府債務的影響以及公司參與PPP項目對其投資效率的影響(Dao等,2020[12];羅煜等,2017[21];汪立鑫等,2019[10];姚東旻等,2019[11])。部分研究關注到了參與PPP項目對公司的影響,如Dao等(2010)[12]認為在低制度質量的經濟體中,私營企業參與PPP緩解了投資不足,在高制度質量的經濟體中,公司參與PPP解決了投資過度,參與PPP項目給公司帶來了積極的影響。然而,曹曉萌和劉忠(2018)[22]分析參與PPP項目的深市上市公司發現,公司的資產負債率持續上漲,且PPP項目前期投入大和后期回款慢的特點使公司的現金流情況緊張。可見,現有研究對公司參與PPP項目帶來的經濟后果有不同的認識。
通過分析PPP模式發現,首先,公司參與PPP項目使其有機會參與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領域的項目,拓寬了投資經營的范圍。一般而言,PPP項目的合作期限較長,最長的可達30年,這就意味著在未來幾十年內,PPP項目能為公司提供穩定的經濟來源。其次,為了提高PPP項目的融資能力,政府鼓勵金融機構為項目提高授信額度,增進信用等級,允許公司通過項目收益權向相關機構進行質押融資,擴大的項目融資渠道也能幫助企業降低融資成本。最后,政府通過政府補貼和稅收優惠等方式彌補公司對項目的投入,項目的利潤能夠得到保障。竇超等(2020)[23]也發現,公司能在與擁有政府背景大客戶的合作過程中,通過增加信息共享、協作與信任,實現更好的長期業績,降低企業面臨的經營風險,支付更低的審計費用。因此,在PPP項目中,公司通過與政府的合作有機會獲得長期穩定的經濟利潤,公司的經營風險下降。審計風險的降低可能會使注冊會計師收取更低的審計費用。
PPP項目的首要特征是政府與企業間的伙伴關系(劉薇,2015[16]),所以企業參與PPP項目實際上是與政府建立起了聯系。于蔚等(2012)[24]發現,政治關聯能夠提高民營企業的資源獲取能力,緩解公司的融資約束困境。余明桂等(2010)[25]發現,與地方政府建立聯系的企業能夠獲得更多的政府補助。李維安和徐業坤(2013)[26]發現企業的政治身份能夠起到避稅效應。因此,公司可能通過參與PPP項目與政府建立聯系,在PPP項目之外獲得政府更多的支持,從而降低公司整體的經營風險。另外,陳小林和潘克勤(2007)[27]還發現,在其他條件一定的情況下,會計師事務所會更傾向于選擇具有政治背景的審計客戶,因為一旦發生審計失敗,事務所方便依賴客戶的政治關系解決法律訴訟方面的問題。因此,在PPP項目中,公司與政府建立的聯系能夠降低事務所的訴訟風險,從而降低審計費用。
綜上所述,本文提出以下假設1a:
H1a: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其審計費用顯著降低。
然而,部分研究認為PPP項目在實際操作中存在許多問題,項目風險較高。首先,由于項目周期長,柯永建(2010)[19]認為PPP項目面臨著自然災害、突發事件、政策變更和技術風險等許多不可抗力風險。以上情況一旦發生,PPP項目很有可能直接失敗,穩定的經濟來源自然無法保證。其次,PPP項目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即使有政府的支持,公司仍面臨資金籌措困難的問題(亓霞等,2009[28])。若公司為了獲得資金采取了不合理的融資策略,公司治理無法對項目公司進行有效控制等都會使得公司整體的經營風險升高(Hogan和Wilkins,2010[29];邱穆青等,2020[30]),進而審計師會通過提高審計收費來補償自身承擔的風險(蔡吉甫,2007[31])。最后,PPP項目中的政府補貼會受地方財政能力和物有所值評價等多重因素的制約,稅收優惠的范圍也較為有限(郭建華,2016[32]),其對增加企業利潤的作用較小。不同于以往以扶持企業為目的的政企合作,PPP模式是政府為了利用社會資本優勢服務基礎設施及公共服務領域建設的合作形式,政府不會為參與PPP項目的公司的經營進行保底。因此,公司參與PPP項目后的經營風險并不會下降,反而會因為項目風險難以保證利潤,經營風險升高。另外,從事務所的角度來看,其會因審計與政府有關聯的客戶而面臨更高的監管風險和聲譽風險。審計師會為了彌補未來可能出現的審計失敗所帶來的風險而增加審計費用(Beatty,1993[33])。
Simunic(1980)[8]認為審計收費是由審計成本和預期審計風險帶來的損失構成的。從審計成本角度看,PPP項目本身規模大、周期長且業務復雜,審計師需要付出更多的精力,并提高審計收費。首先,為了PPP項目的建設,公司會籌措大量資金,成立專門的項目公司,經濟業務明顯增多,審計師的工作量增大。其次,PPP項目的業務處理具有特殊性,業務更為復雜。由于PPP項目的特殊性,審計師在對財務報表進行審計時需要特別關注PPP項目的資產類型確認、外部融資風險、收入確認和稅收優惠等方面的問題。因此,審計師需要通過花費更多的時間或是增加更多的成員來增加審計投入(Bell等,2001[34])。最后,公共基礎設施領域的建設項目以前都由政府建設和運營,審計師缺乏相關的審計經驗。為了更好地完成審計工作,審計師需要學習相關業務,事務所也需要聘請相關領域的專家協助工作,這都增加了事務所的審計成本,使審計費用增加。
因此,本文提出競爭性假設1b:
H1b: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其審計費用顯著增加。
上市公司最早于2014年單獨披露PPP項目的中標公告,為了比較公司參與PPP項目前后的差異,本文將2011—2018年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本文剔除ST類公司、金融類上市公司、當年上市的公司及所用數據缺失的公司。為了消除極端值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都在1%的水平上進行了縮尾處理。由于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相對較少,為了解決樣本不平衡的問題,本文參考Loughran和Ritter(1997)[35]、Huang等(2021)[36]的方法,對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實驗組)和未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控制組)樣本進行了1∶1配對。首先,在各個年度內將同一行業的樣本按照公司規模大小劃分為4組。然后,根據公司盈利性(Roa)最相近的原則,在規模相同的組中有放回地為參與PPP項目的公司選取1個未參與PPP項目的公司作為對照樣本。根據行業、公司規模和盈利性的匹配方法,最后共得到2 024個研究樣本。研究中所用到的公司參與PPP項目的數據來源于對Wind數據庫中公告的手工整理和巨潮資訊網的補充驗證,其他財務數據均來源于CSMAR數據庫。
基于本文的研究假設,本文建立了以下雙重差分模型:
AuditFeeit=a0+a1Treatment×Afterit+∑anControlsit+FE+εit
(1)
如上所示,模型(1)為基本雙重差分模型。其中,被解釋變量為審計費用(Auditfee),用審計費用的自然對數表示;解釋變量為實驗指示變量(Treatment),表示公司對PPP的項目的參與情況,參與PPP的公司取值為1,否則為0;前后指示變量(After)為公司參與PPP項目的時間變量,參與前取0,參與后取1。模型中的固定效應(FE)包括地區固定效應(Province)、公司固定效應(Firm)和年度固定效應(Year)。其他的控制變量(Controls)本文參考了段特奇等(2013)[37]、竇超等(2020)[23]的做法進行選取。為了探究PPP項目具體特征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涉及投資規模(Amount)、合作期限(Period)、投資風險(Return)的定義及具體情況將在后文說明。具體變量情況參見變量定義表1。
表2為描述性統計結果。首先,20.3%的樣本公司已經開始實施PPP項目。然后,審計費用的標準差為0.820,相對于其他變量的標準差其明顯較高,這說明不同的上市公司的審計費用差異較大。其中,審計費用的最小值為12.612,最大值為16.282,均值和中值分別為13.874和13.74。在其他控制變量中,公司規模的均值為22.579,存貨比例的均值為17.9%,應收賬款比例均值為20.9%,資產負債率均值為50.5%,資產報酬率的均值為3.4%,當年發生虧損的企業占比5.2%,營業現金流的均值為2.3%,盈余管理的均值為0.069,市凈率的均值為3.193,聘請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公司占6.1%,收到非標審計意見的公司占比1.7%,整體水平與已有文獻基本一致。反映項目特征方面的變量的情況將在后文進行分析。

表2 描述性統計表
為了探究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的變化,本文根據模型(1)對數據進行了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062,并在5%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其審計費用會增加。注冊會計師在審計參與PPP項目的公司時,更關注PPP項目實際操作中的問題帶來的經營風險。通過PPP建立的與政府的合作并未讓公司獲得明顯的資源優勢,反而使事務所面臨更強的監管風險,這驗證了本文的假設H1b(2)為了保證這一結論的可靠性,本文通過更換匹配方法、使用全樣本回歸和替換審計費用度量這三種方式進行了穩健性檢驗,結果仍然證明了假設H1b。另外,在更換匹配方法中,本文利用全部控制變量生成公司的傾向得分,然后采用最近鄰1∶3無放回的方法進行匹配,匹配后實驗組和控制組控制變量的均值差異基本控制在10%以內。由于篇幅有限,相關結果未在正中文匯報。作者感謝此前審稿人的寶貴意見。。在控制變量方面,Size的系數為0.448并在1%的水平上與審計費用正相關,這說明公司規模越大,審計的工作量越大,審計費用也越高;Roa對審計費用的影響顯著為負,說明盈利能力越好的公司風險相對較小,審計費用也越低;Big4對審計費用的影響顯著為正,表示審計師面臨的聲譽風險會使得審計費用增加。以上結果說明事務所在確定審計收費時會考慮審計成本、審計風險和聲譽風險,這也與假設H1b的分析一致。

表3 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對審計費用的影響
PPP項目的成敗會直接影響到公司的整體經營,從而影響審計師的判斷。為進一步探究PPP項目具體特征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本文從投資規模、合作期限和風險分擔三個不同維度進行進一步分析。
在投資規模方面,王蓮喬等(2018)[38]認為PPP項目的規模會對公司經營產生影響。首先,PPP項目的規模越大,企業涉及的知識領域越廣泛,技術難度越復雜,審計師需要補充學習相關領域的知識來應對復雜的業務。其次,公司對PPP項目的投資規模越大,運營PPP項目的組織關系就更復雜,審計師需要花費更多精力厘清關聯方交易。最后,規模越大的PPP項目會獲得更多的社會關注,審計師需要增加審計投入,防范監管和聲譽方面的風險。因此,當公司對PPP項目的投資規模越大,審計成本越高,審計費用也就越高。
在合作期限方面,巴曙松等(2018)[39]認為,PPP項目的合作期限表示了項目的回款周期,也決定著PPP項目質量。這一期限越長,項目受作為最后還款人的政府或付費使用者的影響越大,受未來宏觀環境、行業因素和利率風險的影響越大。合作期限越長的項目回款風險越大,遭受損失的可能性也就越大。PPP項目的投資規模較大,一旦發生損失會對公司的經營業績造成巨大的打擊,業績壓力就更有可能誘發財務舞弊行為。因此,PPP項目的合作期限越長,審計風險就越高。在風險分擔方面,公平合理的風險分擔機制能夠提高私營資本投資基礎設施建設的效率(柯永建2010[19]),是PPP項目成功的關鍵因素(Robert和Chan,2015[40])。風險分擔是政企之間風險分攤的結果,根據風險和回報相匹配的財務學基本規律,它可以通過項目的投資回報率表現出來。項目的投資回報率越高,意味著公司在PPP項目中承擔的風險就越高。PPP項目風險引發的公司經營風險同樣會導致審計風險升高,審計費用增加。
為了檢驗PPP項目特征對審計費用的影響,本文在模型(1)的基礎上將解釋變量替換為投資規模(Amount)、合作期限(Period)和投資風險(Return)。其中,投資規模用上市公司在PPP項目公司所占股權比例與項目金額乘積的自然對數來表示;合作期限用經過項目金額加權平均的項目期限表示;投資風險用項目金額加權平均的投資回報率表示。變量定義具體參見表1。表2第3至第5行展示了它們的分布情況。投資規模的最大值為26.49,合作期限最長的可達34.5年,風險分擔最高可達11.9%。表4展示了其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如列(1)所示,Amount的系數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上與審計費用正相關。列(2)展示了項目合作期限對審計費用的影響,Period的系數為0.005,并在1%的水平上與審計費用正相關。在列(3)中,Return的系數為1.123,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PPP項目的具體特征會通過增加審計成本和審計風險影響審計費用,具體表現為公司對PPP項目的投資規模越大,合作期限越長,項目投資風險越高,審計費用就越高。

表4 PPP項目特征對審計費用的影響
以上分析著重于從樣本整體和項目層面探究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的變化,但不同公司存在著不同的經營特點,面對不同的審計師,處于不同的外部環境,下文將進一步從公司特征、事務所特征和外部環境特征分析公司參與PPP項目對審計費用的影響。
1.經營風險的影響。
根據上文分析,PPP項目的運營存在重大不確定性,運營項目的收入可能無法彌補建設項目投入的成本,現金收入也很可能不足以償還債務并支付利息。對PPP項目的運營甚至會影響公司的其他業務,使公司整體的盈利能力變差,經營風險變大。公司經營風險的上升導致公司存在重大錯報的可能性上升,審計師會增加審計投入以應對承擔風險帶來的損失,故審計費用增加。本文將5年內經行業中位數調整的Roa的標準差作為衡量經營風險的指標,將樣本分為4組,取數值最大和最小的組分別進行回歸。如表5所示,當經營風險較高時,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105,在1%的水平上顯著。當經營風險較低時,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013,但不顯著。Treatment×After的系數在經營風險較高時更高,這說明經營風險越高,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就越高。

表5 經營風險的影響
2.融資約束的影響。
李焰和黃磊(2008)[41]認為當公司面臨較高的融資約束時,公司往往會采取激進的融資策略,并通過資本市場的定價與配置放大企業的風險敞口。鄧劍琴和朱武祥(2006)[42]也發現當公司面臨股權融資約束時,為了保持足額投資,公司愿意承受高負債融資,這可能增加財務風險。PPP項目是資本密集型項目,公司參與PPP項目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當公司面臨融資約束時,為了保證PPP項目正常運轉,激進的融資策略帶來的財務風險進一步擴大,公司的經營風險增加。另外,蔡東方和孔淑紅(2017)[43]發現公司的融資約束會直接增加公共產品生產過程中的生產成本,減少公共產品的產出,抵消私人部門專業化帶來的益處。融資約束帶來的公共產品產出的減少導致PPP項目的預期收入難以實現,公司業績下降,經營風險增加。所以,對于融資約束程度高的公司,注冊會計師會高度關注公司參與PPP項目的風險并提高審計費用。本文用SA指數表示融資約束程度,并將樣本分為3組,取最大和最小的組分別回歸。如表6所示,當公司的融資約束程度較高時,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116,在1%的水平上顯著。當公司的融資約束程度較低時,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018。兩組間的差異為0.134,并在5%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融資約束程度越高,公司參與PPP項目對審計費用的影響就越強。

表6 融資約束的影響
1.行業專長的影響。
在經驗積累和規模經濟的理論中,當會計師事務所具有行業專長時,從前的審計經驗能夠幫助審計師獲得專業經驗知識,他們能利用這些知識降低審計的成本。當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雖然公司的整體經營情況會發生變化,但事務所的行業經驗依舊能夠幫助審計師進行分析判斷,從而提高審計效率,降低審計成本。本文參考蔡春和鮮文鐸(2007)[44]的方法,用事務所的行業組合份額來表示行業專長,并根據該指標將樣本分為5組,取最大組和最小組分組回歸。結果如表7所示,當事務所具有行業專長時,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058,當事務所不具有行業專長時,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2。在具有行業專長的組中,Treatment×After的系數比不具有行業專長的組低0.142,這一差異在10%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事務所的行業專長在審計參與PPP項目的公司時,能夠發揮優勢降低審計成本。

表7 行業專長的影響
2.審計任期的影響。
現有研究對審計任期與審計費用的關系存在著不同的看法。一方面,隨著審計任期的增長,審計次數的增多,事務所更了解公司的經營情況,其審計收費會隨著審計成本的降低而降低。另一方面,事務所也會在審計任期之初降低審計費用,吸引更多的客戶,然后在未來期間逐漸提高審計費用,從而獲得最初降價的補償。對于參與PPP項目的公司而言,規模大、周期長且不確定性高的項目特點會對公司的整體經營產生較大的影響,任期較長的事務所會及時發現公司經營的變化,增加審計投入應對PPP項目帶來的風險。而對于審計任期較短的事務所,其在任期之初對公司整體情況缺乏了解,無法快速感知公司參與的PPP項目對公司經營風險的影響,其可能仍存在低價攬客的行為,收取相較于那些審計任期較長的事務所更低的審計費用。本文按照事務所審計任期的長短將樣本分為5組,取最大和最小的組分別進行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在審計任期較長的組中,Treatment×After的系數明顯高于審計任期較短的組。組間差異系數為0.153,并在10%的水平上顯著。總的來說,事務所的審計任期越長,其對PPP項目對上市公司帶來的影響越重視,對風險的感知也越強烈,其收取的審計費用也就越高。

表8 審計任期的影響
1.政企關系的影響。
亓霞等(2009)[28]通過對16個失敗的中國PPP項目案例的匯總分析得出,接近一半的風險因素和政府直接相關。在政企關系較好的地區,政府在決策的過程中會盡可能考慮PPP項目的實際情況,控制變更相關領域政策、設置復雜審批程序等不利于PPP項目的行為,盡可能降低PPP項目的風險。另外,當公司處于政企關系較好的地區時,該地區對公司風險的限制較為嚴格,公司的內部控制也就更強(Jha等,2021[45])。因此,較好的政企關系有利于公司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PPP項目本身,降低項目風險對公司的負面影響(Wang等,2018[46]),審計師因風險承擔提高的審計費用也會相對較少。本文將聶輝華等于2018年發布的各地政商關系健康指數中的清白指數[47]作為衡量公司所在地政企關系的指標,按照其高低將樣本分為3組,取最大和最小的組分別進行分組回歸,結果如表9。在政企關系較好的地區,Treatment×After的系數不顯著,但在政企關系較差的地區,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06,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這一結果印證了以上的分析。

表9 政企關系的影響
2.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
政策在時間上的不一致會導致私人部門對政策的預期效果無法完全實現(Kydland和Prescott,1977[48])。特別是對于合作期限較長的PPP項目,其成敗很大程度上依賴于穩定的政策支持。褚劍等(2018[49])已經將政策不確定性的經濟后果擴展到審計領域,發現經濟政策不確定性不僅會直接影響審計師面臨的執業風險,還會通過影響公司的經營間接影響審計費用。因此,為了探究參與PPP項目的公司的審計費用是否會受到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本文參考褚劍等(2018)[49]依據Baker等根據《南華早報》開發的相關指數的年度平均數的高低進行了分組回歸。表10的研究結果顯示,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高的年份,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116,在1%的水平上顯著。在經濟政策不確定性低的年份,Treatment×After的系數為0.039,低于經濟政策不確定性高的年份的系數。兩組間的差異為0.077,并在5%的水平上顯著。以上結果說明,審計師在對參與PPP項目的公司進行審計定價時,也會考慮經濟政策變化的風險。

表10 經濟政策不確定性的影響
隨著PPP模式在中國的不斷發展和監管制度的不斷完善,本文以注冊會計師審計的視角研究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的變化。研究發現,注冊會計師會因為業務量的增加和所承擔風險的提高,對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收取更高的審計費用。特別地,當參與PPP項目的上市公司對項目的投資規模越大、項目合作期限越長及面臨的投資風險更高時,其審計費用增加的幅度越高。另外,注冊會計師在審計那些參與PPP項目的經營風險和融資約束更高的企業時將承擔更多的風險,他們會將風險轉嫁到審計費用中,從而使審計費用增加。當事務所具有行業專長時,以往的經驗能幫助審計師降低審計成本,收取相對較低的審計費用。而當審計任期較長時,經驗使審計師對公司參與PPP項目后的風險更為敏感,并收取更高的審計費用。從公司面臨的外部環境來看,當公司所處的城市政企關系較差時,所在的年份經濟政策不確定性較高時,上市公司參與PPP項目后審計費用會有更明顯的增加。
根據以上的研究結果,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議:第一,政府在對PPP項目進行監督時,要充分調動社會審計的力量,利用社會審計的成果。政府可以借助社會審計的力量完成對PPP項目的審計,盡可能緩解自身獨立性不足的問題。在公開招標的過程中可以對那些審計過參與PPP項目公司的事務所給予更多考慮,利用其相關經驗實現對PPP項目更好的監督和管理。第二,要處理好PPP模式下的政企關系。政府應該努力構建和諧的政企關系,創造良好的營商環境,保持政策的一致性,為PPP項目的建設提供必要的支持。同時,政府應該明確自身在PPP模式下的定位,充當好PPP模式的監督者、管理者和支持者,對私人部門的經營進行合理的干預,使企業在PPP項目中在滿足公眾利益的前提下更好地滿足投資者的利益。第三,注冊會計師在審計參與PPP項目的公司時應充分發揮行業專長的優勢,重點關注PPP項目的特點和公司的經營風險。PPP項目是公司一項重大業務,公司對PPP項目的投資規模、合作期限和投資風險都會影響到整個公司的經營。同時,由于公司在運營PPP項目的過程中財務效益具有不確定性,注冊會計師應高度重視PPP項目的特點和公司的風險,從而降低審計風險并提高審計質量。
由于大量參與PPP項目的非上市公司并不公布公司年度財務數據,本文無法捕捉到所有公司參與PPP項目所帶來的經濟后果。另外,相較于PPP項目的合作期限,上市公司參與到其披露的PPP項目的時間都比較短,因此,難以捕捉參與PPP項目所帶來的長期后果,這一問題未來有待進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