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早 劉曉蕾 莊秋水
“忠義”的悖論
楊早、秋水好:
年輕時讀《水滸傳》,看到的往往是打打殺殺,武松濫殺無辜,李逵輪著兩把板斧一路殺到江邊,把黃文炳割開胸膛取出心肝,做“醒酒湯”……只覺得過于血腥,作者的價值觀有問題。這次重讀,卻發現這本書內在的豐富與復雜,比如,今天我們要討論的主題“忠義”,就一言難盡。
我學楊早,在《水滸傳》(百回本) 中檢索“忠義”,發現共出現84 次,絕對是高頻詞,而且百回本和百二十本的書名里都有“忠義”二字。事實上,這個詞本身就蘊含著悖論——“忠”指的是下級對上級的道德義務,是自下而上的依附與歸屬關系,講究的是等級與服從,是臣對君父的單向付出;而“義”則是平等個體之間情感與義務的連接,突出的是對等和互助。金圣嘆說:“忠者,事上之盛節也;義者,使下之大經也。忠以事其上,義以使其下。”他早就發現,“忠”和“義”原本就是不同的道德規則,各有各的適用領域。
順著這個思路,我們會看到,前七十回的主題突出的是“義”——魯智深大鬧野豬林,七星智取生辰綱,宋江私放晁蓋、怒殺閻婆惜,以及著名的“武十回”,再到白龍廟英雄小聚義,是由一個個英雄故事綴聯而成的傳奇。好漢們怒氣沖沖,一路上人擋殺人、佛擋殺佛,講究的是一個“義”。林沖被逼上梁山的故事,是林娘子被高衙內調戲引發的一連串悲劇,初看與義無關,但林沖后來火并王倫,推晁蓋當山寨寨主:“今有晁兄,仗義疏財,智勇足備,方今天下,人聞其名,無有不伏。我今日以義 氣為重,立他為山寨之主,好么?”于是,十一位頭領排座次,“自此梁山泊十一位頭領聚義,真乃是交情渾似股肱,義氣如同骨肉”。從一路憋屈到義氣當頭,林沖摸到了梁山集體生活的精髓——義。
在這七十回里也屢有“忠義”一詞,比如晁蓋為梁山確定的方針是“助行忠義,衛護國家”,是忠義并行,不過晁蓋仗義疏財、刺槍使棒,沒遠大抱負,主持的梁山議事處一直就叫“聚義廳”;流亡的楊志和魯智深相見,書中說“人逢忠義情偏洽,事到顛危策愈全”,更像把“忠義”當套話來用,當不得真;還有一次,顧大嫂發動親朋去劫牢救解珍、解寶,孫新帶來兩個好漢,為頭的叫鄒淵,“自小最好賭錢,閑漢出身,為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藝,性氣高強,不肯容忍,江湖上喚他綽號‘出林龍’”。用“忠良慷慨”來形容好賭錢的閑漢,就有點搞笑了。
七十回以后的故事不好看。“兩贏童貫”“三敗高俅”,寫得頭頭是道,但都是被“招安”這條線牽著,忠字當頭,好漢們張揚的個性和蠻力,蕩然無存。不打家劫舍,改去打同路人,也無甚趣味。招安后的故事,不管是破遼還是征方臘(百二十回本還多了討田虎和王慶),像林間奔涌的溪流被強行導入一條平坦無奇的河流,乏善可陳。第八十三回“宋公明奉詔破大遼,陳橋驛滴淚斬小卒”,官員將御賜的官酒,每瓶克減,只有半瓶,肉一斤,克減六兩,這本是官場慣例,但宋江帶來的好漢們強氣未滅,忍耐不住——
那軍校道:“皇帝賜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減了。不是我們爭嘴,堪恨你這廝們無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廂官罵道:“你這大膽剮不盡殺不絕的賊!梁山泊反性尚不改!”軍校大怒,把這酒和肉劈臉都打將去。廂官喝道:“捉下這個潑賊!”那軍校就團牌邊掣出刀來。廂官指著手大罵道:“腌草寇,拔刀敢殺誰!”軍校道:“俺在梁山泊時,強似你的好漢,被我殺了萬千。量你這等贓官,何足道哉!”廂官喝道:“你敢殺我?”那軍校走入一步,手起一刀飛去,正中廂官臉上剁著,撲地倒了。
宋江認為好不容易被納入正規軍,不可得罪朝廷命官,他的處理方式是讓軍校自殺,再梟首示眾。這一群任性妄為的強盜,被強行接入舞弊叢生、層級森嚴的官僚系統,失去的是自由,得到的是鎖鏈,這是未來一系列悲劇的開端。
“義”無法跟“忠”并列,也不會自然而然過渡到“忠”,因為二者的倫理基礎不同。那些歷史上曾經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們,一旦大哥坐穩江山,擁有了絕對權力,本來平起平坐的兄弟,膽敢提“義氣”二字,那自然是“狡兔死,走狗烹”,劉邦、朱元璋們自有無數辦法收拾。
“忠義”的各不相容,造成了《水滸傳》一書內在的思想和行為裂隙。
前七十回這些表達個人冤情與反抗、復仇和打抱不平、嘯聚山林打家劫舍的故事,是宋元話本雜劇的最愛,魯智深、楊志、李逵等更是著名大IP,后來的水滸寫定者施耐庵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精加工。研究者通常將前七十回稱為“ 小水滸”,后來舉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受招安,納入王權秩序體系的故事,是“大水滸”。
大水滸和小水滸間,站著宋江,讓梁山好漢走上招安的康莊大道,是宋江念茲在茲的宏偉藍圖,他也是彌合大與小、忠與義裂隙的人,是施耐庵讓他做了這個縫合者。
第六十回晁蓋剛死,宋江權當山寨代理就把“聚義廳”改為“忠義堂”。李贄在這一回回后評里說:“改聚義廳為忠義堂,是梁山泊第一關節,不可草草看過。” 金圣嘆最討厭宋江,幽幽來一句:“此豈臨時猝辦之言?”意思是,宋江這廝懷招安之心已久,等晁蓋一死,就迫不及待把梁山泊的宣傳口徑和奮斗目標改了。
這樣一來,就很容易理解宋江上梁山為何如此曲折了,他可不是如晁蓋、阮小七們般只想“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的草莽之人,他黑白通吃,一只腳在體制內,一只腳在江湖上,跟各路好漢暗通款曲。其一再不肯輕易上山,不喜宋江的人,往往以陰謀論揣摩他是想集結更多人馬跟晁蓋分庭抗禮,其實他一波三折長達二十章回的上山之旅,更像是在給自己做宣傳:我孝義黑三郎,懷抱的可是忠孝兩全的倫理綱常,是忠良之輩呀。在刺配江州的路上,他甚至不肯讓晁蓋除下自己的枷鎖,姿態算是做足了。等到退無可退,上了梁山,旁邊有了吳用這個游民知識分子,宣傳工作更是一再升級,又有九天玄女授兵書,再加上之前“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的童謠(咱也不知道這童謠哪來的),神道設教這一套玩得極嫻熟。
不管宋江是不是一個玩弄權術的老手,這個人物真不討人喜歡。就連一再稱贊其“忠義”的李卓吾,也承認他“逢人便拜,見人便哭,自稱曰小吏小吏,或招曰罪人罪人”,很有作秀嫌疑。但不得不說,這個人物確實更像小說里的“圓型”人物,有人性的深度,也夠曖昧,非話本雜劇里的單一形象(宋江的故事本來就少),是小說家獨立創作和想象的產物。
李慶西老師在《宋江上山》一文中,說宋江上山是為了下山,是為了“獲得以江湖地位干預國家政治的話語權”。他認為,既然“亂自上作”,官僚機構已經喪失了最基本的公義,那梁山好漢“替天行道”就是要恢復秩序的訴求,是梁山泊的自我救贖之道,是“禮失而求諸野”。王學泰老師卻說,水滸對招安對忠義的津津樂道,說白了,也就是游民“變泰發際”的一種方式——當強盜是為了被招安進體制內,博個封妻蔭子的遠大前程。
我覺得這兩種觀點都對。前者的救贖理想,是對游民目標的文人化書寫和升級改造,畢竟直接寫渴望發達的世俗欲望,過于直白,有了招安、忠義堂和替天行道,就不一樣了,所以必須得有這樣一個面目模糊、內心豐富的宋江。
就如劉、關、張結義,在雜劇里是一回事,到了《三國演義》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在說書人的《三國志平話》里,關羽、張飛二人是見劉備“生得狀貌非俗,有千般說不盡底福氣”,想靠他帶自己“發跡變泰”,結拜地點是在張飛家里,宅院后有個桃園,園內有一小亭。到了《三國演義》里,除去了游民的利益盤算,增加了“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之語,境界立馬提升,文人干這個最在行。
至于“替天行道”到底是行哪種“道”,并不重要。后來,民間幫會結盟時也都動輒以“忠義”自居,清嘉慶年間天地會花帖稱:“古稱‘忠義’兼全,未有過于關圣帝君者也。溯其桃園結義以來,兄弟不啻同胞。患難相顧,疾病相扶,芳名耿耿,至今不棄,似等仰尊帝忠義,竊勞名聚會。”電影《鹿鼎記》里,周星馳扮演的韋小寶不理解天地會的“反清復明”,陳近南悄悄告訴他:這四個字只是口號,就跟“阿彌陀佛”一樣,不必深究。歸根到底,就是因為清人搶走了我們漢人的錢和女人,我們要搶回來,但直接這么喊,不上檔次,需要一個高明的口號彰顯事業的神圣性,于是就有了“反清復明”。陳近南還補充一句:小寶你是聰明人,我才告訴你,外面那些人就不必知道這個秘密了。
宋江、吳用就是這樣的聰明人,還有作者施耐庵。他和老師羅貫中搜羅并改寫水滸和三國故事,把打家劫舍、榮華富貴迭代為“替天行道”,把“義”納入“忠”,形成了“重建國家倫理秩序的政治訴求”,算是文人對市井價值觀的升級改造吧。
當然,對水滸故事的價值升級,不只是施耐庵們在做的,那些在勾欄瓦肆里講水滸英雄的說書人,也在不斷為其賦值。“忠義”比起單純的“義”更顯得政治正確,也符合大一統意識形態籠罩下的國民心理——他們尚沒有能力看到這套倫理背后的虛偽和殘忍。
拉拉雜雜說了這些,你們一定看出來了,我是把“忠義”里的“義”理解為“江湖義氣”的,有點簡單化了。在《水滸傳》里,“義”本身的含義很駁雜,既有魯智深式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有武松式的不問是非、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的知恩圖報,有宋江式曖昧未明的仗義疏財,更有李逵式的無差別殺戮……說白了,除了魯智深,梁山好漢們的“義”更像是強盜的道德,是有利于梁山集體利益的道德。
這倒也合乎“義”的最初含義,孔穎達解釋《論語》里的“義”:“義者宜也,尊卑各有其禮,上下乃得其宜。”“宜”是“適宜”“應該”,指的是思想行為要遵循和符合標準。這樣說倒也沒錯,只是什么是“應該”呢?這就給后來者留下一個巨大的闡釋和操作空間,一個“所指”,衍生出了無數滑溜溜的“能指”,莊子就用“盜亦有道”的故事來諷刺儒家的“義”:你這套仁義禮智信的言辭在強盜這里,也適用得緊啊。
在一個秩序失范、法律成為擺設的社會里,“義”既是底層民眾渴望的俠義和公義,更是個人或群體的生存和壯大之道。梁山的義不僅是強盜的道德,也是小圈子排他的道德,看上去很美,實質卻是血淋淋的,就連被譽為“兄弟烏托邦”的梁山集團內部,也充滿了欺詐。被逼上梁山的好漢其實不多,有一些好漢完全就是被斷了后路騙上山的,還都是被朋友親戚暗算的——會使鉤鐮槍的徐寧,原本在東京做金班槍教頭,武功天下獨步,日子安安穩穩,卻因為梁山需要,就被姑舅兄弟湯隆賺上了山。還有秦明、朱仝和盧俊義,沒有最慘,只有更慘。
美髯公朱仝大概是梁山里殺人最少的,他被賺上梁山的過程,也是最無辜最讓人唏噓的(盧俊義還有性格上的弱點可以被吳用鉆空子)。他出于義氣,先后放走了晁蓋、宋江和雷橫,還替殺了閻婆惜的宋江善后,后因雷橫刺配到滄州。滄州知府看重他,連知府的小衙內也愛他——
(小衙內)方年四歲,生得端嚴美貌,乃是知府親子,知府愛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內見了朱仝,徑走過來便要他抱。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內在懷里。那小衙內雙手扯住朱仝長髯,說道:“我只要這胡子抱。”
這是書中少有的家常溫暖一幕。作者偏愛朱仝,寫他“面若重棗,目若朗星”,胡須長一尺五寸,人稱美髯公,就是照著萬人迷關羽來寫的。一天,小衙內“穿一領綠紗衫兒,頭上角兒拴兩條珠子頭須”,可愛極了,他肩扛小衙內去橋上看河燈。可惜,很快吳用、雷橫找上門來,勸他上山,朱仝拒絕后,李逵把小衙內“頭劈做兩半個”。朱仝大怒,追到梁山要跟李逵性命相搏,眾人勸解,外加巍峨的梁山大義,他就再也回不去了。朱仝的結局是一百零八將里最好的,征方臘沒死,又跟著南宋中興名將劉光世,因抗金有功,成了太平軍節度使。只是,午夜夢回之際,他一定會想起那個每天跟他上街玩耍的小衙內。
很多好漢原本就是賭徒、兇手、破落戶閑漢,阮氏兄弟做打劫客商的勾當,張青和孫二娘開的黑店,大白天后廚內都放著剝人凳,“壁上繃著幾張人皮,梁上吊著五七條人腿”,何需看《人皮客棧》這樣的恐怖片,水滸社會里就寸步難行。張青還自夸,他們是講義氣,不是對誰都“黑”的,有“三等人不可壞他”:“第一是云游僧道,他又不曾受用過分了,又是出家的人。”“第二等是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們是沖州撞府,逢場作戲,陪了多少小心得來的錢物。若還結果了他,那廝們你我相傳,去戲臺上說得我等江湖上好漢不英雄。”“第三等是各處犯罪流配的人,中間多有好漢在里頭。”就連這種有限的對圈外人格外開恩的“義氣”,也貫徹不到底,有一個頭陀——
長七八尺一條大漢,也把來麻壞了,小人歸得遲了些個,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個箍頭的鐵戒尺,一領皂直裰,一張度牒在此。別的都不打緊,有兩件物最難得: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想這頭陀也自殺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里嘯響。
這一幕挺驚悚的。饒你是一條壯漢,帶著半夜里嘯響的戒刀,也被蒙汗藥麻翻了,被大卸八塊。
前七十回魯智深、林沖、朱仝們各守其義,一路走來,確實讓我們看到了義之所在,有犯禁之俠氣、互助之溫情。但一旦各路好漢集結成群嘯聚山林,梁山之“義”就越來越殘忍,越來越暴力,終成群氓道德。他們后來攻打的祝家莊、扈家莊,其實是懼怕強盜盡力養民兵自保的莊院人家,但梁山需要糧草,便找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借口去攻打。石秀裝作賣柴的漢子,深入祝家莊摸情報,可憐巴巴找不到路的樣子引起鐘離老人的憐愛,給他指了路透露了關鍵情報,宋江們遂打敗了祝家莊和扈家莊。他們本來想把全村掃蕩,石秀替老人求情,保全了村民。
只是,那個鐘離老人不會慶幸自己沒被殺死,而是后悔怎么就動了一下惻隱之心,全村都快沒了呢?
冬安
曉蕾
2023 年12 月10 日
《水滸傳》的忠義,反著看試試?
曉蕾、秋水好:
名著可能真有性向的差別。秋水說咱們對《水滸傳》沒有對《紅樓夢》代入感那么強,我的感覺是反過來的。男權文化的影響,往往在于男性看《紅樓夢》會頗不耐煩于它的細微,甚至嫌它矯情。就像我推薦給你們的電影《白塔之光》,頭一小時真的有被尬到,北京中年男性的自戀與外省文藝女青年的不著調,讓人覺得刻板印象左右著影片的敘事。但慢慢看下來,進入作者的語境,居然也能體會到“矯情”后面的悲涼與無奈。這種電影,應該去影院看,和對的人一起看,才更能體會其好處。2023 年的好幾部電影,如《永安鎮故事集》《河邊的錯誤》甚至《宇宙探索編輯部》,恐怕都得用這種心態去慢慢觀賞。
仔細想想,我對于《紅樓夢》也不能說代入感不強,只是愛憎不分明。薛寶釵與襲人,少時也覺得伊等可惡,賈政、王夫人,從前也反感他們壓迫年輕人的不堪,現在雖不致人到中年就共情于賈政,倒也明白各有各的難處與心事。說到《水滸傳》,從前最厭惡的是宋江,專業能力不強,又虛偽,又矯情,如何當得梁山好漢之首?而現在,我承認,得重新審視這位黑三郎。
常聽人說,四大名著都有“反抗”的主題。其實,咱們讀的六部名著,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叫“反抗與依順”。反抗好理解,幾十年來都在強調這個,依順什么?依順既有的規范是一個層面,更大的依順,是為依順規范尋找更宏觀的意義。這更宏觀的意義,于《西游記》是取經度世,于《三國演義》是一統天下,于《紅樓夢》是復興舊家,而于《水滸傳》,則是忠義自守,替天行道。
咱們這封信的主題是“忠義”,忠義,就涵蓋了“反抗與依順”的主題。曉蕾引了金圣嘆對“忠義”的定義,說“忠者,事上之盛節也;義者,使下之大經也。忠以事其上,義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與人之大道也;義者,處己之善物也。忠以與乎人,義以處乎己,則圣賢之徒也”,金圣嘆是反對將“水滸”稱為“忠義”的,“若使忠義而在水滸,忠義為天下之兇物、惡物乎哉!且水滸有忠義,國家無忠義耶?夫君則猶是君也,臣則猶是臣也,夫何至于國而無忠義?此雖惡其臣之辭,而已難乎為吾之君解也”,在他看來,把一伙強盜的事業冠上“忠義”的名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金圣嘆將《史記》《水滸傳》都稱為“才子書”,但分辨二者的不同是:
如《史記》須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發揮出來,所以他于《海俠》《貨殖傳》特地著精神。乃至其余諸記傳中,凡遇揮金殺人之事,他便嘖嘖賞嘆不置。一部《史記》,只是“緩急人所時有”六個字,是他一生著書旨意。《水滸傳》卻不然。施耐庵本無一肚皮宿怨要發揮出來,只是飽暖無事,又值心閑,不免伸紙弄筆,尋個題目,寫出自家許多錦心繡口,故其是非皆不謬于圣人。后來人不知,卻是《水滸》上加“忠義”字,遂并比于《史記》發憤著書一例,正是使不得。
“飽暖無事,又值心閑,不免伸紙弄筆,尋個題目,寫出自家許多錦心繡口”,我以前也受過這種論斷的影響,現在想想,真是鬼扯。用流行的話說,施耐庵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水滸傳》的寫作動因,于史無載,后人結合時代氛圍、個人情境、文本演變,有過許多的猜測。《忠義水滸傳序》便做出與金圣嘆完全相反的判斷:
《水滸傳》者,發憤之所作也。蓋自宋室不兢,冠履倒施,大賢處下,不肖處上,馴致夷狄處上,中原處下,一時君相猶然處堂燕雀,納幣稱臣,甘心屈膝于犬羊已矣!施、羅二公,身在元,心在宋,雖生元日,實憤宋事。是故憤二帝之北狩,則稱大破遼以泄其憤;憤南渡之茍安,則稱滅方臘以泄其憤。敢問泄憤者誰乎?則前日嘯聚水滸之強人也!欲不謂之忠義不可也,是故施、羅二公傳《水滸》,而復以“忠義”名其傳焉。夫“忠義”何以歸于《水滸》也,其故可知也;夫《水滸》之眾,何以一一皆忠義也,所以致之者可知也。
金圣嘆所針對的“村學究”,應該就是這樣的推測。其實,兩者的評斷,都建立在“《水滸傳》是一部有意為之的文人小說”這一前提之下。可是我相信,《水滸傳》與《西游記》《三國演義》一樣,都是“層積累進的產物”,它們的衍生過程有過復雜的寄托、隨機的演變,才變成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種寫定的樣子。
我比較信服孫述宇《水滸傳:怎樣的強盜書?》所言,《水滸傳》這部小說,最初可能只是“強人寫給強人看的教科書”。這樣才能解釋這部書里有那么多與歷代主流價值均無法契合的描述,比如恣意的殺戮、極端的厭女、對法制公然的違抗與嘲諷等。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水滸傳》該不該進入中學課本、該不該給小孩讀的爭論。依我之見,可以借鏡的是它的敘事手法、社會書寫,但必須提醒最初的入門者,書里是一個“暗世界”,既不能將之當真,更不能稱之為善。不然,一邊說著學習古典名著,一邊還得清除血濺鴛鴦樓、江州劫法場、活剝人皮生吞人心等慘烈場面的影響,總歸是進退兩難。
孫述宇在他的論著中還有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即“宋江就是岳飛”:
岳飛是漢民族集體記憶中的巨人,本書大膽推測,他是創作水滸故事的最大一股力量。在一百二十回的《水滸全傳》里,在忠義堂排座次之后,宋江率領著眾好漢一同遠征遼國,又先后剿滅方臘、田虎、王慶的叛亂,這與岳飛一方面抗金而另一方面剿平楊么和曹成等事跡,是平行的。岳飛被高宗賜死,罪名是謀反,大逆不道;宋江的結局也是如此。《水滸傳》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到岳飛,但是宋人悼念岳飛的詩歌經過改頭換面出現在小說里。由于岳飛是高宗處死的,為了他的面子,孝宗為岳飛平反起來還是縮手縮腳的,岳飛封王是將近宋末的事。應當就是在這段事情還不能暢所欲言的時期,在宋境和金境滿懷悲憤的漢人就利用梁山英雄的故事隱隱約約地表演岳飛。(后浪版序言)
書中對這個推測有比較詳細的闡述。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岳飛跟那些將門世家出身的名將不同,他本人是從流民與底層士兵群里成長起來的,因此當時游蕩在宋金之間的“義軍”多有與岳飛通氣,甚至奉他為首領的。孫述宇還提到,在歷史語境里,“忠義”有著與一般人理解中不一樣的釋義:
要說明水滸故事的素材部分來自宋金戰爭,我們不妨從“忠義”這兩個字入手。“忠義”平常用作廣泛的形容詞,意思是“忠貞”和“正義”,但我們已經看到,在宋金戰爭的時代,它變成了一個特指淪陷區抗金民眾的詞語。有時它是名詞,如說“兩河忠義”“山東忠義”,有時用來修飾,如“忠義人”“忠義山砦”“忠義軍馬”“忠義統制”,但無論怎樣,總是在說那些與金齊為敵的民間武裝。在《水滸傳》里,這兩字的地位非常重要,學者如王利器、嚴敦易都已注意到。首先,小說的全名,歷來都有這兩字在內,鄭振鐸編輯匯校本《水滸全傳》時所依據的九種主要版本,前八種全叫作《忠義水滸傳》或《忠義水滸全傳》。例外的第九種是金圣嘆的貫華堂本,金圣嘆由于眼見明末流寇為患,心中恨惡強盜,便把書名上“忠義”兩字刪去。
金圣嘆是干得最徹底的,他干脆將書名上的“忠義”二字刪去了,而且大肆嘲笑將《水滸傳》稱為“忠義”的出版者與評點者,將他們稱為“村學究”。而金圣嘆之前的評點者,什么容評(容與堂刻本)、芥評(芥子園刻本)、袁評(袁無涯刻本),都一直在絞盡腦汁地想要解釋:一群強盜的故事,何以能冠以“忠義”二字?這些努力導致一種很古怪的結果:如果檢索《匯評忠義水滸傳》,會發現,“忠義”二字出現了277 次。除了書名與目錄外,作為專名的“忠義堂”大概出現了64 次,剩下的200 余次中,正文與評點各占一半!去除前幾回“有詩為證”這種彈幕里出現的“忠義”,人物語言中出現“忠義”二字,居然已經是第四十六回:晁蓋道:“俺梁山泊好漢自從伙并王倫之后,便以忠義為主,全施恩德于民,一個個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銳氣。新舊上山的兄弟們各各都有豪杰的光彩。”
這說明什么呢?說明《水滸傳》前面的各種歷險、戰斗、聚合里,基本不涉及“忠義”的表達。反而是后世的評點者,必須煞費苦心地在人物言行中尋覓“忠義”的成分。而“忠義”的用法還有分歧,比如獲得“真忠義”這一褒語最多的是黑旋風李逵,但所指的言行全是“義”的范疇,比如江州劫法場,高唐州救柴進,等等。而與“忠”挨得上邊的,往往是某種拉大旗作虎皮式的底層表達:
那歌道:“打魚一世蓼兒洼,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何觀察并眾人聽了,盡吃一驚。只見遠遠地一個人獨桌一支小船兒,唱將來。有認得的指道:“這個便是阮小五!”何濤把手一招,眾人并力向前,各執器械,挺著迎將去。只見阮小五大笑,罵道:“你這等虐害百姓的賊官!直如此大膽!敢來引老爺做甚么!卻不是來捋虎須!”……見前面兩個人桌著一支船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頭戴青箬笠,身披綠蓑衣,手里捻著條筆管槍,口里也唱著道:“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首,京師獻與趙王君!”
這一段,金圣嘆的夾批是:“以殺盡贓酷為報答國家,真能報答國家者也。”而袁眉批是“兩歌俱見忠義”。又如第十九回,晁蓋派劉唐去接應三阮,吩咐道:“只可善取金帛財物,切不可傷害客商性命。”袁眉批也是:“殺人放火的人有此等存心叮囑,方是忠義之根本。”又如秦明拒絕宋江招降,道:“秦明生是大宋人,死為大宋鬼。朝廷教我做到兵馬總管,兼受統制使官職,又不曾虧了秦明,我如何肯做強人,背反朝廷?你們眾位要殺時便殺了我!”容夾批“是個忠義漢子”。
一直以來對《水滸傳》有個說法,叫“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其實這種姿態,跟當年兩淮義軍的策略正是相符:不反對宋朝的正統地位,甚至借助宋朝的旗號來嘯聚人馬,但談不上對大宋真正的忠心。我們不妨將這種對于“忠義”的表達,也視作“強盜的教科書”的一部分內容。甚至兩伙盜賊火并,也不妨礙各自都打著“忠義救國”的旗號。比如,怎么處理祝家莊曾頭市等“義民”對號稱“忠義”的梁山好漢的攻擊或抵抗呢?評家們的說法或謂:“宋江開口說忠義,其打祝家莊,我謂密邇水泊,有鼾睡臥榻之嫌也。若為柴進攻高唐殺高廉,為孔明攻青州殺慕客,為史進攻華州殺賀守,重朋友而輕朝廷,且不可,思兄弟而仇君父,豈可乎?”(第五十八回回評)或者和稀泥地說他們都是忠義之士:“有宋江一伙,決不可無祝、曾兩莊。宋江的忠義是變風,祝曾的忠義是正局,有宋江以除不忠不義之官府,有祝、曾以御激忠激義之強徒,皆英雄也,故傳中囗囗勵之。”(芥眉批)
《忠義水滸傳》里真正充斥著“忠義”二字的內容,主要集中在曉蕾(也是絕大多數人)覺得“不好看”的七十回后。這是自然,“招安”哪有“造反”好看呢?但我想說的是,這一部分是最體現宋江重要性的書寫。打家劫舍,攻城拔寨,哪條好漢都比宋公明強上百倍,但說到招安,誰又比久歷官場的宋押司更懂其中關竅呢?
第五十九回聚義廳改為忠義堂,曉蕾已引金批與容評(托名李卓吾)分析其意義,而更可注意的是袁無涯刻本的眉批:“添一忠字,便是受招安的根本。”從此之后,宋江代表梁山發言,可以說是句句不離“忠義”,比如六十一回勸盧俊義“員外可看忠義二字之面”,被盧俊義當面回懟:“若不提起‘忠義’兩字,今日還胡亂飲此一杯;若是說起‘忠義’來時,盧某頭頸熱血可以便濺此處!”但宋江堅持說自己“忠義自守”,說多了,他這“呼保義”的名頭,似乎也真的換成了關勝口中“人稱忠義宋公明”(第六十三回),呼應著梁山自己宣揚的“宋頭領專以忠義為主”,民間的老者也聽說“宋江這伙,端的仁義,只是救貧濟老,那里似我這里草賊!若待他來這里,百姓都快活,不吃這伙濫官污吏薅惱!”(第六十四回),連梁山用來誘敵的糧車,也在旗上明寫“水滸寨忠義糧”(第六十九回)。盡管金圣嘆批語里總是罵宋江“全無忠義之心”“無恥”,但也攔不住宋江與梁山的忠義人設遍傳天下。陳宗善去梁山招安前,眾人皆賀道:“梁山泊以忠義為主,只待朝廷招安。”(第七十五回)張叔夜也說:“這一班人,非在禮物輕重,要圖忠義報國,揚名后代。”(第八十回)“招安”是七十回后的主線,我們閱讀時不要將重心放在“該不該招安”,而是關注“招安中的雙方博弈”,便能看出無數花樣機巧,正如芥眉所說:“亦說盡巧計,于招安中作許多變態,情事妙甚。”
其實,不妨將《水滸傳》當作《風月寶鑒》,正著看,是南宋流行的俗語“欲得官,殺人放火受招安”,反著看,就是翻過筋斗來的過來人警告同行晚輩:忠義有風險,招安須慎重。
《水滸傳》前半部寫盡了好漢們為貪官污吏惡漢逼上梁山的故事,其實,從明世界到暗世界,與從暗世界重返明世界,有著同樣的敘事重要性。讀者立場已經被好漢們俘虜,自然有種種不滿與不快,畢竟,重返明世界,就意識著又需要經歷官吏的腐敗壓榨,也需要接受朝廷的猜疑與監督,還少不得像石秀毒罵的那樣,做一個“與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梁山接受招安之日,遍布告示,邀請四周居民來賤買山寨資產:“向因聚眾山林,多擾四方百姓。今日幸蒙天子寬仁厚德,特降詔赦,赦免本罪,招安歸降,朝暮朝覲,無以酬謝,就本身買市十日。
倘蒙不外, 赍價前來,一一報答,并無虛謬。”(第八十二回)最后的金盆洗手絕跡江湖,更是徹底:隨即將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縣,上車乘馬,俱已去了。然后教自家莊客,送老小,宋太公,并家眷人口,再回鄆城縣朱家村,復為良民。
隨即叫阮家三弟兄,揀選合用船只,其余不堪用的小船,盡行給散與附近居民收用。山中應有屋宇房舍,任從居民搬拆;三關城垣,忠義等屋,盡行拆毀。一應事務,整理已了,收拾人馬,火速還京。(第八十三回)
即使決絕如此,宋江仍然躲不過被朝廷賜酒毒殺的宿命,還搭上了李逵,吳用也吊死蓼兒洼。小時候看到這里,恨不得放聲一哭。現在想想,這種慘烈的結局,何嘗不是對后來貪圖招安、難以自保的晚輩強人的警示?岳飛也好,宋江也罷,其實跟潘金蓮、潘巧云的故事相類,都是通過豐滿的人物形象、跌宕的故事情節、動人的敘事手法警示未來的強人們。
這樣看來,《水滸傳》前面冠以“忠義”二字,更像是一種反諷。朋友,由明入暗,固然要脫去一層皮,由暗返明,代價或許更昂貴。想到此處,悲涼暗生,共情之感,似乎也不亞于“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的《石頭記》呢。
不知二位以為然否!
今日北京初雪,順頌冬安!
楊早
2023 年12 月11 日星期一
一場關于忠義的大夢
曉蕾、楊早:
我們都知金圣嘆曾評點《離騷》《莊子》《史記》、杜詩、《水滸傳》和《西廂記》,稱之為六才子書。在《讀第六才子書西廂記法》里,他有幾句絕妙的話,大意是想來王實甫怎么能寫出這樣的錦繡文字《西廂記》,“他亦只是平心斂氣,向天下人心里偷取出來”,“總之世間妙文,原是天下萬世人人心里公共之寶,決不是此一人自己文集”,這意思是說好作品總是涉及普遍人性,代天下人立言。我記得小時讀《說岳全傳》,至“風波亭父子歸神”,真個是放聲大哭,流涕不止。偉大的英雄偏偏遭遇奸佞陰謀,其末路引發讀者強烈的共情。在小孩子眼里,都會贊同岳飛之子岳云,自己血戰報國,卻要被殺死,會想“我們何不打出去”,掙一條生路?
岳爺喝道:“胡說!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足懼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奸臣受用到幾時!”就大踏步走到風波亭上。
小時無法理解,雖然為之痛哭,只會覺得岳元帥窩囊。后來才明白,便是如此,才有十分的悲劇感。唯其可昭日月的忠義,唯其大義凜然的犧牲,才使得這個故事變得傷感而迷人,讀者置身其間,其情感、理解、想象等諸多心理功能交融,為之神魂鼓蕩。父子被勒死后,小說引用了許多詩文,有幾句頗能道盡故事的奧妙:“一生忠義昭千古,滿腔豪氣吐虹霓。奸臣未死身先喪,常使英雄淚濕衣!”忠奸強烈對比,那講求忠義的人,反而受諸般迫害,乃至含恨以終。好人受害,不長命,這可是通俗故事吸引人的金科玉律。
這也是為何《水滸傳》為眾多英雄立傳,卻偏偏第一回開首卻寫了一個佞臣高俅的發跡小傳。金圣嘆的站位更高,他在第一回回首總評中,劈頭就是一棒:
一部大書七十回,將寫一百八人,乃開書未寫一百八人,而先寫高俅者,蓋不寫高俅便寫一百八人,則亂自下生也,不寫一百八人,先寫高俅,則是亂自上作也。
這是非常了不起的觀察。“亂自下生”,便是徹徹底底的強盜書;“亂自上作”,便是回答他在第二回回首總評里提出的問題:“嗟乎!才調,皆朝廷之才調也。氣力,皆疆場之氣力也。必不得已而盡入于水泊,是誰之過也?”明明都是文武良才,卻由于官場腐敗、奸佞當道,而無處發揮。一句話就是官逼民反。當然,古人還難以意識到這是整體社會治理的失效,是以皇帝為最高階的整個官僚體系缺乏有效監督、食稅階層超出供養能力等諸多原因作用下的必然結果。于是,歸結到大小奸佞便是最直觀的路徑。
我們都知道《水滸傳》與宋金戰爭大有關系。一般認為故事原型是宋代各地的忠義軍,他們在淪陷區抵抗金人,打出忠義的旗號,有人甚至在臉上刺上“忠義”二字。可見,忠義是核心價值觀,也是凝聚人心和戰斗力的思想武器。我理解,這里的“忠義”,可看作是對趙宋政治合法性的認可。沒有這種認可,淪陷區的反抗就會陷入無望,會失去長期戰斗的動力。在這個大旗下,各種暴力極端事件也是能被容忍的存在。
認識到這點,我就覺得《水滸傳》大講忠義,就不那么令人費解了。從此書流傳史來看,元末明初就被冠以“忠義”作為書名,一些重要刻本都以“忠義水滸傳”之名,在社會上傳播。明代袁無涯刻本《出像評點忠義水滸全傳》,卷首有一篇《出像評點忠義水滸全書發凡》,作者歷來說法不一,對《水滸傳》里的忠義有一番總論:“忠義者,事君處友之善物也。不忠不義,其人雖生已朽,而其言雖美弗傳。此一百八人者,忠義之聚于山林者也。此百廿回者,忠義之見于筆墨者也。”也就是說所謂忠義,就是事君以忠,處友以義。為人處世,只要對皇帝講忠心,對朋友講義氣,那就是一條好漢。
如這位作者所言,《水滸傳》里,時時處處要體現這點。阮小五唱歌不忘忠君:“打魚一世蓼兒洼,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臟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第五十四回《高太尉大興三路兵 呼延灼擺布連環馬》有一首詩:“忠為君王恨賊臣,義連兄弟且藏身。不因忠義心如一,安得團圓百八人。”可謂是對小說里忠義觀的最直接的闡釋。宋江的終局,是被朝廷賜了毒酒,還拉上了李逵,臨死不忘表白:“我為人一世,只主張忠義二字,不肯半點欺心。今日朝廷賜死無辜,寧可朝廷負我,我忠心不負朝廷。”癡情的郎君,負心的朝廷,難怪李卓吾在《忠義水滸傳序》里大贊:“獨宋公明者,身居水滸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專圖報國;卒至于犯大難、成大功,服毒自縊,同死而不辭,則忠義之烈也。”
我對孫述宇的一個論述印象深刻,他說:“眾好漢盡管說是天不怕地不怕,他們的行為卻透露出心中深深的焦慮與不安。”他說這是長期生活在危險環境下的強人心態。這是很有洞察力的看法。此外,我認為好漢們的焦慮、不安,也是他們在一個虛幻的正確和現實的處境夾擊下的復雜心理呈現。更進一步說,是一種深植于內在的意識形態崩塌、與現實生活邏輯沖突無法自洽后的心理消解。
這次重讀,我留意到第四十一回《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在整部書里的地位很緊要。而這回也正是我強有力的一個論據。宋江上梁山后,突然要請假下山,他說擔心自己跑了牽連到身在鄆城的老父親,晁蓋非常大方地表示派一隊人馬去接就好。宋江認為帶了人反而可能會招來地方矚目,不如自己悄悄去就好。晁蓋出于關懷,擔心萬一有事,救濟不及。這時宋江說了一句什么話呢?他說:“若為父親,死而無怨。”從孝道上來說,這話可謂正確之極。然而不要忘了,眾兄弟剛不顧性命劫了法場救他出來。“孝”和“義”之間就構成了一種張力。
接下來,就是好看至極的還道村奇遇。宋江見了弟弟宋清,知道形勢緊急,還得去找梁山泊眾人幫忙救父親和兄弟。這一段寫來出妙入神:
是夜月色朦朧,路不分明,宋江只顧揀僻靜小路去處走。約莫也走了一個更次,只聽得背后有人發喊起來。宋江回頭聽時,只隔一二里路,看見一簇火把照亮,只聽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頭走,一面肚里尋思:“不聽晁蓋之言,果有今日之禍,皇天可憐,垂救宋江則個。”遠遠望見一個去處,只顧走。少間,風掃薄云,現出那輪明月,宋江方才認得仔細,叫聲苦, 不知高低 。看了那個去處,有名喚做“還道村”。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 ,山下一遭澗水,中間單單只一條路。入來這村,左來右去走,只是這條路,更沒第二條路。
高山澗水,月暗月明。一個逃亡者怕悔交加,眼前景分明是內在的外延,似真似幻,如入奇境。追兵逼近,背后已無路可走,宋江只能進村,躲到一個神廟的神廚里。接下來幾番起落,真是險妙絕倫,當得起金圣嘆“花明草媚、團香削玉之文”的評價。宋江在神廚里,“身體把不住簌簌地抖”,一邊抖,一邊偷看。追兵進來,在殿里搜尋,沒人看神廚。宋江抖定,暗嘆幸運。突然有人拿火把來照,他又“抖得幾乎死去”,讀者在書外也跟著抖起來。那拿火把的人又挑起神帳。已是無可逃遁之時,似乎來自茫茫宇宙的一片黑塵,沖了下來,瞇了來人的眼睛。沒有找著,追兵退至殿外,打算把住村口,等天明在村里活捉逃犯。宋江再度抖定道:“卻不是神明庇佑!若還得了性命,必當重修廟宇,再塑……”還未說完“金身”二字,幾個士兵在廟外叫道:“都頭,你來看廟門上兩個塵手跡,一定是卻才推開廟門,閃在里面去了。”金圣嘆在此處批注說:
陡然插出奇文,令人出于意外,猶如怪峰飛來,然又卻是眼前景色。
驚悚卻又真實。打醬油的小兵突然化身為大偵探福爾摩斯。追兵再度進入殿內,“宋江這一番抖真是幾乎休了”。可不要抖死。如果穿越回明清的說書人現場,聽眾此時也得跟著一起抖,放下的心又懸起來。追兵們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找著,都頭直言多半是在神廚里,剛才沒仔細找。此時已退無可退。作者只能祭出神奇大法,平地里卷起一陣惡風,吹滅了火把。追兵仍不死心,要拿槍去刺一刺。那樣的話,宋江還有命嗎?主角光環又卷起一陣怪風,吹得飛沙走石,整個殿宇都動起來。士兵們沖到外面,奔命的奔命,各種狀況迭出。此時宋江在神廚里又抖又笑。驚險無比的敘述里,突然插入了一筆詼諧氣,此前輾轉緊張的氛圍頓時跌落。行文至此,似乎已沒有進一步的余地,偏偏作者卻能另起一峰。之前的緊張和恐懼,皆成了鋪墊,是為了逼到絕境,另尋一番天地。
接下來便詳細寫了宋江的一場夢境。兩個青衣童子來到神廚邊,說娘娘請星主說話。宋江不敢應,說自己不是什么星主,幾次三番,被請出來,跟隨童子來到后殿。娘娘居住的環境自然是極好的,外面茂林修竹、朱紅亭柱,殿堂里燈燭熒煌、金碧交輝,娘娘天然妙目、正大仙容。這自然是帝王居所的仿寫。宋江飲了仙酒,吃了仙棗后,娘娘賜給他三卷天書。
宋星主,傳汝三卷天書,汝可替天行道,為主全忠仗義,為臣輔國安民, 去邪歸正,勿忘勿泄。
前人注意到了這幾句話的重要性。有人說這是宋江的“終身之兆”,有人說“數語是一部傳作根本”。就是說這個夢、這些話在全書中起到了統攝作用。“星主”回應了楔子里洪太尉誤走妖魔,也暗示了梁山座次。娘娘囑咐宋江天書只可以與天機星共看。“ 替天行道,為主全忠仗義,為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則是宋江一生路徑的高度概括:造反——招安——征方臘;同時也是梁山義軍的綱領和宣傳口號。夢醒后,宋江發現自己所在,是一座九天玄女娘娘廟。
當然,也有人完全不信這一套。王望如在《評論出像水滸傳》說:“受天書,遇玄女,此寇萊公之詐也。神道設教,英雄欺人,不謂做強盜亦少不得。”在理性上我是贊成這個看法的。歷來各種造反者都要借助夢境、奇遇、讖緯,為自己尋找合法性,為大逆不道的行為造勢,當然也是為了吸引有生力量加入。但從故事策略的角度,我又覺得這是一回神奇而動人的敘述。一方面是宋江內心中黑暗部分的展示。他在江湖上人稱“孝義黑三郎”,但他的行為卻不斷地造成忠、義、孝之間的緊張。比如他殺閻婆惜是犯刑罪,私放劫了生辰綱的晁蓋等人是不忠,最后毒殺李逵是不義。他本身是不愿意上梁山的,盡管他有遠大抱負,但在政治腐敗的環境下無法實現(他自己也是造成腐敗的一分子)。這自然有從小的教育,父親宋太公也一直擔心他落草為寇,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他的猶豫、彷徨,非常真實,也很深刻。到他寫了反詩,梁山好漢們劫法場救了他,他才走上了落草不歸路。但他的內在并沒有做好準備。正好在還道村,外在的避難和內在的焦慮都到了極致,都需要一個出路。一場九天玄女傳授天書的夢境,讓他得以釋放,為自己黑暗的內在,找到了新的平衡。落草造反,這一事實上的反忠義行為,宋江找到了“替天行道”這個觀念的新闡釋——造反即是忠義,為完全對立的行為找到了彌合點。這樣一種心理辯解非常有效,對梁山眾人基本上也很有說服力,只有李逵等少數直人,無法領會宋大頭領的深意。
宋江為自己的人生理想找到了一條出路。宋江醒來后,尋思道:“這娘娘呼我作‘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閑人也。”這既是對自我形象神圣性的塑造,也是對今后行為的暗示。既然不是普通人,自然所行非普通事。換句話說,便可以不擇手段,因為我的目標無比偉大呀,可是要替天行道的。比如扛著反旗說忠義,比如為了拉人入伙殺死四歲兒童,比如為了一些小摩擦就屠村。在理想的大旗下,殘暴成了歡愉。而殘暴的歡愉,終將以殘暴結束。
小說最后一回,也以一場夢結尾。宋徽宗去會李師師,神思困倦之際,忽然戴宗來請前去游玩。他在梁山泊見到了一眾好漢,聽他們訴說忠心,和被奸臣所害的事實。在皇帝的干預下,忠義的踐行者們最終獲得了宗教意義上的成功:
敕封宋江為忠烈義濟靈應侯,仍敕賜錢于梁山泊,起蓋廟宇,大建祠堂,妝塑宋江等歿于王事諸多將佐神像。敕賜殿宇牌額,御筆親書“靖忠之廟”。濟州奉敕,于梁山泊起造廟宇。
好漢們被殺的被殺,自盡的自盡,死亡構成了忠義的一部分,和對忠義的確證。在我看來,這些抽離了正常人性情感的妝塑神像,才是對忠義的終極譏諷。
要降溫了,祝冬安呀。
秋水
2023 年12 月12 日
作 者: 楊早,文史學者,閱讀推廣人。
劉曉蕾,作家,大學教師。
莊秋水,作家,制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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