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維耶-羅蘭·帕迪

我和外婆坐在露臺上,靜靜地聽著小貓頭鷹的叫聲,還有蟋蟀的??聲。大自然的這些聲音總是在夜幕降臨時響起,因為很多小昆蟲等小動物喜歡在暗夜里盡情地歌唱。
“你想知道我們之前提到過的那個秘密嗎?”外婆突然打破了沉默。
“你會告訴我嗎?”
“我接下來就要讓你一睹為快。但你得先答應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一個字也不能說!”
“連媽媽也不能說嗎?”
“對,連你媽媽也不能說。可以嗎?”
“好,我保證!”
外婆站起身來,朝里屋的書架走去。
外婆這一生最喜歡兩樣東西:一是大自然,二是書籍。屋里整個一面墻都是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擺著成百上千本書:大的小的、厚的薄的、新的舊的、軟皮的硬殼的、彩色的黑白的……
外婆曾告訴我,她把這些書都讀完了。可看著這面比外婆還要高好幾個頭的書墻,我有點兒難以相信。
外婆走到書架面前,目光停留在第五排書那兒。她用指尖用力地抽出三四本書,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東西。
“這就是你的秘密嗎?”我問。
只見外婆點了點頭,把小東西捧在手心里。
可以看得出,外婆現在特別小心翼翼。這與她平時大大咧咧、丟三落四的性格形成了很大的反差。要知道,她的房子四面透風,大門上連把鎖都沒有掛;就連信用卡也經常被弄丟,不是出現在桌子底,就是夾在了某本書里。
外婆坐在我身旁,攤開手掌:“漢娜你看,你覺得怎么樣?”
我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帶塞子的小玻璃管,里面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我一開始以為是一團枯草,但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撮毛發。
我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這就是你的秘密——一撮灰不溜秋的毛毛!”
“是的,寶貝……這就是我的秘密。其實,這是秘密的一部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找到這撮毛毛的主人……你覺得它的主人是誰?”
“毛毛的主人!”哈哈,只有外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不知道……這是負鼠的毛?”
外婆搖搖頭。
“沙袋鼠?袋貍?……”
我把能想到的動物名字說了個遍。然而,外婆連連搖頭。
最后,我決定放棄:“我猜不出來。你呢?”
外婆慢慢地轉動著小玻璃管,把臉湊近了,透過她那副小圓眼鏡,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漢娜,問題就在這里,我也猜不出來。”
“連你都不知道?!”
我感到失望透頂,又難以置信。
外婆在“世界的盡頭(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島)”已經生活了十多年,足跡遍布森林,對周圍的一切了如指掌:花草樹木、昆蟲的生活習性、鳥類的鳴叫、動物的腳印和巢穴……而且,她尤其精通一個相當奇怪的領域——動物的糞便。外婆經常自詡是一位名副其實的“糞便學家”,只要在野外發現糞便,她就能立刻說出糞便的主人、它吃過什么食物以及該動物經過的大致時間等信息。甚至有好幾次,幾位國家公園的生物學家都曾經向她請教過。
而如今,她卻被一撮毫不起眼的毛毛給難住了!我實在想不通。
“如果連你都不知道的話,也許這就說明,這是一種未知的動物。”
“不完全是,漢娜。”
這個回答可真奇怪!一種動物要么是已知的,要么是未知的,但“不完全是”是什么意思呢?
“其實,我還是有一點兒想法的。”外婆語調緩慢,顯得格外謹慎,“但我還不確定,我需要更多線索,比如這種動物經過時留存在地面的痕跡,甚至是照片或視頻……但找到這些并不容易。”
“這是一種珍稀動物嗎?”
“它們比珍稀動物更加罕見!而且,這種動物一定非常怕人,行蹤也非常詭秘。”
“外婆,你就不能明說這是什么動物嗎?”
外婆搖了搖頭:“只有當我很確定的時候,我才會告訴你。”
這時,小貓頭鷹又哇嗚叫了一聲。外婆拍了拍手,笑道:“你聽,尼諾克斯就是我們的活鬧鐘。起來吧,小寶貝,該上床睡覺了!明天我們要早起!”
“我們去哪兒?”
外婆一邊把玻璃管藏回了書后面,一邊回頭說:“去一個從來沒有人去過的地方。”

“我們到了。”外婆停下腳步。
我看了看四周,知了聲依舊震耳欲聾,參天大樹高聳入云。粗壯的樹干上長滿了灰色的地衣,成群的紅螞蟻在地衣上來來回回地爬來爬去。
“聽著漢娜,從現在起,你不許說話,”外婆一下子嚴肅起來,“也不許到處亂跑。而且你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明白了嗎?”
她此時完全沒有了身體不適的癥狀,心里只想著一件事:找出毛毛的主人。她先是四處張望,把周圍環境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一番,然后躡手躡腳地前行,時不時地彎下腰,檢查折斷的樹枝或壓壞的草皮,拍下照片以保存證據。看她這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我猜她經常做類似的野外考察。我心生敬佩,越發小心地跟著她的腳步。
十多天以前,外婆在這里安裝了幾個“鏡頭捕獵器”。因此,我們的第一項工作,用外婆的話說,就是“釋放”動物的影像。也就是說,將內置的視頻存儲卡取出來,再放入新的存儲卡,并換上新的電池。
第一個“鏡頭捕獵器”安裝在一棵大桉樹上,第二個則安裝在一百多米開外的露兜樹上。這兩臺相機都亮著燈,說明曾經有動物經過這里,并且被拍了下來。但具體是什么動物,則必須等到我們回到“世界的盡頭”,將存儲卡連接電腦之后才能知道。
“跟我來,漢娜,那邊還有兩個相機。”外婆指著遠處說道。
那兒是一個幾近干涸的池塘,殘存的小水洼和濕泥吸引了四面八方的野生動物前來飲水或洗澡。這不,泥土上有十來個新鮮的足跡。外婆匍匐在地上,像只獵犬一樣,把臉貼近地面,仔細研究起來。
“瞧,這個是袋貓的腳印 ,”外婆指著一個小小的足跡,回頭小聲對我說,“那個是什么……呃,袋貍的腳印,沒興趣。”
她一遍又一遍地觀察、確認,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照外婆這個速度,我們得研究到晚上才能結束!
“這兒,這兒,這兒……”她突然眼睛一亮,興奮地叫了一聲,“等等,這是什么?”
外婆輕輕地撥開覆蓋在泥地上的雜草,從兜里掏出放大鏡,把臉湊近,趴在地上觀察起來。我幾乎不敢呼吸。
“漢娜,”她突然回頭問我,“你覺得這個是什么?”
我一下蒙了,到底誰是動物專家?這片濕泥上有十來個腳印呢,外婆特意指出的這個玩意兒,在我看來,和其他的并沒有什么不同。
“你看,”外婆又說,“根據這個腳印,它的腳掌長著四根突出的腳趾,外加一根退化了的小腳趾……除此之外,它還有一個寬闊的足底肉墊,環繞著三個肥厚的小肉掌……看來,有個狡猾的小家伙曾經到此一游。”
外婆將鼻子貼近地面,一會兒喃喃自語,一會兒連拍數張照片。忙活了一陣之后,她直起身子,兩眼發光:“好寶貝,你真是我的幸運星。就是這個腳印,我已經找了好幾個月了,一直一無所獲。結果你一來,嘿!我就找到了!我想,我們離答案越來越近了……我希望,相機拍到的視頻不會讓我失望。不過,我現在就能肯定,這個腳印只能屬于它。”
“可是外婆,‘它’是什么?”
但是,外婆顧不上回答,就又匍匐在地,順著那個可疑的腳印,追蹤到了池塘邊上。她邊搜索邊嘀咕:“這個小家伙朝這個方向溜了。”
“這兒還有一個腳印!”外婆驚呼起來。
她已經全然忘記了我的存在,我要是現在消失了,或者變成一只蛤蟆,她都不會發現。此刻,她的眼里只有腳印。
看來,對于外婆的這次野外考察,我可幫不上什么忙。我識趣地走到一旁,四下打量起來。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被一個奇怪的玩意兒吸引了:不遠處的干草地上支棱著一塊大石頭,石頭旁邊有一小堆東西。我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沒錯,那是糞便!它看起來灰不溜秋的,被太陽曬得又干又硬。直覺告訴我,這就是外婆這位“糞便學家”一直苦苦追尋、夢寐以求的東西!
我一下蹦了起來,大喊道:“外婆!快看!那兒!那兒!那兒!……”
她抬起頭,滿臉狐疑,仿佛不明白我為什么出現在這里。
“怎么……”她話還沒說完,就打住了。她順著我的手指看去,也發現了糞便,失聲叫了起來:“我的天啊!漢娜!”
她撲通跪了下來,開始仔細檢查,鼻子差點兒就貼到了糞便。看她這副架勢,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在膜拜一個奇跡、一件圣物。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我的孩子,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糞便。”
她小心翼翼地把糞便裝在一個玻璃管里,然后用舊毛巾包裹起來,以免在路上碰壞。
我好奇地問道:“你覺得,糞便和那撮毛發以及腳印都屬于同一種動物嗎?”
外婆若有所思地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我們需要看一下‘鏡頭捕獵器’記錄的視頻,才能知道更多的信息。現在,我們還需要多安裝幾個相機,誰知道那狡猾的小家伙會不會再回來呢?”
“你現在能告訴我這種動物的名字了嗎?”
外婆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沒有回答。我們在大石頭附近安裝了三個新的紅外相機。那種神秘的動物習慣了在這附近活動,極有可能會再次出現。

外婆安裝好了相機,拍了拍衣服和手掌上的灰。她又看了一眼四周:茂密的灌木叢、高過人頭的荊棘林、高聳的桉樹、半枯的黑檀木……
“有可能它就在這兒,”她壓低了聲音,“它或許正在暗中觀察我們……”
我心頭一緊,感覺后背發涼。我豎起耳朵,心里想著“它”會不會突然沖過來。天氣越來越悶熱,我渾身發癢,仿佛浸泡在一桶黏稠的糖漿里。突然一陣涼風吹過枝頭,一道巨大的閃電瞬間劃破天空,消失在地平線上。
天空烏云滾滾,大氣翻涌,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