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伊妮

2023年的最后一天,東莞不少工廠都已放假,進入元旦以及春節假期的氛圍,但LAW和他的玩具廠華泰玩具沒有休息。
狹小的廠房里,忙著趕春節前最后一批訂單的工人神情專注。他們拿起一個個細小的塑料件,有條不紊地上色、噴漆和組裝,直至玩具成型,打包入庫。最后,這些成品通過四通八達的物流,送到海外品牌方手中。
這是華泰玩具里極其普通且日常的一幕,卻又是不尋常的一幕。
“捉襟見肘”— LAW的腦海里浮現出這四個字,那是因為2024年的訂單尚未敲定,停工的風險如影隨形。這也是自2017年從父親那里接手華泰玩具廠后,LAW常有的一種感受。但他知道,比起其他工廠,華泰玩具廠已算幸運,至少還能靠著父輩積攢的資源接到外貿訂單,至少還有余力尋求轉型。
20世紀80年代以后,作為民營經濟大市,東莞把握住玩具制造產業從香港轉移到內地的機遇,一躍成為“世界玩具之城”,高峰時占全球玩具總產量的30%,玩具工廠達3500多家。
然而,好景不長,2007年以后,金融危機、生產成本上漲、產業鏈外移、環保要求日趨嚴格、新冠肺炎疫情等一系列沖擊接踵而至,不少像華泰玩具廠這樣高度依賴外貿訂單、缺乏自我造血能力的東莞工廠相繼關停。
僅以外資玩具企業為例,根據外貿部門的數據,從2005年到2008年,東莞擁有的外資玩具企業數量從639家降至500家以下。此后,行業重新洗牌,東莞“玩具之都”的稱號也一度易主。
險境中,有人一蹶不振,有人卻困中破局,大膽創新,如開創金屬3D拼裝模玩的“拼酷”、結合國風和機甲元素推出系列原創模玩的“摩動核”等品牌。
這些勇敢探索轉型的東莞玩具企業,緊跟潮玩趨勢推出一系列原創IP玩具,如同雨后新芽,在原本夯實的東莞產業基礎上不斷抽枝生長,成功啃下全球動漫衍生品近1/4的市場份額。2022年,東莞潮玩工業總產值達166.57億元,全國85%以上的潮玩由東莞生產制造。2023年,東莞更是正式被授予“中國潮玩之都”稱號,成為目前全國唯一獲得該稱號的地級市。
在東莞,潮玩或許有千萬種可能。這讓我們不得不問,依托創新驅動的東莞工廠們,為何要奮力引領潮流,它們又如何玩轉潮流?
如果要回答潮玩是什么,LAW會說,“潮玩是我們內心情緒的一種具象化表現”;拼酷總經理熊毛則認為,潮玩是具有收藏價值的“藝術品”,要足夠精致,經得起反復觀摩;而對于摩動核創始人王東東而言,潮玩是動畫IP不可或缺的載體,是IP生態鏈中承接市場落地的重要一環。
談起對潮玩的理解,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提及入局門檻,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很高”,尤其是他們這種從代工業務發家的工廠。
“一句話總結—缺人缺錢缺資源。以前做代工躲在品牌方后面,我們只需要管制造,但做自主原創IP,我們得重新搭建團隊、找渠道和做運營,其實相當于是二次創業了。”LAW說。
LAW算過一筆賬,如果從零開始搭建團隊,把設計師、運營、市場等崗位配齊,加上推廣和渠道等方面的費用,一年下來,不算上產品開發,就得開銷100萬到150萬。
比起可確定的前期投入成本,后期不確定的資金回報是更難熬的部分。“客戶買單就是潮玩,不買單就是一堆不值錢的塑料娃娃。”
正是出于這種對風險不確定性的考量,大部分中國玩具工廠都會選擇先穩住代工業務,再用代工賺的錢做原創。
王東東也是在吃過虧后,才采取“迂回戰術”,先做工廠,后做原創品牌。
早在2013年,王東東辭掉了原本安穩的工作,從沈陽南下東莞,想圓自己的“機甲夢”。
當時,他們組建了一個設計團隊,本想一展拳腳,卻卡死在第一關“生產”上。因為團隊小,沒有品牌,加上設計的產品零部件多而復雜,很多優質的代工廠拒絕他們的訂單,后來找工廠做出來,效果卻很勉強,在市場上無人問津,賠掉了幾百萬。
于是,王東東下定決心在東莞玩具工廠從學徒做起,并成立了自己的工廠,一邊學習高端、復雜的潮玩模型制作方法,一邊接代工訂單,養活原創團隊。
這段“見不到光”的日子,拼酷也經歷過。
從2006年開始自研原創產品,到2009年研發成功,再到2011年與美國玩具零售商合作打開銷路,整整5年,拼酷在原創產品上投入的沉沒成本高達上千萬元,卻始終沒有市場回報。
據熊毛回憶,當時他們帶著產品去各大展會參展,在廣州、東莞開店,但都無人問津,全靠公司的另一金屬加工廠接手機、汽車等訂單養活,設備一度蒙塵,大量原創產品堆積在庫。
幸運的是,后來摩動核與拼酷都逐漸在市場上得到認可,打開了銷路,即便在疫情期間經濟持續承壓的情況下,仍然實現了業績逐年逆勢增長的目標,甚至2023年摩動核的產品銷量同比增長200%。
然而,現實是,不是所有東莞工廠都擁有類似摩動核與拼酷這樣的自我造血能力。
多數的中國玩具工廠高度依賴外貿訂單,然而,這些訂單毛利低,只有10個點,甚至6個點,賬期長,要求復雜,光是應付代工,就已經耗盡工廠管理層不少精力。
就算他們能抽出時間和資金拓展潮玩業務,也往往因為把握不好投入成本與賬上現金流的平衡,在產品生產出來無人買單后導致現金流難以回籠,賠得血本無歸,只能草草以關廠告終。
當然,拼酷與摩動核如今占得市場一席之地,絕非只有現金流這一優勢。從某種意義上講,做文創,創新思維更重要。
“很多工廠所謂的做原創,只是招一批設計師,從市面上東借鑒、西借鑒,然后跟風做一批盲盒出來,創意、造型都毫無創新和吸引力,用戶怎么會買單呢?”熊毛向南風窗記者吐露。

無論是熊毛還是王東東,他們都認為,做潮玩和做工廠的邏輯很不一樣。要做潮玩、要做新的產品,需要掌舵者是真正的長期主義者,并擁有敏銳的市場眼光和活躍的創新思維—然而,這三點,恰巧是常年被外貿訂單追著“喂飯”的多數玩具工廠所缺乏的。
以長期主義為例,由于過去享受外貿紅利,大部分東莞工廠的經營思路和行為都比較保守,且注重短期利益。從訂單生產到回款,需要經過一個漫長的周期,看似收支的金額很大,但實際能拿到的利潤很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造成資金問題。因此,他們在拓展潮玩業務時,也不敢大筆投入,心理預期多為低投入、短周期回本。
但潮玩所在的文創產業是典型的金字塔結構—贏家通吃,敗者連湯都喝不著。
以泡泡瑪特的當家IP形象MOLLY為例。這個綠眼睛、黃頭發的小姑娘在2006年就已經誕生,但前期,它其實經過了十多年的積累,才被大眾認知。更別提其他大家耳熟能詳的寶可夢、米老鼠、迪士尼公主、蜘蛛俠等IP,都擁有幾十乃至上百年的時間積累與沉淀。
“轉型做品牌和IP,一定是長期投入的事情,屬于先種樹后結果,你得耐下心播種、澆水,讓種子發芽然后長成大樹,才可能在多年后收獲結果的喜悅,不能投一點看看反饋,不好就不做。”王東東對南風窗說。
有了長期思維,還得有敏銳的市場洞察力。
潮玩的核心受眾是年輕人,其市場也是伴隨“Z世代”成長起來的。他們更關注內心世界,更樂意為興趣買單,期望從購買潮玩的這一行為中,獲得玩具本身之外的文化附加內涵、設計表達和收藏價值。這也導致潮玩在市場上呈現兩極分化的趨勢—對愿意買單的人而言,是珍寶;對不混圈的人而言,是塑料垃圾。
那么,如何抓住年輕人情感共鳴的最大公約數,促使他們下單購買產品?
這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大多數工廠的管理人年歲較大,常年忙于工廠,與外面的世界脫節的情況下。
拼酷和摩動核,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國風元素。
作為資深動漫迷,王東東一直很喜歡機甲,也很喜歡根植于我們傳統文化中的那些英雄形象,比如哪吒、孫悟空、呂布等,因此他將中國故事、中國形象、中國設計等元素融入原創IP世界觀,并自產原創漫畫內容,加深IP形象與消費者之間的聯結。
拼酷,則是抓取傳統文化中的元素加以二次原創,推出“十里紅妝”“醒獅”“千角燈”等融合傳統文化和藝術價值的文創IP產品。在熊毛看來,潮玩不一定要花大力氣創作一個新的形象IP,將原有的元素用金屬3D的形式拼裝出來,本身有文化內涵,制作足夠精細,也能有很強的產品力,讓消費者買賬。
而LAW則認為,可以去抓取國際化、更潮流的元素和年輕人最隱秘的共同感受,比如解壓、治愈等。
LAW告訴南風窗記者,他們在2023年簽下了一個以兔和猴作為基礎創作元素的IP—兔極猴,意在表達一種沖突矛盾的角色人格。“這個形象一瞬間就戳中了我,我覺得溫順的兔子是我,善于表達的猴子是我太太,表面溫順的我們需要適當釋放內心的一些情緒與表達。”
至于創新思維,他們都認為就是要做市面上沒有或者少見的東西,比如用金屬做3D拼裝模型的拼酷和將國風和機甲結合的摩動核。
“比如《山海經》元素的東西火了,大家一窩蜂做《山海經》,為什么不去做《水經注》呢?”熊毛說,“中國的傳統文化優質內容那么多,不要堵死在一個賽道上。”
訂單減少,營收下滑,工廠倒閉,生死存亡之際,工廠只能另覓出路,從“微笑曲線”的制造低洼,向產品附加值更高的研發和營銷兩端攀升—東莞玩具企業們的困境,其實也是我國諸多民營制造企業們的縮影。
具體怎么做,怎么改變,并沒有標準答案。
它們可以像摩動核一樣重IP,打造自己的動漫宇宙。
它們也可以像拼酷一樣重技術,不斷推出更精致的產品。
它們還可以像華泰玩具廠一樣,跟設計師聯合出資設立公司,共同運營IP。
不過,在廣東狼博旺實業有限公司(下稱“狼博旺”)的總經理畢錦銘看來,還有別的路—拿到授權IP,做衍生品周邊開發。
“一個IP的成長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資金,并非一朝一夕就能促成,比如日本,他們的動漫能火爆全球,正是因為舉全國之力推一部動漫。”畢錦銘進一步向南風窗記者解釋說,“他們內部很團結,有個叫‘動漫委員會’的組織,一部動漫出來后,里邊負責餐飲、鞋服、周邊的公司一起推,鋪天蓋地全是他們的動漫角色,然后點爆、火起來。”
事實上,近年來,在盲盒推動下迅速成長的潮玩市場已經有疲軟的跡象。畢錦銘也認為,潮玩的核心是“潮”,而非玩具,形式除了手辦、盲盒外,應該覆蓋更多的周邊衍生品市場,才能煥發更多的生機。
手握寶可夢、海賊王、三麗鷗等全球頂級授權IP,畢錦銘整合東莞當地的鞋服、杯具、鑰匙扣等廠商資源,向名創優品、三麗鷗、便利店等線下渠道輸送周邊產品,在2023年斬獲3個多億的營收,而他僅需要付出每年3000多萬的授權費用。
不過,畢錦銘也指出,狼博旺的路徑需要強大的現金流和企業管理能力,并非所有工廠都能復制。
可以借鑒的是,狼博旺這種資源整合的途徑。既然文創行業IP難爆,投入很大,何不團結起來先把樹種出來催熟,再各自分享收獲的果實?
采訪時,王東東曾問過南風窗記者一個問題:“你還記得童年哪部可以跟《寶可夢》《海賊王》這樣媲美的國產動漫嗎?”
仔細思索,或許有提出名字大家都知道的國產動漫IP,但要像日本那樣火爆全球的卻幾乎沒有,這有時代的因素,也有人心不足的因素。
對于中國潮玩而言,這或許不是最好的時代,我們所能見到的各種文化消費品多為舶來品,但又或許是最好的時代。王東東表示,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IP都有很長的歷史,同時它們的迭代速度也在放緩,好內容也越來越少,反而給了中國本土文化更多的機會,給了民營企業更多的空間。
無論是產品還是文化內容,都要與時俱進才能博得市場的青睞。對于轉型中的大大小小中國工廠而言,或許挑戰很多,但機遇也存在。它們就像潮玩,不止盲盒,有多種形態,有千萬種可能,全由市場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