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斯雯頔
作為一名“90后”,我在小時候就聽到過“藥販子”這個詞語。在我的印象中,他們通常是脖子上掛著一塊木牌在醫院附近到處晃蕩的人。而我與這類人的接觸,也僅停留在去醫院看病時擦肩而過的匆忙一瞥。甚至,當時的我并未能真正理解這些人到底是在做什么,也不懂他們木牌上寫的“收藥”二字是什么意思。直到2023年9月,在我采訪的一起收購、銷售騙保藥品的案件中,我再次接觸到了這一群體。現今,他們的木牌已被小卡片取代,但潛藏的罪惡仍未消失。
2023年9月,我到北京市朝陽區檢察院采訪了一起收購、銷售騙保藥品的案件。在案件中,犯罪分子從老年人手中大量收購囤積醫保類藥品,再經由多個層級的倒賣鏈條,最終通過藥店等銷售渠道讓這些騙保藥品流向全國醫藥市場。
采訪時,我花了大量功夫去捋清收藥人之間的層級關系,發現中間倒賣的層級數量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這讓我感到十分震驚,原來倒賣醫保藥品的灰色產業鏈經過多年的衍化已經發展壯大到如此地步。與此同時,我也疑惑為什么很少會在生活中看到“藥販子”的身影?正當我抱持這樣的疑問時,一次“巧合”的發生,讓我切實認識到原來這類犯罪可以離我如此之近。
那是在我結束采訪這起案件的兩周后,我在去往地鐵站的路上,突然從我背后疾馳而過一輛黑色摩托車。下一秒,數不清的卡片從天而降掉落在我眼前。剛開始,我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以為是有人在隨手扔垃圾。等我再走近些才發現,地面上散落的是一堆收藥的卡片。當時,我的大腦就宕機了。因為我根本想不到會遇到這樣的事情,甚至因為太過吃驚而忘記用手機將這些“罪證”拍下來。
這次“奇遇”,充分說明收購騙保藥品的犯罪分子其實就潛伏在我們身邊,他們從未消失過。事后,我也將此遭遇告訴了檢察官。檢察官聽完后,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她說:“如果收藥人拋棄了常規的通信手段,不再使用微信等程序溝通交易,那么辦案機關在搜集證據時就會變得更加被動。”
檢察官跟我解釋,近些年,司法機關一直都在聯合打擊欺詐騙保的犯罪行為,為此展開了專項整治行動。但是,由于收藥人之間大多都是用現金交易,一般情況下很難定位到他們的蹤跡。此外,龐雜的微信群聊天內容、難以解讀的暗號和術語,都使得司法機關在確定犯罪證據、認定犯罪金額方面,遇到前所未有的難題。正如我的親身經歷那樣,犯罪分子已經提高警惕,犯罪手段也變得越來越隱蔽。

《方圓》2023年10月下刊推出的《“藥神”夫妻倒賣醫保藥品獲利百萬元》一文,講述了檢察機關是如何依法打擊倒賣騙保藥品的犯罪產業鏈的故事。
那么,想要徹底鏟除這些收藥人,新的突破口在哪里?
檢察官告訴我,為了有效打擊和整治欺詐騙保領域犯罪行為,2023年,北京市檢察機關每周都會召開醫保領域的會議,大家相互交流探討關于案件中犯罪金額認定等一系列法律問題,以及如何構建欺詐騙保領域的大數據模型——該模型是檢察機關聯合各大院校專門研發的打擊欺詐騙保領域犯罪行為的新型手段。辦案檢察官會先將犯罪嫌疑人手機鑒定的數據線索匯總成表格,再將表格導入模型中,通過大數據的計算分析和相關數據碰撞,從而鎖定潛在的犯罪嫌疑人。
有了這一模型,檢察機關在辦案時也更加便捷高效了。今年8月,通過這一大數據模型提供的線索,檢察機關在某個村發現一個大型的販賣騙保藥品的犯罪窩點,公安機關當場刑拘了115名犯罪嫌疑人。因為這次打擊行動收獲不小,重創了一大批潛藏多年的騙保收藥人,這也初步證明了大數據模型的辦案效果。
檢察官告訴我,目前他們手上還有多起經由大數據模型發現線索的騙保案件正在辦理的過程中。接下來,檢察機關也會繼續借助大數據模型,不斷擴大打擊和整治欺詐騙保領域犯罪行為的寬度和深度。
即使如前面所說司法機關在打擊欺詐騙保領域已經做了諸多工作,當看到“騙保”“倒賣藥品”等字眼時,多數人仍然會認為這與自己無關。
可真的無關嗎?答案必然是否定的。難過的是,很多時候,與犯罪相關的詞匯在人們心中只是一個概念。它生硬、冰冷,難以理解。可如果仔細了解這些案件的來龍去脈,不難發現其中牽扯的問題與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
還記得在翻閱案件相關資料時,有一張照片令我印象極為深刻。那張照片的內容是公安機關在逮捕嫌疑人時搜索其租住的出租屋,并在屋內查獲犯罪嫌疑人收購的60多種醫保藥品。出租屋內設施簡陋,藥品周圍環境的溫度、干濕度等諸多條件不穩定,而恰恰是這些因素有可能會導致藥品變質。然而,這些藥品被隨意地放在快遞盒內,層層疊落,幾乎堆到了天花板。并且,從嫌疑人口中也未能明確這些藥品已經在這里堆放了多久。他們只負責倒賣藥品,根本不會去在意藥品的保質期和存儲標準。
當檢察官告訴我,就是這些藥品即將通過各地的收藥人流向全國的醫藥市場時,我心里不禁一顫。不僅如此,我還了解到某些藥店的銷售人員在低價收購這類藥品時,并不會做過多的區分,而是會和從正規途徑進貨的醫保藥品混合上架開售。
設想一下,當我們走進一家藥店想要買醫保藥品時,是否也會在無意間接觸或者購買到上述不合規的藥品呢?如果藥品在保存不當的情況下發生變質,那么它在人體服用后又會帶來怎樣的危害?這些讓我覺得不寒而栗,也讓我在個人層面上充分理解了國家整治藥品安全領域諸多問題的必要性。安全用藥、放心購藥,不能再是一句空口號。
要想避免上述這類問題藥品出現在市場上,除了相關部門出手整治,更為關鍵的是阻截犯罪源頭。而這源頭的本身,其實就是我們自己。
通常情況下,“藥販子”會找那些常去醫院開藥的人替他們開藥,從而完成初步收購醫保藥品的目的。例如我采訪的這起案件,“藥販子”盯上的是患有慢性疾病的老人。因為這些老人享有醫保報銷的福利,有的甚至可以全額報銷購買醫保藥品的費用,利用他們開藥可以讓收藥成本降到最低。而且這些老人大多都有多種疾病,即便要求醫生多開些藥也不容易引起懷疑。就這樣,老人將多余的藥販賣給“藥販子”,覺得自己圖個小利,并不知道這屬于欺詐騙保行為。

這一行為帶來的危害有多嚴重?在檢察官看來,這樣做其實是在虧空國家的醫保基金,侵吞別人的“救命錢”。醫保卡背后象征的是國家給予人民群眾的福利,不應被隨意地揮霍浪費。我們應提高警惕,不把醫保卡隨意外借他人,不要冒用他人醫保卡享受報銷待遇,更不要用醫保卡購買無關藥品,成為被“藥販子”利用的對象。只有做到不給犯罪分子留下任何可乘之機,才能從源頭斷絕這類犯罪行為。
民生無小事,現在我對這句話有了更深切的體會。倒賣騙保藥品的灰色產業鏈就像是一棵有毒的大樹,其根系經過長年的滋養已經扎根在土壤中很深的地方。在這個黑暗的倒賣醫保藥品的鏈條中,數不清的分支盤根錯節,甚至到了根深蒂固的境地。即使是挖出一個根須,但是還會有很多末枝無法一次清除干凈。潛藏的罪惡仍未消失,如果我們放松警惕,它隨時可能卷土重來。徹底鏟除這顆危害國家醫保基金的“毒瘤”,需要全社會的共同努力。
就在今年,國家醫保局、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財政部、國家衛生健康委共同印發了《2023年醫保領域打擊欺詐騙保專項整治工作方案》,在全國范圍開展醫保領域打擊欺詐騙保專項整治工作,這充分代表國家對于打擊該類犯罪行為的決心。雖然這將會是一場漫長、持久、艱難的抗爭,但是我想我們一定會取得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