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英

2023 年9 月23 日,金沙江白鶴灘庫區增殖放流(趙健/ 攝)
2021年1月1日,長江“十年禁漁”全面開啟。
從2018年長江禁漁還處于試點期開始,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漁業發展戰略研究中心副研究員劉子飛團隊持續關注退捕漁民補償及轉產轉業相關課題研究,歷時5年,在長江上、中、下游多個地區進行實地調研,形成系列研究報告,為相關部門提供決策參考。
如何評價當前漁民安置所取得的階段性成果?有何所見所得、所思所感?下一步工作重心是什么?日前,劉子飛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就相關話題進行了分享。
國家對于退捕漁民安置有三個關鍵詞:退得出、穩得住、能致富。
在國家規定時間之前,23.1萬名漁民全部上岸,不少地區提前3個月甚至6個月就完成了上岸工作,實現了“退得出”。
目前,退捕漁民的生計轉型較穩定,未出現規模性致貧返貧現象,且生產生活有所改善;越來越多的企業參與到退捕漁民轉產就業,個別地方建立了退捕漁民轉產就業基地,建立健全了有效的政策保障體系;禁捕秩序較穩定有序,沒有發生頻繁的、引發社會關注的偷捕盜捕現象,實現了“穩得住”。
在這個基礎上,未來幾年要往“能致富”的目標使勁。

震撼!
長江是我國第一大河,長江“十年禁漁”涉及“一江、一口、兩湖、七河、332個保護區”,禁捕退捕任務涉及15個省域、23.1萬漁民,是一項巨大而復雜的工程。
長江“十年禁漁”是中國首創的制度,此前不論在國內還是國際上,都沒有先例,沒有可借鑒的經驗。我們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下大力氣、轟轟烈烈地干起來了。“三年強基礎”的預期目標基本達到,現在還在繼續深入往前推進。
調研過程中,漁民的淳樸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很多漁民是從田間地頭或建筑工地上過來和調研團隊見面的,他們大都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身上透著中國勞動人民典型的勤勞、質樸、不怕吃苦的特質。國家的興盛發達、不斷發展,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離不開這種特質與力量。
為了推動長江“十年禁漁”,政府進行了制度創新,基層人員辛苦奉獻,科研機構、企業、社會組織也共同參與,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各群體編織出一張密集有力的“能量網”,才達成今日之成果。
湖北省長江生態保護基金會是武漢的一個民間公益機構,2017年,國家剛開始在赤水河流域試點全面禁漁時,該機構就在試點沿線資助設立了11個示范點,吸納退捕漁民建立管護隊伍,將“捕魚人”轉型為“護漁員”。得益于這種探索,2020年,“長江漁政協助巡護制度”上升為國家政策,現在已經發展出840余支協助巡護隊、超2.6萬名護漁員,其中退捕漁民超過4000名。
貴州習酒公司聯合上海長魚基金會,通過項目資助科研單位開展水生生物增殖放流、美麗漁村建設等,探索了“企業+社會組織+科研單位”等多主體參與長江“十年禁漁”相關工作的新模式。
作為社會主體,它們能如此深度參與這項事業,并作出探索性貢獻,值得點贊。
2021年之前,主要是主體補償——回收漁民的漁船、網具等生產工具,進行固定資產評估,以現金方式直接補償。
這項工作很復雜,要考量的因素很多。比如:漁民是否有土地?此前捕撈收入占家庭收入的比重多少?回收漁船的馬力級別、新舊程度如何?由于歷史原因,有的漁民沒有捕撈許可證,但對漁業資源事實依賴度大,如何甄別認定?這個過程中當然也免不了出現討價還價的現象……工作量非常大,靠各地基層一點點完成。

2021年11月11日,何東順(中)與父親何大明(右一),跟漁民環保志愿者一起在湖南省岳陽市東洞庭湖濕地巡護(薛宇舸 /攝)
根據我們從基層了解到的情況,一方面是過渡期補助。漁民上岸,不可能全部立馬找到合適的工作,收入來源斷了,國家會“扶一程”,補貼一些基本生活費用。
另一方面是社會保障,尤其是養老保險。大量漁民年紀偏大,面臨養老問題,各地方投入了大量財政資金,為其繳納養老保險,此前沒有繳的幫其補上,有些檔位低的,助其提高。相當于“托一把”,讓其老有所依。
2022年8月,課題組赴江西實地調研,回收407份調研樣本。數據顯示:調研對象平均年齡約52歲;60歲以內的受訪者每年養老保險繳納標準平均1920.5元/人,較退捕前的489.4元/人標準提高了近3倍;醫療繳納標準316.3元/人·年,較禁捕前的267.8元/人·年增加了18.1%。
不久前有媒體報道,四川省按照人均15年、每年不低于2500元的標準對退捕漁民參加養老保險給予繳費補貼,到2023年9月,已累計補貼資金5.54億元。
國家曾數次出臺文件,要求切實維護退捕漁民的社會保障權益,應保盡保,兜牢社會保障底線,我們的研究報告曾就這方面提過相關建議。在這幾年的具體實施過程中,中央和地方能給予如此大力度的支持,某些地區甚至采用了當地職工養老保險的標準,這確實超出我的預期。
總之,我們能在相對短的時間內完成退捕任務,說明補償制度兼顧了公平和效率,未來可以為國內其他區域優化完善禁漁期等資源養護制度提供借鑒,乃至為國際上類似的漁業資源養護和公共資源治理提供一定借鑒。
數據顯示:調研對象平均年齡約52歲;60 歲以內的受訪者每年養老保險繳納標準平均1920.5 元/ 人,較退捕前的489.4元/ 人標準提高了近3 倍。
這幾年漁民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在退捕初期,很多漁民確實希望得到更多政策支持,有一種期待心理,這是可以理解的。經過3年政策沉淀,大家心態逐漸穩定。
事實上,在我們調研中,約80%的漁民都提到,此前長江漁業資源衰退,能在長江捕到的魚已經越來越少,依靠捕魚收入不可持續,禁漁大勢不可逆。國家和地方對禁捕政策的宣傳也功不可沒,在江西的407份調研樣本中,對于長江禁捕政策“了解”“非常了解”的比重達64%。
大致有四種:
一是本地或外出務工;二是自己經營小生意;三是公益崗位,包括巡護員,昔日“打魚人”變身為“護漁員”,還有村(鎮)保潔員、導游員、勸導員等;四是打零工,沒有固定勞務合同,有活就干。
以江西省的407份調研樣本數據而言:護漁為主要就業方式,占比30%;打零工占比27%;農業經營(種植、養殖)占比16%;個體經營占比8%,主要為飯館、小賣部、農產品流通、餐飲配送等;其他如保安、保潔員、工廠打工等占比18%。
一名轉身當外賣騎手的漁民向我們表示,相比打魚,騎手雖然辛苦但沒打魚那么苦,收入還要高一些。其實只要勤快、有能力,轉產轉業不成問題,關鍵還在于自身。
據我們收集的情況,他們對于政策的需求主要集中在,轉入種植業或養殖業時,在基礎設施的改建方面很需要資金支持。
在四川省瀘州市合江縣,有漁民退捕后搞“瘦身魚”養殖——將在人工池塘高密度養殖的商品魚買來,放入山腳下的天然水域“餓養”數月、充分運動,成為品質更佳、價格更高的“生態魚”。由于其養殖基地距離公路2公里,如果自己修路得投入幾十萬元,比較吃力,如果不修路,運輸就成為突出問題,很難持續。
種植業、養殖業都是農業的一部分,建議當地將鄉村振興的部分資金向退捕漁民群體傾斜。有一個很好的案例值得借鑒推廣:
江西省南昌市新建區聯圩鎮地處贛江之畔、鄱陽湖之濱,是長江“十年禁漁”工作的重點鄉鎮,有437戶、1030人曾以捕魚為生。
2020年底,聯圩鎮部分退捕漁民成立了漁改種植專業合作社,退捕漁民持股率占90%,現已建成蔬菜基地1068畝,600畝套養龍蝦,200畝種植優質稻,帶動160名漁民就業。
區政府從資金、技術、貸款、項目等方面細化了26條措施,用真金白銀來扶持此類項目。比如,建設蔬菜基地每畝補助800元,標準鋼架大棚每畝補助8000元,連棟溫室大棚每畝補助1.6萬元;在土地流轉時,政府也補助了約一半的資金。
此外,在該基地的道路硬化、渠道襯砌、冷庫設施建設方面,政府都予以了適當的政策傾斜,基地建設日新月異,快速成長,效果明顯。當地政府的思路很清晰,相關措施的操作性強,做得非常好。
總的來看,退捕漁民無論是務工型就業,還是創業轉型,要想取得較好的效果需要這幾大因素:內在的主觀意愿和資本條件,外部的資源稟賦、政策環境和就業環境。

四川宜賓向家壩珍稀特有魚類增殖放流站的圓口銅魚親魚
部分偏遠地帶的漁政執法力量相對薄弱,這個問題值得關注。
長江禁漁在執法中采用了很多高科技手段,即“技防”,確實起到了積極作用,但禁捕水域涉及約2.48萬多公里江(河)段、9800平方公里湖(庫)水面、4200平方公里長江口禁捕管理區,面積大、岸線長。加之漁業資源逐漸恢復,偷捕盜捕誘惑力上升,漁政執法的需求相應增加。2018年,政府機構改革后,漁政執法合并到農業綜合執法,部分人力分流,在某些偏遠地帶,“人防”的力量無法滿足需求。因此,這個問題的解決需要從頂層統籌協調。
從2022年開始,作為科研人員,我們的研究重心主要有兩個:
一是漁村分類治理。長江沿線有很多專業漁村,因不少退捕漁民外出務工,加之人口自然下降等因素,面臨衰敗甚至消亡困境。
比如,在江西省上饒市鄱陽縣雙港鎮長山村,常住人口由曾經的3000人降至2022年的200人,禁捕前村小學有100多名學生,2022年學校已撤銷。還有南昌市新建區南磯鄉,常住人口由禁捕前的4000人降至當前的500人左右,學生2022年還剩4個。在長江中下游地區尤其是鄱陽湖和洞庭湖地區,類似的例子還是比較多的。
不同漁村應有不同治理手段。基礎較好的村子可納入鄉村振興框架下去謀更好的發展;“凋敝”之勢無法挽回的,要考慮如何減少其消亡的陣痛。
二是漁文化的保護。長江漁文化歷史悠久、資源豐厚,是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滲透到衣食住行、婚喪嫁娶、祭祀節慶、律令制度等各個方面。隨著傳統漁民退出歷史舞臺,長江沿線傳統漁文化需要引起更大關注,加大保護、傳承和弘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