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南海歸墟”

劉佳璇

2022年10月，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內(nèi)部

根據(jù)天下霸唱小說《鬼吹燈：南海歸墟》改編的同名網(wǎng)劇已在近期完結(jié)。

在原著中，南海的海底世界奇詭瑰麗，那里有壯美的珊瑚礁、危險的鮫人、神秘的“恨天古國”和滿載寶藏的沉船。網(wǎng)劇對原著的還原，效果雖褒貶不一，但也引起人們的好奇——幻想中的深海如此精彩，那么現(xiàn)實中是否存在“南海歸墟”？

實際上，面向海洋確實是中國考古工作者的研究熱點之一。

近期，國家文物局對外公布的“考古中國”重大項目幾項重要進展中便有兩項與海洋相關：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遺址的發(fā)現(xiàn)，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新進展。

實際的深?？脊湃绾瓮瓿?？中國南海與東南沿海之濱有怎樣的海洋文化？“南海歸墟”“恨天古國”“鮫人”是小說家言，還是確有文化原型？

明朝正德年間（公元1506—1521年），一艘滿載瓷器等精美中國貨物的貨船，從中國東南沿海的某個始發(fā)港出發(fā)，沿海岸向南而去。它的目的地，是東南亞地區(qū)的一個貿(mào)易中轉(zhuǎn)點。

行駛到海南島與西沙群島北礁之間的南海西北陸坡海域時，這艘船意外沉沒。

在同一海域發(fā)現(xiàn)出航和回航的古代商船，在我國尚屬首次。這一發(fā)現(xiàn)不僅完善了海上絲綢之路南海段航線的歷史鏈條，也為我國深海考古揭開了新篇章。

就在它沉沒的數(shù)十年前，另一艘從東南亞滿載原木、向中國回航的貨船，也曾在這片海域遭遇海難，沉落在其東北約12海里處。

兩艘沉船與它們承載的珍寶，從此在1500多米深的海底沉睡。

500年后的2022年10月23日，我國自主研發(fā)的載人深潛器“深海勇士”號在該海域科學考察，發(fā)現(xiàn)了這兩處沉船遺址。

它們分別被定名為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和南海西北陸坡二號沉船。

南海東連太平洋，西接印度洋，平均水深1212米，自古以來就是古代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通道。在這里，發(fā)現(xiàn)一艘沉船，就是重啟一段歷史。

2023年5月至6月、9月至10月，國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中國科學院深海科學與工程研究所、中國（海南）南海博物館聯(lián)合對二處沉船遺址進行了兩個階段的深?？脊耪{(diào)查。

早在2007年，南宋沉船“南海Ⅰ號”的發(fā)現(xiàn)便引發(fā)轟動，其沉沒處水深24米，共出土18萬余件文物精品，是世界級重大考古發(fā)現(xiàn)。

此次南海西北陸坡一號、二號沉船不僅同樣是世界級的考古發(fā)現(xiàn)，考古難度也是世界級。

“這樣的發(fā)現(xiàn)是可遇不可求的。中國水下考古開展30多年來局限于淺海，深度一般不會超過40米，像這樣一次千米級的深?？脊?，放眼世界也是絕無僅有?！蹦虾Ｎ鞅标懫乱惶枴⒍柍链z址考古調(diào)查項目領隊宋建忠說。

兩個階段的考古調(diào)查中，“深海勇士”號執(zhí)行了40余個潛次。在沒有先例可循的情況下，深海長基線布放技術、三維掃描、攝影拼接、文物提取……所有的環(huán)節(jié)都近乎摸索。深海考古是水下考古研究的前沿領域，不僅要借助深海潛水器或水下機器人，還需海洋工程和海洋科學等多種學科、領域支持。

根據(jù)考古調(diào)查，南海西北陸坡一號沉船可見10個分艙，堆積物高達3米，船貨以景德鎮(zhèn)窯瓷器為主，推測是從福建或廣東出發(fā)、前往馬六甲等貿(mào)易中轉(zhuǎn)站的民間商船。

南海西北陸坡二號遺址核心區(qū)則有大量排列整齊、碼放有序的原木，沉船年代大致為明代弘治年間（公元1488—1505年），推測是從馬六甲等貿(mào)易中轉(zhuǎn)站，運載烏木等貨物，返航中國的民間商船。

在同一海域發(fā)現(xiàn)出航和回航的古代商船，在我國尚屬首次。這一發(fā)現(xiàn)不僅完善了海上絲綢之路南海段航線的歷史鏈條，也為我國深?？脊沤议_了新篇章。

在小說《鬼吹燈：南海歸墟》中，主人公便在南海深處意外發(fā)現(xiàn)了“恨天古國”遺跡?！昂尢旃艊笔亲髡唪酆鲜窌d東夷和百越元素虛構(gòu)而成，他們的先民來自陸地，最終在海洋創(chuàng)建了文明。

“事實上，人類的發(fā)展歷史是由陸地走向海洋的，考古學也是如此。未來，陸地考古和近海、遠?？脊派钊虢Y(jié)合，互相補充，雙向互動，必然有助于我們更細致地研究人類海洋活動?！睆V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水下考古研究所所長肖達順說。

而從考古實證來看，是否也存在源自東亞大陸而走向海洋的人群？

答案在一項持續(xù)進展的“考古中國”重大項目之中——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

南島語族是使用南島語系的族群，分布地區(qū)東起太平洋東部的復活節(jié)島，西接印度洋的馬達加斯加，北抵夏威夷和中國臺灣，南至新西蘭，人口超過3億。

南島語族的祖先源自何處？從何時開始擴散到這廣袤大洋之上？從語言學、考古學、民族學、分子人類學等角度，各國學者正在尋找答案。

而越來越多的研究成果，將南島語族起源指向了中國東南沿海。

2020年，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付巧妹團隊在《科學》在線發(fā)表論文，首次證明“最早的南島語系人群起源于中國南方的福建及其毗鄰地區(qū)，且首次明確將時間追溯到8400年前”。

2021年，廈門大學王傳超團隊在《自然》雜志發(fā)文，通過對臺灣兩處考古遺址出土的3000年至1000年前的人骨進行DNA分析，證明南島語族人群與侗臺語族人群同源。

2023年10月10日，中國（海南）南海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正在對文物進行清理、修復（ 郭程/ 攝）

有學者將南島語族隨風飄蕩的海洋征途稱為“風之路”。

綜合各類研究，可知數(shù)千年前，生活在中國大陸東南沿海地區(qū)的越人祖先，有一支遠渡重洋，陸續(xù)遷徙到臺灣島、東南亞群島和太平洋諸島上，成為如今的南島語族；留在大陸的古越人，后來演化為侗臺語族，其中一部分被南方漢人同化。

但“風之路”還需更加細致深入的還原。例如，起源點是一個還是多個？它和我國東南沿海的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是否有關聯(lián)？擴散路徑有哪幾條？

2021年，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納入“考古中國”重大項目，以中國東南沿海地區(qū)史前文化發(fā)展研究為核心，探尋南島語族起源的線索。

據(jù)悉，項目啟動后，已系統(tǒng)發(fā)掘了浙江余姚井頭山遺址，福建平潭西營、殼丘頭、東花丘和龜山遺址，以及海南灣仔頭和內(nèi)角等遺址，初步構(gòu)建了東南沿海與島嶼地區(qū)距今8300年至3000年的時空框架和社會結(jié)構(gòu)。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周振宇表示：“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是否有可能存在著多個源頭、多條路徑，是項目接下來探究的重要內(nèi)容之一。如果能建立南太平洋及沿海地區(qū)先秦時期考古學文化譜系，那么在該時空框架內(nèi)，南島語族人群的起源、遷徙和擴散的路徑將不言自明?！?/p>

事實上，人類的發(fā)展歷史是由陸地走向海洋的，考古學也是如此。

廈門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王傳超近年來致力于南方古人類基因組研究。他表示，分子人類學目前對南島語族的溯源只能溯至福建。猜想過去，浙江的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都可能與南島語族有關，但他們沒有提取到古人類的DNA。

從目前的研究看，福建、浙江和廣東的南方漢人幾乎都有古越人的基因，顯示歷史上有過基因交流。

而在南方漢人中，還有一支以船為家、“浮生江海”的特別族群——疍家，他們在我國福建、廣東、廣西和海南都仍然有所分布，很多學者相信，他們與南島語族先民也有一定關聯(lián)。

在《鬼吹燈：南海歸墟》里，作者也創(chuàng)作了疍家的人物，并將他們描述為“恨天古國”的后代，保留著文身習俗，擅長航海和采珠。

現(xiàn)實中，疍家的經(jīng)濟生活基本上圍繞著水上活動展開，例如造船、制鹽、捕魚、采珠和運輸?shù)?，間或有少量婦女從事竹類編織活動。史載“疍家之稱為龍戶者，以某入水輒繡面文身，以象蛟龍之子”，與古代東南沿海原住民有相同的斷發(fā)文身習俗。

晉代張華的《博物志》載：“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有學者研究認為，“鮫人”的原型就是疍家先民，由于與陸地農(nóng)耕人群的文化習俗不同，疍家在古代一直被陸地人群視為異族，逐漸被傳說為帶有神話色彩的“鮫人”。

疍家的來源一直有多種說法，不同地域、不同時期的疍家也有“南來”“北來”等多種路徑。主流觀點認為，早期的疍民應是古越族的后裔?！隘D”也寫作“蜒”或“蜑”，都是古越語中對“艇”或“船”的音譯寫法。

2020年，福州大學閩商文化研究院與復旦大學古DNA實驗室在美國學術期刊《人類基因》上發(fā)布了合作研究成果，通過單系遺傳分析，揭示了福建疍家的主要來源是古代土著侗族群體。

福州大學閩商文化研究院院長蘇文菁認為，南島語族族群的祖先離開大陸后，他們的同族繼續(xù)在離大陸比較近的海域里，靠造船、捕魚等海洋生產(chǎn)方式來維系自己的生活，成為今天的疍家。

東亞大陸東南沿海的古老海洋基因，在數(shù)千年后留在疍家，也隨南島語族的“風之路”星星點點播撒在太平洋海島上，更印記在了海上絲綢之路上。

回望新石器時期，東亞大陸進入了“滿天星斗”的文明孕育期，在這“滿天星斗”中，既有扎根在陸地上的大陸文化，也有依托江海的海洋文化，其中許多謎團，正等待后人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