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思辨性閱讀”的世界觀和方法論

【關鍵詞】思辨性閱讀；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創作方法；政治立場

對于“思辨性閱讀與表達”的討論，表明語文教學已經進入培養學生理性思維的階段，這標志著從閱讀方法向閱讀深度的提升。不言而喻，語文教學將面臨更大的難度，意味著我們的知識結構和思維水準將遭遇更大的挑戰。

一

一線教師按語文課程標準的要求，提出種種開展思辨性閱讀、培養學生理性思維的方法。如陳秀玲在《思辨性閱讀文本資源的選擇與開發》中，提出“實用性文本與思辨性閱讀”“文學類文本與思辨性閱讀”“論述類文本與思辨性閱讀”“整本書與思辨性閱讀”“通過思辨性閱讀使文本的閱讀價值增值”。文章正面抓住了如何“增值”，包括“審視情節”，“聚焦文本細節”，“在細節中比較分析挖掘”；明顯的進展為“在共性和個性中尋找思辨點”，“以小見大”，在組合文章中發現“哪些是相同的，哪些是不同的”等。“共性”與“個性”，“相同”與“不同”，已經觸及思辨性閱讀的學理，這是很可喜的。但是，畢竟沒有深入思辨性閱讀的特殊內涵和功能，也沒有提出當前思辨性閱讀面臨著什么問題，以及如何具體分析，如何解決。

王艷芳的《文本評價：學生思維能力培養的關鍵路徑》令人耳目一新，文章非常明確地指出：“雖然每一版語文課標都十分重視思維能力培養，但是在實際的一線語文教學中，思維能力的培養卻總是很難落實。‘語文課老師不知道教了什么，學生不知道學了什么’‘語文課就是玄學’等聲音仍是不絕于耳。”提出問題是解決問題的前提，標志著重復性套話的終止。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比解決問題更重要。可貴的是作者不僅尖銳地提出了問題，而且突破了陳舊的知識結構，借用新的學術資源提出了“文本評價”的課題，闡述了怎樣才是“真正深入的文本評價”。作者比較了PISA（國際學生評估項目）2000～2008年關于閱讀素養內涵的界定，發現三處細微的變化，其中最主要的是增加了“評價”的要求：不僅“質疑、推理、討論、辨析”作者的“態度、立場、是非”，而且對態度、立場、是非作出“評價”。這就意味著超越了一味接受文本的被動性，甚至不限于克羅齊所說的“要了解但丁，就要把自己提高到但丁的水平”，而是從當代學術高度對經典文本進行具體分析，不但肯定其成就，而且主動質疑、批判，指出其局限，進而闡明這種局限是歷史性的還是個人性的。作者沒有停留在“評價”的概念上，而是指出了抵達的“路徑”：

從文本評價的具體內容看，通常可以分為顯性信息和隱性信息兩個層面。顯性信息主要指閱讀文本所涉及的語言、情節、內容等，閱讀主體可以直接理解并獲取；隱性信息則主要包括文本的結構、觀點、思路、動機等需要閱讀主體進行理解、整合進而形成判斷的信息。

這就觸及了思辨性閱讀的核心。為什么要思辨？因為文本的信息并不完全是顯性的，顯性信息是一望而知的，而隱性信息則是要經過理解、整合才能形成判斷，加以評價。文章并沒有直接回答理解、整合如何才能將隱性信息揭示出來。但是在具體闡釋中，提出了“競爭性信息”：“同一主題有不同形式的文本，構成了競爭性信息的存在基礎”“同一主題有不同的人物形象，也構成了競爭性信息的存在可能”。雖然所舉例文并不一定非常合適，但是事實上意識到了顯性信息和隱性信息處于共同體中，而“競爭性”意味著處于對立狀態。二者的關系是矛盾的，又是統一的。評價的路徑，就是要從表面顯性的文本中，分析出隱性的“競爭性”信息。

這在實質上已經把思維的路徑定格在對立統一范疇，已經涉及“思辨”的內涵和功能。在一般論者對“思辨”的討論還在常識性的表面上滑行時，這樣的探索性進展難能可貴。非常可惜的是，文章對“思辨”的性質，對其顯性和隱性的矛盾，未能作進一步深入探究。文章在很大程度上還沒有完全超越經驗性局限，未能上升到“理性思維”的最高層次，也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高度。

二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在“前言”中反復指出“堅持馬克思主義指導地位”“體現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和基本立場”。“馬克思主義的最本質的東西，馬克思主義的活的靈魂，就在于具體地分析具體的情況。”“思辨性”要具體落實，就離不開對矛盾的具體分析。分析的對象乃是矛盾，只有分析了矛盾，才能算是深度“思辨”。這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和方法論的基礎。從這個意義上說，“思辨性”是從屬于辯證法的一種通俗性說法。

問題在于，我們對于什么是馬克思主義世界觀和方法論似乎并沒有系統的認識。長期以來，把聰明才智過分集中于教學的具體應用上，對于基礎理論的研究卻處于自發階段。嚴格的科學由“基礎理論”和“技術應用”組成。技術應用是經驗性的積累，在此基礎上上升為理論才有較強的普遍性。一味滿足于技術應用，不在基礎理論上提升，則可能長期重復。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的基礎理論研究是比較薄弱的，連對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認識都只是停留在字面上，對于語文課程標準提出的“直覺思維、形象思維、邏輯思維、辯證思維和創造思維”的具體內涵及其聯系，真、善、美的內涵以及三者之間的關系，更加停留在混沌的印象上。這說明隨著改革的深入，我們原有的知識結構和思維方法亟待提高。千頭萬緒，綱領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也就是世界觀和方法論，在這方面，正本清源的簡單介紹也許不是沒有必要的。

馬克思主義有三個組成部分。第一個部分是哲學基礎。馬克思批判了德國費爾巴哈的機械唯物論和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辯證法，吸收其唯物論和辯證法的“合理的內核”，建構了辯證唯物主義：一切事物（包括自然、社會和思想）都是相互矛盾／對立的統一，事物不斷地運動、發展，其動力就是內在的矛盾。毛澤東在《矛盾論》中解釋說：“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雞蛋因得適當的溫度，而變化為雞子，但溫度不能使石頭變為雞子。”

人只能在主觀作用于客觀的實踐過程中去總結，形成理論，其正確與否并不由理論來證明，而是由實踐來證明的。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說：

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并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于離開實踐的思維是否具有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

思想的真理性只能通過社會實踐來證明，用毛澤東的通俗的話來說：你要有知識，你就得參加變革現實的實踐，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親口吃一吃。完全依賴理論（特別是舶來的某家教育理論）證明理論，就像中世紀西歐教會的經院哲學那樣作概念煩瑣的空轉。人選高中課本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就是在中國革命和建設的緊迫關頭，闡明了任何權威理論都不能作為真理的證明。實踐真理論就是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

在實踐過程中，矛盾向相反方向轉化，矛盾的主要方面改變，事物的性質也發生變化。毛澤東在《矛盾論》中說：“無論什么矛盾，矛盾的諸方面，其發展是不平衡的。”“矛盾的兩方面中，必有一方面是主要的，他方面是次要的。其主要的方面，即所謂矛盾起主導作用的方面。事物的性質，主要地是由取得支配地位的矛盾的主要方面所規定的。”因此，人的認識過程也就是對于矛盾和轉化的分析過程。“具體地分析具體的情況”是“思辨”活的靈魂。

不論是自然、社會，還是人的主觀思想，都不是靜止的，而是運動的，其內部矛盾都是在不斷轉化的。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的思維方法論。實踐真理論和辯證法，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方法論，這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礎。

馬克思把這樣的辯證思維用到經濟學方面，批判了英國的亞當·斯密和李嘉圖的古典經濟學，以最普遍的“商品”范疇為細胞形態，分析出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在交換中，勞動的等價性與工人勞動力的不等價，生產的社會性和生產資料的私有性，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揭示了資本主義發生、發展、成熟最后走向覆滅的必然性。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的第二個部分，即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

在辯證唯物論哲學的基礎上，馬克思批判了法國圣西門和傅立葉的空想社會主義，建構了科學社會主義，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第三個組成部分。

由此觀之，馬克思主義博大精深的體系，其基礎乃是哲學上的辯證唯物論。語文課程標準立德樹人的實踐綱領就在這里。

明確了這一點，就不難坦然面對王艷芳提出的尖銳問題：“雖然每一版語文課標都十分重視思維能力培養……卻總是很難落實”。因為實踐檢驗真理論，并不是直線的，而是要經歷一系列反復的過程。正如毛澤東在《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里來的？》中所說：人的“精神、思想（包括理論、政策、計劃、辦法）是否正確地反映了客觀外界的規律，還是沒有證明的”，“一個正確的認識，往往需要經過由物質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質，即由實踐到認識，由認識到實踐這樣多次的反復，才能夠完成”。實踐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有成功的，有失敗的，如果沒有理論方法的指引，可能是盲目的重復，有了馬克思主義實踐真理論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方法的指引，就可以保證在曲折的過程中深化，不走或者少走彎路。

如果忽略了基礎理論的方向性指南，哪怕在原初概念上差之毫厘，也難免失之千里。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不同，自然科學基本理論不但是定性的，而且是定量的，有數學的準確性，某種前提的數據有誤，在應用操作中產生負反饋，糾錯機制是很靈敏的。但是人文科學，往往只在內涵上定性，而很難定量，故內涵難免有所模糊，即使實踐中產生負反饋，每每熟視無睹。

三

有學者提出基于作者立場進行思辨性閱讀，其中一個層面涉及“政治立場”，指出“從政治立場角度出發閱讀文章，顯然比較適合那些反映宏大主題的、討論大是大非問題的文章”。對于這個問題，筆者有所補充，即僅以作者的“政治立場”很難解讀偉大作家的藝術成就。恩格斯在《致瑪·哈克納斯》中就宣言不贊成“鼓吹作者的社會觀點和政治觀點”那種所謂“傾向小說”，作家遵循現實主義創作方法，往往違背其政治立場。恩格斯以巴爾扎克為例作詳細的闡釋：“巴爾扎克在政治上是一個正統派”，也就是說，他同情沒落的封建貴族，將他們的某些道德理想化，主張通過天主教和君主政體來改善法國社會，把工人當作“野蠻人的前衛”，反對工人階級的斗爭。“他全部同情都在注定要滅亡的那個階級方面”，但是，他的小說遵循著現實主義原則，他在描寫到那些貴族男女行為的日寸候，“他的嘲笑是空前尖刻的，他的諷刺是空前辛辣的。而他經常毫不掩飾地加以贊賞的人物，卻正是他政治上的死對頭”，“他描寫了這個在他看來是模范社會的最后殘余怎樣在庸俗的、滿身銅臭的暴發戶的逼攻之下，逐漸滅亡”。這就是說，現實主義創作方法使他“不得不違背自己的階級同情和政治偏見，他看到了他心愛的貴族們滅亡的必然性，把他們描寫成不配有更好命運的人。他在當時唯一能找到未來的真正的人的地方，他看到了這樣的人——這一切我認為是現實主義最偉大的勝利之一，是老巴爾扎克最重大的特點之一”。恩格斯的作家的世界觀與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矛盾，是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的歷史經典。

這種作家主觀意圖與客觀效果不一致的現象，并不是馬克思主義的一家之言。20世紀中葉美國的新批評派也曾提出作家的“意圖謬誤”（intentional fal-lacy）。主觀的立場，并不能完全決定作品的客觀效果。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譬如曹操他在政治上也有他的好處；而劉備，關羽等，也不能說毫無可議，但是作者并不管它，只是任主觀方面寫去，往往成為出乎情理之外的人。”“文章和主意不能符合——這就是說作者所表現的和作者所想象的，不能一致。如他要寫曹操的奸，而結果倒好像是豪爽多智；要寫孔明之智，而結果倒像狡猾。”這就超越了他同一文中所說，中國小說，在《紅樓夢》以前，“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

從藝術上來說，形象并不是政治立場的線性圖解，而是作家主體、客觀現實、藝術形式的三維立體結構。拘泥于政治立場，從“大是大非”的概念出發，就無法解讀大量不朽的經典。就是魯迅所說也要具體分析。他論曹操非常深刻，而于孔明則有誤。他批評《三國演義》寫孔明“多智而近妖”。事實上孔明之“多智”（如料定三天必有大霧，借東風），不能孤立評價。周瑜和孔明在政治立場上是抗擊曹操的同盟。而孔明的“多智”是由其盟友周瑜的“多妒”逼出來的，“多智”的草船借箭，由于曹操的“多疑”而取得了偉大的勝利，于是“多妒”的更加“多妒”，“多智”的更加“多智”，“多疑”的更加“多疑”，最后“多妒”的終于感到智不如人，就活不成了，臨終發出了“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嘆。

僅僅憑“政治立場”，面對《詩經》的首篇《關雎》，只能追隨朱熹去作“后妃之德”這樣強制性的解讀。其實“思辨性閱讀”就是要對朱熹這樣的解讀進行質疑、分析、批判。就是對于《離騷》這樣的政治抒情詩，如果僅從“政治立場”去解讀，認真“思辨”起來，其價值就很可疑了。即使楚王重用了屈原，其政治上并沒有像秦國那樣徹底打破貴族世襲特權的商鞅式變法，囿于腐朽的貴族政治的楚國注定是要滅亡的。《離騷》的價值，并不在政治的實用理性上，而是在詩歌藝術的審美價值的偉大發展上。《詩經》結合音樂，基本上是兩個二言結構的多章重復（復沓），以更復雜的句法，超越了比興手法，《離騷》則以多元的象征體系，建構了空前宏大的個人化的堅持信念的精神傳記。

問題還在于，“政治立場”并不是一個僵化固定的觀念，而是會隨著歷史發展過程而變化的。因而，對“政治立場”也要具體分析。例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從蘇聯革命的政治立場的肯定性出發的，但是蘇聯解體以后，烏克蘭獨立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出生于烏克蘭，背景也在烏克蘭的小鎮秀彼多夫卡。當年被描寫為匪徒的“大頭目”彼德留拉，成了烏克蘭的民族英雄。這樣的作品如何評價，是要反復“思辨”的，須具體分析真、善、美的三種價值是不是完全統一。這是另一個基礎理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