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舊事

陳君英

1

福建的煤礦是依山而立的。建礦初期，每一座煤礦的山頭上或是山腰間，都雜亂無章地蓋起茅草屋或是簡易板房，這就是礦工的居所。條件好一些的則能住上黃土夯實的土瓦房，這樣的土瓦房很少；一到春來時或是秋風(fēng)起，這些草屋、板房、土瓦房的房頂上便會或大或小地漏下雨水，房內(nèi)難免會有積水。春秋兩季，礦工家中經(jīng)常是鍋里煮著飯，房頂?shù)挠曛榈蔚未鸫鸬卮蛟阡X制鍋蓋上；有的人家一不留神，床上便會泡滿雨水，那燒著火的煤爐子也會被雨水澆滅。改革開放后，礦井建起樓房、磚房，礦工的居住條件逐漸改善；但在山林中居住，也難免有驚恐的事發(fā)生，比如在睡夢中，一條花蛇環(huán)繞在蚊帳鉤子上，或是纏繞在礦工、礦嫂的腳脖子上，也有蜈蚣爬到飯桌上或是游走于房內(nèi)泥地上。礦工的家具很簡單，床架是幾根木頭支起的，床板是幾塊板皮扎起來，飯桌既是餐桌也是茶幾，同樣也是簡單制作的，幾塊板皮幾條木支架、幾根鐵釘就能完成制作；當然，這飯桌還是孩子日常的作業(yè)臺，我小時候，就是在這樣的飯桌上識字，晚上停電了，便點上蠟燭，涂鴉幾字就停下手中的鉛筆開始玩耍，很自然，那些殘留的蠟燭油也就成了我的玩物，趁著蠟燭油還沒完全凝固，可以捏成許多東西，如微小的手槍、飛刀……也可以把毛線卷進蠟燭油里，再度使用。

在山林里居住，我身邊有很多人都經(jīng)歷過被毒蟲侵害的事件，而我沒有經(jīng)歷過，有人說，毒蟲是選擇性地尋找侵害對象，或許我有天生的免疫力？這自然是無稽之談。進礦時，父母便記住了一些防范毒蟲的方法，比如在板房四周撒上石灰粉，會到山中或田野里采摘艾草等驅(qū)蟲草藥。也有人會在房間內(nèi)灑幾滴風(fēng)油精，放幾片生姜；有些礦工無視山林蟲害，自然很難擺脫毒蟲侵擾。有礦工搬進土房、磚房、樓房時，以為萬事大吉不再懼怕毒蟲了，很多防范措施便不使用；卻不知，山林里的蜈蚣、老鼠、花蛇毒蛇還能鉆縫爬樓，從門縫爬進來，從下水道鉆上來，夜深人靜時，時常有人會發(fā)出毛骨悚然、歇斯底里的驚叫聲……

清晨時分，礦工或家屬、孩童，是不用鬧鐘報時的；窗外、房頂上有準時叫人起床的麻雀、斑鳩、山雞、野雞，特別是山間灌木叢中，那些野雞的叫聲十分響亮，無論是蒙蒙細雨還是朝陽初抬頭，它們都會跟隨在麻雀、斑鳩后頭引吭高歌，礦工哪怕睡意再濃，也都會被這甜美、清脆的聲調(diào)驚擾。這些鳥類似乎是上工上學(xué)的天然鬧鐘，一到時間，就會這邊哼幾聲，那邊唱幾調(diào)，一副你不起床，它不罷休的狀態(tài)。礦區(qū)孩童時常是揉著眼睛爬起床，很不情愿地匆匆吃了早飯，然后就到了學(xué)校趴在課桌上補覺；課余時間，頑皮的學(xué)童自然會掏出彈弓對那些固執(zhí)、擾人的麻雀下狠手，或擺起簸箕逮麻雀，也會在田間地頭追著彈擊。當然，我們這些礦山孩童也會拿著紅苕在野外燒烤，更多的時候，則是就地取材。香噴噴的烤紅苕味道會飄到空曠的原野上，招來更多孩童和手持小竹枝的礦工或礦嫂一頓猛抽。

野外也成了礦工孩子們最愜意最完美的游戲場所，挖泥鰍、溪中抓魚、田地捉迷藏等，到了夏秋時節(jié)，便是爬山采野生楊梅。山里的楊梅樹有青梅、海梅。青楊梅樹很高，能有十多米的高度，果實只是微微有點紅斑，果肉多酸微甜。海梅則是樹矮，果實大顆飽滿且味甜汁多，樹干與地面垂直高度也就兩三米，但海梅是在深山里，數(shù)量不多，很少人能尋到海梅，更多的是碰到毒蛇、蜈蚣之類的。夏秋是孩童最喜歡的季節(jié)，可以進山采楊梅，也可以在農(nóng)家房前屋后采桑葚摘李子等，但凡有了目標，礦山的孩童總會去嘗試。在山中，孩童也會碰見穿山甲、大蟒蛇、千足蟲、野豬等動物，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猛獸、昆蟲，所幸，孩童沒有受到侵害。

那時候交通不發(fā)達，北方煤炭很難調(diào)運到福建來，提倡“自力更生”。沒有能源，福建各地按照專家的指點，便各自組織隊伍到大山深處尋找煤炭。老一輩礦工說，最原始的找煤方式，便是在深山里尋找褐色的石頭，或是在地表上挖出一塊褐色石頭，再分析石頭成分，一旦確定是煤炭后，便組織隊伍開挖。不管煤炭品質(zhì)怎樣，只要是煤炭，礦工就能興奮地掄起鋤頭開始刨山挖洞。我的父母也和隊員們一同扎根于煤礦，整日勞作而無暇顧及我們這些礦山孩童。

2

軌道就是煤礦的生命線，是煤礦生命的刻度，軌道延伸到哪，煤礦的生命就到哪。人的生命是短暫的，而煤礦的生命隨著軌道延伸不斷向前，每一位礦工的青春和生命不斷地鍛造出軌道的堅強，軌道就像一條堅強的血脈支撐著煤礦走向更遠的明天。

很小的時候，我是沒有感覺到什么是困苦的，天真與爛漫抵御了所有貧困。20世紀80年代初期，礦井生活條件很差，又處在山林中，缺少生活物資時，礦工們總能想出許多方法應(yīng)對生活危機。我還記著，小時候，家里雖少肉缺油，但總會有驚喜出現(xiàn)。比如，冷不丁地，飯桌會擺上一盤魚，或者肉；我父親會和其他礦工一樣，各施“法門”到山里尋找野味。下班時候，這些男性礦工會到野外去尋找野兔、野豬、大蛇或是在溪流中垂釣。我父親有一手垂釣的技藝，一個晚上能釣一桶的大魚，挨家挨戶分了一些；其他礦工抓到野味，也會給各家各戶都分一些，礦工人家自然親近許多。有些礦工喜歡到田間或山腰上的草坪上抓野兔，一到晚上，就帶了幾盞礦燈或手電筒，到處尋覓野兔，發(fā)現(xiàn)野兔就把燈光對著野兔照射。這些野兔被燈光照射后，便會憨憨地與燈光對視，身手好的礦工一塊小石子便能砸得野兔暈倒在地，一晚上，能抓好幾只野兔。

時間，對于一顆煤來說，是一份等候；時間，對于礦工來說，是一個探奇的過程，堅硬的巖石只是一個陪襯。礦工前進的腳步隨著軌道延伸而不斷改變，在井巷每一處有煤炭的地方，礦工總是用力地把煤炭從巖石的懷中拽出來，這道工序已定格在礦工的意識中。盡管，生活和工作條件很差，但阻止不了礦工在井巷前進的腳步。

早期，礦井的軌道并不是鐵軌，礦井也沒有鐵制運輸工具，臨時軌道是幾塊木板，礦車是戰(zhàn)爭年代傳承下來的獨輪車、板車；井巷挖煤還是嘴叼煤油燈一鎬一鎬地掘出煤炭，然后，礦工肩上拽了一根麻繩，一步一步地把煤炭拽出井口。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礦井才用上了簡易的金屬軌道和礦車皮。到了90年代，礦井已經(jīng)開始蛻變了，浸泡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煤礦猶如鳳凰涅槃，展現(xiàn)出新的笑容；亮锃锃的寬大鐵軌和火車專用枕木也逐漸在煤礦普及運用。

孩童時，我與許多同齡人一樣，經(jīng)常跑到矸石場去，給在矸石山或煤臺勞作的母親送飯或是到井口山頭采摘野果。我們時常會在軌道上玩耍，蹦蹦跳跳地感受軌道跳動的節(jié)律，微微顫抖的聲響好像是軌道的心跳。我們也會坐在矸石上，看著一列一列的礦車在軌道上飛馳而過，軌道歡快地發(fā)出“哐當哐當”的聲音，一列列滿載矸石或煤炭的礦車從井巷深處爬了出來，與卸下矸石和煤炭的空車皮擦肩而過。有時候，我們這些孩童看見父親或是礦工們臉上涂著一抹黝黑的煤粉走出井口，張開嘴時，白色的牙齒與一臉黑色形成了鮮明的色彩差。我看著軌道向洞內(nèi)延伸，看著黑漆漆的井巷，以及漸漸被黑漆漆井巷淹沒的軌道，時常會產(chǎn)生疑惑，不知道一輛輛礦車是如何爬上軌道，又是如何鉆進幽深的井巷中，地層深處的井巷是否閃耀著光芒，又或者父親是以怎樣的姿勢在井巷勞作。

經(jīng)過礦車輪不斷地碾壓、撞擊的鐵軌格外锃亮，在太陽照射下，時常會折射出耀眼光芒，這道光會射向很遠的地方，即便我們這些頑皮的孩子竄進礦區(qū)周邊的山林中，也會被這道光照射，被召喚。

軌道，是一份神圣使命的象征，它背負著經(jīng)濟發(fā)展的使命，也承載著礦工對未來的期望。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受交通影響，省內(nèi)能源短缺，福建在尋求經(jīng)濟發(fā)展中，強烈地渴求能源產(chǎn)品，以擺脫經(jīng)濟困境。于是，軌道閃耀的光輝也讓礦工有了一份榮耀，在煤礦工作的人們，不辭辛苦遠離家鄉(xiāng)扎根于礦山。我母親曾是海防民兵，到了礦山便加入了礦井建設(shè)中，每每回家鄉(xiāng)，親人總是不斷地夸耀父母有本事。早期，家鄉(xiāng)經(jīng)濟落后，多地主要是農(nóng)耕或出海打魚，收入有限，農(nóng)家人生活并不富裕，煤礦工人的身份便十分光榮。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家鄉(xiāng)才逐步改善經(jīng)濟發(fā)展環(huán)境，一車車煤炭從煤礦運出去，家鄉(xiāng)很多工廠的煙囪上冒出了一股股黑煙。

軌道的光芒輝映在綠色山巒中，我們礦山孩童沉迷于山里的逍遙快樂，在軌道間穿梭，在樹林中玩耍，采摘楊梅、野柿子、樹莓等，或追野兔、抓麻雀，或是田中掏泥鰍、黃鱔，也會蹚水到溪中捕魚等；女孩們會跟隨男孩到山林中采摘野果，或是采幾束映山紅（杜鵑花），年紀稍大的女孩則會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督促孩子們回家，她們還得回去淘米下鍋煮飯。忙碌于煤礦建設(shè)的父母，很少有時間照顧孩童，這給了我們無拘無束的玩耍空間，直到我們這些孩童長大成人，穿上藍工裝沿著前輩的腳印走向深邃的井巷。

于我來說，井巷是神秘的。

剛踏進井口，我的心激烈地跳動，前方有藍光在跳動，我以為是鬼魂在游蕩，不敢放肆，腳步帶著忐忑與恐懼，直到后來，我才知道，那藍光是井巷里的老鼠。很長時間里，我一度懷疑井巷的牢固性，總以為稍稍用些力氣，就能把井巷踩垮了，膠靴踏出的響聲，好像能擴散到地球的表面。

軌道延伸的方向，是一層又一層的夜幕，耀眼的礦燈，刺不穿古老的幽深。我甚至認為，所有爆破的巨響，都足以震動地球，波及一切生靈。心懷敬畏走入井巷，即便是頂部的巖石，滴落一顆水珠，也會以清脆而敏捷的動作，穿入我耳膜，產(chǎn)生一道震波。

在入井后，我總是畏懼井巷，害怕井巷的幽深。等到內(nèi)心被恐懼塞滿后，便無奈地接納了井巷，開始從沉默中去讀取一顆煤的故事，關(guān)于巖石與煤炭的愛情，關(guān)于礦工與井巷的情感。我相信每一顆煤炭的眼淚都是痛苦的，在煤粒的身上，依稀還沾著一些巖石的吻痕，即使是熱烈的陽光，也無法褪去這個深情的物質(zhì)，洗不凈這份情感。而我日復(fù)一日地做著這樣的事，在礦燈的照射下，于黑暗中，走千米井巷，只為阻止煤炭與巖石的亙古愛戀；自從深入地層，這愛戀就成為煤炭、巖石、人類的情感交織。

3

人們會習(xí)慣地認為井巷是男人勞作的地方；事實上，礦井也曾出現(xiàn)一群女子組成的女子掘進隊。“誰言女子不如男，敢叫一巷幽深綻光芒！”這是曾經(jīng)的煤礦女子掘進隊喊出的口號，她們和男性職工一樣，從事井巷最艱苦的工作。到井巷去工作，對女性來說已然是不小的挑戰(zhàn)，更別說是到一線去作業(yè)，對于女性職工來說，下井作業(yè)是巨大的挑戰(zhàn)！改革開放初期，煤礦生產(chǎn)設(shè)施很簡陋，工藝落后，生產(chǎn)環(huán)境不容樂觀。一盞燈弱弱地挑開幽暗，在鐵軌的引領(lǐng)下，她們不斷地向前行走，直至作業(yè)現(xiàn)場，幽深的井巷漸漸被這些女性征服了，恐懼也隨之消失。

女子掘進隊多是年輕礦嫂、知青，為了能獲得一份煤礦工人的正式身份，已婚的或是未婚的礦工女子紛紛加入這支隊伍中。

“男人能干的，咱們也能干！”一頂?shù)V帽，一盞礦燈，一身藍工裝，一雙長膠鞋，這群年輕的女性以一股豪情走向井下，她們有的背著炸藥，有的扛著生產(chǎn)工具，奔赴井巷作業(yè)現(xiàn)場。礦帽遮不住那一束秀發(fā)飄逸，更擋不住女性的嬌美身軀，這群女性掘進隊員在煤礦走出了一道靚麗風(fēng)景線。

入井之后，這些年輕女職工便勤于學(xué)習(xí)井巷的各項操作技能，如打鉆布置炮孔、裝藥、支護等，但凡男性職工干的活兒，這些女掘進工們都得學(xué)會。井巷掘進作業(yè)，最耗體能的就是清理矸石。正常情況下，每一茬爆破需要出矸石十多車。早先，井巷運輸煤炭、矸石的礦車是漏斗狀的，一車估摸能裝一噸左右的矸石或煤炭，女子掘進隊員兩人一組用手工進行清理，正常情況下，清理一車矸石或煤炭，需要花費十幾分鐘時間，一茬爆破的矸石量要花費兩個多小時，體能消耗非常大，如果碰到巖層破碎的，整個班都是在進行這項清理工作。這幽深的井巷里，不知浸透了多少礦山女性的汗水，煤海巾幗用芳華抒寫她們的傳奇人生！

其實，礦山女性是最堅韌的群體，她們不僅要面對惡劣的工作環(huán)境，還得打理家庭事務(wù)。很小的時候，我就經(jīng)常看著這些礦山女性走向山林，她們是去尋覓食材，尋找野味。建礦初期，物資匱乏，普通礦工生活條件又差，一個礦工家庭孩子又多，兩三個孩子很常見，孩子多了，家庭負擔自然會大一些。空閑時，這些礦工女性便會到山林里尋找食材，比如蕨菜、竹筍、野山蔥、野菜、草菇、蘑菇什么的，當然，也會尋找一些野果，如野生楊梅、野生柿子等，有時還能找到一些野雞野鴨蛋回家。勞作后，礦山女性會在礦區(qū)周邊開荒種上一些時令果蔬，礦山也有了濃厚的生活底蘊。自然界總是這么闊綽，對這些礦山女性毫不吝嗇，山林里很多新鮮的食材都會無償贈送給人們。春天來臨，礦山女性們攜家?guī)Э冢干箱z頭，夾著麻袋，紛紛奔向山野，從山腳到山腰，到處尋覓春筍，到處尋覓野菜、蕨菜，有些孩子也加入其中。

我在上學(xué)的年紀，也經(jīng)常跟隨母親，到山邊的田地里去翻找紅苕。這里的紅苕其實是類似于洋芋的本地物種，果肉是白色的，煮熟后的果肉不像紅苕那么松軟，口味也不是那么香甜。盡管如此，等到農(nóng)家挖完紅苕后，礦工家屬便會掄起鋤頭再次翻墾土地，也能找到一些被黃土掩蓋的紅苕來。翻墾土地的活一般是大人干的，這是體力活，女孩多是到山邊或是田邊地頭尋找車前草、野菜什么的。那些如草根的紅苕則會帶回去喂雞鴨。但凡從山林中或是田間地頭找來的食材，皆是有用的，人畜分享。到秋收時節(jié)，附近的田間都會擠滿人，有礦山家庭主婦，有礦山孩童，也有穿工裝的男性職工，大家都在田間撿拾稻穗，也有人在挖泥鰍、掏泥鰍黃鱔。在這里，大家各顯神通，各取所需，最大限度地攫取大自然的給予。

有一次，我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一塊已被挖完的紅苕地邊上，還留下一棵完整的紅苕，是農(nóng)家人在挖地時疏忽了。從莖看，這是一棵很大的紅苕，我輕輕地用手翻開泥土，一個碩大的紅苕露了出來。我如獲至寶地趴在這堆土上，一旁的男孩急忙推開我，掄起鋤頭就挖了下去，我爬起身想擋住，拙笨地趴在紅苕上，那柄鋤頭便砸在了我的腦袋上！頓時，我的腦袋上鮮血直流……

4

時間荏苒，我也不再年輕了！煤礦往事歷歷在目，但對于久遠的建礦時期的人和事難免會遺忘一些。

2017年夏天的一個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室里正準備泡茶，忽然，電話聲響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電話。盡管是陌生電話，我還是接通了電話，工作職責(zé)不允許我遺漏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一位中年男子口音，詢問進礦的路徑。

我在煤礦工會工作，負責(zé)工會具體事務(wù)，比如傷病慰問、退休老職工慰問、組織礦井文體活動、撫恤費發(fā)放等。很多退休老職工離開煤礦，分散在莆田、泉州、福州等城市或鄉(xiāng)下生活，有些事都是電話聯(lián)系的。所以，一旦有電話打來，我都得接，以免怠慢了這些老職工，這是我養(yǎng)成的工作習(xí)慣，也是對這些退休老職工的尊重。

過了幾分鐘，一輛小車就停在了辦公樓前，車上下了三個人。

到了我辦公室里，帶頭的中年男子盯著我看了幾秒，好像與我似曾見過。他沒說出此行何意，先是問我：你是礦二代嗎？我回答：是！他便說：我想你應(yīng)該是礦二代，有印象。這樣的開場白，有些怪異，我猜眼前的這三人一定是這座礦井的熟人，或許也是礦山子弟。果不其然，這位中年男子自報家門了，說是姓廖，與我是同鄉(xiāng)，隨行的是他的兩位妹妹，都曾經(jīng)與父母在礦里工作，父親退休后，他們也陸續(xù)回到家鄉(xiāng)。看著眼前的兄妹，雖是老鄉(xiāng)，但我有些眼生，畢竟眼前這三人年紀比我大許多。當我提及我退休的父親時，老廖便驚叫道：你就是阿群呀！怪不得眼熟。一旁的女子也報了名字，還準確地說出我父母的名字，她說起自己曾經(jīng)和我母親一起在煤臺上倒矸、撬礦車，語氣中充滿了自豪。我們礦山子弟自幼受環(huán)境影響，很少去外面，大都滿山亂跑，對很多礦山的事印象比較深刻，老廖等人的描述，與印象中的事都能吻合。兄妹倆說，進礦的路原先是土路，在他們當?shù)V工時挖的，如今是一條新的水泥路，和進村的路相連。

我在工會工作中經(jīng)常會接觸到患有塵肺病的老礦工，很多早年的礦工有職業(yè)病。在我印象中，發(fā)放的塵肺病補助中就有老廖父親的名字，而且還是三級的。我經(jīng)手的職業(yè)病等級里，老廖父親是最嚴重的，很多礦工要么是一級，要么是二級，三級塵肺病少之又少。老廖父親是誰？我已記不住他的容顏，只是從父母的口中隱約勾勒出一點輪廓，模模糊糊的一點印象。

“老廖父親好像是軍人，上過戰(zhàn)場的老軍人，干活跟拼命似的，在井巷里一直沖在最前面……”父親這么描述廖老，他的語氣中充滿對老廖父親的敬愛。“廖老？”我隱隱約約記得有這么一位老礦工，我模糊地想起還未完全忘記的童年小故事：那個夏天，一位老礦工拖出了一箱東西，把箱內(nèi)的一件件衣服、筆記本和被褥擺在木板房前接受紫外線的暴曬。礦區(qū)多在山林中，濕氣較重，每逢艷陽高照時，礦區(qū)里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被單。說是五顏六色，有些夸張，那些被套里裝著的棉絮有的是發(fā)黃（老棉被）的，有的是嶄新的，有的則是黑色的。我那時還是七八歲的孩子，頑皮得很，和一群礦山孩子這家走走，那家遛遛。等到老礦工進屋時，我便竄進這位老礦工屋內(nèi)玩耍，趁著老礦工打理房間衛(wèi)生的時候，在箱子里翻找好玩的東西。有一句俗話說：好料沉底！在箱底，我翻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解開紅布，幾枚沉甸甸的獎?wù)潞杖怀霈F(xiàn)在我的眼前！幼小的我哪懂得什么獎?wù)萝姽φ拢皇怯X得新奇而已，獎?wù)律系淖趾蛨D案并不是那時我的興趣點，以為像很久以前的革命像章，一個個地拿出來玩耍。這位老礦工就是廖老！

聊到那些獎?wù)拢狭伪隳贸鱿嗥钢鴦渍赂嬖V我說，父親獲得的獎?wù)拢卸山瓚?zhàn)役紀念章、抗美援朝紀念章等，這些紀念章就說明了父親參加過許多戰(zhàn)役，但父親從未在外炫耀，他總覺得與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相比，自己是幸運的。

老廖妹妹說，父親是在觀看國慶閱兵時，悄無聲息地走的。

5

從小在礦區(qū)長大，交通不便，我們好些年才回家鄉(xiāng)一次。我們很難弄清楚鄉(xiāng)愁的內(nèi)涵是啥。我時常會從味覺中去理解鄉(xiāng)愁，即在時光里釀出的帶著荔枝味的鄉(xiāng)愁。

在莆田的老家，一到夏季，荔枝便露出了紅彤彤的肚兜，解開這身紅肚兜，一股香甜的果汁和白嫩嫩的果肉就呈現(xiàn)出來，這就是讓楊貴妃嘴饞的荔枝！從6月左右開始，村里一些荔枝樹上的果子就陸續(xù)露出了一點點嬌羞的微紅，像是少女嬌羞的面容，隨風(fēng)晃動。有時候，我一度懷疑是夕陽和晚霞的戲弄，一夜間會把青青的荔枝撥弄出一色羞紅；夕陽披身的荔枝很是俏美，紅紅的果殼以及白嫩的果肉、甜甜的果汁皆是誘惑。

每次品嘗荔枝時，礦工們很快就會說出荔枝的產(chǎn)地，我的家鄉(xiāng)。俗話說，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家鄉(xiāng)的水土不僅養(yǎng)出了勤勞的人們，還培育出特殊的荔枝香味。不僅家鄉(xiāng)人能品嘗出鄉(xiāng)愁，即便外地人也很快就能分辨出荔枝的口味。

有一次，一礦工從外地買了幾斤荔枝給工友們品嘗，說是莆田荔枝，但拿出荔枝時，很多人便開始懷疑了，懷疑荔枝的產(chǎn)地。等到果肉入口，大家便沒了品嘗的欲望，面容盡顯不滿。我也拿了一顆荔枝，用鼻子嗅了嗅，便知道不是家鄉(xiāng)的荔枝，沒有剝開便放了回去。那位礦工見瞞不住了，便說出了實情。這種帶著鄉(xiāng)愁的味道是烙在味覺記憶中的，一旦散發(fā)出來，便會讓人印象深刻。這便是我對味覺鄉(xiāng)愁的理解。

早些年，交通不發(fā)達，回家鄉(xiāng)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因地理條件影響，家鄉(xiāng)還處于農(nóng)耕時代，除了一些農(nóng)產(chǎn)品，別無優(yōu)勢。父母回家鄉(xiāng)返回時，多數(shù)會帶來一筐兩筐的荔枝，撥開鮮葉，那股荔枝的香味便會撲鼻而來，勾起很多礦工的食欲。

每到荔枝紅透時，家鄉(xiāng)的公路邊、鄉(xiāng)村土路上就會停滿車輛，鄰近縣市或北京、上海等地的人都會慕名來現(xiàn)場采購荔枝。看農(nóng)家人擺舟登梯采摘荔枝，一邊看一邊品嘗，嘴角難免滴落來不及入口的果汁，河渠水面上多了許多鮮紅的荔枝果殼在游蕩。

一到夏季，家鄉(xiāng)總會彌漫著陣陣荔枝香味，從村頭到村尾，從田野到公路，香味一陣一陣，如潮涌動在這塊土地上。每每隨父母回去時，我總是喜歡走在這樣的鄉(xiāng)間道路上，用嗅覺去感觸鄉(xiāng)愁。

很多礦工都嘗試在礦區(qū)培育荔枝果樹，以我家鄉(xiāng)荔枝果核發(fā)芽的幼苗做試驗，寄望幾年后能在礦區(qū)吃上新鮮的莆田荔枝。似乎驗證“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的話，不管怎么去澆水施肥，荔枝幼苗在礦區(qū)就是很難生長。直到所有的荔枝幼苗枯死，礦工才宣告種植試驗失敗！

或許，這份特殊的味覺鄉(xiāng)愁是眾多礦工共同的感觸，否則，也就不會有許多礦工去試驗培育荔枝苗。在遠離家鄉(xiāng)的地方種植荔枝樹，并非一時興起或無知的表現(xiàn)，而是礦工內(nèi)心的那份鄉(xiāng)愁誘發(fā)的。

在礦區(qū)，有一株橄欖樹結(jié)出了橄欖，這是離我家鄉(xiāng)不遠的隔壁鄉(xiāng)鎮(zhèn)才有的果樹。每到橄欖樹結(jié)果，礦工便會按照家鄉(xiāng)人采摘橄欖的方法，用腳使勁踹樹干，橄欖便會一顆一顆地掉下來。這些礦工在下井作業(yè)時，會含上一顆橄欖，愜意地走入幽深的井巷。當然，對于很多外地的或礦區(qū)周邊的農(nóng)家人來說，橄欖是另類的果子，很難入口，他們嘗試幾次后，慢慢地適應(yīng)了橄欖的口味，適應(yīng)了“先苦后甜”的味覺轉(zhuǎn)換。家鄉(xiāng)的水果品種多，但受地域影響，多是分散種植。如這橄欖，在我家鄉(xiāng)是稀罕的果樹，根本種植不活的，而其他地區(qū)也很難種植荔枝果樹，即便種活了也很難結(jié)果。這應(yīng)該是各方水土不同所致吧？每次回礦區(qū)，父母總會帶些家鄉(xiāng)的特產(chǎn)，如菱角、荔枝、花生等，一看到這些特產(chǎn)，礦工就知道我家鄉(xiāng)所處的地域，即便新來的礦工也能猜出大致的地方。沿海人家多是帶些魚干、蝦米、海參干等海味，一眾鄉(xiāng)親用各自的特產(chǎn)在礦區(qū)詮釋著各自的味覺鄉(xiāng)愁。

福建煤礦，很多礦工來自莆仙地域。那個年代，莆田、泉州、福州的人組織了大量的人員建設(shè)煤礦，而莆仙一帶是一批接一批，形成較為壯觀的隊伍。

當你走進礦工人家，一些特殊的口音、家居擺設(shè)或是食品就會告訴你，這戶人家是哪個地方來的，是城市郊區(qū)的還是沿海的，或是山區(qū)的。他們都有各自的特產(chǎn)、獨特的生活習(xí)俗，雖口音相似，但還是有細微的差異。礦區(qū)，使得來自省內(nèi)外的人彼此熟悉起來，融合起來，但這些生活習(xí)俗、口音是很難改變很難融合的。或許，自始至終，我們都屬于那個遙遠的家鄉(xiāng)。

責(zé)任編輯陳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