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而行

王清海

歐陽青山十二歲那年，被父親送到縣城一家武館學習。館中有二十多個男孩子，一句句師兄好師弟好互相喊起來，很是熱鬧。歐陽青山起初還玩得開心，不到半個月，就覺得師兄弟們天資愚笨，跟自己不在一個層面。明明一個上午就可以學會的動作，身邊的孩子們要學一個星期。歐陽青山不想跟大家一起浪費時間，讓教練教得快一點，教練說他急于求成，沒做到熟能生巧，這樣只能學到皮毛，背離了學習武術的刻苦。

歐陽青山輕蔑地看了教練一眼，轉身回家，讓父親去退學費。

你說你喜歡武術，求了多少次才給你報的班，這就不學了？

我喜歡武術，永遠都喜歡，但我不喜歡在武館里學沒用的花架子，我要學更高深的功夫。

父親依了他，并說了一個武術聞名的地方，河南的嵩山少林寺，問兒子要不要去那里學習幾年。

我不想出家當和尚。

歐陽青山對于自己的未來，有著很多美妙的想法，比如當一個官員，當一個武術名家，當一個科學家，當一個醫生，等等，從沒有想過要當一個和尚，住在寺廟內，身邊只有青燈古佛。

你想當和尚爸也不同意，我還指著你傳宗接代呢。父親說著，給他介紹了那里的情況。在那里學武也可以不出家，只是送到那里以后，學習期間，要遠離父母，要自己洗臉洗澡，自己吃飯穿衣，自己面對別人的友情擁抱或者惡意欺負，那里的孩子學習了武術后有參加國內大型比賽獲獎的，是父親所能知道的武術發源地。

歐陽青山不愿意去，他認為自己有更高的天賦，哪里的老師都教不了他，他完全可以自學。隨后的一些年里，《少林寺》這部電影大紅大紫，歐陽青山反復看了幾遍，心中波瀾起伏，對當初的選擇，生了悔意。他在心中埋怨父親沒有堅持，嘴里卻從沒提過這事。

那個時候在父親的心里，也是舍不得兒子吃這么大的苦。父親的出發點，還是兒子能夠身強體壯，考個好大學。他由了兒子，退了武館的錢，送兒子去了一家散打培訓班。

歐陽青山去了半個月，就以相同的借口讓父親退錢。那個時候培訓班還不是遍地開花，他們所在縣城里一共也就三家教武術的培訓班，父親不知道的是，不管叫武館還是叫培訓班，這三家的老板都是一個人。見他連退了兩家的錢，第三家就將歐陽青山拒之門外。

武術嘛，只是培養孩子的一個愛好，沒地方學就不學吧。父親就再也沒有給歐陽青山提過學習武術的事。他原本是縣城一個政府部門的臨時工，在外人眼里也是國家的公職人員，體面有派頭，但知道底細的，都在嘆惜，忙了一個月，幾百元的工資都不一定能夠按時發，怎么養家糊口呢？

歐陽青山十三歲那年，父親離開了縣城，去深圳打工，工資一個月五千元，比他在家一年的工資還要多。在父親去南方以前，歐陽青山的衣服，都是母親在小攤鋪上挑揀出來的，穿著也沒有覺得有什么。家庭的吃穿用度寬裕之后，歐陽青山開始穿起了名牌，都是小縣城里最貴的新款，甚至還有父親從深圳郵寄過來的，縣城里看不到的款式。穿著這些新衣服，歐陽青山覺得自己成了縣城里最有前途的少年，意氣風發地走在縣城的街道上，心里只想著自己將來在縣城以外，會有多么寬廣的天地。

歐陽青山初中、高中，學習成績一直在前面，很順利地考上了大學，專業是會計電算化。專業是自己選的，因為學校的專業，沒有一個是自己喜歡的，感覺會計電算化容易就業，就選了這個專業。選的時候還在心里感嘆，人啊，能做的事，往往是自己不喜歡的事，自己喜歡的事，往往做不了。

還好大學里有第二課堂組織，文學社詩社英語角籃球組小記者站書法課堂等很多，就是讓大家的興趣愛好找個地方發揮一下。新生一到，各個小組織都在招兵買馬，同學們也都按照自己的喜好加入了第二課堂。歐陽青山想加入未來武術家，這是校園里準入門檻最高的第二課堂，要求加入的同學，必須要表演一套擅長的武術。

報名的同學有三十多個，歐陽青山排在16號，前面表演的同學，長槍短棍長拳太極劍各有所學，引來的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甚至來了很多不想加入未來武術家的同學們，里三層外三層將表演地圍了起來。歐陽青山越看越覺得心中恐慌，他這才意識到時光飛逝，自己仍然只是武術愛好者，沒有學會三招兩式。在這里出手表演的話，實在是丟人。

三十多個想加入未來武術家的同學里面，只有兩個女生，一個長得五大三粗，一看就是練家子，坐在歐陽青山身邊的17號，是一個瘦弱的女生。

歐陽青山希望自己離開的時候，能再拉走一個。就對身邊的17號說，我想走了，不想為了加入一個第二課堂，還得給別人展示功夫，有種被脅迫的感覺。

我不這么想，我迫不及待想給這些花拳繡腿看看，什么叫真功夫。

17號的話讓歐陽青山吃驚地仔細打量了她一下，膚白貌美腰細腿長，真看不出是一個練家子。

你也別走啊，等著我的表演。17號這么一說，歐陽青山更沒辦法離開熱鬧的表演場。

輪到17號林冉冉上場時，她表演了一套梅花拳，身體騰挪閃轉讓人眼花繚亂，拳頭在空中如花朵綻放，看呆了歐陽青山。一套拳法打下來，林冉冉面不改色氣不發喘地回到17號的位置，問仍呆著的歐陽青山，打得怎么樣？比他們好多了吧？

歐陽青山面色通紅地說，打得真是不錯，你是在哪里學的？

林冉冉微微一笑說，家傳的，不學也得學。你不上場表演，放棄了這個機會，真是可惜，習武之人嘛，一定要有胸襟，不能拘泥于自己心里的想法，拳是要打人的，打的時候要考慮對方的想法。

拳法修煉，要心中無物，內心無惴，打自己的套路，不是給別人看的，更不能讓別人的看法影響自己。

歐陽青山說出此話，心虛得猶如萬鼓擂錘，林冉冉卻連連稱是。歐陽青山是真的不敢上場，盡管這三十多人的表演中，也有好幾個只能比畫幾下，武術功底還不如歐陽青山，他看了嗤之以鼻，躍躍欲試，但終究沒有上場一試。歐陽青山堅持看到了最后，一直是微笑旁觀，不鼓掌不喝彩，仿若人在世外。

表演結束后，未來武術家的負責人，一個黑瘦男生，主動表演了雙節棍，然后宣布除了主動放棄的16號，大家都順利加入了未來武術家。

宣布的時候歐陽青山還在現場，依然是輕輕微笑，然后隨著散去的人群一起走散。

歐陽青山沒有直接回宿舍，他一個人來到校園的足球場上。天已黑下來，足球場上燈光黯淡，三三兩兩的人閑散堆聚。歐陽青山一個人坐在角落里，仰望寥落之星。以前只知道學習，現在才知道忽略了自己的興趣愛好，浪費了自己的天賦，他在后悔和自責之后，更是下定了決心，要認真練習武術。他坐到熄燈鈴響起，才回到宿舍，蒙頭大睡一晚之后，第二天就去書店買了多本武術書籍，悄悄塞進抽屜里，偷偷開始鉆研。

學校里喜好武術的，比起別的愛好者們，還是少得多。歐陽青山雖然沒有加入未來武術家，但因為有共同的愛好，和林冉冉還是有了很多接觸。兩個人在一起無話不說，越聊越投機。直到林冉冉提出希望能做歐陽青山的女朋友時，他才開始躲著她。

因為林冉冉還說了，從歐陽青山拒絕表演開始，就覺得他特別有個性，也特別有水平，希望能看到他認真打一套拳術。

歐陽青山知道自己打不出能讓林冉冉驚嘆的拳術，他打出拳后，一定會在林冉冉心里一落千丈。他躲了林冉冉幾天，卻總能在操場、圖書館、食堂這些公共區域，看到林冉冉在等他。他索性告訴林冉冉，自己不喜歡她，因為自己不喜歡練武的女生。

歐陽青山的這段戀情還沒有開始，就被自己給掐滅了。臨畢業的時候，那個雙節棍耍得極好的學兄，經常開著車重回校園找林冉冉。看到他們走在一起，身形般配氣質般配，又有共同的愛好和追求，歐陽青山甚至在心里覺得，是自己成全了一樁好姻緣。如果自己娶了林冉冉，只能不斷逼迫著自己上進，才能追得上林冉冉的優秀，那樣也是很累的日子。他在多年以后才想明白，自己眼里的優秀，也就是林冉冉那出神入化的梅花拳，放在一個不喜歡武術的人眼里，這又算什么優秀呢？偏偏歐陽青山熱愛武術，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平庸去般配林冉冉的優秀。

歐陽青山畢業的時候，父親已經自己當老板了，他在深圳開了一家小廠子，有六間廠房，幾十個工人，做木質音箱的來料加工，音箱做得古色古香，銷往歐洲市場。廠子里最缺的就是外語人才，那時節深圳到處的廠子里都缺人，這種外語人才尤其搶手，父親又不愿意出高價，廠里的翻譯經常是干幾天就跳槽了。歐陽青山畢業后，想去父親的廠子里當翻譯，被父親一口拒絕了，父親希望他能留在老家的公家單位里上班。

爸，你這是什么心思？是要彌補你以前是臨時工的遺憾？

歐陽青山并不愿意回老家，這個時候母親也經常留在深圳，憑什么要他一個人留在老家的縣城里，就為了看守那幾間破房子？

你不適合在外面闖蕩，你遇到需要面對的事情，總是會逃避，你的性格更適合安逸的環境。

那時候體制內的很多單位，還不是逢進必考，歐陽青山又是正規學校畢業的大學生，父親很快就幫歐陽青山在文化局找到了工作。雖然是事業全供編制，比不了行政編制，但比起單位里的很多事業自收自支編制、勞務派遣、臨時工已經好得多，而且歐陽青山還沒有去上班，已經是單位里的人尖子了。

歐陽青山堅持要去深圳闖一闖，父親不讓去廠里幫忙的話，就自己在深圳找工作。父親笑了笑說，自己找工作，是有很多困難的，你要去面對嗎？

爸，你不用看不起我，我一定闖出個樣子給你看。

歐陽青山不僅說得堅決，做得更堅決。他要離父親遠一些，躲開他的庇護。深圳的工作機會很多，他放棄了深圳，去了鄭州。那里不僅離家近，還離少林寺近，在歐陽青山的心里，還是想離自己的武術家夢想更近一些。他也不知道武術能幫他做什么，但他依然一心熱愛，就像明知道對方是個窮光蛋，只會從自己這里拿走錢，還要和他做不離不棄的朋友，除了真心喜歡，再沒有別的原因了。

他在鄭州人才市場轉了好幾天，遞出了不少簡歷，沒人理他。他口袋里的錢快要花盡的時候，終于在一家食品公司找到了一個倉庫管理的工作。他以為這份工作就是看出庫多少入庫多少，雖然工資不高，但總算是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老板交給他的工作，也就是他想的那樣，但倉庫里往外運貨的幾個人，可不這么想。領頭的是老板的一個親戚，來提貨的時候，不僅吆喝歐陽青山搬來搬去，把他當搬運工，更是對他出庫入庫點數不配合，經常罵罵咧咧。歐陽青山能感覺出老板要他來的作用了，就是讓他看著這幫人的。他毫不客氣地對罵，一次互相罵惱了，領頭的那個和歐陽青山動起手來。

這是歐陽青山展示自己才藝最痛快的一次，他一個前蹬，在對方胸口狠狠來了一下。那人眼紅了，抄起了身邊的凳子。歐陽青山用起了在書上學來的幾式梅花拳，斜身拗步，橫走豎撞，躲過了凳子，撞倒了老板的親戚。歐陽青山深知自己的招式是花架子，一旦對方反應過來，根本打不過，于是不待對方起身，他跳到對方身上，抄起凳子砸了他幾下。以為打得很過癮，沒想到人家住進了醫院，他被老板一頓臭罵，工資一分也沒有給，讓他滾了。

他給父親打電話說起這事的時候，強壓著哭腔說完。

父親淡淡地說，兒子，你又沒吃虧，爸很高興，回家上班去吧，給別人打工，你覺得能有什么發展？

歐陽青山想想也是，自己跟父親賭氣，有點傻。他聽了父親的話，回家上班。

臨離開鄭州前，歐陽青山本想去少林寺領略一番，奈何囊中羞澀，只是想了想，就趕快回家了。他心里明白，去了也是旅游，習武不是隨便找幾天空閑就能學會的，自己還能真的留在那里三年五載，學個幾招幾式？

歐陽青山上班還不到一年，父親就和母親突然離了婚，提出離婚的是母親，只要了歐陽青山和十幾萬元錢就回到了縣城。歐陽青山以為父親有了外遇，怒氣沖沖想去深圳找父親算賬，被母親阻止了，讓他什么也不要管，什么也不要問，只要記得，他有一個好父親就行了。

半年后，母親告訴歐陽青山，父親生意失敗負債累累，她帶回的錢，已經是當時的所有了，父親又苦撐了半年，沒有迎來轉機，無奈在深圳跳樓自殺了。歐陽青山這才明白，父親不讓自己進廠子的良苦用心，想必那個時候，父親的生意就已經難以運轉了。他想去深圳把父親帶回來，母親說這時候在父親的骨灰旁，一定守著很多債主，等著他們母子的出現。雖然他們早已經離婚，但父親的債務里，有大量的高利貸，一旦讓他們盯上兒子，會有種種的法外手段，這是父親最擔心的事情，為了讓兒子安寧，他寧可在大街上爛掉，或者永遠冷藏在冷柜里，或者成為一壇骨灰留在火葬場的角落里，這是他早已經想到的結局。歐陽青山能夠理解父親下這個決定時滿心的悲壯，卻無法釋然。身為人子，他沒有盡孝，連父親的后事都不敢去辦理，只能躲在縣城里裝作不知，心中的難過讓他徹夜難眠。

歐陽青山想象著自己能夠飛檐走壁，在眾目睽睽之下，將父親的遺骨帶回，也可以不懼生死，勇敢面對，在那些討債者上門之時，面對刀槍棍棒，拳頭揮舞間，讓他們屁滾尿流，更可以胸懷大志，接下父親的債務，經營好廠子，還清債務后，還能成為一方豪富。

歐陽青山終究只是想了想，按著禮數，五七，周年，清明，新年，對著深圳悄悄祭拜父親，不敢對人講，也不敢再去深圳。

在經歷了數次相親之后，歐陽青山娶了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因為這個女人沒有對著他家的事刨根問底，他說多少，她就聽多少。他提及自己喜歡武術，那個女人就點頭同意，說這是一個很好的愛好。歐陽青山老婆跟第一個丈夫離婚的主要原因就是那個男人喜歡釣魚，能在外面釣上十多天不回家，回來的時候，只有滿車廂的釣魚工具，連個小魚都見不到。她覺得歐陽青山喜歡武術，除了強身健體，還有文化內涵在里面。人的愛好就決定了他的生活，決定了他們以后的生活，她相信自己這次的選擇。

歐陽青山直到新婚之夜，才和老婆有了第一次，他小心翼翼不知道該怎么辦。老婆很意外地說，你都三十歲了，才第一次？

歐陽青山點了點頭。

唉，你們這些有愛好的，把時間都花在愛好上了。

這也算是老婆對他的一次肯定。隨后的時間里，歐陽青山在武術這個愛好上做的一切，他老婆都是支持的。

在小縣城的圈子里，真正懂武術的人沒有，愛好武術的人為數不少，聚在一起，多的時候竟然能達到幾十人，真是散處沒有聚處有。大家尋些空地，比畫高低，誰也說不上比誰的更好，大都在談論一些外面的名家如何如何。因為沒有誰比誰更強，在一起相處得甚為融洽。

歐陽青山最初對武術的一些參與，尋師訪友，參加活動，都是業余時間。隨著參加的活動越來越多，歐陽青山的名氣也越來越大，有一次，外縣一個兒童武術比賽，還邀請他當評委。他越來越熱衷于參加這些活動，單位里經常看不到他。他上班以后，單位里經歷了很多次提拔和調動，都沒有歐陽青山什么事。他在單位以外，倒是因為武術結識了不少朋友，有一個愛好武術的朋友，一路高升，到了縣里的核心部門，問起歐陽青山的個人問題解決沒有。歐陽青山一臉黯淡地說，還是個小科員，事業九級，就是個鐵門檻，也該被我焐熱了。

既然問了，就是想給解決。歐陽青山將提拔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這個朋友身上，在他跟前變得奴顏婢膝，開始頻繁走動。這個朋友也確實盡力了，已經幫他找好了位置，就等著年底的人事調整，把歐陽青山個人問題解決掉。誰知道還沒到年底，這個朋友就調到了另外一個縣城里。歐陽青山給他送行的時候，他還信誓旦旦，說，歐陽兄怎么也是咱們縣的人才，這事你放心，我一定會盡全力。

等到年底調整的時候，歐陽青山又去找他，他一臉頹喪地說，人走了，茶涼了啊。

歐陽青山徹底無望后，獨自去河邊打了一通自創的亂七八糟的拳，打得渾身是汗，坐在河邊，看著河水里扭曲的自己，自嘲地說，都成老頭子了，還想著榮華富貴？歐陽青山，你真是不害羞啊。

沒想到事情在半年之后，又有了轉機。北京有一場大規模的武術比賽，很多年少有的武術盛況，歐陽青山和縣里的武術愛好者們，都圍著電視收看這個比賽，他們中的有些人，想去北京觀看這場比賽，終究覺得路途遠門票貴而作罷。看著選手們的身手，他們在旁邊嘖嘖稱贊，不停拍手叫好。鏡頭轉處，歐陽青山在評委席上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林冉冉。

鏡頭給到林冉冉好幾次，每次都讓歐陽青山的心怦怦亂跳。看完比賽，他忍不住問經常聯系的幾個同學，有沒有人有林冉冉的電話。同學聯系同學，不到一個小時，他就要到了林冉冉的電話。從同學們的介紹里得知，林冉冉過得并不幸福，她嫁給了一個早兩屆的學兄，和她結婚的時候，這個男人外面就有喜歡的人。據說是為了她家祖傳的梅花拳，本來是傳男不傳女，傳子不傳婿，到了林冉冉這一代，只有一個女兒，就破了例，傳給了林冉冉。雖然林冉冉終歸要嫁人，拳術傳出了林家，但總算是拳術沒有失傳。

林冉冉的丈夫結婚前想學梅花拳，林家父母堅決反對，說，雖然破了規矩，但不能太離譜，至少要結了婚，才能學。他們結婚后，林冉冉教他學會了梅花拳。林冉冉并沒有將祖傳的這些東西看得多重要，毫無保留地全部都教了。他學會后，就和林冉冉離婚了。財產能分割，孩子也能通過法律確定歸屬，拳術這種東西，讓別人學跑了，就算宣布他打的不是正宗梅花拳，可明明和正宗梅花拳也沒兩樣。這是所有同學一致痛罵渣男的原因，不管男生與女生，都容忍不了心里裝著一個人，還要為了利益，去娶另外一個人。

林冉冉離婚后，把精力都放在了武術上，由于師門重要，再加上被人騙走拳術，引起了諸多武術前輩們的同情，幾經推薦，林冉冉就成了在武術界舉重若輕的人物，是很多大賽的評委，很多大型的武術活動，都能看得到她參加。

歐陽青山要到了林冉冉的電話，欣喜若狂，猶豫了很久，還是撥了出去。

林冉冉知道電話那端是歐陽青山后，沉默了一下，說，你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那天在電視上看到了你，忍不住想和你聯系一下，問了好幾個同學，才找到你的電話。

你在網上都能搜到我的辦公電話，還用找他們？

我不太會用網絡，感覺太麻煩。

你結婚了嗎？過得怎么樣？

都中年人了，怎么可能沒結婚呢？結婚了，過得挺好的。

可不是，都是中年人了，我總覺得自己還挺年輕呢。林冉冉說著，忽然就笑了起來，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問得可笑，還是覺得歐陽青山的回答可笑。她沒有來由地笑了一陣后，就掛斷了電話。

沒過幾天，歐陽青山身邊的朋友，都知道武術名家林冉冉是歐陽青山的大學同學，他們最近還聯系過。和歐陽青山關系密切的幾個人，還知道林冉冉追求過歐陽青山。雖然歐陽青山一再制止，但這事情還是傳得飛快，沒過一個月，他們的小圈子里，幾乎人人都知道了。大家忽然發現，歐陽青山原來有如此輝煌的過往，在縣城里，真是生生被埋沒了。

在大家的一致認同下，歐陽青山舉辦了自己的武術成果發布會，因為林冉冉要來，這個發布會請來了很多縣城以外的名家。雖然到發布會那天，林冉冉并沒有到場，但她發來了一段視頻。林冉冉在視頻里拱手行禮，抱歉自己沒能參加老同學的武術成果發布會，預祝發布會圓滿成功。林冉冉還提到了歐陽青山的性格，說他是靜水流深，深藏不露，在大學的時候，自己一度以他為榜樣。

發布會上，歐陽青山拿出了幾篇武術論文，大家對論文內容并不關心，誰也沒有去看。既然林冉冉說歐陽青山功夫了得，那他就是功夫了得。發布會上誰也沒有要求他展示拳腳，只是一致夸贊了一番。發布會雖然人數不多，卻讓縣城的人關心起武術來，只要一提到武術，都會提到歐陽青山，仿佛他就是縣城武術的代表。

這還是歐陽青山的那位領導朋友給出的主意。他剛提議的時候，歐陽青山并不認同，他覺得這樣實在沒必要，武術是自己的愛好，沒必要大張旗鼓做宣傳。

你不宣傳，別人怎么能知道你呢？

我為什么要讓別人知道我呢？

別人不知道你，又怎么能幫你解決實際問題呢？

在歐陽青山看來很滑稽的事情，那個朋友說得很認真。歐陽青山按他的意思辦了，事情還真如朋友預料的那樣，武術發布會開了沒多久，歐陽青山就順利提拔了。雖然只是一個副局長，但剛提拔的那幾天，歐陽青山走路都覺得發飄。他開始懷念起那個謀劃了一切的父親，他雖然坎坷一生，但還是給自己的兒子和老婆留下了安逸的生活。

母親已經七十多歲了，歐陽青山提了副局長以后，家里來的人多了，她出門遇到的人，對她也客氣了。她隱忍多年，再也忍不住，開始跟歐陽青山提起他的父親，提起他在異鄉還沒有得到安葬的骨灰。

歐陽青山心如刀絞，夜不能眠，思來想去，終于還是一個人去了深圳。父親開工廠的地方，已經變得一片高樓，他找不到原來的地方，更不敢到處打聽，怕惹禍上身。如果去公安局和火葬場這些地方，還是會有線索的，就算骨灰已經被處理了，但知道父親在這個世上最終的結局，是當兒子的必須要辦的事情。可歐陽青山沒有去，他對自己說，別找了，這么多年，找也找不到了。這樣的話反復說了幾次，一直到回家的時候，說給母親聽，他自己心里也知道，這還是逃避，他是害怕。

歐陽青山后悔自己沒有學好武術，他有武術就敢面對了嗎？他也懷疑自己。他又想，自己真的是那樣的一個人嗎？他也是一個能夠擔負責任的人啊，他孝順母親，他們夫妻和睦，他疼愛孩子，他何曾逃避過什么？他終究還是因為沒有學好武術，才不敢面對。

歐陽青山不斷地和林冉冉聯系，聯系了幾次后，說出了一個想法。

雖然我這個年紀學習武術晚了，但我還是想找一個真正會武術的老師，學些本事。

林冉冉聽了他的話，笑著說，你已經是高手了，還學什么呢？為了你兒子？讓他立個師門？

你們啊，為什么那么在乎門啊派啊的，武術就是武術，以前是殺人技，現在是競技，要什么門派呢？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自己一輩子不留遺憾。

你的認知，總能走在我前面，我真的很佩服你，活到老學到老啊。

林冉冉還真給他找了一個師傅，一個隱在山中的農民，已經七十多歲了，單手能舉起兩百斤重的石鎖，只用腳就能走上十幾米高的大樹。林冉冉對他的心法極為佩服，但又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門戶，去學習人家的武功。聽到歐陽青山想拜師學藝，立刻就聯系了那位高人，向他推薦了歐陽青山。

歐陽青山進山前先和高人聯系了一下，打了電話，高人問他，你的功夫，也和林會長的一樣，是家傳的？

不是，我會得很少。

難怪林會長說你深藏不露，但我不知道你是哪門哪派，不知道你學過什么，不知道該怎么教你。

我無門無派，我就是個武術愛好者。

那你到底是不會，還是深藏不露？

高人的這句話讓歐陽青山猶豫了，他不敢說出實話，這么多年，他從來也不敢承認自己就會那一招半式的花架子。他干笑兩聲，掛斷了電話。隨后的幾天，一幕幕往事在心中翻騰，他下了決心，這次一定要學點功夫。他又撥打高人的電話，卻再也打不通了。

歐陽青山并沒有因此放棄，他循著林冉冉給的地址闖進深山，尋到高人所在的村莊。裊裊炊煙里，打聽了幾個人，得知高人不在家，已經好幾年都不在家了。他不知道是人家不愿意見他，還是真不在家，垂頭喪氣回去后，躺了幾天，再也不提這事了。

歐陽青山嘴上雖然不提，但心里面還是為自己這一生感到悲哀。愛好武術愛好了一生，沒有見過真正的大師，沒有學過真正的招式，只有比畫幾下的能耐，只有小圈子里一些自以為是的粗淺交流。

歐陽青山開始頻繁地開自己的武術研討會，開的次數多了，林冉冉也不再給他發視頻了。他就重復用同一個視頻，明明是夏天開的研討會，林冉冉身上穿著羽絨服，他還說是剛拍的。這種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武術研討會開的次數多了，就是來聽的觀眾，他也得給人家發個大紅包，來發言的，更是紅包加禮品，還得在人家面前低聲下氣的，要不然都沒有一個人肯來。

他也不斷參加武術活動，不收費的人家不請他，他能參加的，都是收費的，路費住宿費活動費，一年參加幾次活動，把以前攢下的家底花了個精光。

有很多朋友勸過歐陽青山，不要癡迷于那沒有用處的假名聲，好好生活才是重要的。歐陽青山毫不客氣地反駁回去，人活著啊，掙錢就是為了花的，怎么花？往高興處花。你要是羨慕，就也這樣干，你放不開吧，你放不下吧，唉，這就是我跟你們不一樣的地方。

歐陽青山的兒子上大學，生活費都是靠自己勤工儉學掙來的，到該成家立業的時候，買房，結婚，歐陽青山都拿不出錢，勸兒子自己去奮斗。他也想讓兒子回縣城，過上和他一樣的生活，只是公家單位，已經是逢進必考了，兒子考了幾次，都沒有考上。很多出去打工的年輕人都返回家鄉創業了，他也想讓兒子回來創業，想想創業風險大，還是任由兒子在外面打工。兒子在鄭州買房子，結婚成家，沒多久，歐陽青山就有了孫子。歐陽青山喜出望外地對兒子說，看我這大孫子啊，胳膊長腿長，一看就是習武的好料子。

兒子狠狠地說，他要敢學武術，我把他腿打斷。

歐陽青山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對兒子不理解自己的愛好感到傷心，但是一輩子了，他總不能因為兒子的不理解，就改變了自己的愛好。歐陽青山因為兒子那句話，很久都沒有高興起來。

直到有一天，從同學那里知道，林冉冉去世了。歐陽青山聽到消息后，忍不住躲在一個角落里默默流淚很久，他坐臥不安，很想馬上去到北京，雖然永別，但至少要去別過一下才是永別。他請教了好幾個人，學會在了網上訂高鐵票，訂了之后，卻還是退掉了。

歐陽青山一個人在家里躲了幾天之后，一如平常，出現在人前，不過他也覺得奇怪，他發現周圍的一切，都仿佛改變了一樣，具體是哪里改變了，什么時候改變的，他不知道。他想到很多遠比自己年輕就已經去世的人，想到了很多熟識的遠比自己優秀就早早離去的人。他的心感到莫名的難過，這種生死隨天無法改變的難過，壓住了他這一生都無法成為武術名家的難過。

因為歐陽青山覺得，自己還活著，比起早亡的，活著就是成功。

半年之后，他從一個朋友那里得知，兒子借了很多錢，離開鄭州去南方創業了。兒子一直有創業的想法，做出這樣的舉動，他沒有感到奇怪。他只是很擔心，怕他會遇到許多困難，更怕他像爺爺那樣消失在遠方。他想讓兒子和自己一樣平安過日子。他拿出電話的時候，甚至能想到兒子怎么樣反駁他的關心。還是打通了，結局他是想得到的，兒子和他吵了一架，沒有聽他的勸阻。

兒子離開了歐陽青山的生活軌道，是他這些年來，最不順利的一件事。從兒子開始創業起，他的心每天都跟著一些變化的形勢起起落落。看到很多重點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開始送外賣，看到街上很多店鋪寫著倒閉清倉，看到股市連跌，他憂愁得吃不下睡不著，總害怕兒子也受到影響，雖然兒子從來不跟他提到底有沒有受到影響。

慢慢地，歐陽青山發現別人練習武術，他看著毫無感覺。別人邀請他參加武術活動的時候，他隨口就拒絕了。他到河邊想自己比畫兩下，揮起拳頭，覺得索然無味。

他失去了一生的愛好。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