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戀》之譚壽林（下）

艱難脫險，借“死”復出

1932年的秋天，紅軍主力被迫撤出洪湖蘇區。黨組織命令錢瑛到沔陽沙湖區，尋找潛江縣委記書率領的獨立團。

錢瑛連夜出發，趕到沙湖時，區委及獨立團正在撤離沙湖地區。于是，錢瑛與區委人員一道撤退。在險惡的環境中，錢瑛與區委人員走散了。錢瑛身穿藍布褂，頭戴草帽，裝扮成農村婦女混在群眾之中。走到沔陽通?？阪倳r，敵人聽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懷疑她是紅軍，便將她扣押審訊。此時錢瑛懷揣著譚壽林送給她的那塊懷表，她自稱農婦，但是農婦身上不可能揣著懷表，如果被敵人搜出，那一定兇多吉少。于是，她說內急，要去趟廁所。在廁所里，她掏出愛人的遺物，含著淚把懷表扔進了糞池。

敵人將錢瑛帶到一戶老百姓家進行審問。錢瑛稱自己名叫陳秀英，二姐夫從漢口販藥材來這里做買賣，很久沒有回家，二姐不放心姐夫，自己又走不開，就派她到這里來尋找姐夫。一位農村大娘看著錢瑛一個姑娘家被男人審訊，就站出來為她作證。敵人雖然審不出錢瑛什么問題來，卻也不釋放她。

錢瑛被捕后，她的二姐錢軒很著急，一邊擔心妹妹的虛弱身體，給她寄去人參和生活用品，一邊讓丈夫請當地王福記藥鋪出面作保，錢瑛終于重獲自由。可以說，錢瑛與二姐錢軒姐妹情深。新中國成立后，錢瑛走上了領導崗位。那時正在完成土地制度改革，發展新民主主義經濟。1950年春天，錢軒提著一只大皮箱來到武漢錢瑛的家，錢瑛看著二姐的這只大皮箱很警覺地問：“箱里裝的是什么？”錢軒說：“裝的是田地、山林、房產等契約，現在農村要土改了，你看怎么辦？”錢瑛聽完，非常嚴厲也很生氣地說：“你趕快拎回去，全部交給貧農協會，一件都不準留下來，現在就走。否則，我要給公安部門打電話了?！卞X軒都未來得及坐下歇會兒，就又提著大皮箱走了?；剜l后，主動將她的全部家產上交了，貧協給她評了一個守法分子。這也是后來錢瑛被稱為“女包公”的一個原因。這是后話了。

這次脫險是錢瑛多次有驚無險中的一次，但錢瑛知道，不可能永遠有這么好的運氣，她愈發謹慎起來。一走出農民家，她就撿了一只破籃子，渾身臟兮兮的，一瘸一拐沿途乞討，一直走到漢口童萬泰藥鋪。

家人見到她，又驚又喜又擔心，給她在漢陽租了一間房子。在漢陽隱蔽期間，家人苦口婆心地勸她放棄革命，也免得家人整天為她提心吊膽，受連累。錢瑛怎么會答應家人的懇求，放棄自己的追求呢。兩個月后的1932年底，她離開了漢陽前往上海尋找黨組織。

一踏入上海．錢瑛感慨不已。在這里，她與譚壽林相識、相知、相愛。如今愛人又在哪里呢？

根據親友提供的地址，她找到公共租界赫德路正明里，敲響了族叔錢亦石家的大門。堂弟錢遠鐸開門看到錢瑛時，像見到了“鬼”，一下子呆在那里，說不出一句話。錢瑛不解地問：“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錢遠鐸這才請她進門。

數月前，錢遠鐸在上海《申報》上看到一則新聞：“潛江女匪錢瑛落網，就地正法，梟首示眾。”幾天前又看到《社會新聞》上刊登的一篇題為《匪中一貞姑，誓抱獨身志》的文章，文章上說：“著名共產黨員錢秀英，年僅二十三歲。”“不知何時，忽加入共產黨，不久派赴俄國留學。返國后，即任共黨重要工作，常騎馬率共匪沖鋒陷陣，與剿匪軍作殊死戰，在保衛局長任內，殺人亦甚多。但彼仍堅守貞操，誓抱獨身主義，凜然不可犯，此為最可異處。匪首賀龍甚尊敬之，常呼之為錢先生，外傳系賀龍之妹者誤也。后在周家咀被義勇隊所殺?！彼裕X遠鐸看到錢瑛嚇得不知所措。錢瑛聽到這里，高興地說：“太好了，敵人說我死了，那我就安全了，在上海又可以活動了?！?/p>

錢亦石舉家搬到上海后從事著翻譯工作，也與地下黨保持著聯系。在族叔的幫助下，錢瑛很快找到了黨組織。此時，上海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1933年1月，臨時中央政治局被迫由上海遷到中央革命根據地瑞金。對于中共地下黨來說，上?；\罩在一片恐懼之中。

錢瑛被調人中共江蘇省委，擔任婦女部長周超英的秘書。錢瑛是個成熟的革命者，出于安全考慮，她化名彭友姑，對別人隱瞞了她的所有經歷，包括她的直接上司周超英。周超英不清楚錢瑛的歷史，但她知道錢瑛的住址。

再次入獄，堅持斗爭

兩三個月后，周超英被捕叛變，領著國民黨特務來抓捕錢瑛。錢瑛被捕了，關押在國民黨上海市公安局看守所。被審訊時，她自稱彭友姑，湖南人。周超英也不知道錢瑛的真實身份，所以，她的身份沒有暴露。第二次審訊時，審訊官說：“你不要再說謊了，你是中共江蘇省委婦女部長周超英的秘書，她已經向我們交代了，現在就看你的態度了?！卞X瑛說：“我是湖南人，經朋友介紹來上海給周超英當跑腿的，我也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審訊官說：“你的案情重大，如果你不肯自首，只能將你送到南京去了。”

錢瑛被押解到南京首都憲兵司令部看守所。1933年7月12日，錢瑛被判處15年有期徒刑，移送南京老虎橋監獄，后被轉移到首都反省院。

在首都反省院保存下來的檔案中，是這樣記錄錢瑛的：“隔別訓管”“從十一月起個別訓話”“思想頑固，言行不良，繼續留院反省”。

1937年8月14日夜，躺在首都反省院的錢瑛與她的難友們，被一陣飛機的轟鳴聲驚醒了，還沒等她們反應過來，爆炸聲響起，接著就聽到了高射炮對空的射擊聲。

錢瑛知道，日本飛機來轟炸南京了。不久傳來一個消息：國共兩黨第二次合作，共同抗日。

8月9日，周恩來、朱德、葉劍英飛抵南京，參加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國防會議，商談國共合作具體事項。周恩來利用與國民黨談判合作之機，提出釋放一切政治犯。國民黨當局于8月16日發布了《戰時監犯服軍役辦法》。9月25日，錢瑛與她的難友們走出了首都反省院。

錢瑛4年零5個月的牢獄生活結束了。

錢瑛的這段牢獄之災，“文革”期間又被提起，當時的專案組到處搜集她的“叛徒罪證”，結果沒有搜集到她的“罪證”，反而調查到錢瑛的光榮歷史。無奈之下，專案組找到了一位當年在國民黨法院經辦錢瑛案子的在押犯，專案組把他押解到北京，要他證明錢瑛當年的叛變行為。這位在押犯說：“當年彭友姑沒有叛變，而且在法庭上和法官辯論的英雄氣概實在了不起，我不能在這里說假話，再給自己增添新的罪名。”從這位當年國民黨的在押犯口中可以看出，錢瑛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

錢瑛出獄當天，即由八路軍駐南京辦事處工作人員接到傅厚崗66號，受到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秦邦憲的接見。錢瑛被留在了“八辦”，參加政治犯審查小組工作，負責審查從各地監獄釋放出來的黨員干部。審查通過的，去延安工作，也可以到長江中下游各省的黨組織去工作。

審查工作結束后，錢瑛被分配到了湖北。

勇于擔當，大公無私

經過人生的一系列遭遇后，錢瑛又回到了家鄉湖北。這年的10月，在董必武的領導下，郭述申、陶鑄、錢瑛3人組成了中共湖北省工作委員會，錢瑛負責農委和婦委工作，機關設在漢口富源里。因郭述申到延安參加黨的六屆六中全會，錢瑛代理湖北省委書記一職。武漢失守前夕，周恩來由延安來到武漢，親自向錢瑛布置人員轉移任務。錢瑛把湖北省委領導干部和從上海、華北等地撤退來武漢的干部組織起來，有的被安排到西南去工作；有的被安排到湖北各縣戰地文化服務站工作；還有一些人到農村建立武裝，開展敵后游擊戰；還有一些人被派到郭沫若領導的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工作；她自己則帶著少數干部留在武漢，隨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行動。

日軍占領武漢的前一天，周恩來決定長江局、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湖北省委和新華日報社最后一批人員乘輪船向重慶撤退。錢瑛和湖北省委的一些同志也擠上了這艘船。誰知，途中新升隆號輪船被日軍飛機炸沉，錢瑛落水后抱著一塊木板游上了岸。

錢瑛隨湖北省委轉移到了宜昌。在宜昌，她組建了中共湘鄂西區委，并任書記。1940年2月，錢瑛調入南方局工作。

1946年，國共談判。5月3日，周恩來率鄧穎超、廖承志、錢瑛等人乘馬歇爾的專機飛抵南京。中國共產黨代表團對內稱中共中央南京局，錢瑛任南京局組織部長兼地下工作委員會成員。

6月26日，國民黨進攻中原解放區，全面內戰爆發。周恩來考慮到國共談判即將破裂，中共代表團很快要撤離南京，他做出一個重要決定，派遣錢瑛秘密潛伏到上海，繼續領導國統區的地下斗爭。11月上旬，錢瑛潛伏到上海，扮作張文澄的表嫂，以臨時家庭作掩護，領導黨在國統區的地下斗爭。隨后她擔任中共中央上海局組織部長。

1952年底，為了加強中央紀委的領導力量，中共中央調中南局組織部長錢瑛擔任中央紀委副書記。當時中央紀委書記是朱德，因他工作繁忙，錢瑛作為唯一的專職副書記，主持中央紀委的日常工作。1954年9月，她被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任命為監察部長。

敢于諫言和勇于擔當是錢瑛最突出的優秀品質。劉少奇曾稱贊她“是有領導能力的，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好同志”；周恩來贊許她“鐵面無私”；鄧小平稱譽她“大公無私，能堅持原則”；而干部群眾則稱她為“女包公”。

命運多舛，含冤離世

自1928年12月錢瑛與譚壽林結婚，到1931年春夫婦永別，兩人結婚2年多，但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僅僅百日。

錢瑛失去丈夫時才28歲，正風華正茂?？伤闹械膼矍橹ㄒ呀浛菸?，她回絕了介紹人的好心，也謝絕了青睞于她的愛慕者。任何男人都不能替代譚壽林，此后余生，她的心中只有譚壽林，憑著百日的恩愛滋潤她一生的情感生活。

譚壽林犧牲后，女兒是她唯一的牽掛。多年來，她不在獄中，就是奔波于各地為黨工作，沒有時間也沒有條件打聽女兒的情況。新中國成立后，錢瑛越來越牽掛在蘇聯的女兒。算起來，女兒已經20出頭了，是個大姑娘了，她無數次地想象著女兒的模樣，是像她，還是像譚壽林。于是，她多次委托有關部門幫助她查找女兒的下落。

1951年，錢瑛終于得到了女兒的確切消息。錢瑛離開蘇聯后不久，女兒就在莫斯科的保育院夭折了。這是一個令人悲痛的消息，更令錢瑛無法接受。那天深夜，錢瑛站在譚壽林的遺像前，向丈夫傾訴她心中的悲痛。

錢瑛命運多舛，青年時喪夫，中年又失女，這些人生的不幸嚴重影響了她的身體，加上在國民黨監獄四年多的摧殘，她雖還未到知天命的年紀，但身體每況愈下，1951年，蘇聯醫學專家在給錢瑛做全面體檢后，斷定她的健康嚴重受損，活不了幾年。錢瑛很坦然，愛人早逝，女兒又不在了，她了無牽掛，只有拼命地工作。

錢瑛與譚壽林沒有留下一張夫妻合影照，錢瑛的房間里一直懸掛著譚壽林的單人照片。錢瑛珍藏著譚壽林于1929年上海泰東書局出版的《俘虜的生還》。為了紀念譚壽林就義30周年，1961年，董必武指示中國青年出版社重新出版譚壽林著的《俘虜的生還》，錢瑛把她珍藏的這本書交給中國青年出版社。拿出這本書時，錢瑛觸書生情，寫下《再讀lt;俘虜的生還gt;》一詩：

生還何處寄萍蹤，驟雨狂風肆逞兇。

幾度鐵窗堅壯志，千番苦戰表精忠。

丹心貫日情如海，碧血雨花氣若虹。

三十一年生死別，遺篇再讀憶初逢。

董必武為再版的《俘虜的生還》題寫了書名，也賦詩一首：

熱情如火吼如雷，俘虜生還氣不饋。

恨病折磨難殺敵，回家探問亦招災。

穗城喋血烏云墮，滬瀆逢春舊雨來。

兩卷遺編容我讀，悵然懷念惜英才。

遺憾的是，中國青年出版社再版的《俘虜的生還》已裝訂成冊，正趕上批判小說《劉志丹》一書，草木皆兵。新書沒有面世就被送到造紙廠化為了漿。1993年，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譚壽林文集》，才將《俘虜的生還》收錄其中。

“文革”中，錢瑛蒙冤，憂憤交加，1972年4月，被北京日壇醫院診斷為肺癌，彌留之際的錢瑛，身邊沒有一個親人。1973年7月26日深夜，70歲的錢瑛在北京日壇醫院含冤離開了人世，去尋找她的愛人與愛女了。

作者單位：鐵軍雜志社

責任編輯：李梅